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厉害了!您简直是福尔摩斯再世,一步接着一步推理。”西尔维娅恭维他。
“她是不是提到啤酒有尿味?”男子问他们。
“没错!”
“哈!埃德娜对每一个来访的游客都恐吓同样的话。”
他们三个笑了出来,这时车子已抵达小酒馆前面。他们从这里走下六个阶梯到了门口。这家小酒馆位在一栋两层楼建筑的一楼,要找到这里,只能从街上一面龟裂的木头招牌,以及两扇小窗后面的人群嬉笑和用力举起啤酒杯来判断。
“不好意思,这条街叫什么名字?”西尔维娅问。
“乌梅内哈。”男子回答。
这个信息对戴维和西尔维娅没多大用处。
“总之,如果很难记,只要找这栋建筑的烟囱就可以了。”
他们三个往上看,一根巨大的石头烟囱凸出在小酒馆所在的建筑物上方。
“乌梅内哈是阿兰谷方言,意思是烟囱。”
踏进大门之后,他们临时的司机对两人告别。
“嗯,希望二位有顿愉快的晚餐。不过我得告诉二位,这里的餐点不算差,但其他地方的啤酒也没有尿味。其实都是向同样的批发商进货。不要告诉霍恩这是我说的。噢,对了,我叫埃斯特万。”
“抱歉,”西尔维娅说,“我们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西尔维娅,这位是我先生戴维。”
“很荣幸认识两位。”
“我们也是。”他们俩异口同声说。
埃斯特万走向吧台,一屁股坐在一张凳子上。
<h2>***</h2>
车厢里有一个空位。两名陌生人在列车开动前对看半晌。推着巨大荧光橘色推车的邮差经过了穿灯芯绒外套的高大男子面前,但一个颇具风姿的四十岁女子,凭着多年在地铁奋战的经验,轻易地钻进两名旅客之间,抵达那个座位坐了下来。穿灯芯绒外套的男子愤愤地瞪着女子,但女子只是翻着报纸,处之泰然的模样仿佛自己就坐在巴列卡斯区自家的厨房里。
可汗先生的秘书埃尔莎是这个车厢里的幸运儿之一——两百个人中不超过三十二个人有位置坐,她挤在两个壮硕的肩膀之间,根本无法靠着椅背。离波塔斯戈站还有两站,习惯搭短距离路程的她,读着在入口拿到的报纸,上面讲的是政府未来几次的撙节开支,以及皇家马德里队永无止境的训练,报道提到其中一名球员鼠蹊部受伤,不确定是否参加下一场比赛。
七点四十五分。埃尔莎七点十五分从可汗出版社下班,在塞拉诺街搭地铁。提早下班的日子,能错开办公室上班族和服饰店店员的下班时间,搭乘地铁可以独享车厢空间;可是到了他们下班时间,便越来越拥挤,每次到站的时间也似乎拉长了。车厢门关上后,大家也适应姿势,他们的大衣遮去了车窗,各个满头大汗,而头与头的空隙间冒出书本的踪影。
回到家后,她脱掉大衣和鞋子,瞟了一眼摆在几乎空荡荡的书架上的电话录音机。埃尔莎以为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留言,不过出乎意料有一条。
她搬到这间简陋的新公寓已经三个月,可是这里依然不像个家。她想起旧住处,书架和夜桌上摆放着小小的装饰品,而它们此刻还封在纸箱里,痴等主人将它们从监禁中解放。她想起曾经花费好大一番工夫布置家具,好让一切就位:书本放在书架上,陶瓷雕像摆在客厅的柜子上,而此刻已经不存在的录像机上方,则挂着一小部分仅剩的图画。
她最想念的是香烟、食物的气味,一个有人居住的家,和这个新家全然不同;在这里,窗户打开再久也无法赶跑空气中的新鲜油漆味和沉闷。她知道她应该开始摆放生活用品、挂上窗帘、采买需要的家具,可是一部分的自己抗拒这么做,仿佛这间屋子是地铁中途新的一站,而她还在期待一个比较美好、幸福的人生。
她和胡安·卡洛斯分手六个月。就在他们在一起十二年却还没有达成共识之后。她的前夫或许不是最温柔、慎重、忠诚的一个,但是她依然想念他。她知道她的期待只是空想,但回到新家时难免感到难过,因为她再也听不见屋内传来足球赛况,以及要她拿一瓶啤酒过去的吆喝声。她尽管不爱电影,至少有个人会带她去电影院。
胡安·卡洛斯在一家水管工程公司工作,经常流连各个酒吧和夜店。但他心血来潮时还是懂得温柔。问题在于他几乎不曾心血来潮。不可思议的是,她怎么会没想到修正方向,而是放任他走向错误?现在她找到一个方向,摆脱了过去,在这条路上,她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家具,像是电视、音响设备以及录像机,避免和他争得面红耳赤。她只拿到两幅画、一张床和一套餐具,但已经感到满意。现在,她独自一个人睡双人床,只重复使用三十六件餐具中的两件。
但现在餐具、图画和床都是她的,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如果想要买新的,甚至可以直接丢掉。
她好奇地听取留言,认出那是她的姐姐克里斯蒂娜,听得出姐姐努力假装冷静,却掩不住内心的焦虑。
“哈啰,埃尔莎,我是克丽丝。让我先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录音的留言开始播放,“今天下午,玛尔塔经过一辆公交车前面时,被一辆汽车撞了。她很好,并不严重,可是她被撞倒在马路上,脸上留下一道伤口,膝盖和双脚也有一些。我晚上值班,埃米利奥出差。玛尔塔很好,可是若你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过来陪她过夜,我会安心点。打电话到这边或到手机,都行。送上一个吻。再见。”
埃尔莎回放留言,再听一遍。她打了个电话给姐姐,然后拎起包出门。
到街上,她招来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住址,要他开快一点。
<h2>***</h2>
埃尔莎的姐姐克里斯蒂娜在十月十二日医院当晚班护士。她曾想过换到日班,不过没成功,对目前的工作已经很满意。她曾旅居英国伯明翰,在那儿医护人员不多,不管身家背景都受到敬重。回国之后,她累积了比较丰富的工作经验,也懂一种外语,在她住的城市找到工作只是迟早的事,虽然只是夜班。她的先生埃米利奥是一家卖化学产品公司的业员,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汽车后备箱塞满公司的样品。埃尔莎敬佩他们两个,他们曾面对问题——克里斯蒂娜旅居国外而埃米利奥只有周末待在马德里——却懂得维持婚姻的温度,哪怕只是文火慢热。有一瞬间,她想着自己和胡安·卡洛斯也能做到,只是她的前夫不像埃米利奥这么好,她也和克里斯蒂娜不一样。
她的姐姐正在门口等她,身上穿着护士服和她们母亲在视力还可以时,给她织的一件棉质绒线衣。
埃尔莎和克里斯蒂娜彼此拥抱,给对方一个久久的吻,在脸颊留下小小的红印子。
“谢谢你过来。玛尔塔可以和朋友在一起,可是我希望对方是个大人。很抱歉这么晚通知你。”
“嗯,我们也没办法叫那位撞人的司机提早通知呀,”她看见克里斯蒂娜露出微笑,“安心上班去吧,我留在这里照顾她。”
“看完病后,医生已经给她服用了止痛药,不过万一她还疼的话,夜桌上有镇痛药。冰箱有饭菜。我大概早上七点十五分到家。谢谢你能过来。”
出门前,她给埃尔莎一个拥抱。到门口时,她再次叮咛有事可以打她的手机。
玛尔塔躺在沙发上,背后垫着两个大抱枕。电视开着,可是照此刻情形看来,正在播放的音乐频道似乎只是用来填满安静。她的脸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淤青的眼睛。埃尔莎从姐姐的描述,以为伤势比较轻微。或许绷带覆盖的部位没有那么严重,但她只看到一堆胶布。她走过去,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玛尔塔气若游丝,只勉强挤出悲伤的声音。
“哈啰,小美人,”埃尔莎说,“你还好吗?”
“嗯……还好。我打了很多药,不太感觉得到痛。”
“你这样应该不会上瘾吧?”
玛尔塔堆出微笑。
“我来陪你过夜,有任何需要,我都在这里。我会照顾你。”
“我有点想睡。”
“想睡就睡吧。要我扶你上楼吗?”
埃尔莎送玛尔塔到她的房间,里面贴着男偶像泳装和乐团海报,让她想起自己少女时期的房间,只是她房间墙上海报里的男孩没穿得这么清凉。她帮玛尔塔换睡衣,等她从厕所出来时,镇痛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她看着睡着的外甥女。玛尔塔是个漂亮的女孩,再过三个礼拜就要满二十二岁。她现在是心理学系四年级学生,有两门学科还在修三年级的课。时间对大家是公平的。她姐姐生下玛尔塔时二十五岁,她二十三岁。正值花样年华的年纪。她的人生道路上还有好多待实现的计划。人在二十三岁时,总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实现梦想,可是不久后步入成人的世界,得面对像是有个稳定交往的男友、汽车贷款、房屋贷款、低薪工作以及丈夫说谎之类的问题。所有曾经的想象都变成白日梦。自己远远地被抛在后头。这时的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必须面对所有年轻时已经遇过的挑战,重新学习当胡安·卡洛斯从她身边缺席之后,该如何一个人生活。
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玛尔塔的呼吸声。她注意到棉被如何随着她的胸部起伏。她闭上眼睛想象那是其他人的呼吸。一个她还没认识的人。她在房间里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下来,屏住呼吸,开始聆听。她喜欢这个声音。她决定再多留一会儿。这样她能近一点看顾玛尔塔。
她穿着姐姐的睡衣,膝上盖着一条毛毯,缩在椅子上,想找点事做。她在包里找那位编辑三天前给她的小说,也就是他口中那本解救出版社的大作。
他有时间可以想这类事情。至于她,可汗先生交代一箩筐工作,让她忙得根本没时间了解这家出版社。她的老板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整天和重要人士开会,像是电影制片商、其他出版社代表、印刷厂……以及他不肯对她透露身份的人士,而她好奇得要命,真想知道他们是谁。
她瞄一眼小说的封面和后面的简介。
科幻小说从来不是她的菜,可是她不想睡,她想在这间充满个人元素的卧室,回忆幸福有多么脆弱,以及只有时间能告诉你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你不论如何都得做个决定,不能只是呆坐在长椅上凝视火车,而当你以为过站时,却惊醒发现自己依旧孤零零在月台上。
她擦干淌下鼻子的泪水,打开小说第一页。她想把心思转到其他事情上。任何事情都好。
<h2>***</h2>
戴维和西尔维娅踏进大门,听见酒馆里欢乐的喧闹声。厚重的木头大门掩去里面的吵闹,然而一进到里面,只听见朝服务生要啤酒的吼叫、讲三流笑话的如雷嗓音,以及骨牌撞击桌面的响声。
或许会有人认为,这座村庄是围绕着这家酒馆兴建的。酒馆的厚墙由石头打造,粗厚的实木桌让人想着或许砍树交给木匠制作桌子,会比老远去一趟宜家家居采买要容易许多。桌面经过几代人使用,父亲和儿子都毫不留情地把啤酒杯用力摆在桌上,油漆在每一次的撞击下逐渐褪色,似乎在乞求怜悯。将近一百平方米的地面几乎铺满吸湿气的木屑,被客人踩下的靴子带到每一个角落。一旁,有张占据一整面墙的长吧台,上面摆置了四个啤酒桶,由两个忙碌的服务生负责招待。吧台后面有个无门的门框,从那儿可以窥见厨师正在冒着热腾腾烟雾的炉子之间,照着从一个金属旋转小门送进去的点菜单准备食物。吧台的陈列柜,放着一排一盘盘的地方传统小吃:碳烤什锦蔬菜、鲜血肠、野猪肉、马铃薯蘑菇,以及他们俩一时间叫不出名字的其他美味食物。
里面有将近四十个客人。正如埃斯特万说,这家小酒馆位在布雷达戈斯中心,下班后大家会结伴来喝啤酒,单身和寂寞的人也会找同病相怜的同伴来这里共享食物、闲聊一下。
戴维一想到托马斯·莫德可能就在这里,内心涌出一股欢欣。在他眼前的脸孔似乎都一模一样,他期待能遇上一双不同的眼睛,一抹带着怀疑的眼神,这个人坐在角落,六根手指的手正端着一杯威士忌,观察人群怎么交谈、有哪些动作、如何打扮,以及他们的特质。他相信只要看到托马斯·莫德就能认出他,绝不会犹豫;这个作家甚至不必有六根手指,就已经是个特别的人。他心想,如果是个平凡的家伙,不可能写出销售九千万册的作品,他必定有什么引人瞩目的地方。他期待他们的眼神能够交汇、认出彼此,就像警察和杀人犯在经过长时间的追捕后发现他们相遇了那样。找到他,是他在可汗出版社迈向升官、展开崭新前途的一步。
“亲爱的,你看,那边有空位。快过去,以免其他人抢走。”
他们两个在一个有两张凳子的桌旁坐下,接着用目光搜寻某个服务生,希望他能拿菜单过来。过了半晌,白费一番工夫之后,戴维起身到吧台,叫住一个人,只见对方在招呼他时,一边还在盛鳀鱼。
戴维从他霸气的手势推测,他应该是埃德娜的兄弟吧。这时从他身旁传来的一声叫喊,确认了他的想法。
“请给我菜单。”
“这里没有菜单。”
他指指背后的一张黑板,上面有一列小菜,似乎是好几年前就写在上面的。
“告诉我想吃什么,我盛给您。”
“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特产?”
“这里每一种菜都是特产。”
“那么哪一种好吃?”
“噢!朋友!这因人而异!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吃一盘油渍鳀鱼和烤鲜菇,是今天早上刚采的。要是喜欢重口味,来一个阿兰炖锅。”
“有什么材料?”
“什么都有:菜豆、鹰嘴豆、韭葱、胡萝卜、芹菜、牛皮菜、甘蓝菜加上小牛骨。”
“是蔬菜汤吗?”
“不是。里面放了牛肉和鸡肉丸,还加了另外炒过的蛋,再放进蔬菜和高汤。最后加入面条和黑血肠,装在陶锅里端上桌。这是一道营养满分的本地特色菜。”
“好吧,”戴维说,“那么给我两份阿兰炖锅,烤鲜菇和两杯冰凉的啤酒;不,还是一杯啤酒、一杯特调香蒂啤酒好了。”
“马上照办!”霍恩使劲大喊,同时端走一份刚盛好的鳀鱼。
西尔维娅和戴维坐在桌边等待餐点端来,但他们只听到从吧台传来的一声吼叫:在这里,除非客人不多,皆需要自助。他们得自己去拿。
他们不太习惯这里的地方小吃。西尔维娅读到过,一般美国民众饮食过于单调,才会罹患各种消化道疾病。她不禁怀疑他们俩在这里会不会遇到同样问题。
“老天!这个阿兰炖锅真的很特别。”西尔维娅说。
“没错,好像把所有可以吃的食物都丢进去混成一锅。我希望食材都洗过。”
“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知道乡下都怎么处理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西尔维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找到任何忍着笑意的蛛丝马迹。过了几秒,她的表情放松下来。
“你真是个笨蛋。”
正当他们相视而笑时,戴维瞄见里瓦斯神父走进来。他应该是结束了八点的弥撒。霍恩看见他,连忙放下手边工作,放了一杯利口酒在吧台上。神父很快地一饮而尽。
“或许弥撒的酒不够喝吧。”戴维低喃。
“大家似乎常来这里。我们在村庄里认识的三个人,两个都出现了。”
戴维同意。那两个人在这里,代表另一个可能也在。
戴维说要去上厕所。他东张西望,寻找门口在哪里,但放眼望去满满都是人,仿佛覆盖了墙壁。
他拍拍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坐在吧台前、正若有所思地喝着一杯冷饮的年轻男孩肩膀,问他厕所在哪儿。男孩看了他半晌,默默地打量他,再默默地回头喝他的冷饮。他旁边有个留着一把斑白胡子的古怪男子,要他别理那个男孩,并指指被两个客人半遮住的一扇小门。
走出厕所后,他没搜寻眼前的一张张脸孔,而是盯着他们的手。他的搜索被一声“上菜喽!”打断,但似乎只有他吓一跳,其他人早就习惯这样的大声吆喝。戴维往声音出处看去,发现一盘他见过的分量最大的牛排。至少超过两公斤。厨师把菜放在吧台上时,手还在发抖。由于牛排实在太大了,戴维一开始看到厨师露出的五根手指,并没有吓一跳,直到看见大拇指旁多了一根手指。那只手放下食物,主人就消失在厨房里,戴维则是冲上前去想再看个清楚。
自从和老板开会完毕,戴维满脑子就沸腾着问题和答案,此刻更是以疯狂的速度不停冒出来。可能吗?可能。真的那么幸运?看来是如此。这个拥有厨师身份的作家会避居在一座村庄的小酒馆工作?作家永远是难以捉摸的一群人。“你只要到那座村庄、找到有六根手指的人,然后跟他谈谈。就这么简单。”他的老板在茶馆这么对他说。
他探头探脑,想从人群的缝隙间捕捉厨师在厨房里的身影。不过他刚刚只专注于手部,并没注意他的长相,连有人从他面前经过、吓了他一跳,他也只看对方的手。试着三次寻找后,他看到里头有个人正火速地切着胡萝卜,他清楚看到那握着刀子的手,正是他寻寻觅觅的六根手指。戴维搜寻对方的脸,发现他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留着稀疏的胡子,眼睛周围爬满皱纹。他切蔬菜的同时,半张开嘴;一块萝卜掉到地上,他捡了起来,没洗过就直接放回砧板上。戴维试着搜寻他的目光,那抹知道如何构思像《螺旋之谜》这样故事的目光,然而两人的视线始终不曾交错。对方似乎专注于手边的工作,切着蔬菜。
他回到桌边和西尔维娅坐在一起,视线仍看向厨房,不想放过那里的动静。当西尔维娅问怎么去那么久,他只答说厕所很多人排队。他不禁回想起和老板的会议,以及想象他如何找到作家,让老板开心。尤其此时此刻,对方近在咫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座有两名服务生在忙的吧台。
“嘿,这些蘑菇味道有点奇怪。”西尔维娅仔细尝过之后说。
“老婆,这些蘑菇不是种在温室。在这里都是野外采集的。不太一样。”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我觉得那股味道……”
戴维想起刚才的红萝卜,立刻松手,在叉子掉落餐盘那一刻说:“如果觉得味道奇怪就不要吃。何必冒险?”
厨师?为什么是厨师?托马斯·莫德有一大笔财富。他有天赋,那是文学界罕见的才能,写得出真正的故事。他不需要再从事其他工作。更不必当厨师。没错,很多作家都身兼他职,不过委身在一家酒馆的厨房里工作似乎不太可能。
戴维听着西尔维娅说话时,这个想法一直在他的脑海盘旋不去。他只在她肯定时跟着点点头,或在她抱怨时跟着摇摇头,但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西尔维娅心想,或许长途开车还让他很疲倦。她发现他闷不吭声,不过她不在乎。她可以一人分饰两角聊天,她可以替两个人一起喜欢。
他们又喝了两杯啤酒,最后到吧台结账。戴维走过去要账单,霍恩分毫不差地告诉他准确的数字。但令西尔维娅吃惊的是,戴维居然告诉霍恩食物美味无比,还要求他把厨师叫出来接受一番赞美。
她讶异不解,因为从她抱怨蘑菇有怪味开始,戴维就只喝啤酒,阿兰炖锅更是连一口也没尝。霍恩带着满脸笑容的厨师出来,那是个大概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顶着抹着发胶的尖头发型,戴维只好强装微笑迎接,视线却飘到后面寻找他的同事。
“很开心你们喜欢这里的菜肴。我们是村庄里非常传统的一派,希望能继续维持我们的饮食习惯,”他说,脸上挂着听到赞美后的宽大笑容,“我们的祖父母会加一点雪莉酒烹调蘑菇,我们遵循他们的做法,让离开五十年后返乡的人依然可以品尝同样味道的菜。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懂创新,可是最具传统特色的菜肴,永远都会在我们的炉子上占有特殊的位置。比方说,现在我们刚刚推出一道新菜色,以裹面衣芦笋和鹌鹑蛋作为食材,广受欢迎……”
西尔维娅和戴维耐着性子聆听年轻厨师的口沫横飞。他们等他细述一遍阿兰谷近五十年来的菜肴并稍加停顿之际,趁机告别。逃离酒馆前,戴维问霍恩酒馆的营业时间。他想明天可以趁西尔维娅还在睡觉、酒馆尚未营业之前,跟那位有六根手指的厨师聊一下。
当他们跨出大门,西尔维娅对着她丈夫指向酒馆尽头靠墙的一张桌子,那位开车载他们过来的当地居民,观察力敏锐的埃斯特万,正在那儿和另一个当地人,在一个老旧的木头棋盘上玩象棋。他们之间搁着半瓶威士忌。两个小玻璃杯和阵亡的棋子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