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托马斯·莫德(2 / 2)

“我要提醒你当初进公司时签下的合约上有几点。你记得保密条款吗?”

“当然记得。从在这儿工作开始,我就一直记在心里。”

可汗先生露出一抹微笑,接着继续说。

“这个条款规定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家公司发生的任何事,包括尊夫人和你负责的作家。”

戴维点点头。

“好,”老板继续说,“一直到现在这一刻,这个条款对你我来说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要。或许你一进办公室就问过自己刚刚那个人是谁。”

“那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戴维回答。

“别净说些太客套的话!我不是来这里听表面话的。你到底有没有问过自己他是谁?”

“有。我问过。”

戴维从没看过可汗先生这么激动。他在办公室向来以镇定著称。有人说,他即使遇到空难,飞机往下掉了,还能继续玩填字游戏。而且当然是拿着笔。

“好,那个人刚才在找是不是有隐藏式麦克风。我希望这件事能让你明白,我要对你说的事有多重要,不论如何,不论你怎么想,不管最后你怎么决定,这些事只能留在办公室里。”

“请放心。我口风很紧。”

“我就是想听到这种回答。听着,戴维,你搭飞机途中,我接到莱奥·巴埃拉打来的电话。”

戴维听了心惊胆跳。莱奥说了什么?打电话到出版社要做什么?

“他对我说,他遇到一个小小的瓶颈,幸好有你帮忙。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在私人方面。他告诉我,你不只从派对带他回家,还帮他追回了女朋友。这是真的吗?”

戴维心想,莱奥为了帮他有点夸大状况,还添油加醋说了一些恐怖情节,从原本害羞的戴维把醉醺醺的莱奥塞进出租车、替他盖上他的外套,变成如何克服重重难关把他带离那里。他很开心莱奥和伊内斯重修旧好了。

“噢,”他说,“没错,我们是遇到点小小的不顺。”

“我很高兴有个遇到问题知道怎么化解的人。有这样有本领的人在身边实在叫人安心。我相信所有作家也是这么想,懂吗?我们得具备各种法宝。他们非常缺乏安全感,如果他们看到我们不堪一击,可能会失望透顶。有个能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的人在身边感觉好多了。”

“大家都希望凡事顺利。任何协助都不嫌少。”

“没错,”可汗先生说,“所以我把你叫来这里,想要跟你谈谈……我再一次提醒你保密条款。”

“我知道,可汗先生,请放心。”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可汗先生停顿一下,戴维感觉有永恒那么久。

“戴维,我叫你来这里是要跟你谈谈托马斯·莫德。”

戴维一头雾水,不懂他们的谈话怎么突然转个弯。关托马斯·莫德什么事?他只希望听到老板说要升他的职,这样一来他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他只想和西尔维娅生个孩子。

“你知道,”他的老板继续说,“托马斯·莫德是个有点像隐士的作家,他不希望大众知道他的身份。我不否认出版社是靠他的书而有今天,这是事实。我们现在的确有很多有名气的作家,个个都是一流,可是这座马戏团的明星、吸引大家花钱买入场券的,的确是托马斯·莫德。”

“我知道。”戴维说。

“关于托马斯和这家出版社,有非常多传闻。有些是大众自己编的,有些是眼红的同业瞎掰的。让我先跟你说说过去。这样一切会比较简单。”

最后他要戴维坐在他桌前的一张扶手椅上,他自己则懒洋洋地坐在另一张宽大的黑色皮革扶手椅上。

“听着,可汗出版社诞生于大约十九年前,一共有三位股东。我们拿出一点钱,通过贷款创立这家出版社,刚开始叫作鹦鹉螺出版社。对,我知道这是个很吓人的名字,别说出来。”

戴维并未想要回答“嘴巴长在我身上”。

“我们出版了六本书,几乎没赚钱。我们是一家小出版社,新作家喜欢名声响亮的出版社。那真是烧钱、挨饿和两袖清风的日子。我们签下的作家没办法先领到酬劳,但是我们给他们很高的版税率作为回馈。短短几个月,我们就发现残酷的事实;如果我们不投下大笔资金做营销,或者作者没得到什么有名的奖项,很难得到曝光的机会。

“那是被迫学习的几年。我们学到很多,可是也留下许多伤疤。随着时间过去,那些作家不是慢慢遭人遗忘,就是被其他出版社网罗,在那里他们可以领到该有的报酬。请明白我不怪他们。对大家来说那是一段筚路蓝缕的时刻。在失败中挣扎三年过后,其他两位股东走了,我用低价从他们手里买进股份,因为它们当时根本一文不值,并不是因为我是谈判高手,至少在当时并不是。

“那时我还保有一丝希望,还想着下一本发行的书会得到空前成功。我和一位新手作家花三个多月一起耕耘他的小说,地点在我家;原本还得租办公室才能继续撑下去,可是后来也不需要了;总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们雇用的两位秘书已经跳槽到其他公司。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三个月,完成的那刻,躺在我们手中的是一本非常棒的作品。”

“成功了吗?”戴维问。可汗先生安静半晌,视线飘向窗外,正在回忆和那位作家一起工作的几个月。

“我相信是成功了,”可汗先生回答,“你可能听过那本书。那是何塞·曼努埃尔·埃利斯的《茉莉花时刻》。”

戴维有些迷惑。他以为会是托马斯·莫德和《螺旋之谜》。他大概八年前读过《茉莉花时刻》。当然,那是本好书。“我不知道那是您出版的书。那是一本非常美丽的书。”

“没错。”可汗先生回答。他露出自豪的表情,送给自己一抹微笑。“那本书非常成功。但并不属于我。我是在这个成功来临的三年前出版它的。我没钱打广告,所以利用口耳相传和报纸评论的方式。书获得了一致的好评,却没反映在销售数字上。一年半过去了,卖不到两千本,作者于是要求收回版权。”

有那么一瞬间,戴维认不出眼前的人和十五分钟前召开会议的是同一个人。他的表情放松,原本像是断层的镂深皱纹变成了细小的纹路。他沉浸在回忆里,内心涌出思念之情,和曾经经历美好时光的温柔。

“何塞·曼努埃尔·埃利斯。没错,他是个伟大的作家。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是会通电话。他收回版权后,交由阿兰达出版社发行,并搭配声势浩大的宣传活动。获得绝大的成功。”

“这件事过后,”可汗先生继续说,“我想当出版人的梦想消失殆尽。老实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我开出版社烧了将近一千五百万比塞塔。我沮丧不已,投注了时间、金钱,尤其是所有的梦想。相信我,不只是这样而已。

“现在有许多出版社发行著名作家的书,尽管是差劲的作品;看来金钱远重于一切。一切都要数据化:销售多少本、在多少时间内、在几个国家,得了什么奖……当初我们创立鹦鹉螺出版社的部分精神已经丧失。可是市场是充满竞争的,你如果卖不出去,就会被踩在下面。或许我们出版社的名字已经预告了一切,我就是那个梦想家船长尼莫。

“某个礼拜五早上,有个信差叫门,当时我穿着一件脏衬衫,捧着一杯不知滤过几次的咖啡,正在家里翻报纸找工作。那是个大概一公斤半的大包裹。包裹寄到我开出版社的楼层,新的房客把包裹用货到付款寄给我。说真的,那一刻我差点拒收。真的差那么一点。幸好我打开皮夹,拿出剩下的钞票。我把包裹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于是我发现里面是这个。”

可汗先生打开他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把一叠用玻璃纸袋包着、已经泛黄的纸摆在桌上。戴维从表面可以看到书名,于是不自觉地伸出手抚过那几个字,仿佛手指下是某个心爱的人墓碑上的刻字。

“这是一本大概六百页的小说。书名是《螺旋之谜》,签名的是个叫托马斯·莫德的人,当然这是个假名。我把书放在桌上继续找工作。那天晚上,一个礼拜五的夜晚,我无事可做,也不想打电话给任何人。我想要独酌自己的不幸,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于是我开始读小说。只是想找点事做,并没料到那是一本精彩的小说。我读了第一章。接着第二章。然后第三章、第四章和第五章。那天晚上我读了差不多四百页。天亮后我继续读,直到全部读完。

“戴维,我想我不需要对你描述我的感受。我和所有读过的人感受都一样,只不过更加深刻,这是因为小说指名寄给我。我是出版人,虽然一败涂地,终究还是出版人。这本小说胜过手中留着的现金,这是一个能出版大书的机会。我有把握一定能成功。我无法想象读过的人没有一丝丝和我一样的感受。

“于是我得再贷款出版小说。我的兄弟拿出他的屋子作担保品。你知道我怎么说服他的?很简单:我把小说丢给他读。所以他毫不迟疑。现在他住在一栋非常大的别墅,每个礼拜六晚上举办烤肉派对。我们一起发行首印的四千册。我费尽千辛万苦联络我的人脉,留给他们样书。我想我应该是打遍了联络簿上所有人的号码。从报刊到评论家和其他出版人。到后来我不必再打任何电话。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来自国内报纸、广播节目、大众刊物,都打来要我寄书给他们。佳评如潮,最后我家里的书都送光了(没花太长时间),我告诉所有继续打电话来的人:‘这里不是图书馆,请花钱买。’于是他们就掏钱。当然大众也跟着评论家掏钱。

“第二版不到两个月就推出。改名叫可汗出版社的鹦鹉螺出版社第一次发行第二版。慢慢地,我们越印越多,卖了超过两百万册。我们带着这个数字参加法兰克福书展,和全世界有兴趣买翻译版权的出版社见面。我除了是托马斯·莫德的出版人,也是他的经纪人,所以我从他海外版权销售中拿到一定比例。我拿着所有赚到的钱,想分给我的兄弟,不过他不要。我们一起创立了可汗出版社。对,我让他成为股东。毕竟他拿出身家财产跟我做最后一搏。我也不必改公司名字。我们可以搬到比以前还大的地方,两年后,搬到这栋位于塞拉诺街的大楼。

“与此同时,我们开始招募人才;秘书、编辑、阅读委员会……一个出版社需要的所有人手,来签下新的作家,出版他们的作品。我们把发行第一部小说赚的钱投资在推销有天分的新秀上。不只如此,其他出版社和评论家已经对我们刮目相看。我们在市场上站稳位置,变成这个国家文学界举足轻重的出版社。

“第一部发行的两年后,第二部寄来了。依旧是大获成功。读者想要更多,这是自从格莱斯顿缺席国会会议,只为了读威尔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新一章就不曾有过的现象。小说出了许多周边产品,有T恤、杯子,未来甚至将拍成电影。我们也都拿到一定比例的分成,至于托马斯·莫德拿多少不用说了。他是到目前为止世界上最有钱的作家之一。我们靠一个作家,从谷底爬到了山头。

“尤其是我们发行的书不但销售亮眼,文学价值也很高,和每个时代的伟大作品一样。自从《三个火枪手》或是《魔戒》后,就不曾有过销售量这么惊人的故事。我创造了这个数字。第二部出版的两年过后,就这样依照同样的间隔出版第三部、第四部和第五部。大众渴望继续看下去。”

戴维不知道老板说这些是想告诉他什么,尽管非常有趣,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汗先生似乎发现了他的不知所措。“戴维,有耐心点。我想先告诉你前因。当我讲完以后,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可汗先生。”戴维回答,他决定有必要的话先拿出耐心,按捺住紧张。

“好,那么,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们每两年出版一部,到现在总共五部,但是还没到完结篇。已经四年了,我们还没发行下一部,大家都在引颈翘望。电影公司、文学期刊、电台,而其中最重要的是读者,他们在等待四年后不断施压,要我们赶快出版第六部。我迫于压力,不得不宣布这本书会在六个月内上架,你也知道这个消息。到这里,轮到你上场:这一部还没好。”

“什么意思?还没润色吗?还是审稿?”戴维问,他按捺不住好奇心。

“戴维,不完全是那样。”

“所以?托马斯·莫德提不起劲写作,要我跟他谈谈吗?”

“可恶,戴维,我想说的是我还没有这本书。我没书。我们只有六个月就要出版一本我根本不知道内容的书。你了解这个压力有多大吗?你知道我们若没及时拿到书会有什么后果?我们已经把版权卖给半个世界了。大家都在等书稿进行翻译。要是没拿到书稿,我们就完了。”

他在叙述故事时暂时放松的脸孔再次回到原本的模样,双眼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脸上刻画着疲倦的皱纹。至于凌乱的发丝则垂在他的额头前。戴维不太懂可汗先生究竟想说什么,但是他身陷困境,似乎需要帮忙。

“好吧,”戴维终于开口,“请说我该怎么帮您。我可以去跟托马斯·莫德谈谈,了解他怎么了。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沮丧的作家,认为自己写不出有价值的作品。”

“没那么简单。其实这要比你想象的复杂。我刚刚对你说的是几乎没人知道的事,接下来要说的在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你知道,托马斯·莫德是个有点古怪的作家。他对自己的事保密到了极点,他不接受访问,也不签名。什么都拒绝。

“有人说他住在一个大城市,搭地铁到各个地方,观察人群的举动;也有人说他被关在某个地方,因为某种恐惧症足不出户。有非常多人说他不和其他同行打交道是因为认为他们不如自己。还有其他非常多的人说他们收到过他写的信,不过所谓的信从未公布过。有些对手出版社散布谣言,说我找了某个黑手写小说,让他签下身份不得曝光的合约。他们相信我把他铐在桌子旁,给他一台计算机按照我的命令写作。

“让我来澄清:这些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现在就不会这样一团乱,晚上我也睡得着觉。一开始,我觉得这样的传言很不错,因为每个人都编造一套有关托马斯·莫德的谎言,然后深信不疑。没有人去挖掘真相,除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志记者,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查到。事实上,托马斯·莫德……不好意思,我太多年没讲这件事,现在讲出来感觉很奇怪,而且风险很大。你现在听见的,可能会伤害可汗出版社。

“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替托马斯领了一大堆奖。”他随意一指,指向书架,那儿的隔板上堆挤着奖状,有些是不怎么重要的奖。“每个人都以为我是他的编辑——就像你是莱奥·巴埃拉的编辑——还有我不让任何人认识他。慢慢地,大家都相信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谁的人。好吧,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托马斯·莫德是谁,连我也不知道。”

戴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这些字句像野马脱缰似的敲打他疼痛的太阳穴。怎么会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怎么可能?这是个玩笑吗?那么老板叫他来这里做什么?还是说老板以为他会有什么没人知道的信息?

“没有人?”戴维的口气透露着责备,仿佛在埋怨可汗先生竟然不知道他的身份。这时他发现是在跟顶头上司说话,于是态度缓和下来。

“我理解你的讶异。我比任何人都能体会这件事,因为我花了快要十四年试着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直到现在。但是现在我不想解释,而是想要解决办法。我收到小说邮包那天,发现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我发现了这个。”

可汗先生再次打开保险柜,让戴维看一封包在另一个玻璃纸袋里的信。他把信摆在桌上的书稿旁边。这个画面让戴维感觉看到的是某宗判决的证据。他仔细地看着信件,发现上面只写着:编辑收。

字迹相当端正工整。

可汗先生继续说: “不好意思,你不能打开袋子。至少现在还不能。我会简单叙述内容。这是一封寄给编辑的信,也就是寄给我的。里面写着请我读小说,出版以后,要把给作者的报酬汇到指定的账户。他也不希望被找到。没有其他线索。只有信纸底部的一个签名。

“有时我想,我若是在看小说之前先读信,可能不会继续下去。直接给账户数据实在有点自大,仿佛对小说会出版自信满满。后来我思考,发现并不是真的如此。现在我觉得托马斯·莫德非常了解自己的作品。当时我觉得极具潜力的黑马,现在看来根本是天才;看看情节是如何发展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出版了小说。我不知道作者是谁,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就出版了小说。因为我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开始赚钱后,我把报酬汇到指定的账户。我没想要联络他,主要是因为不知从何联络。他的信没有寄件人,也没有住址或是联络电话。我甚至查过知识产权,但是没登记。如果我不够老实,我大可用其他名字出版,让托马斯·莫德领不到该得到的报酬。

“时间证明我做对了。你知道,第一本小说只是整篇故事的一部分。小说超乎我们预期地成功——我想过会成功,不过没想到会是一致好评,读者开始问起续集。两年过后的某一天,我收到和前一次一样的信封。我真不敢相信。那是第二部的原稿。他要求一样的东西。相同的信、相同的要价、相同的账户。我再一次出版小说,继续汇给他酬劳。每两年我会收到寄到办公室的信。我继续出版,也很开心地看到世界各地的读者一直增加。

“我对这些很满意——我的成就,故事的成功,以及能够隐瞒托马斯·莫德的身份长达十年。每次接近收到下一部的日子,我就辗转难眠。我知道这样的成功是系着一根越来越沉重的线。如果有一天线断了,我会狠狠地摔下去。

“四年前,这件事果然发生了。

“托马斯·莫德失约,不再寄给我故事续集。还差两部就要完结,现在我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做;我没有控制权,这是我这些年来最感到紧张的一件事,我无法跟作者联络、跟他要个解释。他可能不再写了,或者还没完成第六部;他可能为了某件事生气,决定不再出版作品,小说于是收进某个盒子里蒙尘。他甚至有可能死了,我们就此没有他的音讯。对托马斯·莫德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有可能。现在,戴维,是你该帮忙我的时候了。”

“啊?”这位年轻的编辑回答。

“两个月前,我下定决心查出托马斯·莫德发生了什么事。这不只是出版社发行小说,也攸关我的心理健康。我雇用一个专门调查失踪人员的侦探帮忙。当然,我没一五一十告诉他所有经过。他查出包裹不是从邮戳上的地名寄出的,而是从其他地方寄来。没错,难以置信,竟然有依照指示专门替人收信与寄信的服务,目的是要隐藏真正的出处。好比电影情节。经过我一点也不愿想象的调查,他查出了寄出地:布雷达戈斯,一个位于比利牛斯山阿兰山谷的村庄。那里的居民不到四百人,其中一个人显然就是托马斯·莫德。”

戴维难以消化这些信息。慢慢地,他开始明白老板的目的,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但他又希望能听到他交付任务。可汗先生停顿了一会儿,盯着他,想弄清楚这位年轻的编辑是否猜到他所有的话有什么用意。

“戴维,我想要——我需要你去那个村庄找托马斯·莫德。”

戴维从青少年时期起就读侦探小说,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其中一本的情节。豺狼,我们想要你暗杀戴高乐将军。尚格云顿少校,必须找到亚历克斯·沃尔夫并逮捕他。约翰·普雷斯顿,找出并逮捕试图在我们边界运送核武材料的人。戴维·佩拉尔塔,我要你去布雷达戈斯找到托马斯·莫德。

“但是,为什么是我去?”他问,“派侦探去不是比较适当吗?”

“不是只要找到他。一旦找到他,我们——应该说是——要跟他谈谈,拿到故事续集。我赋予你权力,可以答应他开出的任何条件。任何条件。如果他要更多钱,我们就给他钱。如果他想继续保持神秘,就继续下去。如果他需要任何协助,我们可以提供。可是他一定要把小说寄给我们。你要展现热情,让他看到我们支持他、我们了解他的态度。侦探不够圆滑,太过精明。我们需要找一个和作家打过交道的人,这个人要懂得他们,在情况危急时拉他们一把。此外,我可不打算告诉侦探我对你说的这些事。”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签过契约,你知道如果对任何人泄漏口风,就等着卷铺盖走路、上被告席,但是侦探可能会转而接受更好的条件。”

“我懂了。”戴维说。所以他在一开始就提到莱奥·巴埃拉的电话。看来,可汗先生想要有个符合莱奥描述的人选,他可不允许戴维拒绝。

“如果他不想交出小说,你要试着对他施压。像他这样内向的人,如果被揭穿身份或住处,一定会吓坏的。我敢打赌他怕书迷。”

“您不能这那样做!”戴维大声叫了出来。

“谁跟你说我们要这样做?我怎么可能公布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作家是谁?他要是抖出这件事,对出版社是何等的耻辱?不会,不可能会那样。戴维,我指的是有技巧地斡旋。”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总不可能到那里挨家挨户问谁是托马斯·莫德,然后等到有人回答‘我就是’吧?”

“别说蠢话,当然不是这样。你应该做的是隐瞒身份、调查他是谁,然后告诉他现在的状况。但是不可以有暴力举动。”

“不要有暴力举动?”难道可汗先生以为他是职业杀手?

“我是指不要有对他来说过于火爆的场面。你知道作家的样子。这只能是最后一招。除非其他手段,像是利诱、请求或哀求都没效果。”

“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我知道那里是个小村庄,而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你错了。我们对他略知一二。他有个非常不一样的特征。”

“可汗先生,怎么每次都像是拐进死胡同却又出现转机?”戴维对他的顶头上司说。

“噢?我太太就说我有作家的灵魂。戴维,你愿意接下任务吗?”

而这并不是个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