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棺材树林(1 / 2)

戴维一整个早上都在等机会用手机打电话给老板。他特地到街上,以免不小心被西尔维娅听见,这时他老婆正躺在旅舍怪异的金脚浴缸里享受泡泡浴。

他没告诉老婆任何有关头上伤口的事。根据他决定采纳的版本,两人恩爱过后抱着睡到天亮,他没有离开过房间。双眼的眼袋是因为食物不同或环境改变的缘故。他没出门去找什么可能的作家,没爬树,没看到对方和另一半赤裸裸地翻云覆雨,也没掉到什么卡车后面,然后那位可能的作家追过来往他头上敲了一记。他没在凌晨时分让某个女人治疗伤口,也没和她在她家沙发上喝了一杯威士忌。他没注意对方的睡衣。这一切都没发生。

因此,一回到旅舍,他就立刻梳好头发遮住伤口,既然他一直待在老婆身边,自然不会有弄伤自己的机会。就技术上来说他没有扯谎。就道德上来说又多扯了一个。

可汗先生的秘书埃尔莎要他稍等,查一下他的老板现在有没有空。过了几秒,可汗先生焦虑的声音从电话的另外一头传来。

“戴维,还好吗?找到家父了没?”

尽管戴维迟疑,可汗先生依旧坚持他们要在电话里使用这个代号,以防遭人窃听。他们敲定的说法是,可汗先生的父亲失踪了几天,音讯全无,戴维要去他住的村庄寻人。

“遇到几个问题。本来我以为找到他了,但最后那个人并不是令尊。”

“确定吗?家父可能有点难以捉摸。记住,他非常聪明,”他又加了一句,继续演下去,“像他儿子一样。”

“我相信绝对不是那个人。要继续找。”

“这么难吗?你没碰到和家父有一样特征的人?”

“嗯,有一个。”过了半晌,戴维说。

“然后呢?调查他了没?”

“我想没那个必要。”

“为什么?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个只能放过。他是个九岁的小孩。下个礼拜满十岁。”

“噢,”这是电话另外一头传来的唯一回答,“那你有其他寻人计划吗?”

“我还是希望找到符合令尊特征的人。”

“好吧。但是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我这个礼拜会和整个家族聚会,接下来几天都会。每个人都想看到他的新作。我也是。懂吗?”

“懂,可汗先生。”

“有消息打电话给我。”他的老板说。

“我会的。”

可汗先生没说再见就挂断。戴维把手机收好,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昨晚的经历,加上老板的代号,让他开始觉得自己根本是个搞笑版的间谍。

<h2>***</h2>

打完那个电话、享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餐,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正如他们听说的,在这座村庄没有太多活动可以选择,戴维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敲门,问谁有六根手指、他家客厅是不是有打字机。但是他有种奇怪的预感,相信如果找到对方,应该是靠运气,而非刻意寻找。命运已经替他们安排了相会的时刻,他只需要等到时间到来。他答应老婆到附近森林散步。还好这天早上他们穿的是鞋底比较厚的靴子。碎石子地面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是穿一般的鞋子走起来并不舒服。

这座森林是一大片茂密的山毛榉和冷杉,再加上赤松,装点了点点淡橘和青绿。这些树木就像巨大的盆栽,甚至高达三十米,他们置身其中仿佛小小的精灵,失去了对大小的判断。

山毛榉的树根覆盖一层碧绿的青苔。树皮的触感粗糙,颜色和大象的皮肤一样是浅灰。冷杉和山毛榉好似兄弟相拥在一块,那泛白的树皮加上闪烁银光的影子,增添了森林神秘的气息。树皮分泌的块状树脂自古以凝结形成的香脂闻名。

每一步,他们都感觉自己在巨大生态系统的包围下是多么渺小,似乎连时间感都丧失了。戴维唯一清楚的是,在这里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人类的匆忙对树木来说毫无意义;同样的,它们也不在乎雨水、寒冷,和他每天愚蠢的寻找。

西尔维娅虽然喜欢散步,却每走几步就抱怨一下,说靴子摩擦着一双习惯城市鞋子的双脚。

“怎么那么多石头!拜托,我们到那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两条腿不休息一下,我会走到倒下断气。”

于是他们坐下来休息,西尔维娅脱掉靴子,按摩双脚。

“噢,真舒服,早知道我就带运动鞋来。还以为这是登山靴,可是穿上去怎么可能走得动?”

“我想我们的脚太习惯城市了。我们不习惯像今天一样走这么远的路,而且是泥土路和碎石路。”

“可是地面是平的,应该能减轻脚步的震动。”

“没错,是平的,但不是平常走的路。我们的脚是踩在倾斜的路面,要保持平衡,得稍微用到肌肉。”

西尔维娅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目光能穿透树木的枝丫。戴维凝视她纤细修长的脖子,嘴角浮现浅笑。

“戴维,还有其他地方。”

“西尔维娅,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当然还有其他地方……”

“不,我不是说这里。”西尔维娅指向她的四周,她脚下的石头,以及围绕她的树木。“我是指这里。”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太阳穴。戴维点点头说:“我们有多久不曾这么平静了?”

“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这座村庄的人,这个地方的石头,空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着教堂的弥撒,想着昨天酒馆的故事……这里仿佛有其他法则,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他们的确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他们能过这样的生活,我们不能?为什么我们得屈服于一些不是我们定的规则?”

“他们感受不到社会强加的某种特定行为模式。”

“但是他们也属于这个社会呀!他们也看电视、使用网络。”

“没错,不过他们不是住在压迫人类灵魂的大城市。他们不必搭乘拥挤的地铁,不必到办公大楼工作。”

“你不觉得这只是让我感觉好一点的借口吗?”

“我不知道,西尔维娅。我只知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城市里。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戴维抓起石头旁的一根树枝、折断,发出轻轻的啪一声,然后拿给他老婆。树枝的一端有一撮小白花和亮黑色的果实,还有灰绿色天鹅绒触感的叶子。

“拿着。感谢你容忍我。”

“谢谢,好漂亮。”

“连去花店都省了。如果我们住在这里,我可省了一大笔花在生日和结婚纪念日的钱。”

“戴维,你总是这么浪漫。”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是免费就不美丽。”

她靠过去,抚摸他的脸庞,在他的嘴唇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亲爱的,你刚用这双手按摩脚丫子啊。”

“噢!”

<h2>***</h2>

回程路上,他们试着找比较近的路,不想让双脚过度摩擦;但是他们搞错方向迷了路。他们来的时候涉水而过的一条小溪被灌木丛遮住,找不到这个路标,他们开始摸索方向;绕过几堆岩石,他们抵达一处空地,眼前矗立一排巨大的山毛榉。他们想,这应该是系统性的造林,所以应该不会离村庄太远。他们走在两旁都是树木的小径,仿佛这是一条奇妙的天然隧道;他们发现每棵树的树皮上都刻有一个名字和姓氏,好似给每棵树命名用以辨识。很快地,他们在某棵树底下遇到一个弯着腰的人。当那人站起来,他们认出是埃斯特万。他一手拿着园丁的铁锹和一袋像是肥料的东西。

“哈啰!”戴维打招呼。

“你们好,”埃斯特万说,“在散步吗?”

“不是,”西尔维娅插话,“我们一个半小时前在散步。现在我们想回到村庄。可是我想我们迷路了。来的时候我们沿着一条小溪走,可是现在找不到在哪边。”

“那条小溪消失在树林里。如果对森林不熟,很容易迷路。”

埃斯特万瞄了一眼西尔维娅手中带花的树枝。

“老兄,马缨丹!”

他们俩看向那植物,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这个。西尔维娅举起花。

“对,是戴维送我的。”

“希望你们没吃掉果实。”

“黑色的果实吗?没有。怎么了?”戴维问。

“那个有毒。虽然不是像黄杨一样致命,但是会引起恐怖的呕吐和腹泻。”

西尔维娅把树枝拿远一点,展现出了一路都没有的谨慎。

“没,幸好没碰。”西尔维娅说。

“只是拿来欣赏。”戴维补充。

“噢,那么没问题。我会发出警告,是因为你们不是当地人,怕发生不幸。”

“谢谢警告。”戴维感谢他。

“对了,你在酒馆说的故事很精彩。”

“你们来了吗?我没看见你们。”

“对,我们在最后头。人多得不得了。看来你有很多听众。”

“没错,大家爱听,我爱讲。而且有免费啤酒可以喝。”

“大家都想喝免费啤酒,”西尔维娅笑着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园丁吗?”

“怎么会!当然不是,”埃斯特万也笑了出来,“我喜欢照顾这里的树。每一个人都要照顾自己的树。”

“对,我们发现每棵树都有个名字。非常有趣。”

“可以在一棵树放我的名字吧?当然,要是还没有名字的一棵。”

埃斯特万没马上吭声,而是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如果没有名字,就不是任何人的树。你想要的话,就做吧。”

戴维拿出他的万能小刀,在附近一棵树的树皮没有树结的部分,小心地刻下他的名字,他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接着刻了一个“和”,正打算刻上西尔维娅的名字,埃斯特万出声阻止:“抱歉,一棵树只能刻一个人的名字。”

他俩讶异地对望,仿佛他们做了什么没教养的事。

“对不起,”西尔维娅说,“那是这里的某种规定吗?”

“不是。你们选的是一棵小树,木头不够两个人用。”

“啊?木头不够两个人用?”

“当然!这里的树没有足够两个人用的木头。就算等四十年也一样。相信我。”

“木头是要做什么用?”戴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