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布雷达戈斯(1 / 2)

他们停车。这条街很宽敞,墙边有座石头水池,而一根模样古怪的水管正吃力地吐出断断续续的水。他们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岗岩石、木头以及石板瓦交织的景色,这似乎就是构成布雷达戈斯的元素。这座村庄位于莱里达省阿兰谷,是托马斯·莫德的家乡,离法国边界只有短短几公里,好似扔块石头就能到。

西尔维娅对丈夫的提议又惊又喜。但稍后在家讨论时,她感到有些不安。戴维看来诚意十足,加上仔细考虑后,事情其实不若起先那般令人担心,先前以为的紧急要务,最后只是芝麻小事。因此,听了他的提议,她便决定用掉她在顾问公司剩下的年假安排度假,和办公室同事商量重排轮班时间。

起先西尔维娅的同事百般推托,抱怨她太突然,不过当她逐一细数自己在过去几年曾代他们上过的班,抗议声便慢慢地平息。之后她在出发途中告诉戴维,该是她得到回报的时候了。离开那家公司几天,对他们小两口来说非常好,她的公司不尊重工作时间,一旦要对某个案子的账目,员工就得应需要加班,忘记用餐时间,牺牲睡眠以及家庭生活。

她从没想过戴维给她的惊喜会是度假。所以她不想也不能浇他冷水。休息几天,她可以想想未来、拟定计划,回想自己为什么从许久以前就坚持和这个男人生孩子。因为他即使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却总记得带礼物跟她道歉,哪怕只是简单的糕点;因为他只要晚回家,就会打电话给她,要她不要担心。因为她知道自己能信任他。还因为就在她以为他会让自己失望时,他却提出到布雷达戈斯度假,躲到一座村庄讨她欢心。

就这样,他们把西尔维娅巨大的皮箱塞进汽车后座——据戴维猜测应该超过三十五公斤,因为重得发出吱吱响声——踏上前往布雷达戈斯的路。他们远离四十号公路的堵车之后,离开了马德里开往瓜达拉哈拉。到了那里之后转往萨拉戈萨,经过这里时,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圣柱圣母圣殿主教堂的四座塔楼。他们停下来喝杯咖啡,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漫步,舒展一下双腿。这天阳光普照,埃布罗河面波光粼粼,街上充满享受日照的行人。他们继续开上公路往韦斯卡去,经过巴瓦斯特罗、贝纳瓦雷等小镇,在加泰罗尼亚大区与阿拉贡大区的交界,沿着诺格拉里瓦戈萨纳河行驶,抵达了别利亚。他们从这里开上次要公路,这段路路况不佳,汽车底盘有时会撞到地面,最后两人抵达海拔一千一百米的布雷达戈斯,一座刻在比利牛斯山岩石中的村庄,距离法国边界仅有六公里之遥。

下车后,他们伸展旅途中已经僵硬的腰背,想着要怎么到订房的埃德娜旅社。他们问了一个抱着箱子的村民,那箱子似乎很沉。

“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吗?”

当这个男人弯腰靠近车窗,他们看见他外套里穿的是白领黑长袍。他有张晒得黝黑的脸,胡子没刮,尽管天气凉爽,前额仍冒出细小的汗珠。

“我想,您住在这座村庄里……?”

“对,我是村里的神父。”

“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到埃德娜旅社?”

“当然可以,我正好顺路。如果您们愿意,我可以陪着过去。”

没等他们回答,他便径自爬上汽车后座,把盒子放在自己旁边。

“好啊,好啊。”西尔维娅对已经坐好的神父说。

“说实话,两位帮了我一个忙。这箱蜡烛重得要命,而我已经不像年轻小伙子那样身强体壮了。让我来自我介绍,我是里瓦斯神父。”

戴维和西尔维娅也跟着介绍自己。

“您们要搬来村里住吗?”

“怎么这么说?”

“噢,因为我看到这个皮箱,好大一个……”

戴维斜睨了老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西尔维娅则眼睛紧盯着前方。

“不是,我们只是来度几天假。”

“哟!非常棒!两位会喜欢这里的。这是一座非常美丽的村庄。散发浓浓的……乡村气息。”

那句乡村气息和接下来的沉默,在戴维耳中是一句委婉描述不舒适的话。

“埃德娜旅社不是一间旅舍,”里瓦斯神父继续说,“所以不会看到任何招牌。那只是一间寡妇经营的短期民宿,有很多空房。您们会认识她的,她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女人。”

又是委婉说法和一阵沉默,戴维想。

“那边右转。您们是哪里来的?”

“巴拉多利德市。”戴维抢先回答。西尔维娅斜睨他一眼。

“停在那扇门前,”神父指着前方说,“就在那儿。”

<h2>***</h2>

他们停车。两人打算载神父到他的目的地,不过对方回答就在附近。

“谢谢载我一程。如果您们有什么心灵上的问题,或者是世俗的问题,都可以来我的住处找我。两位没有什么需要忏悔吗?”

“现在没有,神父。但是我们一定会去找您。”

“您们应该常听到这句话吧:心灵纯净是记忆力变差的征兆。”

他说完便笑了出来,接着迈开脚步,那微笑让脸庞发亮,令人忘了他有张晒黑的脸。

<h2>***</h2>

这家民宿是栋两层楼建筑,共有六个房间,曾是埃德娜父母的屋子,埃德娜则是个娇小的女人,爱唠叨,床底下总藏着一瓶茴香酒。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把房间钥匙交给他们,对着话筒大吼的模样让西尔维娅心想,这种大嗓门根本可以把钱省下来,不需要打什么电话。

房间里有一张大的双人床和一个四脚镀金浴缸,这个仿佛从某次海难抢救回来的浴缸也揭露了房间内并没有厕所。至于小衣柜只能勉强塞进西尔维娅一半的衣服。

戴维想,西尔维娅应该会怪他挑了一个这么简陋的投宿地点。不过他在出发之前,已经提醒过她这里是村庄里唯一的旅舍。他告诉她,挑这座小村庄度假是听从同事的推荐,对方去年夏天来过,对这里赞不绝口,说这是他去过最舒适宁静的地点。此刻他想着西尔维娅会补上这里很小、老旧和落伍等形容词,一如他们房间里的四脚浴缸。可是她没半句抱怨,也不在意有一半的衣服得留在皮箱里。

“很抱歉旅舍这么小。”戴维开口道歉。

“没关系。我喜欢乡村气息的东西。看那个浴缸!我以前只在古董店看过!”

“没错,可是这里这么小……”

“非常舒适。”西尔维娅回答他。

“老旧。”

“古典。”

“怪异。”

“是讨人喜欢。”

“有消毒药水味。”

“嗯……”西尔维娅认同,“但我们用晚餐时可以打开窗户,明天再去商店买芳香剂。”

“你是个十足的实际派。”

“我不希望任何东西破坏假期。重要的是和你在这里。”

她送上一抹微笑,两人抱在一起。戴维把下巴靠在她的头顶。

“你觉得这里供应晚餐吗?”

“戴维,见过那个女人以后,我宁愿选择到其他地方吃饭啊。”

<h2>***</h2>

埃德娜在小客厅里一边看着有关壁毯织品的节目,一边等着他们。当两人出现,她站起来、调低电视的音量。她拿出一张表格,开始问他们个人资料。

“名字?”

“戴维·佩拉尔塔。”

“哪里人?”

“巴拉多利德市。”戴维再一次说谎。

“什么职业?”

“我是报刊撰稿人。”他又说谎。

“有没有孩子?”

“这重要吗?”戴维回答。

埃德娜抬起头,视线离开登记表,蹙眉看着戴维。

“有没有孩子?”她再问一遍。

“没。”戴维回答,语气粗鲁。

“几岁?”

“要满三十五。”

“什么时候?”

“快了。”

“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逃避世俗好奇的目光。”

埃德娜眉头深锁,把登记表从桌面拿走。

“好吧。就这样。我睡在左边的第一间房,招呼客人的时间到晚上十二点。住宿一晚二十二欧元,需要预付前两晚。”

西尔维娅从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戴维在住宿登记簿上签名。正当他准备从大门出去,他听见西尔维娅问埃德娜:“不好意思,您知道哪边可以吃晚餐吗?这附近有餐厅吗?”

“您说的餐厅没有,可是有一家叫乌梅内哈的小酒馆供应午餐和晚餐。菜色美味可口。”

“没有其他家吗?”戴维问。

“有。不过只有这家卖的啤酒喝起来没有尿味。”

“太好了。谢谢。”西尔维娅和她道别。

<h2>***</h2>

两人沿着村庄的巷道漫步,走到小酒馆。他们赞叹地欣赏布雷达戈斯的景色:这里差不多有上百间屋舍,矗立在狭窄的街道旁,栉比鳞次,保护这座群山围绕的山谷村庄免于冬天的冰寒。村庄附近只有零星几栋屋子散落在山坡上,要到那里去,得穿过几条泥土路。几处地方看得到一条比较坚固的柏油公路,也就是戴维和西尔维娅开来的那一条,最后会通到邻村波索特。村庄中央有片设了长凳的半圆形天然草坪,就坐落在两条主要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这两条街道之间矗立着一根石柱,上面的图饰代表阿兰谷的屋舍,几乎难以引人注意,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里的屋子像是小小的几撮苔藓,错落在一望无际的山区之间。而这些山区也是欧洲两个比较大的国家之间的边界。

村庄内的街道狭窄,几乎没有人行道。寥寥可数的停车格几乎是空的。几个已停车的是后面还没卸货的卡车,司机一点也不怕东西被偷,正安然地享受一杯啤酒,手机不会打来任何催促的电话。

村庄四周有一座森林,山毛榉和冷杉随着四季变化颜色。大多数时候需要修剪树枝以免发生意外。至于矮柳、山蔷薇、忍冬以及金银花,则掩去了几条小径的踪迹。树木挨在一起形成庇荫,它们的根和岩石以及潮湿的地面交缠在一起,形成一面错综复杂的网络,像是底下藏了什么秘密。

在街上漫步的人群似乎漫无目的,或许他们只是想散个步,彼此遇到时会微微点头打招呼,告诉对方认出了他,有时则会停下脚步交谈几句,并问候他们的家人。这时,家家户户的窗户已经透出灯光,飘出了刚烧好的饭菜香和葡萄酒香。客厅里,喧闹声和电视的声音交织,天南地北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热烈地聊着芝麻绿豆小事。

西尔维娅和戴维几乎是默默地走着,享受宁静和细碎的声响,试着融入这个新的环境。过了五分钟,西尔维娅才抛出她的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说谎?”

“说谎?”戴维回答。

“你对埃德娜和里瓦斯神父说你是巴拉多利德市人。为什么?”

“小村庄的人通常不太喜欢马德里人。我们太自以为是。”

“戴维,我不认为是这个理由。”

“我讨厌不认识的人问个不停。那好像警察在问话。埃德娜知道我们有没有孩子做什么?你要我回答她什么?还没,可是那是我们的目标,可能就在租给我们的房间内努力,所以听到怪声不要大惊小怪,那是我们正在恩爱。”

“亲爱的,你太夸张了。”

接着她笑出声来,那是戴维许久不曾听见的开怀笑声。她只有完全放松、没有一丝丝忧虑时,才会这么笑。她的笑声一直到听到一声喇叭才停下来。他们俩回头,看见一个体型魁梧的矮小男子,他戴着眼镜、蓄胡子,坐在一辆汽车里打手势要他们过去。

“看见我说的没?”当他们走向那个打开的车窗时,戴维说,“我们被盯上了。”

“我可以带你们一程吗?”男子问。

“为什么要带我们?”西尔维娅问,“您是出租车司机吗?”

“不是,可是我想我可以带你们去乌梅内哈小酒馆。还是说您们正在享受散步时光……那就真是抱歉了。”

“我们的确要去那边……不过……”

“我也要去那边……所以才会问你们。愿意的话,我载你们过去。”

“好啊。”西尔维娅说,在戴维还来不及回绝前坐进了车子。戴维忍不住想,两个小时前是他们载人,现在情况则反过来。

那是一辆老旧的雷诺旅行汽车,车身生锈,烤漆斑白脱落,皮椅的表面也绽开了。西尔维娅坐进里面后开口问:“嗯,您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要去‘乌梅内哈’。”她用愉快的语气问,仿佛在向魔术师打听他的伎俩。

“噢,很简单。您们不是这里人,对吧?”

“没错,我们是从巴拉多利德市来的。”西尔维娅说,并朝戴维投去一记温柔的目光:而戴维还在适应这座村庄怪异的热情。

“那么,我想您们如果不是借住在某个朋友家,就是投宿在埃德娜那儿;如果是朋友,他现在应该和你们在一起才对。”

“继续说。”西尔维娅鼓励他。

“现在是吃晚餐的时间,既然埃德娜的民宿不供餐,我猜两位应该会问她哪里可以吃东西。”

“很好。可是您怎么会知道她推荐那一家?”

“埃德娜不可能推荐别家。乌梅内哈小酒馆是她兄弟霍恩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