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托马斯·莫德(1 / 2)

她躺在地上,双手沾满鲜血,不像是我印象中那个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的人。她的双眼圆睁,那双像是代表希望的绿眸掺杂黄色斑点,眼眶急涌泪水,仿佛无声地祈求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的命运,她只希望把事情做好。在永远离开他身边以前……

戴维正在他的办公室读稿子,办公室坐落于马德里塞拉诺大街一栋具有历史意义的大楼。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让他的脖子后面升起一阵愉悦的酥痒,此刻他正翻阅着线圈装订的书稿。这是每年出版社会收到的上千份小说之一,渴望成为作家的人努力笔耕,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寄来的稿子上面。或许某个水管工人在思索笔下角色对话时,正拿着扳手锁紧浴室的水管。或者是个语言学学生厌倦了无法满足他们的书,在心里这样想:“看起来不难。我可以写得比他们大多数人还要好。”

就这样,他们投身写作,有时是无缘无故一头栽进去,有时在下笔之前经过一番仔细研究。这看起来并没那么疯狂:斯蒂芬·金在写下第一本书之前是个英文教师,柯南道尔是医生,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写过喜剧剧本,纳博科夫是昆虫学家,卡夫卡是办事员,托马斯·品钦给波音公司编写技术手册,莱奥·巴埃拉是鞋厂的会计。连恰克·帕拉尼克也曾在一家生产货柜的公司工作。

受一本书影响而扭转命运的作家在文学史上比比皆是,渴望成为作家的年轻人知道这件事,也努力写出他们的故事。他们精雕细琢每个句子,反复修改几十遍像戴维此刻正坐在他办公室舒适的椅子上读着的东西。渴望变成作家的人对他们的书寄予厚望,而他们则把这些稿子堆在一个小房间,和办公室的器具摆在一起。

出版社的每位员工每个月都得交一篇对某份稿子的心得报告,不管职位多高。这是出自老板可汗的点子。他说把所有收到的包裹堆在那个小房间,一点也不尊重他们的衣食父母。这是他工作最前端的部分。他们已经有个读书会,每个成员都具备专业本领,能在翻阅前面几页之后就判断书有没有价值——戴维在升职当编辑之前也是他们的一员,但是可汗出版社的每个员工还是得准时交心得报告。每个人的阅读能力都很强,也都对读好书乐在其中。

大多数都不是好作品。有一大部分很差。有些甚至糟糕透顶。但是,里面只要有一本能够出版,就算是几千本中才有一本,所有的努力也就值回票价。因为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总是有个作家关在脏兮兮的小房间,坐在计算机、打字机或者一本简单的笔记本前,创作一本伟大的书。而可汗出版社就是在寻觅这块原石,不安地等待他能寄出作品,但是如果出版社没有逐一读过所有收到的稿子,就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因为他们其中一个有可能是下一个托马斯·莫德。

戴维七年前开始在出版社工作,每一回他都满怀希望地打开书稿,期待眼前是一本伟大的小说。可是七年后他只遇过六本有价值的作品。这六本有四本出版了,其中一本就是莱奥·巴埃拉的《秋神》;这四本有两本卖得非常好,其他两本则很普通。此刻,在这些年过后,在写过那么多糟糕小说的报告后,他意兴阑珊地读着书稿,仿佛一遍又一遍读着同样的故事,只是换了在同样剧情中表演的角色。

开始工作的前几个月,他自信满满认为自己会挖掘到出版社下一位成功作家。他想象自己关上办公室的门,平静地读着,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地享受一本还没有人读过、但注定会让几百万人花时间一睹为快的书。可是他想象的那一刻从没有到来,他不确定到底会不会来。

“戴维……”

“嗯?”

他抬起头,视线离开书稿。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出版社里的行政人员。

“戴维,可汗先生找你。”

“谢谢。马上过去。”

他不想像条哈巴狗,听到主人叫唤就飞奔过去。他刻意多等两分钟再跨出办公室大门。

<h2>***</h2>

走进可汗先生个人办公室的前厅时,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袖子。门边有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可汗先生的秘书埃尔莎·卡雷罗就坐在那里,她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顶着一脸浓妆,头发也涂了一层厚重的发蜡。尽管如此,她还是风韵犹存,能窥见她在刚挥别不久的青春时光应该有过的美貌。如果仔细瞧,会发觉她有个小巧的翘鼻子和一双美丽的棕眸,以及刷上睫毛膏的睫毛。

他对她了解不深。埃尔莎刚来三个礼拜,顶替了可汗先生已退休的前任秘书的位置。

他朝她轻轻地点头打招呼。

“佩拉尔塔先生,再等一下可汗先生就能见您。”

“谢谢。”戴维回答。听到她过分有礼地用“您”称呼,不禁嘴角上扬,他心想这是因为她才来工作不久。慢慢地,她会比较不拘礼节。

他迈开脚步,在前厅一边踱步一边思索可汗先生叫他过来的原因。从他进出版社以来,他们交谈的次数不超过两次,那两次甚至只有几句礼貌性问候:“您好吗?夫人呢?工作很多,对不对?”难道是因为莱奥的新小说进度落后?他想这不太可能。他们时间的确有点紧凑,但不至于让人担心。即使遇到最糟糕的状况,他们还是可以调整日期,放弃法兰克福书展,改在伦敦书展介绍新书。有那么一瞬间,他幻想是老板通知他要升官了。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和西尔维娅的问题、决定生小孩后的经济问题,以及他的工作受到肯定的成就感。可能吗?可能。戴维想着想着,在内心暗暗偷笑。他感觉仿佛回到了语言学学院、他和同学等待着走廊上的公告栏贴出成绩单的时候。

他忐忑不安地漫步,好几次经过两个板子前,上面印着《螺旋之谜》开头的几段话,这是托马斯·莫德著名的句子,他就是可汗出版社名声最响亮的作家。戴维的视线掠过那些句子,不知不觉地大声念出来。

“什么?”

戴维回过头。出声的人是埃尔莎。

“不好意思,我刚才大声念出了句子。”

“是《螺旋之谜》,对吧?”

“对。”他回答。

“不只你。我不只看过一个人在等候时念出来。”

“这是一本伟大的小说。”

埃尔莎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挪动身子,眼神回避,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戴维好奇地打量她。

“您读过吗?”戴维问。

“还没,”埃尔莎回答,“我还没时间。”

难以置信。全世界超过九千万人看过这本《螺旋之谜》,唯独埃尔莎例外,而且她还是托马斯·莫德的出版社发行人的秘书。真奇怪,热爱文学的人怎么会没看过这本小说。《螺旋之谜》可以说是21世纪的《魔戒》。托马斯·莫德在科幻文学中的地位,就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之于侦探小说;甚至凌驾在她之上,因为连不爱这种题材的人都读托马斯·莫德。戴维认识一些从不阅读的人也都迷上了这部小说。能写出大师级作品的人不多。托马斯·莫德是其中一个。

“真不敢相信。”戴维对秘书说。

“不是那样;的确有很多人推荐我看,可是开始上班以后时间不多。可汗先生非常忙,他交代我的工作多到回家以后,根本提不起劲看书。”

“我懂了。我倒是很希望自己没看过……”

“您不是说那本书很精彩吗?”埃尔莎打断他的话。

“让我讲完。我希望自己没看过,才能再看一遍。”

“您这么喜欢啊?”

“听说有些书会改变人的一生,您知道吗?对我来说《螺旋之谜》就是这种书中的一本。您知道这本书卖了多少?”

“知道,大概九千万本。”

“可是第一版印了几本?”

“不知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到五千本。不到五千本,”戴维再强调一遍,特别加强语气,“慢慢地,书卖起来了。看过故事的人推荐给他们认识的人。这些人读过后,喜欢的又再推荐。就这样印刷了上百次。书也被翻译了超过六十种语言。”

“那时候你在这里工作吗?”秘书问他。

“我想那时除了可汗先生,没有其他员工。”

“那么,你怎么会知道?”

“有上百种关于《螺旋之谜》的传说。我进入出版社工作时听过一些。”

“哦?哪一些?”

埃尔莎和戴维聊开后,表情变得开心起来,仿佛戴维来这里不是要和上司开会,而是要逗她开心。

戴维面对她,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压低声音。

“您知道可汗先生为什么非要我们读收到的书稿?”

“不知道。我想是因为阅读部门没位置放稿子了吧。”

“因为《螺旋之谜》是在出版社快倒闭时寄来的。可汗先生亲自读完整本寄来的小说。据说他读了《螺旋之谜》之后急着抢先买下版权。您知道他不得不抵押房屋发行第一版吗?”

“我不知道。不过那样非常冒险。他怎么敢下赌注?”

“您读过的话,就懂为什么了。那本小说根本就是赚钱机器。不过那不是最好的一本。”

“那么是哪一本?”埃尔莎靠近戴维,两人离得非常近。

“我想您应该知道托马斯·莫德的事。”

“哪件事?”埃尔莎问。

“就是除了可汗先生,没有人认识他。”

“这个我知道,听说他不接受任何采访。”

“他不是不接受采访,”戴维纠正她的话,“而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或是住在哪里。只有可汗先生知道。难道您看过托马斯·莫德来过这里?”

“只有可汗先生?为什么?”

“不知道。作家都是怪人。托马斯·莫德似乎不想曝光。他非常有可能和可汗先生达成了某种协议,要可汗先生不要透露他的身份。什么说法都有,从这种举动是刻意打造神秘光环,到出版社收到完整的一套故事后不久作者就过世了。”

“但是这样的情况很不寻常吧?”

“嗯,也没那么不寻常。有些作者不愿意曝光私生活。从《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作者塞林格到托马斯·品钦都是。”

“为什么不愿意?”

“不想要大众打扰。比方说托尔金,不论白天或夜晚,随时随地有人从世界各地打电话给他,对他说他们有多爱《魔戒》。甚至有人偷偷溜进他在牛津大学的宿舍房间,企图拿走东西当纪念。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止那样。”

“那么您认为是怎么样的?”

戴维不知道该怎么评论眼前的女人。他不懂可汗先生怎么会找个对出版社最成功作家一知半解的秘书。之前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可是最懂得怎么解谜的。他心想或许这是可汗先生录用她时的考虑:一个对任何事都兴趣不大的平凡女人。

“有些作家需要远离人群。有时靠人群太近,写作会变成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

“老天。看来是一个好故事。难怪作者引起大家的兴趣。”

“当然。但是注意,这套小说的五本书都非常出色。”

“可是故事还没写完……”

“我们发行了一套七部的前五部,但是我想何时会有完结篇,只有可汗先生知道。”

“老天,我想我得读读看。”

“读吧。若不是这本书,可汗先生或许已经破产,您和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工作。”

“一本简单的书扭转了悲剧性的命运。”

“这本书一点也不简单。他指引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如果您读了,可能也会得到指引。”

“佩拉尔塔先生,我想您有点夸大了。”

“一点也不夸大。难道您没读过一本似乎在跟自己对话的书?”

“没有。”埃尔莎说。

“我从前也没有,”戴维告诉她,“直到读了《螺旋之谜》。所以我才说我希望和您一样没读过这本书。”

秘书发出低低的笑声。

“佩拉尔塔先生,您应该到广告业工作。业绩一定名列前茅。”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可汗先生露出半个身体。戴维和埃尔莎立刻分开,仿佛两个被抓到作弊的学生。但可汗先生似乎没注意。

“戴维,可以进来了。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可汗先生。”

戴维从桌边起身,进到办公室之前,他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书。他把书递给埃尔莎。他们俩都知道那是什么。

“拿着,”戴维进去前对她说,“好好享受一下。”

“谢谢。”埃尔莎捧着小说回答。

而戴维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h2>***</h2>

根据戴维估计,可汗先生的办公室应该超过六十平方米。几乎和他家一样大。地板上摆着矮矮的一堆堆各类书本和书稿,办公桌上散落小山似的文件,凌乱而且毫无秩序。电话线从下面露出头来,仿佛小心翼翼不敢离开水管的老鼠。然而,吸引戴维注意的不是办公室凌乱不堪,或是老板提早老化的脸孔——戴维记忆中多半是他骄傲的神情——而是里面有个背对他们的男人,此刻背着一台不知是什么用途的电子仪器,和似乎要用来挖矿的铲子。这个男人仔细地沿着墙壁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汗先生以一个手势指示戴维稍候一下,等待陌生男子完成工作。

“可汗先生,请放心,非常安全。我帮您装了一台干扰窃听的倒频器。”结束时他说。

“太好了。真是感谢。我的秘书会把支票寄给您。”

他离开后,可汗先生关上门,若有所思地走向办公桌。戴维依旧顶着扑克牌表情,但内心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老板究竟在想什么,以及他是不是该在他们见面前准备什么东西。最后可汗先生突然开始整理桌上成堆的文件。

“好吧,戴维,这会是不太一样的会议。我想要告诉你两件事,在这之前,我希望你答应几个条件。”

“请放心说。”

戴维犹豫不知该不该用你来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