第十一章 你有一则留言(1 / 2)

莲蓬头里的水洒下西尔维娅的身体,淌下她的脖子,顺着胸部中间往下,流经她结实的小腹,来到肚脐以下,也就是戴维最迷恋的部位。她享受着热水疗愈的安抚,冲走她小小的不开心。

这天早上,穿透百叶窗细缝的阳光唤醒了她。她睡眼惺忪,翻过身,希望看见戴维的脸。她想避开刺眼的晨光,回过头把脸埋在先生的颈间,却成了空想。她的理智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于是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床垫是空的。

前一晚,她一路扶着他走回旅舍。然后替他脱掉鞋子,尽可能帮他宽衣解带。戴维几乎使不上力,他半睡半醒,嘴里嚷嚷着村民有六根手指等支离破碎的句子。她试着从他的话里抽丝剥茧,不过时间不够;她还没替他脱完衣服,他就睡着了,她也只能躺在这个男人身边,闻他浑身的酒味。

因此,这天早晨她百思不解他怎么会不见踪影;她原以为醉醺醺的戴维会睡到午餐时间。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在十点四十分睁开眼睛,她先生早就出门一个多小时了。

她别无选择,只好独占大床再多睡半个小时,然后冲了一个很长的澡,恢复精神和体力。她不在意戴维没通知一声就离开。或许他一大早就醒来,决定让她继续睡。还是他是去买杯咖啡配吉事果,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能在床上享用早餐?戴维总是注重细节,一些不花任何力气,但是能让两人关系维持甜蜜的细节:在床上享用早餐、出差带回小礼物、趁她低头看书时吻她的脖子、一起看电影时轻抚她的手背……说些傻话,或是一些主动的小动作,让人知道他想要取悦另一半。比方说这趟旅行。

当戴维端着早餐回来(因为她想不出他还能做什么),她一定要将他扑倒在凌乱的床上,享受一场狂野的性爱。至于带回来的吉事果得晾在一旁变冷,等他们结束。等她先吃掉他。

她在淋浴间似乎听到手机响。换成戴维,或许会光着湿答答的身体出去接,但他们现在正在度假,不会是太紧急的事。他们应该晚点再打。

她围着浴巾,头发再围上一条,踏出浴室。她用的是戴维讨厌但不得不搬上车厢的那个大行李箱带来的浴巾。埃德娜不提供浴袍,她认为这算衣服,不是浴室的必需品。

响的不是她的手机,而是戴维的。他竟然会忘记带走,真是不可思议。她看见手机就摆在夜桌上,语音信箱有一则留言。

是戴维吗?或许他从村里打回自己的手机也说不定?她犹豫该不该听,不过她母亲说过:如果犹豫,代表你已经下决定。所以她打电话到语音信箱听留言:

哈啰,戴维,我是可汗。你的寻人任务进行得如何?找到我父亲了吗?我不想催你,可是我现在要搭飞机到米兰,和里佐利出版社谈他作品的翻译版权。戴维,情况对我们不利,注意,我们需要时间阅读作品和校对。能不能当托……我父亲的新编辑,就看你了。好吧,听到留言打手机给我。我会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降落。在这之前,我不会开机。跟我保持联络。再见。

西尔维娅听完留言,手机还搁在耳边。她想着这趟旅程的匆忙。她想着戴维。想着自己。

这条留言改变了许多事。

<h2>***</h2>

戴维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在森林里散步。他一大早离开旅舍,阳光还没晒干冷杉和山毛榉树叶上的露珠。咖啡馆没有随行纸杯,可是戴维保证会把咖啡杯还回去。

他的步伐短促、慵懒,没有方向地漫步着。这样的缓慢能帮助他思考。咖啡则稍稍消除他的宿醉。

一切都进行得不顺利。他已经到村庄四天了。四天来他跟踪、骚扰厨师,参加了一场弥撒,聆听一个男人的爱妻故事,认识一个当木匠的单亲妈妈,一个每次看到他就逃跑的疯子……他遭人冷落、羞辱、拒绝、殴打;他感到羞愧……还欺骗老婆。

“我骗了她又毫无所获。这趟旅程我赌上好多东西。我的婚姻和工作都岌岌可危。我骗了老婆四天却依旧两手空空。上次从里斯本出差回来,她已经不太高兴,但有其他事需要优先处理,先暂时摆在一边。这场小旅行改善了我们的关系,我们不再吵架,也没那么紧绷。现在我们处在这几年相处最亲密和房事最甜蜜的时刻。我还是感觉很糟。她对我说她很享受在村庄的时光。若没有出版社的鸟事,这应当是一趟梦寐以求的旅行:宁静的村庄、美丽的妻子、散步,以及聊天到凌晨。还有温存。

“她越是身陷骗局,越是热情如火。我也无法自拔地乐在其中。可是等这件事落幕,我会良心不安。我该不该告诉她一切?她能理解吗?我不觉得。如果在马德里时就老实说,她不可能会跟我到这里来,最后两人会以大吵一架告终。一定是这样。如果现在说,她会抛弃我。

“我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任务。来到这里、找出有六根手指的男人,然后回家。以为这是007系列的某部电影:六指男。但这并不是电影。该死。我也不是庞德。大半居民都有六根手指。我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继续下去?我以为像托马斯·莫德这样卖了九千万本小说的作家,会住在一栋豪宅里,有花园、草坪,坐在一张巨大的樱桃木桌前工作;要是有人看到桌子会想:伟大的作品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可是并非如此。这里才没有什么大房子。托马斯·莫德怎么可能住在这里?不可能!伟大的人物通常过着不平凡的生活。或许侦探搞错了,他不想告诉可汗先生如何查出稿子是从这里寄出的,为什么?他可能瞎掰吗?或许布雷达戈斯只是稿子寄出的其中一个中继站。不可能。稿子上分明留下六根手指的指纹。有个有六根手指的人摸过稿子。是谁?谁知道。而且我在教堂亲眼目睹烛光那一幕——对,应该是这座村庄没错。”

他走着走着,没有留意路线,走到了棺材树林;他和西尔维娅前往埃斯特万家的时候,给这里取了这个名字。他想起每棵树代表一个活人。这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就某方面来说,这片树林因此不再那么阴森。但他撞见了树木的残骸。他凝视着,不禁想这棵树的其他部分此刻变成了墓园里一具尸体的外衣。在几个地方,树木残骸旁还有另一棵树。埃斯特万告诉他们,很多人会把自己的树种在某个心爱之人的树旁边。有祖父母和孙子,父母和子女。

他走到前一天埃斯特万维护的树木旁,视线扫过树皮寻找名字,而令他讶异的是,上面写的不是埃斯特万的姓名,而是他的妻子:阿莉西亚·鲁伊塞克。

埃斯特万照料的不是他的树,而是妻子的树。因为她没办法自己来。她罹患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卧病在床。阿莉西亚就快咽下最后一口气,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悲伤的事实,包括埃斯特万。尽管如此,他依旧照顾她的树,一如照料她的人。

他继续找寻埃斯特万的树,结果遇到了他自己的,于是他自问以后谁会用到这棵树?总之,这棵树已经有了主人。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刻在树皮上。他拿起小刀想清除名字,不过内心有个东西阻止他动手。

感谢我吧,或许我因此救了你一命,他心想。

<h2>***</h2>

戴维没带吉事果回来。就算带了也无济于事。当他踏进房门的一刻,他发现大行李箱打开放在床上——有些特定画面往往透露着不祥的预兆,比如一封塞在门缝的信、一张房间里倒地的椅子、一个摆在办公桌上的纸箱,当然还有眼前这个在床上的行李箱。尤其当这是某个女人的行李箱的时候,情况更糟。不祥之事发生了。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但铁定是坏事。

西尔维娅从浴室里出来,抱着满满的香水、发胶、浴帽以及小化妆箱。她只瞄了他一眼,就把东西全扔进行李箱,散在一堆没折好的衣服上。西尔维娅相当在意行李箱的整齐。她习惯将行李箱尽量填满。有次到旧金山旅行,海关人员把行李箱打开检查却怎么也关不上。西尔维娅得拿出翻乱的东西,当着在她后面等待的整排队伍,小心翼翼地折回去。于是那名官员不敢再查戴维的行李箱。

她应该是怒气攻心,才会把东西扔成这样。不过她的声音没有泄漏半丝愤怒,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这也让戴维胆战心惊。他怕一个平静女人的愤怒。

“你的语音信箱有一则留言。”她指着小桌子说。

拜托,希望她没听,希望她没听,戴维想。尽管他非常清楚她已经听了。这是事件发生的一连串合理动作。为求谨慎,他试着保持一会儿冷静再确认。

“谁留的?”戴维问。

“你老板。”

我惹毛她了,他心想。我真的惹毛她了。

“他不知道我在度假吗?真烦,明明放假还不放过员工。”

他早上出门时忘记带走手机了。怎么会忘了呢?宿醉。他脑子里只容得下咖啡。他已经四天没接到电话,压根儿没想到老板会打来问。可是,他怎么会把手机放在夜桌上?或许他老婆说得没错,自从来到这座村庄,他似乎变了个人。

西尔维娅安静地盯着他,等了几秒才开口,这短暂的片刻在戴维看来恍若永恒。

“戴维,你娶我的时候,喜欢我哪一点?”

令他讶异的问题。

“你让我每天早上有起床的动力。”

“就这样而已?”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仿佛能让水冻结。

“当然不止。你以前和现在都是个聪明、迷人又积极的女人……”还有哪些形容词?还有哪些?“我以前爱你。现在也爱你。”

“你娶我的时候,把我当作白痴吗?”

“当然不是。”

“那么,为什么现在把我当白痴耍?”

戴维没回答。底牌掀开了,他已全盘皆输:凑点数、配对、比大小……[1]最令他痛苦的是失去妻子。西尔维娅继续说下去。

“那是你老板的留言。他要你找到他父亲,赶快读到校稿过后的版本,及时出版他的书。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全都是笨蛋,但可汗真以为能用这个代号骗人的话,那么他应该是把大家都当成白痴。”

“没错,可汗是白痴。我也是。我们公司的人其实都有点蠢。”

他在行李箱旁坐下来。他再也无法站着承受那样的眼神。

“告诉我真相。”西尔维娅说。

“这重要吗?”

“我猜应该算重要吧,让你决定赌上自己的婚姻。”

这句话像杯冰冷的水从他的脖子后面浇下。他知道自己应该大声说出真相,但不认为该这么做。

他还记得和可汗先生的保密约定,不过最后他决定一五一十吐露。该死的约定。在豪华的办公室里谈约定很容易;该死的是在破烂旅舍的房间里还要遵守。

“我得找到托马斯·莫德,《螺旋之谜》的作者。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连可汗自己也不晓得。他似乎住在这座村庄里。他从四年前就不再寄任何东西给出版社。有点蠢的可汗先生却依旧马不停蹄地签合约,当作自己手上有小说的续集。所以我得来这里找出他是谁,跟他谈判,说服他写完小说。这样的话,可汗能拿到他要的书,我可以升官。”

“不能派其他人来?”

戴维以为这样解释能让西尔维娅知道重点在哪里,可惜他错了。或许她说得没错。或许只有他一头热、栽在这些事上。

“可汗信任我。我上次出差替一个作家化解困境,”如果带莱奥·巴埃拉从派对回家是一场救援的话,“所以可汗认为我是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的印第安纳琼斯。”

“他是在我们谈完后的隔天要求你的吗?”

“对。”

“你为什么要接受?”

“我跟他谈了一个丰厚的条件。如果我解决问题,将来能坐办公室,领更多的钱,不用再经常出差,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你和孩子。”

“戴维,我们不需更多的钱。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们当然需要更多钱。升官后可以领更多钱。不过我比较不爱这个职位的工作。我比较爱和作家沟通、帮助他们找到一条继续前进的路。但是我不在乎新工作的内容。我认为这样对我们最好。所以我接受了。”

“你以为这样对我们最好?”

原本放松了一下的西尔维娅,再次变得剑拔弩张。戴维瞄见她脖子的肌肉紧绷。

“现在的工作不好。新的职位加上钱,我才能帮你买加装婴儿座椅的新车。”

“戴维,我从不想要新车。我想要和你用旧车就可以了。我最不想要的,真的最无法相信的,是你骗我。我们谈完之后换来的是你的欺骗。”

“我不想惹你生气。我真的以为来到这座村庄、找到作家后,可以和你把剩下的假期过完。这是我的计划,可是这一切变得很棘手。如果我老实对你说,你会跟我来吗?”

“不会。但至少我不用现在自己一个人回去。”

西尔维娅关上行李箱,那砰的一声巨响,让人想象可能有个化妆盒破掉了。戴维起身站在她面前,不过她仿佛当他不存在,继续收拾行李。

“不要一个人走。让我陪你。”戴维说。

“不用了。我要一个人走。”

“不要这样,让我陪你。”

“戴维,我想一个人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这样的话,我会在家里等你。”

“戴维,我不会回家。”

戴维瞠目结舌。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他勉强嘟哝出几个字。

“那么,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我妹埃莱娜家住几天。我已经通知她,我需要思考很多事。车子我开走了。如果你要用车,租一台,再报公账。”

“无论如何,我也会离开这里。”

“别傻了。留下,找到你的作家,拿到升官机会。否则你只是浪费时间。我的话,的确是浪费了东西,不过不是时间。”

西尔维娅拖着她的巨大行李箱,戴维转过身想帮忙。

“让我帮你。”

他想至少这是他能做的。她不管怎样都要离开。如果他紧抓着行李箱不肯给她,只会让她丢下行李箱走掉。他拖着她的行李箱到旅舍门口,车子从他们抵达的那天起就一直停在这里。之后他们好多次都是散步出门。他把行李箱塞进车子后座,因为他知道塞不进后备厢。

西尔维娅打开车门,然后停下来凝视他半晌。

“我只是希望和你共度过几天假期。我不在乎地点是人烟罕至的村庄,睡在一间破烂的旅舍。但是我并不愿意和你老板分享这段时光。你要不跟他在一起,要不跟我在一起,但是你不能脚踏两条船。”

“西尔维娅,我是跟你在一起啊。”

“戴维,你知道这不是事实。”

她钻进车子,发动引擎。两人没有吻别。

她拉下车窗,丢给戴维一记悲伤的眼神。

“再见了,戴维。”

戴维凝视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掏空。

“我会想你,西尔维娅。”

“我不会。至少这几天不会。”

她走了,鼻翼的雀斑离开了,那双清澈的棕眸也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到埃德娜站在门口。她盯着他看,一点也不觉得偷听他们的对话很羞耻。

“一个人和两个人住的房价都一样哦。”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