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那天傍晚,迪伦去了白马酒吧。他周五经常去那儿。他和几个朋友在这儿小喝一杯蜂蜜小屋麦芽酒,配一包洋葱奶酪味薯片,聊他们过去一周的经历,然后各自回家冲个澡,吃晚餐。有些朋友有妻子或是女朋友,其余的可能还会在晚餐后回来,再喝几杯啤酒,或许还会玩玩飞镖游戏或台球什么的。

白马酒吧是标准的乡村酒吧,坐落在匹斯布鲁克镇外的河边,通往梅伯里的路上。它建得粗糙简单,却很有魅力。酒吧里有家小饭店,木制桌椅摇摇晃晃的,卖的是丰盛的田园餐:腌肉加腌制小洋葱,自制苏格兰蛋加厚实有嚼劲的面包,一罐罐的浅色黄油撒着海盐。酒吧铺着石头地板,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壁炉,还有当地艺术家夸张的油画,画牡鹿、野兔、野鸡。当地人和来这儿过周末的游客都喜欢光顾这里,不论是穿着牛仔裤,还是打扮得珠光宝气都可以:在这里,都没关系。

迪伦打记事起,就经常来这儿。小时候,他父亲会在周日带着他和他的兄弟们来这儿,母亲则在家做午餐,现在这个酒吧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每次来都能碰到认识的人。即使你谁也不认识,来这儿之后,也能很快就交到朋友,因为这里的气氛轻松愉快,每个人都能融入其中。跟人搭话非常容易。

那天傍晚,爱丽丝跟休和他们的一群朋友来了。迪伦觉得有些紧张。

迪伦对休·帕蒂弗怀着浓烈的恨意。他能看出,休实在没有耐心礼貌待他。他知道,休要是说了算,估计会禁止他跟巴塞尔顿家的人说话,见了他们就鞠躬,让他在庄园里扫地,整天都要行古代对贵族行的礼。但是巴塞尔顿一家人不是那样的,爱丽丝每次见到迪伦都会拥抱他,跟他聊个不停,用一种在外人眼里像是调情的方式跟他开玩笑,但迪伦知道,爱丽丝就是这样的人。

休总是用嫌弃的眼神盯着他,见了他也只能做到点头,露出假假的微笑,然后一有机会就把爱丽丝拉走。迪伦强忍着冲动,才能不冲休的背影竖两根手指表示鄙视。

有一次,莎拉问他对休有什么看法。他想说出他的真实想法,但他绝不会对莎拉说骂人的话。

休当然想娶爱丽丝了。她有社会地位,这正是休缺的东西,况且她将来还会继承整个郡最漂亮的庄园。她肯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迪伦想象着一群壮实的金发小孩穿着长筒靴在匹斯布鲁克庄园里跑来跑去,周围还有小狗和小马驹。

迪伦不禁问自己,爱丽丝到底是看上休的哪一点了?基因良好?休长得蛮好看,是那种打马球的小贵族长相:浓密的头发,一年四季都晒得肤色健康。还是因为钱?他确实有钱,但迪伦觉得爱丽丝没那么肤浅。也许休床上功夫很好?也许是这三点都有?

想到他,迪伦的牙齿都要打战。他告诉自己,他在忌妒了。他永远都不会有那种吸引力。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挣着微薄的工资,没有权力,没有影响力。

他和爱丽丝在匹斯布鲁克庄园独处时,可谓是一见如故,可在她的朋友周围,他就显得无所适从了。他们都是从小被宠坏的,永远吵吵闹闹,喝很多酒,开车超速。

“他们都很可爱呢。”爱丽丝会反驳道。

“我相信,”迪伦说,“但是他们凑成一大群,就很烦人了。”

爱丽丝看起来有些受伤。迪伦知道他必须小心说话。当你把一个人的朋友贬得太低,总会让人以为你也在说这个人。

所以他试着在酒吧小酌一杯,躲着她,可还是被她看见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嗨!迪伦。我们都有点醉了,我们刚看了赛马回来的。”她一脸明亮的笑容,指着一边坐在窗边大桌子周围的一群人,“过来跟我们坐一起啊。”

迪伦拒绝了,但他尽量说得礼貌些:“我约了个人,谈雪貂的事。”

这是真话。他在家养了一对雪貂,雌的刚下了一窝小崽。他想尽快把它们处理掉,他的一个朋友有兴趣。

爱丽丝还不愿放弃:“来吧,来认识认识大家嘛。他们肯定都想要雪貂的。你有多少只来着?”

迪伦叹了口气。爱丽丝就是不明白,天哪。他对她的朋友们不感兴趣,他们对他也不感兴趣。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只是都认识爱丽丝。这些人也绝不会想要雪貂的。

爱丽丝是一道明亮的阳光,她爱所有人,看不出人身上的任何缺点,对每个人都一样。对她来说,生活就是一场漫长的派对。她浑身都是活力和友善,正因如此,她才在工作上那样出色。她明白客户想要什么,全力以赴地帮他们实现预期效果。但她也很精明,她知道怎样能以最低价买到所有东西,怎样以合理的价格满足客户的要求。

迪伦也是这样真正跟她熟起来的。她不想再为鲜花付出天文数字了。每场婚礼结束后,她都要看看花店的作品,叹口气。于是她来找迪伦,请他种一个采摘花园。

“从现在起,我要自己弄鲜花。”她声明,“所有花都直接在匹斯布鲁克庄园种,这是咱们的卖点。他们要是不喜欢这点,就去别处吧。”

就这样,她和迪伦花了好久,研究花店的网站,翻阅花种目录。他给她讲他们可以种的花:丁香、水仙、牡丹、大丽花,当然还有玫瑰、须苞石竹、麝香豌豆花、羽衣草……她让几个在这儿工作的女孩上了花艺课,再赶上结婚季时,他们已经可以做捧花、领口花、桌面摆花—所有这些种类了。

“我想要那种刚从园里摘来的样子,”爱丽丝说,“不是那种僵硬得要死的花。我要所有花都新鲜浓绿,像羽毛一样轻盈柔软,有托马斯·哈代作品那种感觉。”

最终,迪伦建议他们采用大棚温室,这样能最大限度延长花期,爱丽丝说他真是个天才。

之后他们关系变得很近,有时候会一起在白马酒吧喝一杯,爱丽丝像个花蝴蝶一样,在酒吧里跳着舞跟所有人聊天。接着,她在一个朋友在伦敦开的派对上认识了休,迪伦就开始跟她保持距离。他看得出,是时候疏远了,因为休这种人是绝对不喜欢迪伦这样的人跟自己女朋友关系好的。他试图做得委婉些,让爱丽丝看不出他在有意避开她,因为他知道,她只要看出来,就会坚持做什么都带上他,迪伦实在无法面对那份羞辱,还有权力的斗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被爱丽丝逮住,他没有充分的借口。他开始感觉到对尴尬社交情况的恐慌冒头了。

“你必须得见见他们。”爱丽丝催促道,“他们都会来婚礼的。快来。”

她拉着他的手臂。迪伦看到,酒吧的另一边,布莱恩·梅尔克舍姆进了门,他通常周五都会来一杯。他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休正好走了过来,像是宣告领土一般搂住了爱丽丝。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实在不行。”迪伦说,“布莱恩来了,就是他要我的雪貂。”

爱丽丝脸色沉了下来。

休坏笑着,笑声难听。

“这店里跟Archers里的16似的。”

迪伦抓住布莱恩的手臂,把他领到吧台边:“别回头看,假装咱们在讨论事情。”

“怎么了?”

“爱丽丝想让我跟她的朋友坐一起。”

“她跟那个浑蛋一起的?”

“没错。”

白马酒吧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休,他们都觉得他配不上爱丽丝。

“我看见他那辆白色的撩妹专用车停在停车场。”布莱恩说,“给他来点水泥,就什么都摆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付酒钱。这就是迪伦爱这家酒吧里的人的原因,他们不会被糊弄到。

夜幕渐至,老板喊时间要到了。迪伦留下来在里面的游戏屋里打了场台球,但还是决定要走了,周五的夜晚,这里都会锁上门,狂欢一夜。必须得有心情才能参与这种活动,而他这个周末需要头脑清醒。

他回到酒吧里,看到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正要离开。他们大部分人都走得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他看了看休,休拿着车钥匙,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这样根本不能开车。迪伦看了看桌上散落的香槟瓶子,他们还喝了烈酒。有人弄了个“野格火车”—把小杯的野格力娇酒摆在装了红牛的杯子上面。杯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倒一个,人们都围着欢呼。

但是迪伦了解休这种人,他才不在乎限速这样的小事。迪伦这一晚才喝了两小盅。他可不想丢掉自己的驾照。更何况,酒驾违法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走到爱丽丝身边,她刚刚从洗手间出来。他能看出,她喝多了,已经头脑不清醒了。

“你不能上休的车,他不该开车。”

爱丽丝挥挥手:“没事的,几条小路而已。”

“拜托了,我送你。”

休走过来,站在爱丽丝身后。他摇晃着钥匙:“怎么了,雪貂男孩?”

迪伦没有动摇:“你不能开车。”

休的目光直接而尖锐。

“不关你的事。”

“行了,伙计。”迪伦担心地说,“我送你们一程。”

休戳了戳他的胸膛:“少管闲事,我能开。”

迪伦握起拳头,向前走去。爱丽丝的一个朋友看到了这边的事,开始喊叫:“打起来!打起来!”

爱丽丝有些担心:“真的,阿迪—他没事的。”

迪伦皱皱眉。让爱丽丝进休的车,与他的直觉背道而驰。

“一边去,梅勒斯。”休说,“来吧,爱丽丝。”

迪伦看到她动摇了一秒钟。休拉着她走,她回了一次头,然后耸耸肩,好像在说:“我能怎么办呢?”

迪伦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他紧咬牙关,心在胸膛里嗵嗵地跳。他应该拉住休,阻止他,抢下他的钥匙。他要是跟迪伦打起来,迪伦肯定会还手,事情只会变得更糟。迪伦整日在室外工作,休则坐在办公桌前,去室外都是午饭时喝口小酒。他能打得过爱丽丝的未婚夫,但莎拉肯定会被吓坏的。

他掏出了自己的钥匙。他要跟着他们,确保爱丽丝安然无恙。这是他的责任。要是爱丽丝出了事,他该怎样直视莎拉的眼睛?他进了停车场。夜晚的空气微凉,树枝上开始挂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