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莉西亚的生日(1 / 2)

埃尔莎走出地铁车厢,映入眼帘的空荡月台有种悲凉氛围。仿佛这一站没有人下车,大家要前往的是其他更好的目的地。她姐姐克里斯蒂娜的家就在附近,她只需要换乘其他线,再坐一站。她手里拿着从办公室带回家的《螺旋之谜》第二部。她在破纪录的时间内啃完了第一部,想要继续读下去,她已经能想象出书里角色的长相、触感和气味。她老板办公室里的一个角落,有个装着大量样书的箱子。可汗先生相当乐意赠送出版社的书给访客,不只是托马斯·莫德的作品。要是有人来谈马里奥·贝尼特斯的作品,他会在送别时赠一本莱奥·巴埃拉的书给对方。这是他在自己口中所称的那段艰困日子学到的简易营销手法。他在那段日子,身兼出版社数职。现在,埃尔莎可以把第一部送给玛尔塔,让她读读有趣的东西,别再满脑子都是负面的想法。

她搭乘地铁的一条地下自动人行道,靠着扶手阅读。反方向有个约二十八岁的年轻男子,他穿着褪色外套,看上去油腻腻的,一双眼瞪着屋顶瞧。他顶着油腻腻的中长发,下巴冒出三天没刮的胡茬。有那么一刹那,埃尔莎为了人行道上没人而感到害怕,但过了一会儿,距离拉远了,她的视线又回到书上。

看了不到十行,那个年轻男子便越过扶手,跳进埃尔莎的那条人行道,站在她后面几米处;他趁埃尔莎左手翻书时,冲过去紧紧地抓住她的包,用力一拉,害她跌倒在地。他抓着包仓皇奔逃,回头看了一次地上的受害者,与她四目相接了一秒。年轻男子别开头,继续奔跑,过了两条走道后,他猛然停下脚步,迅速打开包寻找钱包。他在钱包里找到两张纸钞,一张十块钱,另一张是二十块。他抽出十块钱那张塞进牛仔裤后口袋,接着把钱包和钥匙放在墙边的地上,留给巡逻警察。这样一来,那个女人至少不用重办证件或换锁。然后他再一次迈开仓皇的脚步,爬上了楼梯。

他到了一条街灯坏掉的昏暗巷子,卡洛斯躲在一个货柜后面等他。

“拿到没?”

弗兰理一理刘海,把二十块钱纸钞亮给他看——引来同伴抱怨。

“只有这个?”

“经济不景气。大家手头都紧。”

“妈的,一个人只能分十块钱。”

“卡洛斯,就只有这些。”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何必冒险?根本是个屁。”

“冒险的是我!”

“你没挑对人,我对你讲过很多遍了。手机呢?”

弗兰翻找包,拿出手机。

“妈的,这根本换不了十块钱。”

卡洛斯打开手机,抽出用户识别卡,扔到地上。

“下次换我来。见鬼,你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转过身,往公车站牌方向走去。弗兰低声咒骂,追在他后面。

公交车司机都知道怎么分辨当地毒虫,所以看到这两个人没付钱就溜上车,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早就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手拿着针筒又不怕死的家伙。总之,他们司机也只是领薪水工作,可不打算为了一张车票赌上性命。

公交车将他们载到金字塔街区,他们居住的大楼就在这里。他们和其他两个人住在三楼一间六十平方米大的公寓,里面乱七八糟。他们敲了门,但没人应声。最后弗兰从外套口袋掏出钥匙。两人走进玄关。

“喂!有人吗?”卡洛斯大吼。

“混账,还会有谁?”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

所谓的客厅,只不过是形式上的称呼罢了。这儿充其量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一张摆满旧报纸的矮桌和一座墙边的破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沙发旁煤气炉发出的气味。

“见鬼,好臭。打开窗户,可恶,谁能呼吸啊。”

“想都别想!我们会冻死。我倒宁愿被闷死。有什么货?”

弗兰拿出三个纸包,摆在小桌子上。这时,第四名房客踏进大门。

公寓另外两个房客是马努和拉科,两人脸色青黄,都是一副悲惨模样。他们站在桌边,弯下腰。

马努紧张兮兮。

“哪个是我的?哪个?哪个?是这个吗?”

他拿起一包,可是卡洛斯打他的手,那包纸掉回桌面。

“不是那包,见鬼,那包是我的可卡因。这包才是你的海洛因。”

马努失望地看着那个纸包。

“里面有多少?这包根本不够三份。”

“哈!”卡洛斯说,“两份,这已经很多了。难道你以为现在在降价大促销吗?”

“我给你三份的钱!卡洛斯,我希望你不要糊弄我,我们是朋友。”

“我怎么会糊弄你!别傻了!是涨价了!”

拉科睁着一双流露深沉悲痛的眼眸,他拿起纸包,转过身时说:“马努,这个世界没有朋友,只有毒友。有时甚至连毒友也没有。”

他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因为某个令人不解的原因,他不让大家看到他注射。接着其他人拿走各自的纸包忙起来。卡洛斯的是可卡因,马努则是海洛因。

弗兰和卡洛斯从贫民窟巴兰基利亚带回拉科和马努的货时,当然趁机偷斤减两。那是他们两个得付出的跑路费。如果想占大家的便宜,就亲自跑一趟,要不就忍受被人揩油的风险。没有人知道卡洛斯留下那些海洛因要做什么。他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混用毒品,尤其是据传热可卡因害许多人丧命之后。如果要注射快球,得非常小心,因为每次注射都是在玩命。

“我想我现在还要再来一份。明天我要再去多买一点。”卡洛斯说。

“随便你。”弗兰回答。

可卡因毒虫就是这样,只要手边有货就无法自拔。海洛因毒虫反而比较节制。他虽然也被害惨了,但能够控制。吸食可卡因,快感会加速到极点,让你想再来更多。就像常听人说的,越是快、越是要更快。海洛因反而会让你缓下来,越是吸食,越能逃避自己。有人能够控制在一天三次,但一般都是有多少就注射多少。吸食海洛因的人能控制情绪的比例较高。弗兰希望自己够幸运,能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可是他失控过太多次。此刻卡洛斯吸食的可卡因开始出现药效。

“第二份吸完,我要找葛罗莉亚温存一下。”

“嗯,好。”弗兰回答。

“噢,朋友。跟女人相好很爽啊。你们这些绅士就是不记得怎么趁女人兴奋的时候上她。老兄,要用可卡因助兴。海洛因是给差劲的人用 的。你现在不想来一炮?”

卡洛斯的语气流露着优越感。弗兰斜睨他一眼,不想对上他的视线,更不想回答他。

“那么你就留在这里吧。”卡洛斯说。他猛地站起来,离开了客厅。“我上她的时候会想着你的。”

“想你老妈。”弗兰说。但是卡洛斯已经离开了。

他受不了卡洛斯很“嗨”的时候。这时卡洛斯的脉搏加速,嘴巴冒出来的都是些不干净的话。他一整天叨念要吸可卡因,要这样抢那样偷,要这样讲或那样说才好杀价。毒贩根本不管这些,要他们帮你,除非能拿到什么好处。在毒品交易市场奢谈互助根本是天方夜谭。

马努已经坐在沙发上昏了过去。他把所有的海洛因一次注射完毕,现在正在昏睡,针筒还插在赤裸的前臂上。弗兰走过去拔掉他的针筒,放在地上的一个可口可乐罐子里。细细的血往下流到马努的手腕,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旁边有个用来吸食毒品的香烟滤嘴。尽管非常不应该,他还是不听话,使用前会先拿来抽烟。

弗兰坐在地板的床垫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直到昏昏睡去。他感觉不愉快的事都消失了,内心浮现平静。他还有大概四个小时才需要另一剂,接着是五个小时后,绝望会再一次席卷而来,会让他愿意施用在街上向任何毒贩用天价买来的毒品。不过他现在口袋里还有一次的分量。

他口干舌燥。他拿起从那个女人身上抢来的包,翻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垫上:一副太阳眼镜、一支口红、几包面纸、两片卫生棉,还有一本书。没有巧克力,也没有项链、耳环或任何可以卖的东西。他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螺旋之谜》第一部。

这应该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一本书。他打开第一页,从头开始读起。还不赖。他想起自己还看书的时光。那是不久之前。他两年前离开和室友同住的公寓。他记得那时看一本书并不稀奇古怪,朋友也不会嘲笑这种举动。卡洛斯老是说阅读是可怜人才会做的事。不过他早就是可怜人,所以没有损失。

他继续读下去。

如果他从旁边看这一幕,可能会觉得很可笑:某个男人吸食海洛因后昏迷不醒、躺在沙发上,他的同伴却坐在地上读一本书。但是他非常专注,沉浸其中。他从自己的位置可一点不觉得可笑。

<h2>***</h2>

他们依照亚历克斯·帕罗斯的指示,沿着主街一直走到石砖路尽头的一条泥土小径,埃斯特万的房子是板岩屋顶,上面长满青苔,门前有个前廊,那儿的吊床年复一年,忍受冬天天气无情的摧残。

门口台阶上,只有一个门环能通知客人上门。埃斯特万开了门,请他们进去,他忙得焦头烂额,说声抱歉后,到厨房用抹布擦干双手,然后站在那里大声对他们说放轻松点、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们觉得这间屋子很奇妙,因此带着惊喜的心情在客厅绕一圈;这里有一扇后门,直接通往宽阔的花园。

戴维自从开始寻找托马斯·莫德的下落,总会不自觉地搜寻任何线索,这时他也直觉地分析起这间客厅。壁炉前有两张破旧的沙发,椅背覆盖毯子,似乎在等待有人能坐下来享受炉火的温暖;火噼里啪啦烧着,散发出满室的木头香。他的目光扫过挤满埃斯特万和爱妻纪念品的书架,从陶瓷人偶到旅游书籍,或许那是埃斯特万年轻时,从遥远的他乡背着行李带回来的东西。他凝视室内,仿佛能在某个角落看到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一架打字机,或者某座书架上放着一本《螺旋之谜》。若是这样的话,事情会简单许多。可是人生的问题错综复杂,没有那么容易的解决办法。他目前遇到的就是非常复杂的问题。

在花园尽头看不清楚的距离,矗立一道木篱笆,隔开了他的家和隐身在阿兰谷黑夜里的森林。

这一大片辽阔的土地几乎有三分之一是菜园。一边有个石板烤肉架,此刻火焰在黑夜中发亮,肉架旁边站着一位邻居,正拿着火钳拨弄炉火、添加木炭。他举起手对他们俩打招呼,说他们太准时了,火候还不够,要再等个二十分钟才会开始准备食物。

尽管没有必要,戴维还是习惯城市人的准时赴约。或许和朋友约会迟到可以原谅,若是公司开会的话是不被允许的,否则个个打着领带、已经坐妥的职员的目光可会扫射踏进来的那一位。戴维通常会按照潜规则提早出门,预防可能发生的意外。看来在这座村庄,潜规则比较宽松。

这时埃斯特万大步走向他们。

“不好意思,刚刚我在厨房处理急事。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我们今晚的大厨埃米尼奥。看到没,他可是一流的烤肉专家。”

“对,我们已经认识了。”

“过来,让我向你们介绍阿莉西亚。埃米尼奥是她表弟。”

认识阿莉西亚?戴维突然间紧张起来。要怎么认识阿莉西亚?他要带他们过去、介绍给他身体无法动弹的妻子?或者他的意思是要让他们看相簿之类的?恐怕不只是这样。

他领着两人沿走廊穿过屋子,走到尽头的一间房。戴维可以闻得到生病的气味,他的脑海回忆翻滚,一些他以为已经跨越的事,如今再一次浮上心头,一如他翻阅旧时相簿也会勾起就学时的回忆。

只是他的回忆并不是足球赛、考试,以及坐在长凳上等待女生从健身房出来。他的思绪飘回一条安养中心的走廊,那空气弥漫消毒水味的环境,以及那些老人,他们盯着他紧抓妈妈的手,脚踏瓷砖地面,仿佛迷途的船难者。

这一刻,他真想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远离这里。他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只求时间提早几分钟,让他能错过这个介绍的机会。

阿莉西亚的房间几乎只有一张占据整个空间的巨大电动病床。埃斯特万卧病在床的妻子身形枯槁。

戴维心想,不久前的她应该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一根连接机器的橄榄绿管子伸进她的腹部,还有另一根天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管子插进她的喉咙。埃斯特万看见两位访客一脸惊恐,便决定向他们解释。

“你们瞧,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是一种让延髓运动神经元慢慢死去的疾病,”他边说边用手指指颈项,“这些细胞透过了类似缆线的轴突与肌肉连接,并传达指令。当下运动元神经死去,肌肉便会无法接收指令,也就无法移动,慢慢地失去力量。当身体无法自主移动,肌肉也就开始萎缩。所有非自主性的动作,比如消化、呼吸等等不会受到影响,至少在病程的大部分时间是维持这个样子。

“随着肌肉失去力量,呼吸会变成自觉性动作,需要由气管造口管来协助。当咀嚼和吞咽开始变得相对吃力,就得装上胃造口管,直接插到胃部。这些辅助能让维持身体机能变得容易许多。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广为人知,是因为美国棒球选手贾里格(Lou Gehrig)罹患同样的疾病。我看到你们一踏进这里,一脸诧异的表情,所以稍微解释一下。”

“抱歉,埃斯特万,我们是对夫人身边这么多的机器感到吃惊。”西尔维娅说。

“不必在意。我已经习惯了,我了解这个画面对于第一次看到的人来说冲击很大。”

他转过身,对他们指着坐在机器后面一张扶手椅上的女人。

“她叫帕洛马,是阿莉西亚的看护,负责在我没空时照顾她。”

“很荣幸认识您,帕洛马。”他们俩说。

埃斯特万靠近他妻子,轻柔地牵起她的手,那份温柔触动了西尔维娅的心弦。他多少次牵起那张病床上妻子的手?多少个夜晚他坐在她的身边、凝视她再也无法回以同样目光的脸庞?

“亲爱的,”埃斯特万轻声在她耳边说,“这两位是西尔维娅和戴维。他们来自巴列卡斯区,到村里度假几天。他们今天早上在森林里迷路,我带他们回来,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他们现在还在绕圈子找小溪在哪里。”

埃斯特万嘴角上扬,仿佛讲了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