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线索(1 / 2)

警察局大楼的地下实验室,一阵阵夹带消毒水气味的微风穿透门缝和屋顶的天窗。这里的圆顶、白色瓷砖墙,以及覆盖卫生绿布的金属小桌和几十个小型金属容器,也经过了消毒。

马努埃尔·阿尔法罗医生专攻分析化学,他是实验室破解犯罪手法的警察,也是可汗先生大学时代的朋友,个头矮小,头顶毛发渐稀,无框眼镜后面睁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他讲话速度飞快,声音低沉,正有效率地检视《螺旋之谜》第一部的书稿;年复一年地经手重要证物,让他有双灵巧的手。

“当然,”医生说,“我们并没有每一页都检查。因为一枚无心留下的指纹只会带来更多疑问,而非答案,我们要找的是写稿的人。我们感兴趣的是留在整份稿子同样位置的指纹。我们会找出模式。这样一来就能知道是谁坐在打字机前,从一叠纸里抽出一张张纸放进机器,在每一页的同样地方留下相同的指纹。”

“那么已经找到了,对吧?”

“当然还没。若这是小说的原稿应该就找到了。”阿尔法罗医生说。

“所以这不是吗?”

“你会寄出原稿吗?当然不会!这只是副本。很可惜,指纹没一起拷贝过来。”

“真可惜。”戴维说。可汗先生丢给他一记严厉的眼神,似乎认为那回答很不妥。

“不过我们很幸运。这份稿子是从一本装订好的书里拷贝下来的,所以得逐页拷贝;也就是说,模式是拷贝每一页,得重复一遍同样的动作。”

“也就是说,每一页都留下指纹。”

“至少我们检查到其中九十页都有。就六百页来说,是合理的状况。”

“你怎么知道那是作者的指纹?或许是打印店小弟的也说不定。”

“很好的问题,可是这样想尽办法保密的人,不太可能让打印店小弟来拷贝。”

“我们怎么能这么有把握?”戴维问,开始对交付的任务认真起来。

“因为留在这份稿子和信上的指纹彼此吻合。”阿尔法罗医生说,仿佛这么回答就解决了疑问。

“噢,”戴维回答,“那么我们单凭指纹就可以找到他?”

“指纹是等你找到他以后,用来确定身份的。”

“但是我不能采集村里四百个居民的指纹啊!”

“不用多此一举。你们非常幸运,因为这些指纹透露了一个不寻常的特征,大大简化了寻人任务的难度。”

阿尔法罗医生停顿半晌,仿佛在等戴维猜测或询问到底是什么特征。但他见戴维没吭声,便继续说下去。

“根据分析结果,我们发现写信并拷贝稿子的人右手有六根手指。”

“和汉尼拔·莱克特一样吗?”戴维问。

“别说傻话了,戴维。莱克特是虚构人物。托马斯·莫德却真实存在。把注意力集中在你听到的东西上。”可汗先生说。

“也就是说,托马斯·莫德有六根手指。”

“非常有可能。”医生回答。

“什么叫非常有可能?”可汗先生对他说,“难道你还有其他更好的解答?”

“可汗先生,这类事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你根本无从想象。”医生用冰冷的语气回答他。

“没错,”可汗先生回答,“我希望这事只有我们知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是拿什么当赌注。”

“亲爱的可汗,”医生回他,“请相信我,我敢全盘托出的那天,就是被开除的时候。总之,我要说的是,三个人保守秘密的最好办法是……”

“其中两个人死了。”可汗先生总结。

“没错。”阿尔法罗医生说。

<h2>***</h2>

马德里旧货商场位于卡内罗街,商场中央有张海报写着:埃兰斯旧货商场。这栋建筑物恍若从内战过后就不曾清扫过:老旧的杂物像是废物弃置在墙边,甚至往上堆到了因垃圾和湿气而发黑的屋顶。这里什么玩意儿都有,从商场60年代风格的金属小摇篮到有些“小瑕疵”的笔记本电脑,给人一种世上任何角落的老旧破损杂物,到这里就会永垂不朽的印象。戴维不太有信心地瞅了老板一眼,可汗先生也回以一眼,脑海回荡着阿尔法罗医生的话:“他或许有点疯癫,但相信我,他是这一行的专家。他认得各式各样的机器,仿佛它们全出自某本彩色图片全集。”

埃兰斯先生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东翻西找。戴维不禁怀疑地问可汗先生:“您把小说交给了这个人?”

“当然没有!你疯了吗?看看他工作的环境!老天,在这种地方每天工作八个小时真是恶心死了。”

“那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我和阿尔法罗只给他一页。记住,三个人要保密的最好办法是……”

“我知道,我知道。”戴维打断他。一想起阿尔法罗医生的话,他还是毛发直竖。他也想着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打发了一个客人后,旧货商人埃兰斯走向他们。戴维眼神迟疑地打量他。对方个头矮小,但是身上略显宽大的格子外套遮掩了他的体型,那至少比适合他的再大上三个尺码吧。他有一头油腻腻的头发,绑成马尾垂在脖子后面;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四周爬满皱纹,目光深不可测。

“好了,两位需要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细,也带些沙哑(一天抽两包烟的结果)。

“是阿尔法罗医生要我们来的,”可汗先生回答,“他请您分析一张手稿。是有关打字机的问题。”

“能让我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戴维和可汗先生斜睨了彼此一眼。对方看过可汗先生出示的证件后便说:“非常好!”然后指示他们跟着他在卖场里迈开脚步,并开始以飞快的速度说话。

“所以是您们在找某款打字机?我刚刚正在检视那张纸,或许您们不相信,我有一些疑问,不过幸好不是无解。”

“我猜应该很棘手吧。”戴维说。

“一点也不会。可是要非常专注于细节。现代的人根本不看细节。什么都依赖计算机,靠电子仪器比对,可是有些东西只能靠人工。只要够专注,其实并不复杂。但是要查出型号……透过适当的资料……嗯,对我来说这根本是小孩子的游戏。从1714年亨利·米尔应安娜皇后的请求试着制造第一台打字机开始,到现代的奥利维蒂电子打字机,每一台打字机都有自己的特性。”

他让他们进入卖场后方的一间小办公室,那儿有一张办公桌,桌子两旁各有一张椅子,到处可见成堆的文件。戴维心想这里像可汗先生的办公室一样没有品味,是个更低质量的版本,不过他没说出口。可汗先生和埃兰斯在椅子上坐下来,戴维站在旁边。

“对了,正式的打字机,也就是说,不是那台烂威廉·伯特[1],而是1868年问世的克里斯托弗·肖尔斯,比手写速度还快。五年后,他跟合伙人格利登合作,给雷明顿代工,后来声名大噪。那应该是美国公司吧。”

“不好意思,埃兰斯先生,我们有点赶,如果您可以简述……”可汗先生打断他的话。

埃兰斯身体一僵,用非常冷静的声音回答:“赶。无时无刻不在赶。活在这个社会的我们希望什么都要快……但是我们从不停下来看细节。可汗先生,而这个世界是由细节建构完成的。说到打字机更是如此。所以不要不耐烦。”

“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可是事实上……”

“嘘!慢一点。冷静下来。比方说,您们给我的那张纸,我们已经查出是出自1878年之后生产的打字机,因为在这之前的打字机只能打大写字母。这符合我的预测,不过拥有这种古董打字机的人,通常不会用它来打字。想象一下,在使用这种打字机的那个年代,可是利用击锤敲打,让字母撞击纸张、留下印痕。”

“不过,真的能用这么古老的打字机写作吗?”戴维问。

“当然可以。那是打字机,只是需要保养。如果机器的状态不错,还是可以继续使用的,至少能用到其中一个按键完全坏掉。要找一百三十年前的零件……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拜托,请继续谈这台打字机就好。我们就撇开其他一百多年以前的款式。”可汗先生要求他。

“没问题。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我不按钟点收费。如果您要没礼貌,那是您的问题,我会应您的要求,不再啰嗦。我们从那张纸检查出字母的印痕并不工整,也就是说,那是一台手动的机器,因为电子款式都很精准。我判断活动支架的大小是三十三厘米,至少有一个三段式密度校准器、六种样式的行间选择器、宽版字体按键——每英寸十或十二个字母间距、色带选择器、十进制制表键,和全部以及单独的制表避震消除器。”

可汗先生和戴维又斜睨了彼此一眼。压根儿听不懂埃兰斯先生的技术用语,他还继续细数打字机的特性,当他们听得懂似的。

“然后呢?”可汗先生问,他已经有点紧张起来,“从这些资料中抽丝剥茧得出哪些结果?”

埃兰斯身子往前倾,直盯着他们看,仿佛答案再明显也不过。

“当然。综合这些字母、印刷的分析,结论只可能是一台奥林匹亚SG 3S/33 打字机。”

“确定吗?”

“当然确定!一张出自打字机的纸,就像是一枚指纹。不可能会错。全怪计算机,这个产业现在没再进步。真是天大的悲哀。”

“有没有照片?”可汗先生问。

“我就知道您们会跟我要。拿去。”

他从一堆文件上面拿起一张照片递过来。可汗先生和戴维仔细端详。打字机是白色,键盘是黑色。真难以相信光凭纸上的字,就能瞧出端倪,从众多打字机当中找到主角。

“两位知道托尔斯泰是第一个使用打字机的作家吗?他从1885年开始使用。由他的女儿打出他所有的作品。于是她变成欧洲第一位打字员。当然,由于这位作家创作的都是大部头作品,她应该扎实地练习了打字技巧。您们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吧?我十分认同列夫。这本小说像是我的资产。”

“非常感谢,埃兰斯先生。”可汗先生打断他,一手紧紧抓住照片,一手拍拍戴维,让他知道该离开了。“做得好。我的秘书会把支票寄给您。”

他俩趁他还想多讲什么之前赶紧离开了。

<h2>***</h2>

警察字迹鉴别专门部门的办公室宽阔、干净,品味也不错,和埃兰斯先生的卖场天差地别。这里有高层书架,上面摆满技术书籍,也有哲学和精神病学丛书。办公桌整整齐齐,上面只看得到一套笔、一小盏灯,以及几个整理文件用的档案箱子。

坐在书桌后的是正在等他们的笔迹鉴别专家,伊万·贝内特。他人高马大,身上的西装高雅但并不太显高调,一双汪汪绿眸映照着房间内的灯光。戴维感觉对方只要投过来一道目光就能穿透他。

他手上握着和第一部《螺旋之谜》书稿一起寄来的那封信。

“两位,我得告诉您们字迹相当难分析。有太多不同的变化,不一定能正确判断。总之,我会尽快告诉您们这个人大概的样子。”

“很好,希望从这封信就能判断。我只希望知道跟我们打交道的到底是谁。”可汗先生说。

“我提醒您,要正确分析,我们需要一张写满字的纸,而且这个人得在正常的身体状况下书写;此外,他不能知道写的东西要被检视。”

“我只有这个了,”可汗先生又说一遍,“我们应该对现有的数据感到知足。”

“好吧。照我看来,这不是新的纸张。是多久以前写的?”

“大概十四年前。”

“这就麻烦了,”贝内特说,“字迹会随时间产生变化。我猜,两位已经不像小学那样写字了。我们从手上这封信可以掌握作者当时的特征。”

“我们只能将就。”可汗先生强调。

“很好。每个字体都分成四部分:上下左右。上面是需要和理想,下面代表身体欲望。右边是阳刚,指动作,左边是阴柔,比如个人的感觉和渴求。主体有一条上扬的笔画,这诠释心灵、理想、自我感觉、骄傲,以及对权力的欲望。”

“很好。”戴维说。

“请不要打断。您的响应可能会影响我的分析。”

“抱歉。”戴维的老板说。

“写一个字这样简单的动作,包含九种不同元素:笔画、饱满度、线条、主体和次体、竖直、竖勾,下笔和结束的笔画。”

贝内特边讲边数手指头,戴维又有一种听天书的感觉。先是阿尔法罗,然后是埃兰斯,现在是贝内特。可汗先生是不是也有同样感觉?倘若真是这样,他肯定伪装得比戴维要好。

“他的签名方式很利落,也就是说,字母下面和下一个字母顶部没有缠在一起。这说明他不论是思绪、判断和精准度都非常清晰。

“他的字体很大,超过四点五毫米,我们从这点可以知道字迹的主人有文化修养,不流于规范,不自视甚高,但也可能是虚荣或好大喜功。他延伸的笔画多是平行的,轻轻拉开,表示他善于随机应变。下笔的力道轻,代表他是个忠诚的理想主义者。而带着立体感的字体说明他是艺术家、画家或雕刻家之流;他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字迹的曲线让我们知道他有天分,虽然举动有点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