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阿莉西亚的反应等了一会儿。西尔维娅显得冷静,相较之下戴维好几分钟前已经受不住了。
在他看来,对这样一具活着的尸体如此亲昵十分荒谬,阿莉西亚没有反应,等她响应无非是等待一块石头。埃斯特万回过身看他们。
“她握紧我的手。她喜欢你们。”
当着戴维诧异的目光,西尔维娅向前走去,靠在阿莉西亚的身边。她语带温柔地对她说:“阿莉西亚,生日快乐。我们很开心认识你。你先生是我们的向导,带我们走出森林、认识村庄。现在我懂了,一个这样亲切的男人,应该有个非常特别的另一半。请容我说,你是个特别而漂亮的女人。”
埃斯特万露出微笑。
“她再一次握紧我的手了。”
面对他们和阿莉西亚的亲昵,还有自己的抗拒,戴维有些承受不住。他感觉在这个房间每过一秒,不安和羞愧感就愈发强烈,他越来越希望埃斯特万结束这场介绍,好让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令他失望的是,埃斯特万继续下去说:“你们看到了,阿莉西亚喜欢家里有人。她不是个爱独处的人。她需要感觉有人出现:客厅里的声响,电视开着,有人切换频道,布置餐桌的餐盘声音……对她来说,人就是屋子的灵魂。她总是说一栋空荡荡的屋子就像一副大型棺木。”
戴维开始发抖。多年前的回忆席卷而来,那个赡养中心的房间、用常人方式对待阿莉西亚,以及把空屋比喻成棺材,让戴维不得不靠着墙壁,以免脚软。埃斯特万和西尔维娅发现他不寻常的举动。
“戴维,还好吗?”埃斯特万问他。
“还好,还好,”他支吾,“我只是血压低,加上房间沉闷的空气让我有点头晕。”
“去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比较好。”埃斯特万说,并站了起来。
“对,会好一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这么没礼貌。”
“不,千万别这么说。别在意!我只是想介绍你们认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喝点东西吧。你只要几分钟,就能舒服一点。没错,这里的空气有时有点沉闷。”接着他对护士说:“帕洛马,待会儿请你开一下窗户通风,但是你知道……”
“我知道,埃斯特万,别急。”帕洛马回答,她似乎很会掌握状况。
埃斯特万点点头,这时西尔维娅扶着戴维的手臂,陪他从走廊离开。
客厅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宾客。里瓦斯神父站在饮料桌旁边,端着一个巨大的啤酒杯。当他看到他们俩,便靠了过来,三人聊起蜡烛夜的布道。戴维对神父指指啤酒杯。
“呃,戴维,人不可能光靠弥撒的酒活下去……”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笑了,戴维于是也像他一样端起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这里比较通风,他感觉舒服多了。
“我喜欢生日派对。我也喜欢埃斯特万面对太太的疾病所做的一切。大多数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感到沮丧,可是我相信这栋屋子从许久以前就需要一个派对。这不只对埃斯特万好,也对阿莉西亚有帮助。”
这时,阿莉西亚负责烤肉的表弟埃米尼奥从花园的门踏进来,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金属盆,里面装满了香肠、熏肉、血肠和其他猪肉制品。
“各位, 上菜了!”
他拿掉隔热手套,以胜利之姿举起双手。戴维看见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愣住了。
“噢,老天……”戴维喃喃自语。
“怎么了?”里瓦斯神父问。
“埃米尼奥有六根手指……”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父大声说,“就像有人是金发,有人是棕发,有人是黄发,有人少了一条胳膊,也有人一只手有六根手指。可是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
戴维倒了一杯酒,一口气灌下。怎么一回事?村里到底有多少人有六根手指?为什么这一切这么复杂?
所有预期的宾客都陆续来到派对,但也有其他人。大多数人都带来他们在家悉心准备的拿手菜,或端着盘子,或拿着沙拉盆。埃斯特万负责烤肉和饮料,宾客则负责配菜和甜点。戴维和西尔维娅惋惜自己没带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两瓶酒也好。
这一晚,埃斯特万像在酒馆一样讲了个故事,屋里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沙发都坐满了,扶手也一样,他们一手拿着酒,一手拿着小羊排,正天南地北地聊着。花园里,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像是一束束的花朵聚在一起讲话、叫喊,他们穿插着讲西班牙语和当地方言,戴维和西尔维娅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学着讲。于是他们知道大蒜、平底锅、菜园以及热等等方言的说法。
西尔维娅一如往常,比戴维早一点跟大家打成一片。遇到这种场合,一向自诩为社交型人物的他总会领悟残酷的事实。在场宾客都是热情外放的乡下人,他们不聊自己苦恼的问题,只希望与人度过愉快时光。他们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讲笑话;他们会非常欢迎想加入行列的人,不会有偏见或者隔阂。
因此戴维和西尔维娅享受了片刻他们的陪伴、食物和笑话。
戴维努力节制别喝太多。他一开始想摆脱头晕,多喝了一点,变得有些紧张,之后他发现脑袋昏昏沉沉。当他注意到,决定停止喝酒,可是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个人过来硬要给他敬酒,所以怎么控制也是徒劳。他感觉很开心很高兴,无法节制的后果是,他开始出现烂醉如泥的征兆:比平常聒噪、爱讲笑话。西尔维娅对于到村里第一晚的遭遇还心有余悸,她只喝了几杯白酒,吃了不到半口面包,用温柔的语气礼貌性回绝那些想灌醉她的先生。
安赫拉在屋里角落跟杂货店老板娘说话。托马斯和其他孩子都在妈妈眼角余光的监视范围内边吃边聊天。安赫拉稍稍别开一会儿视线,看向戴维;他的双眼发亮,有点失去平常控制得宜的举止,看起来比较自在也放松许多。他身边有个漂亮的女人,笑起来像芦苇俯身摇曳,姿态优雅自然。她知道那是他太太。他们和其他参加派对的人看起来不一样。比较有城市人的味道。戴维也别开视线,他们的目光穿过宾客交汇在一起。安赫拉感到惊慌失措,露出一抹微笑。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微微脸红了。戴维马上报以一笑,接着转过身呼唤西尔维娅。半分钟过后,他带着西尔维娅到摆脱其他客人的安赫拉面前。不过他在半途遇到酒馆的厨师何塞,吓得对方瞪大眼睛、快步落荒而逃。戴维没跟太太多解释,将她介绍给安赫拉,于是三人开始闲聊。
“安赫拉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晚,给我胀气药片的人。你记得我说过我找不到药房吗?”
“真是感谢。那天的晚餐似乎让我太不舒服了。”
“炖锅吗?”
“嘿……没错。你怎么……?”
“那是乌梅内哈的独门菜色。好吃,但不好消化。”
“你那天晚上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亲爱的,吃不惯这边食物的人会很惨,事情就是这样。”
戴维说,打断了安赫拉的话。
“要帮助消化,我们会喝一种核桃烈酒。”安赫拉继续说。
“他们没给酒,所以我中招了。”她再一次笑得俯身。安赫拉立刻想起了随风摇曳的芦苇。“戴维对食物没那么敏感。吃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售货机食物,他早就练就近乎百毒不侵的铁胃。”
戴维观察眼前两个女人聊天。她们都长得漂亮,安赫拉像头野生小马驹,顶着一头泛红铜色泽的头发,睁着一双深色绿眸;西尔维娅仿佛华丽的天鹅,有双清澈的棕眸,雀斑散落在鼻翼,消失在两颊。她们是不同类型的女人,当然,都非常引人注目。他年轻时曾梦想美女环绕,这一刻他感觉梦想成真。
“戴维,你喝个不停。”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从幻想拉回了现实。难道这座村庄的人都不从正面走过来吗?他转过身,迎上了亚历克斯·帕罗斯,也就是戴维问他埃斯特万住址的六指男人。
“看来你找到屋子在哪里了。”他说,并伸出手握手。戴维可以感觉到在手背的第六根手指。
他们聊了聊枯燥的文学,戴维最爱的话题。此刻戴维真希望自己没喝太多。他试着想揪出托马斯·莫德的真面目,找到在马德里听笔迹专家提起的那个知道如何随机应变的聪明男人,但他现在力不从心。
“不,怎么会呢,”亚历克斯回答一个戴维不记得自己是否问了的问题,“我不太读书。偶尔会读,但是兴致不高。哈维尔反而喜欢。他的书架上都是侦探小说。”哈维尔?哈维尔?他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谁是哈维尔?”戴维蹙眉问。
“我还没帮你们介绍吗?抱歉,真是失礼。哈维尔!”
他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叫作哈维尔的家伙。当他找到他,又喊了一次,对方于是向他们走过来。
“戴维、西尔维娅,这是我的朋友哈维尔。哈维尔,这是戴维和西尔维娅。”
朋友?戴维瞧见他把手摆在那男人的后背,直觉他们的关系不止于朋友。
哈维尔往前一步伸出手。戴维感觉他的手背似乎有个东西,于是他没放开那只手,反而把手翻过来。
他有六根手指。
“您有六根手指。”
哈维尔瞄一眼他的手。
“对,我知道。”
“您有六根手指?”戴维再问一遍。
“对,从出生开始。”
“六根!”
“不多不少,”亚历克斯插话,“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
“可是,您怎么会有六根手指?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六根手指吗?”
“不是每个人,但是绝大部分的人都有。”
“啊?为什么?”
戴维晕头转向。他的脑袋开始发昏。他感觉像是《荒原狼》里的哈里·哈勒尔。那是一出奇妙的戏。只欢迎疯子进场欣赏。亚历克斯嘴角上扬,开始给他解释。
“瞧,布雷达戈斯是一座相当古老的村庄,坐落于山区,这个不利的条件使得人口一直不多,历史却可追溯到四百多年前。在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主要居住三大家族:博鲁埃尔家族、鲁伊塞克家族以及帕罗斯家族。我的祖先当中最有名的一位叫伊西德罗·帕罗斯,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他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右手也有六根手指。他的儿子娶了另外两个家族的女儿,彼此通婚,他们的子女有些遗传了这个特征,有些没有。没有遗传的人也带有基因,但不是显性的,所以即使没有这个特征,也生下有六根手指的子女。这几个家族继续通婚,再加上慢慢移入的新住民——不要以为我们是族内通婚的村庄。起先,可以从六根手指追溯祖先的踪迹,但是经过世世代代之后,这变成不可能的事。所以,现在所有有六根手指的人可能是近亲关系,也可能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如果姓帕罗斯,就可以确认这个特征的来源。”
“亚历克斯,你真爱说这个故事。要是每听一遍这个故事就收一分钱,我现在可能是百万富翁啦。说真的,强调帕罗斯的来源已经变成老生常谈了。”哈维尔用厌烦的语气说。
戴维依旧晕头转向。酒精带来的沉重随着亚历克斯·帕罗斯的每一句话更加严重。一切都完了。
现在他明白许多事。太多事了吧。他的计划都化为乌有。
“村庄里有多少人有六根手指?”戴维讷讷地问,忍住了呜咽。
“我们没做人口普查!但是铁定一堆。呼!一堆啊!”
当他知道自己这三天来的努力根本是笑话一场,差点大叫起来。来这里以后,他调查过的手……骚扰邻居……爬上厨师何塞家的树……阿莉西亚的表弟埃米尼奥……亚历克斯·帕罗斯,哈维尔……安赫拉的儿子托马斯……根本是笑话、闹剧、荒唐、胡闹。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声咆哮。
“这根本违反自然!荒谬!每个人都有六根手指,没有一个人喜欢看书!你们都疯了不成!”
每个人都回过头看谁在大吼。厨师何塞转过头对他的同伴说:”看到没?我跟你说过他是疯子。”
戴维沮丧不已,派对剩下的时光都在借酒浇愁,而且是高浓度酒精。宾客看过他的崩溃后,纷纷恢复谈天说笑。
安赫拉发现托马斯和一个朋友正在偷喝威士忌。她威胁儿子要赏他一顿痛打,把玻璃杯抢过来,马上决定该回家了。
西尔维娅考虑带烂醉如泥的先生回去,先是为失控场面道歉,接着跟主人告别。埃斯特万回以一笑,要她别在意,并说一个没有吼叫的派对算不上派对。
他们离开屋子,步下门口的阶梯,遇到了抵达这里那晚、在酒馆听到戴维问厕所在哪里却转过身不搭理的年轻男子。他们认出彼此,那男子不吭一声又转身溜了。附近森林里的动物可以听到大半夜里一个酩酊大醉的野人大吼着:“小鬼!下次敢再跑,我就打肿你的脸!管你有几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