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赫拉(1 / 2)

几个小时过后,他们还在床上辗转难眠。西尔维娅是因为胃灼热,戴维则是努力避开妻子不断的脚踢和手肘推挤。戴维不知道该怎么办,敷在肚子上的热水袋一点也没有减轻她肠胃的刺痛和绞痛。他翻找着西尔维娅的盥洗包,里面似乎藏着过去所有旅行留下的东西:一盒创可贴、红药水、纱布、感冒胶囊、手术剪、指甲剪、两把指甲锉刀、蚊虫叮咬药膏、牙痛药、过敏药,就是找不到任何胃痛药。至于他的盥洗包只有治头痛的阿司匹林,所以两人带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缺少的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这司空见惯。他在西尔维娅满是汗珠的额头印下一吻。

“亲爱的,我去找埃德娜,看看她有没有止痛的东西。”

听到西尔维娅支吾同意后,他走出房门。

他瞄一眼手表。清晨两点十七分。他怀着焦虑,举起手用指关节敲打埃德娜的房门两次。没听到任何回应。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比较用力。几秒过后,他听见走向房门的脚步声,门打开来,出现的是一张生气的脸孔。埃德娜穿着同样的衣服,脚上只套了一只鞋。她似乎在电视前睡着了,电视声音从她房里传来,里头的一片漆黑透出淡淡的光芒。她睁着一双半眯的眼睛大叫:“您!我的接待时间到十二点。十二点!”

“对不起,很抱歉吵醒您。听着,因为我太太……”

“到十二点!”旅舍老板娘又重复一遍。

“对,我知道,您跟我们说过。只是我太太她……”

“噢!不!我懂您们这些城市人是什么德性!在酒吧里跳舞到天亮、边吃早餐边嗑药,可是我们这里晚上都在睡觉。我们都在睡觉!”

“您有胃痛药吗?”

“当然没有!这里不是药店!您以为我这里和城市一样二十四小时营业吗?不是!我的时间到十二点!十二点!我知道您打什么鬼主意,您想要到药店买药然后混在一起。”

“老天,埃德娜,您搞错了。我老婆吃了晚餐以后不舒服。”

“那关我什么事?”

“嗯,我们是在您推荐的地方吃晚餐,所以拜托您……”

“哈!您老婆生病是我的错?我们这里吃的是真正的食物。如果您们吃不了,干脆自备。”

戴维逐渐失去耐心。埃德娜大呼小叫的模样不像是刚刚醒来。

“您有什么可以治胃痛的药吗?”

“没有!”

“您知道可以上哪儿买?”

“不知道!”

戴维忍住叹息,离开埃德娜的房门口,而她用力关上门,准备回去睡觉,直到接待客人——也就是戴维和西尔维娅——的时间开始,他们是投宿这栋屋子的唯一旅客。现在他似乎能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们了。

<h2>***</h2>

和西尔维娅打过招呼后,他出门找药店,尽管他怀疑这么小的村庄里会有值班药店。法规不是这样规定吗?不是每隔几公里要有一家值班药店吗?若是这个小村庄没有,是不是和邻村共享一家?他试着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胃灼热不会害死人,但是那幅胡萝卜掉在地上的画面依旧在他的脑海萦绕不去。他东张西望,寻找哪里有挂在墙上的红绿霓虹招牌。但四处都不见它的踪迹。看来整个布雷达戈斯都陷在沉沉的昏睡中。

戴维习惯了马德里夜里大街小巷的灯火通明,在这个只有月光勾勒出屋舍轮廓的地方,他感觉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他在一片骇人的漆黑里看到靠近地面的地方透出亮光。那是某间屋子的附属车库,里面有些动静。他走进花园靠近车库,小心翼翼地,就怕有狗看门。他仔细竖起耳朵,听见铁锤敲击声。他敲了下车库的门,不禁又想起刚刚和埃德娜的冲突。

铁锤的敲打声停止,脚步声响起,朝门走过来;门开了,但出现的不是和埃德娜一样发牢骚的脸,而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脸上戴着透明的防护眼罩。她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挥舞铁锤,准备好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戴维说,并保持一段谨慎的距离,也怕可能发生的意外,“我刚到这座村庄,在找药店。看到这里有灯光,我想应该有人没睡,所以过来叫门;不是故意要打扰。”

“没关系,一点也不。”

她放下手臂,铁锤垂在大腿旁,但她可没松开。

“您知道哪里有药店?”

“这里没药店。在波索特有一家我们共有的药店;但是我们有家庭医生处理比较严重的状况。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看医生。”

“不用,我想没那么严重。我太太胃很不舒服,但我没有药可以给她吃。”

女子注视他半晌,仿佛在打量他。有那么一瞬间,戴维以为她会像酒馆里的那个男孩,转过身去、继续忙她的事。不过听到她的回答,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可能有些药,要进来吗?”

“噢……谢谢。”戴维回答。

戴维踏进车库,这里有一大堆待用的木板,似乎要拿来盖什么。戴维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他们跨过一个连接车库的小门,进到屋子里。当他们来到走廊上时,女子开口: “对了,我叫安赫拉。”

他没吻她两颊或是伸出手打招呼。他只是回答她:“我叫戴维。戴维·佩拉尔塔。”

安赫拉在厕所摘下防护眼罩,搁在台面上。她打开一个透明的塑料活动柜,翻找里面。戴维就着厕所刺眼的灯光打量她。她留着栗色短发,发丝在灯光下发出淡红色光泽,仿佛即将熄灭的火光,而脖子后面的发梢四周,有一圈细细的寒毛。

“我想我应该在这里放了一盒治胀气的咀嚼片。是我儿子喝饮料后胀气吃的药。您太太是胃胀气,还是其他……?”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毛病,”戴维打断她的话,“我们到乌梅内哈吃晚餐,现在她胃痛。”

“那边烹煮的口味的确比较重。可是餐点很好吃。我们当地人都没有这个问题。”

戴维注视她的双眼。那是一抹似乎深不见底的绿。她的五官细致,但带着坚毅,眼皮四周围绕些许细纹。

“每个人都习惯吗?”戴维问,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子上。

“多少吧。不习惯的人在继续忍受之前,不是离开村庄,就是过世了。您是哪里人?”

“拜托,不需要用尊称。我来自巴拉多利德市。”

“来度假吗?”

“我们来玩几天。”

“那么,这真不是个好的开始。”

“没错,”戴维点头同意,“这不是个好的开始。”

“对呀。”

接着他们安静下来,眼神在这短暂的片刻交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戴维打破沉默,拿起药物。

“我得把药拿给我太太。”

他们循原路走回车库。到了门口,戴维向她道别。

“谢谢。我早上再拿来还你。”

“不急,慢慢来。”

“再见。”

“再见,戴维。”

戴维喜欢她叫他的名字。他读过一本关于怎么跟客人打交道的书,从此以后他在出版社里都叫人的名字。书上也教人像这样在道别前留下一个个别的约定。但是她似乎不需要读任何书就懂这种技巧。

<h2>***</h2>

戴维早上七点十五分就出门了。当他凌晨拿着药回去,西尔维娅已经睡着。他扶她起身,让她配水吞下胀气咀嚼片。她似乎舒服多了,没再中途醒来,连戴维起床穿衣都不能打断她的沉睡。他留下她在温暖的被窝里休息,自己则忍受一大清早的寒冷和每一步脚下的露水,前往乌梅内哈。

他思索着该怎么说比较好。在出版社准备开会或跟某位作者认真谈话前,他一向这么做。所有在出版社工作的人都知道言语有它的力量,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好好加以运用可能是成功的关键。如果他能说服托马斯·莫德、和他达成协议,一切都会有个快乐的结局。

他靠着酒馆前面一间屋子的墙壁等待。他看见埃德娜的兄弟霍恩步下楼梯开门。灯光亮起,跟着白天拉开序幕的酒吧内开始传来声响。他双手夹在腋下想取暖,等了超过十五分钟,服务生和厨师才纷纷抵达。几分钟后,他等待的六指厨师出现了,他穿着一件衬衫和羔羊毛外套,戴维在他进去之前趋前拍拍他的肩膀。

这时戴维语塞了。他已经想过要说的话,却说不出口。在他面前的是托马斯·莫德,这个作家也许并不是刻意,但改变了他以及数以百万计人的人生。是他,他就在这里看着戴维。于是戴维吞吞吐吐地说:“嗯……哈啰,您在这家酒馆工作吗?”

“对,我是厨师,”他回答,“您要是想抱怨,不是找我……”

“不,拜托,不是的。我并不是要抱怨。我……我们要好好感谢您。”

“噢?是这样吗?”

“是。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戴维。我是个编辑。”

戴维对他伸出手,他看着厨师,找寻他的瞳孔可能放大,冒出一滴汗水、脸红……任何出于讶异的本能反应。当他握住他的手时,忍不住一直看着那只六根手指的手。是那只手。

“我叫何塞。我是厨师。”

戴维握着他的手,直到对方感到不自在,避开视线,试着把手抽回来。戴维紧紧地握住不放。

“嗯,我知道您是谁。”戴维说。

何塞带着迟疑看着他。现在他的瞳孔放大了。是因为害怕。

“我知道。我刚刚说过……”

“不是,我是指我知道。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您做的事。”

“对……我是厨师。”

“不是,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

“什么另外一个?”

“《螺旋之谜》啊!托马斯。”

“您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戴维露出微笑。他感动不已。他梦想认识托马斯·莫德已经好几年,此刻他就在这里,离他不到一米。

“这个世界充满奇怪的人,这没什么不好。因为我们需要奇怪的人。我们需要这种人的书、感性和天赋。而且需要更多。所以我来到这里,托马斯。我来到这里寻找故事的第六部。”

“我不知道您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厨师提高了音量,并挣脱他的手。

“托马斯,我们会答应您的要求。条件由您开。我们不想给您惹任何麻烦。可是我们需要书,这非常重要。您已经失约很久了。”

“您不是奇怪。您是疯子!”

他远离两米,瞪着戴维,一副准备好打架的模样。戴维能理解他的犹疑,毕竟他小心翼翼建造的世界开始崩裂。他过着依照计划打造的生活,现在却被戴维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破坏。

“我会替您保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嗯,还有可汗先生。”

何塞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他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对他大吼:“听着,我不知道您究竟在鬼扯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是我要告诉您一件事,要是敢靠近我十米以内,我会叫人逮捕您。我的妹夫是警察。”

他迈开脚步,走下通往酒馆的楼梯,回头看了两次确定疯子没跟上来。

戴维在回旅舍的途中一路分析刚才的情况。他不懂。他以为那个厨师一开始会否认,不过听完他的话应该会露出讶异,但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神充满恐惧。他原本想象他们现在应该一起喝杯咖啡、聊聊有关交稿的条件,而不是满肚子疑惑地走回旅舍。何塞有六根手指,年纪也符合。应该是他没错。不然还会是谁?

他们从签名的分析知道托马斯·莫德非常聪明,懂得随机应变。他刚才的确掩饰得好。给人感觉像是不知道戴维在讲什么。但那可能是个伪装伎俩,是他多年来在内心的试演,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场合。这是非常聪明的人充满说服力的演技,这个人能以酒馆厨师的身份隐瞒村里人、隐瞒自己其实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畅销书作家;这个人以在酒馆工作的方式接触外面的世界。还有哪里比酒馆更适合观察人群?

但是他骗不了戴维。不管他愿不愿意,戴维为了自己的前途和职业,会揭穿他。可汗先生甚至全权委托给他,有必要就做。戴维可以等到他下班出来、跟踪他到家,到他独特的书房,和坐在奥林匹亚SG 3S/33打字机前面的他谈谈,那里应该有几百本书,或许有上千本也说不定。到了那里,他们会坦诚相见,开始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真心诚意的对话。

他想象作家其实也想跟人谈谈小说的成功。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个小小的自我,需要施肥灌溉,而戴维能从跟托马斯·莫德面对面谈话中吸收养分。之后他会把进度禀告可汗先生,大家达成约定,而他则与西尔维娅度过这个礼拜剩下的时间。

六根手指。但何塞到底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戴维找到他时并没有注意。下次见面他会留意这个细节。

<h2>***</h2>

埃尔莎感觉有人在轻拍她的肩。她醒了,却仍闭着眼睛翻身,而对方依旧继续拍她。她睁开眼,发现是她的姐姐克里斯蒂娜,她还穿着前一天的护士服和开襟棉衫,嘴角微扬,但一脸掩不住的疲惫。埃尔莎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你睡着了。”克里斯蒂娜说。

埃尔莎的视线扫过四周一圈。她前一晚待在玛尔塔房间里的扶手椅上睡着了。她的双腿盖着绒被,膝上搁着小说《螺旋之谜》,慢慢地进入梦乡。她晚上开始读之后就迷上了。她从第一页开始,就着了魔似的一页页翻下去,直到看完三百页才罢休。当眼皮睁不开时已是凌晨四点。她放松肩膀,头往后仰,书放在膝上,一根手指还插在看到一半的那一页。

“因为我很放松,”埃尔莎说,“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刚过。就算急,还是有时间可以冲澡。要我帮你拿衣服吗?”

“好建议。如果他们看到我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可能会以为我搞一夜情。那里的女孩子非常爱八卦。”

克里斯蒂娜去帮妹妹拿衣服。埃尔莎盯着书本皱巴巴的书页。她记得前一晚,感觉书本好像在跟她说话,作者透过故事捎给她一则信息,仿佛在她耳边低喃。这仿佛科幻小说情节,但其实不是。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想着书里的角色,感觉能闻得到他们的气味。小说一行行的字句仿佛祈祷文,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感觉自己活着,感到平静。

“埃尔莎阿姨……”

埃尔莎回过神,视线落在床上的外甥女身上,她顶着蓬乱的头发,睁着一双发红的睡眼,举起手抚摸脸上的绷带。

“哈啰,小甜心。睡得怎么样?”

“睡得不好。我觉得那辆汽车整夜一直压在我身上。”

“亲爱的,这很正常。你现在处在精神创伤阶段,”她拉起玛尔塔的手,与她十指交叉,“你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会康复的。”

“你怎么知道?”

“作为阿姨当然知道这种事。”

“你现在要去上班吗?”

“对。”

“今天晚上会不会过来?”

“当然会。不过我告诉自己今晚要睡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