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不吭声,经过她身边,爬上楼回房间。他们在森林迷路那天摘的马缨丹摆在夜桌上。
植物已开始枯萎。
仿佛是戴维的写照。
<h2>***</h2>
清晨五点半,弗兰再也忍受不了焦虑感起床,他整个额头都在冒汗,挂着一对仿佛失眠一个礼拜的黑眼圈。他不时感到朝身体袭来的一阵阵战栗,淹过了脚底板直抵颈项的汗毛。如果再过一个小时还是这样,接下来的就是抽搐和冷战。弗兰最厌恶的就是冷战。一旦有预感,他就肌肉僵硬、咬紧牙根,这感觉就像冰冷的钟乳石从脖子后面插下去,穿过脊椎、肝脏、肠胃,抵达鼠蹊部(在那里逗留一会儿),窜过睪丸,最后在肛门附近融化。这种冰冷的折磨透过皮肤吸收部分的冷汗,滞留在身体中,让人好几个小时仿佛置身冰窖。
他双手颤抖地拿出前晚的针筒,用打火机的火烧烤半晌,再拿起他最后“注射包”的海绵,吸饱酒精,清洁前臂。在药效发作前,小心翼翼抽出针筒。他感觉平静再次顺着血管蔓延,人躺回了床垫上。好冷。他起床,拿下挂在椅背上的一条老旧毛毯。他紧紧裹住自己,再一次躺下。温暖愉快的感觉让人忘掉一切,他躲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避开饥饿、寒冷、痛苦、戒断症状和羞耻感,让这些东西化为话语,再也不能伤害他。
早晨过了大半,卡洛斯还没回来。或许他正留在格洛丽亚家再温存一会儿,试着说服她掏钱买几份毒品给他。又说不定被警察抓走了,悬赏还真的有用。但不关他的事。就像拉科前一晚说过的,海洛因的世界没有真正的朋友。
马努也不见人影。他想起他今天和另外一个家伙有桩进行到一半的小型交易,有关什么拖板车的。他记不太清楚。总之,这也不关他的事。
他敲敲拉科的房门,看见他站在窗边盯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他油腻的头发往后梳,两天没刮的胡青布满凹陷的双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对面人行道某处。当他发现身边有人,便回过身来。
“拉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这一带是文化沙漠。”
他挤出一抹笑,嘴角却没有上扬。
他俩一块儿注射了一点海洛因。弗兰知道拉科是任何毒贩眼中最容易上钩的毒虫,为了半克海洛因,甚至敢出手打亲生母亲,然后或许又换成一丁点可卡因。独自吸毒永远不是好的选择。
<h2>***</h2>
他们去过巴兰基利亚以后,来到毒窟,他后面的口袋放了一小包海洛因,另一包正在乘着他的血液流窜。
拉科注射完一剂后,就去处理几桩交易。他从不提那是什么,但弗兰从其他地方听说他在地铁乞讨。弗兰不知道他是不是羞于启齿,或者他不论是这件还是其他所有的事都有所保留,而他的室友理论上不知道他打哪里弄到钱,实际上却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卡洛斯暗地里叫他“慈悲小圣母”。
毒窟是个吸毒场所,在这里可以流连一整天。这边设有小房间,里头放置所需工具,提供干净的注射环境:皮下注射针筒、酒精棉垫、蒸馏水、柠檬酸和止血器。一张海报提醒大家把使用过的针筒放进桌旁的蓝色小桶子里。
如果需要的话,这里也有几间供冲澡的浴室。弗兰不需要,不过许多在街上苟延残喘的人就不同了,这几间浴室成了他们保持基本卫生的唯一渠道。如果时间来得及,也可以在这里吃饭。另外这里也有供过夜的床铺,不过床位有限,也不常有人使用,这是因为必须待到营业时间,也就是清晨七点半,因此,如果像弗兰这一晚因为戒断症状醒来,就不得不痛苦地熬到开门时间。对许多人来说,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他们选择街上的长板凳,裹着毛毯、纸板或者报纸。自由是需要代价的。许多个夜晚,代价就是挨冻。如果要在大街小巷过夜,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可能就此冻僵。
弗兰坐在客厅的一张天鹅绒扶手椅上,读起前一晚抢来的书。当他开始新的一章,本以为自己应该忘光夜里读过的东西,但是才过几十行,他就记起来了。他慢慢地翻页,享受每一段文字。有些文字强烈地吸引他,让他重读两三遍。他不急着读完。读得越久,越能享受乐趣。
在这间客厅里,人们像是焦躁的狮子,在隐形牢笼里来回走动的狮子。没人能坐下来超过两分钟。他们迟疑地看着门口,不知道踏进来的会是带货来的朋友,还是找麻烦的家伙。警察不曾踏进毒窟一步。只要传开有他们出现的消息,毒虫就不会再上门。
弗兰的脑子踩着错误和不知方向的脚步,在记忆里游荡。他回想从前。上课、书本、同学、咖啡馆抽烟,在操场、运动中心打牌,以及在课堂上抽烟。有些朋友时间久了失联;有些糟蹋了友谊。他大学的同学都到哪儿去了?他们会想象他在哪里吗?
有个他认识的人靠过来,跟他要来一针的钱。他是受罚者佩德罗。他有这个绰号,是因为当他还是巴列卡斯区的拳击手时,太多次在比赛中接受惩罚。
“喂,弗兰老兄……有没有几毛钱?”
“佩德罗,我两个口袋空空。”
“别这样,老兄。你一定有点钱,别耍我了。不然,你怎能这么平静地在这里看书。”
他讲话时,目光涣散,汗如雨下。弗兰看见他嘴唇发抖。这是发作的症状。
“你知道的,你每次来要钱,我都有求必应。”
这是谎话。弗兰从没给过他半毛钱,但是佩德罗太过焦虑,记不清自己跟他要过几次。不过这个回答似乎能应付他。
“好吧,老兄,没问题。可是你如果知道什么……呃……如果你知道有什么……嗯,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佩德罗。放心。”
佩德罗继续走了几米,向另外一个家伙要钱。要钱通常很难,可是想跟毒虫要钱一定要乐观。
弗兰继续埋首小说直到午饭时间,他的手忙着翻页,以免一个心不在焉,双手不自主去摸后面的口袋,然后往前臂注射一剂。
午饭过后,他照着日常作息,徒步到雷卡兹比地铁站出口,在那儿耐心等待茫茫人潮中出现落单的旅客。他等了超过一个小时。终于,有个棕发的矮个子出现。当他接近,弗兰一派自然地伸出手搭他的肩,押着他走了几米到比较僻静的角落。他发现这男人弓着身,像只受惊吓的小动物。当他们躲进角落,他抽回手,面对男子。
“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他尽可能装出最冰冷的语气说。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真的。”男子用唯唯诺诺的声音说。
他从口袋拿出针筒,亮在男子面前。
“噢,真的。把皮夹给我。快!”
发抖的男人从口袋掏出皮夹,交给了他。弗兰打开皮夹,看到了钞票露出微笑。超过四十欧元吧。
“什么都没有?嗯?妈的,老兄,你有钱。”
“拜托,那是我女朋友的钱。”
他想拿回皮夹。弗兰伸长手臂,把皮夹拿远,然后用那支针筒指着他。他希望自己用不到针筒。
这是他从毒窟拿来准备晚上用的。要是拿来戳这位老兄,他可不会想再用它。天知道会感染到什么。
“老兄,冷静点,别冒险,这不明智。”他拿远皮夹并说。
“那真的不是我的!”
弗兰瞅了一眼,他紧张到两边太阳穴上都是细小汗珠。
“看清楚,我们要这么做,你有……”他看了皮夹然后数了数,“……四十五欧元。我把十五块留给你吃晚餐和搭公交车。”
那男子发出低低的哼声,他知道这是从一开始就输掉的战争。当你所有东西都可能被搜刮一空,也代表你没有可以谈判的筹码。
“好吧,但是起码把皮夹还给我,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和驾照。”
“对呀,还有信用卡。”弗兰说。
男子睁大双眼。想到自己可能被强押到提款机、让人抢走信用卡所能领出的最多金额,不只感到羞愧,也觉得自己没用。但弗兰不干这种事。风险太高。即使对象是这样一个矮小的男子,也可能有任何细节出错。所以卡洛斯才落得被通缉的下场。
他替这个眼睛紧盯着皮夹不放的男人感到悲哀。
“皮夹拿去。抱歉了,老兄。我需要钱。我知道你很难受。”
男子听到他道歉,诧异地瞪着他,接着一个快速精准的动作拿回皮夹。
“不是你的钱最好用,狗娘养的毒虫。”
他趁弗兰还没来得及回应之前,飞也似的逃开。丢下这句话肯定让他好受多了。嗯,他就在这里。他不觉得自己会去报警。他能怎么说?我被毒虫抢劫,对方还留钱给我吃饭、搭公交车?哈!肯定会在警察局里惹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h2>***</h2>
戴维把威士忌连同杯子丢进啤酒杯。他上一次跟朋友狂喝到天亮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混合两种酒精时,他感觉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时间过得真快。他还会和几个朋友见面,但次数寥寥可数;他们都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偶尔一起吃午餐或晚餐,但那些说笑话、喝DYC威士忌以及上酒吧的时光已画下句号。现在,他们换成喝卡杜威士忌,到宜家家居。每个人都有责任:老婆、重要的工作、孩子……从前他们聊的是皇家马德里队的米格尔·帕德萨和埃米利奥·布特拉格诺,现在满嘴都是税金。
没错,当然已经不一样了。
他坐在乌梅内哈酒馆里。从牛眼窗倾泻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留有木屑的地面,尽管如此,里头还是开着灯,照亮远处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或许是不必绞尽脑汁去想到底要到哪里去吧。他不想散步,不想探索新的地方。少了西尔维娅,什么乐趣也没有。
他知道事情失控了,还是想不透怎么会以这种方式收场。尽管西尔维娅不喜欢他的工作,他依旧是个编辑。身为一个编辑就必须为出版社做出一点牺牲。这是个非常费心费力的工作,但也是他的工作,他最专精的领域。他也可以换到一家国际企业公司工作,过着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的日子,只有周末用笔记本电脑写报告时才见得到老婆。
戴维从小就喜欢看书。每个礼拜天吃完午饭,他总是跟着埃米利奥·萨尔加里[2]一起徜徉在丛林、海洋和大草原上,而他的母亲则在一张木板上拼图;木板是他家的机动性家具,他母亲会根据情况需要,搬到屋子的各个角落。后来青少年时期,他迷上探险小说,尤其是其中比较具有颠覆性的几本。
他在中学时喜欢上文学,不只当作娱乐,还开始阅读俄语经典作品。他的阅读涉猎越广,越是想继续下去。许多书里都会提到其他著作,这样串串相连,变成一张永无止境的链接清单。
当他还是青少年的那些夜里,他认真思考过自己能否写作。他比一般孩子读得还要多,算是有点构想故事的天赋。但是当他利用不上课的夏季漫长夜晚,真的投入其中——刚开始使用打字机,之后用文字处理软件——读过一遍自己写的东西,发现自己缺少了什么,而那区隔了所谓的业余作者和文学创作者。故事还算可以,但像是勉强铺陈出来的,仿佛一辆想要加速前进却办不到的火车,一路使尽吃奶的力气,喀啦喀啦前进。
他难以接受。他循着许多作家从初试啼声到攀上巅峰的创作路线,决定修正风格、情节和角色设定;他想象着他们的处女作应该也不是令人拍手叫好的作品。几乎没有谁一开始就一鸣惊人。而且每位作家都不是出版第一本小说后就大红大紫、摇身变成世界知名作家。许多人虚掷了二三十年光阴,只耕耘出平庸的作品,直到凭着一本让他们卓立文学之林的书超群出众,而其他作品仿佛只是等待璀璨之作诞生的草稿。他能跻身他们的行列吗?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不能。之后,他总感觉身上扎着一根刺,每天夜里他饱受折磨,并思考文学梦破灭后的现状,以及未来能成就什么。
我们往往无法成为梦想中的自己。我们当不成足球运动员、航天员或画家,世界却多的是出租车司机、售票员、超市收银员以及肉贩。难道,在学校操场上玩耍的孩子,能想到长大之后会以这些工作谋生?有个作家曾对他说:“我们写作,是因为被判出局,不晓得还能做什么。”
现在,受限于个人喜好,他只读亨宁·曼克尔[3]。
所以他对工作并没有不满意。现在他正如希望中一样,与作家并肩工作。他看着他们写作,从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思考方式,寻找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落差。神经元的联结助他们创作不辍,却让他文思枯竭;助他们名利双收,却让他两手空空;助他们梦想成真,却让他梦想破灭。而且永远找不到原因。
如果有个漂亮的女人走进一个房间,心理学家会观察的是大家的眼神,而作家会看心理学家。
每个作家都是特别的,所以必须用不同方式对待。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做这份工作得心应手。
而他愿意为西尔维娅放弃这一切。他的人生,无法只靠汲取别人的想象力、捡拾别人梦想碎屑存在,也无法总是调整目光、混淆自己的和他们的工作,以为书是他和作者的共同结晶,成功有一部分属于他。他渴望的是人生真实的东西:老婆和孩子。他会想念和这些人的相聚,不过他更想念西尔维娅。一本书无法在夜里给你温暖,不会趁你半梦半醒之间、把手伸进你腿间叫醒你。不会在你悲伤时抱紧你。
戴维拼的是这个。所以他想要升官坐办公室。所以他来到这里。为了西尔维娅。
无奈她不懂。她误以为他出于自私自利,把她骗来这里。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据实以告,她会了解吗?当然不会。她不会了解他是放手一搏,换取更好的薪水更高的职位来养孩子。现在不是70年代,养一个孩子要花上一大笔钱:尿布、摇篮、衣服、鞋子、私立学校、和班上同学一样的电动玩具、更多的衣服、家具、计算机、网络、脚踏车、摩托车,最后还要一辆车。钱,钱,钱,要从哪里生钱?从出版社主编的工作中。这是西尔维娅不懂的地方。
他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加威士忌,感觉筋疲力尽。他考虑过跟她回家,求她原谅,但是他太懂她的个性。西尔维娅不随便生气,也不轻易原谅。她的怒气是默默的、悄悄的、悲伤的。她不会一边尖叫一边往墙壁丢盘子,但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带着麻木的心,每天冷淡以对。赶回家、在她窗下唱歌,或许是最罗曼蒂克,但绝非最聪明的做法。他得想出对两人最好的方式。而那就是留在这里、一鼓作气找到托马斯·莫德、返回马德里,到小姨子家告诉她,他终于升官,再也不用出差,乞求她原谅,谅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从这一刻开始,他要定出行动计划。坐在酒馆喝闷酒不可能解决问题。六根手指不再是可靠的线索,不能再被误导。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寻找多根手指的人。他要找到作家。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要找到他。他会揭开他的神秘面纱。之后他就不必再埋首书稿,可以回到真实世界。
他走到吧台,撞见那个从他抵达这里后两次对他视若无睹的年轻男子。他正闷头吃着火腿炒蛋配一瓶冷饮。他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数着嚼了几遍,然后一小口一小口连续喝着饮料。戴维不知道他是谁。每次他一开口,这名年轻男子就转过身离开,当作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戴维直视他的双眼,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年轻男子别开脸,继续用餐。
“你记得我吗?”戴维问他。
年轻男子不吭声。
“哈啰。哈啰!”
他依旧安静不语。戴维决定再试一遍。
“我在埃斯特万的派对看过你。”
年轻男子瞅了他一眼,迎向他的目光。戴维心想,如果换作其他场合,或许会以为他这是在挑衅。
“您是陌生人。”对方用冰冷的语气说。
他吞下咀嚼完的食物,一口气喝掉饮料,然后离开酒馆。戴维看着年轻男子走远的背影,不太明白他的话。酒馆老板霍恩靠过来,发出低低的笑声。
“是个奇怪的年轻人,对吧?”
“对。他说我是陌生人。”
“不要认为这句话有不好的意思。耶莱是个……特别的年轻人吧。村里每个人都认识他,也能谅解他特殊的小地方。他不跟没经过介绍的人说话。”
“为什么?”
“他爸妈在他小时候叮咛过他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所以他执行得非常彻底。哈!想一下还真好笑。其实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即使是认识的。他是个天生的观察者。”
“我懂了。至少他这次跟我讲了一点话。通常他都直接转身离开。”
“因为他正在吃早餐。他爱吃蛋,可以吃得盘底朝天。我每天都请他吃早餐,但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谢谢。上次他对我说的是:‘火腿呢?’不过我可没忘记他是个好孩子。对了,三欧半。”
“啊?”
“啤酒和威士忌。三欧半。你不会以为我每个人都请吧?”
<hr/>
[1] 此处指西班牙纸牌游戏“Mus”的各个回合。
[2] 埃米利奥·萨尔加里(Emilio Salgari,1862—1911),意大利作家,尤以侠客冒险小说著称。
[3] 亨宁·曼克尔(Henning Mankell,1948—2015),瑞典作家,代表作为“维兰德”系列侦探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