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休的车就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已经发动了。迪伦进了自己的老福特嘉年华。他开到奥迪车后面,耐心地等待。他不会鸣喇叭的。他知道休想让他那么做,休在激他。几秒钟的时间仿佛好几分钟。迪伦在方向盘上敲着手指,尽力压住脾气。他想知道爱丽丝此刻在想什么,她知不知道休耍的小把戏?她也许根本不了解。迪伦很肯定,她不知道自己未婚夫的真面目。

最终,奥迪车还是冲出了停车场,上了路,以吓人的速度加速。他可以想象驾驶位上的休,疯狂地大笑着。他的小车绝对追不上那辆大马力的好车。迪伦抿紧了嘴唇,也开上了路,跟在休的后面。

到匹斯布鲁克庄园的小路时已经漆黑一片了,树影落在路的两边。迪伦降了一个挡,轻踩刹车,在转弯处小心行驶。然后他开到了离匹斯布鲁克庄园入口半英里的位置,眼前的景象是他最可怕的噩梦。路边一棵巨大的橡木树被休的车撞到了。

驾驶座一边的车门是打开的。迪伦看到休站在路上,双手抱头,被撞到的只有副驾驶座。

周围寂静得可怕。

迪伦掏出手机。谢天谢地,这里有信号。他把车停在路的出口,打开双闪灯,报了警,又打开自己的车门,跳到路上,这一系列动作都一气呵成。

休朝他跑过来,满脸恐慌。

“你带手机了吗?我找不到我的手机了。”

迪伦边把他推开,边讲电话:“请派辆救护车来,还有警察。”

他大步从休身边走过去,休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要叫警察—”

迪伦又把他推开:“韧橡树弯道出了车祸,车直直撞在树上了。我目前不能确定伤亡人数,但至少有一个人受伤!”

迪伦挂了电话,朝车边跑去,跳进了驾驶座。

爱丽丝趴在安全气囊上,失去了意识。她坐着的那一边完全撞毁了。她的脸上、手上、头发里满是玻璃碴儿和鲜血。他可以看到,她的腿被压住了。怎么才能把她弄出来?迪伦完全没有头绪,他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他意识到自己在哭,他本可以阻止她的。休探脑袋进来。

“天啊,她还好吗?”

“废话!她当然不好了!到处都是血。”

“哦,老天,天哪,天哪,天哪。”

“爱丽丝!能听到我说话吗?”迪伦试探着碰碰她的肩,“你会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爱丽丝?”没有回应,迪伦感到一阵恶心。他抓起她的手腕,找脉搏,还有脉搏,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了,他看出她还在呼吸。

他该怎么做呢?迪伦绞尽脑汁回想急救知识,但他什么也想不到。她的腿被压住了,不能拉她出来。他也不想移动她,免得造成进一步损伤。他只能安慰她。他在颤抖,因为震惊,因为恐惧,因为愤怒。

“都他妈的是你的错,”休说,“都是因为你跟着我们。我看到你在我后面开出了停车场,你在骚扰我们。”

“别胡说八道。”

“我要去做证,你一定会因为危险驾驶被逮捕的。”

“他们肯定当你是开玩笑,我的车开不过六十。”迪伦用拇指指了指他停在路口的老牛车,“况且还有轮胎印可以做证据。”

休看了看月光中的小路,迪伦说得对。路面上,他刚刚失控的地方,有一对黑色的印迹。他们能算出他的车速。

“天哪,我会被吊销驾照的。我会丢掉工作,那我就没法养她了。”他抓着迪伦的肩膀,“你知道他们一家人是看上我什么了,对吧?我的钱!他们觉得我的钱能拯救匹斯布鲁克庄园。他们需要我。”

迪伦盯着他,真是个疯子。可他这一想,倒是想得通了。休很有钱。爱丽丝嫁给他的话,能缓解庄园的经济压力。他是个易得的钱柜。

他们这种家庭不就是这样吗?跟包办婚姻没什么不同。想到这儿,他有些恶心。爱丽丝是不得不假装爱休吗?为了拯救匹斯布鲁克庄园?

“她要是没挺过去,”迪伦对休说,“我就杀了你。”

“她不会死的。”休说,可他的脸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是苍白的。转弯处出现了灯光,随之而来的还有警笛声。

他身边的爱丽丝动了,还发出一声呻吟。她伸出手来,迪伦握住了她的手。

“没关系的,”迪伦说着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没关系的,爱丽丝。救护车来了,你会没事的。”

没过多久,现场就挤满了人,有人喊着指令,应急措施的部署就这样成形了。

迪伦和休被拉到一边,离开事故现场。

“我没看清弯道。”休跟一个警察讲,“我不太习惯开这辆车,路上又有些冰。我只是送爱丽丝回家,她家在匹斯布鲁克庄园。我们再过三个月就要结婚了……”

他想把自己描绘得高尚一些。

“来跟我在车里坐一会儿吧,先生。”那个警察跟休说。

“没问题。”休答道,可他却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迪伦一眼。

迪伦不知该做何感想,看着休跟警察走了。他不想让爱丽丝惹上麻烦,可这家伙太傻了。他罪有应得。迪伦希望他们把他关起来,然后把牢房的钥匙扔了。

救护车上的救护人员似乎花了好久才把爱丽丝弄出车。这几分钟像几小时一样煎熬。最终,他们轻轻地把她抬到了担架上。他们把她抬上救护车时,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僵直。

“谁跟她一起上来?有人上来吗?”一个救护人员喊道。

“有,我去。”他不想爱丽丝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他爬进了救护车。

“你是她丈夫吗?还是男朋友?”

“不是—我是他们家的雇员。她不会有事吧?”

没人回答。有人在给她量血压,有人在擦拭她身上的血。

突然,休开始狠狠敲门。有人打开门让他进来了。

“她还好吗?我跟她一起去。”

“车里位置只够加一个人。”

休看了看迪伦:“出去。”

迪伦震惊了,休似乎没惹上事。这怎么可能呢?迪伦看到他跟他朋友们那副样子了,全都喝得烂醉。他做了什么?他是贿赂了那个警察吗?还是他真的没有喝多?迪伦无法理解。

“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好行吗?”其中一个医护人员说,“我们得出发了。”

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传送着信息,这份仇他记下了。迪伦不在乎,休碰不了他的。他只关心爱丽丝。

迪伦一句话都没再说,直接下了救护车。

另一个警察从他身边走过。

“赶快派人去匹斯布鲁克庄园,”迪伦听到他冲对讲机说,“让他们去医院找咱们。”

迪伦想到莎拉会听到这消息,就想吐。她会绝望死的。他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半夜里听到别人说你的孩子出车祸了更糟糕。他希望他能在那儿陪着她,安慰她、安抚她,但那不合礼仪。他不该越界。即使迪伦每天都跟她在一起很久,此刻该在她身边的却是拉尔夫。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医院。这是他们的家事,他只是个员工。他应该回避,直到他们需要他。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司机鸣起了救护车的警笛。迪伦在想,休会握着爱丽丝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他想答案大概是否定的吧,休只在乎自己的问题。他会怎么跟巴塞尔顿一家解释车祸的事呢?他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他不相信天上还有星星,快乐地眨着眼。爱丽丝躺在那里,那么弱小,一动不动。它们怎么可能仍然在那儿?

救护车开走了,迪伦站在那儿,看着休的车被抬上拖车。液压器的声音伴随着铁链的声音,机械师们互相喊着指令。留下的一个警察在收事故标示。

突然间,所有人都走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好像车祸根本没发生过,只剩下老橡树上的那个伤疤。迪伦盯着它,思考休当时到底开得有多快。他想得头晕,又觉得好无助。他能做什么呢?他猜他可以祈祷,不过他从来都不是会祈祷的人。在他看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人偶尔会插手,可是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可以改变大局。

他回到停在入口处的自己车上,慢慢开回家,总在阴影里看到鬼魅,灯光从花岗岩色变成了枪灰色。他要是给医院打电话,他们也不会告诉他信息的:他不是家属。爱丽丝是不是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闭着双眼躺在白单子下面呢?她是不是躺在手术桌上,等待医生来施展魔力呢?她是不是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惊吓过度,却大笑着,边喝茶,边跟护士聊天呢?他怎么才能知道呢?

匹斯布鲁克庄园里,莎拉·巴塞尔顿听到门铃声穿透整栋房子,她连忙坐了起来,心想:“哦,老天哪,不要,拜托了。朱利叶斯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不要再有人出事了,我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