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觉得这礼物有些奇怪,不太合适。”她说,“但是这本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在庄园的工作十分赞赏。你让我觉得自己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
他很礼貌地打开书。他不停地感谢她,还安慰她,跟她保证,并不觉得这礼物无聊。这是他那年收到的唯一一份有包装的礼物。他的父母送他的是护目镜和一瓶野格力娇酒14。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送我礼物。”他说。
她以为他大概会把书带回家,塞到哪里去,再也不看它一眼。但还有几天就到新年的时候,他跟她说,他很喜欢那本书,这让她惊讶得很。
他也许只是礼貌吧,不过她下一次去夜莺书店时,把这事讲给朱利叶斯,他也很高兴。
“你一定每天都经历这种事吧。”莎拉说,“总有人来告诉你,某本书对他们来说多么重要。”
“是啊,”朱利叶斯说,“所以我才开书店。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书,即使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本书能伸出手来,抓住你的灵魂。”
他看着她,她感到心灵深处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子,她想—这就是我的灵魂。
她转头看向别处,脸红扑扑的,再次回过头来时,他仍然在看她。
她现在还记得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她从衣帽间的挂钩上取下她的深蓝色外套,把一条丝绸围巾绕在脖子上。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条。他们每年圣诞节给对方的礼物都是围巾。因为没人会追问新围巾的来源,换成珠宝就不一样了,而围巾又是很私密的礼物。莎拉无比珍视丝绸蹭在她肌肤上的感觉,如同她情人的指尖曾经温柔的抚摩。
她扣好外套上的扣子,快速走到了自己的车旁。
托马西娜这次倒是很庆幸,她带的班这么吵闹。管理课堂秩序让她暂时忘记了压力。他们今天格外地闹腾:显然,做白汁的精细操作过程还不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喜欢做能带回家分享的食物,比如比萨、松饼或香肠卷。白汁很难掌握—不做焦很难,调匀,除掉所有疙瘩更难。这道菜需要多练习,还需要耐心,这两项对她的十一年级学生来说都太难了。
她最优秀的学生,劳伦,递过来自己的汤锅,给她看均匀闪亮的汤汁,托马西娜露出了微笑。
“完美。”她说。
劳伦的作品让她尤其舒心,因为劳伦曾是学校里最难办的问题学生,不止一次因为破坏行为收到退学警告。劳伦的欢脱实在太出格了。她根本无法保持安安静静,精神集中。托马西娜参加过许多次冗长的教工会议,专门讨论劳伦的问题,她听到所有老师对劳伦的抱怨。
“她以后要么进监狱,要么就肯定会上《星期日泰晤士报》的富豪榜。”校长叹着气说。
不知为何,劳伦在托马西娜的课上从来都表现得很好。她是唯一一个能影响到劳伦的老师。这很奇怪,托马西娜通常都觉得没人注意她。
两个月前,她做了件大胆的事,征求过校长同意之后,她去问劳伦愿不愿意每周六到“二人世界”兼职。
“好主意,”校长同意道,“反正她周六也就是去小偷小摸,或是去哪儿喝苹果酒。”
她并不是在给人贴标签,妄加猜测。这两件事劳伦从前都做过,还被逮到了。劳伦同意之后,托马西娜都被校长的开心惊到了。
“你想让我干吗?”
“帮我做准备工作,布置餐桌,确保杯子、盘子、厨具都干干净净。我要是需要什么东西,你就去商店买。我烹饪的时候,你就在桌旁帮客人。”
“就是做你的小跟班呗。”劳伦笑着说。
“你想这么说也行。”托马西娜说。她知道这是个大胆的举动,但她在劳伦身上看到一些其他老师忽略的东西。她看到过她烹饪时集中精神的样子,完完全全沉浸其中。劳伦对文字的理论不感兴趣,但只要是她稍有兴趣的实践活动,她都会全身投入,她希望让托马西娜满意—这又是其他老师没有体验过的。托马西娜想留住这份热忱,培养它,给劳伦一份校外的工作,这是这计划的一步,因为她在校外不需要向其他学生证明什么。
托马西娜正要出教室门,却被劳伦拦住了。
“老师,我这周末去你那儿吗?”
“嗯,来吧。有人预订了一顿纪念日晚餐。”她看着劳伦说,“不过你记得规矩的:指甲剪短,不要喷香水,头发扎起来。”
劳伦上学的时候都戴着亮闪闪的假指甲,蓬松的金发向后梳,满身呛人的香水味。她翻翻白眼。“好的,好的。”她看看自己的指甲—银色背景色,黑色闪电形状的花纹,“你知道这花了多久做的吗?”
“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托马西娜穿上了外套。她的胃在翻滚。她为什么要答应呢?她甚至开始希望有自然灾害发生了—一场飓风?现在这个季节还不会下暴风雪。也许她的车会坏掉?那她不去的话就不是她的错了。
“你没事吧,老师?”劳伦正看着她。
“我有件事要做,正为那件事紧张呢。”
“什么事?”
“我答应别人在一个朋友的追念仪式上朗诵。”
托马西娜甚至没法想这个话题。若是想的话,她就不敢去做了。她把那本书装在了包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很好做,她要读关于食物最著名的段落。她在家里练习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在家里练习根本就没有用,因为只有她自己。
劳伦盯着她,一脸困惑。
“你怕什么呢?老师,你肯定很厉害的。把他们全都吓趴下。”她做了个鬼脸,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用词,“呃,你知道我的意思。”
托马西娜不禁笑了起来。学生对她的信心让她也开心了一些。
“谢谢,劳伦。”她说。
“没什么的,”劳伦说,“你总是告诉我我能做到,有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你要是做砸了,也没人会在意,这不是你的话吗?可你得尝试啊。”
托马西娜被劳伦的逻辑感动了。她还没意识到她说的鼓励的话,劳伦都听进去了。这给了她她需要的勇气。
莎拉刚好赶在仪式开始前进了教堂门。她溜进门,被里面的人数惊呆了,睁圆了眼睛。她扫视一眼观众席,找空位,希望没人转身注意到她。她提醒自己,她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可她还是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一个柱子旁有个位子。那儿看不太清楚前面,但柱子还能挡一挡她。她坐下来,牧师走上前去,开始致欢迎辞。
哦,朱利叶斯,她想着,双手紧紧握住了双手,把它们搭在腿上。
托马西娜第一个上台朗诵。她看到顺序表时,吓了一跳,因为她这才意识到,没时间逃跑了。不过这样她也能早点解脱。她跟其他要上台的人一起坐在前排。她的心怦怦直跳,手掌都出汗了。她想逃跑,可又不想出丑。她必须上去。
突然间,上台的前奏—《为原则而战》15—结束了,她该上台了。她走上旋梯,感觉自己站得好高,仿佛在云端。她把书放在演讲台上,翻到她要读的那一页。她用红笔在要读的句子下面画了线,这些单词都在她眼前飘了起来。她无法直视观众。一想到整个教堂里的人都在看着她,都在等她开始,她就紧张得浑身火辣。她在打战。开始吧,她告诉自己,很快就过去了,快到你都反应不过来。
她开始读,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她停顿了一下,清清嗓子,把脑海中告诉她快逃跑,逃出教堂,逃出去的那些小恶魔赶走。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接着读下去,声音越来越清晰洪亮:
“她点了一份那种厚实丰满的小蛋糕,‘袖珍美人玛德琳’,它们的形状像是用贝壳做模具弄出来的。没过多久,经历了一整天对明天担忧的折磨,我无精打采,机械地往嘴边送了一勺茶,之前我用小块蛋糕蘸过这茶。那混了蛋糕屑的温热液体一碰到我的味蕾,我便浑身一哆嗦,彻底呆住了,脑海里只想着美味在我身上产生的美妙效果。一种无与伦比的愉悦感侵袭了我的各种感官,它与世隔绝,超脱,不知从何而来。这一瞬间,生活的变迁与我无关,生命中的灾难变得平淡,生命的短暂也如此虚幻—这种全新的感觉在我身上的作用与爱同样,给我注入一种可贵的精华,又或者,这一精华已经成了我的全部。我所有的卑微感、不安感、平庸感都消失了。这种全能的愉悦,到底从何而来?我能感到它是与茶和蛋糕的味道有关的,但它又远远超越了这些滋味,不可能与它们是同样的性质。”
“它是何时来的?它意味着什么?我该怎样抓住它,解读它呢?”
朗诵到最后三句话,她已经找到了节奏。她抬起头来,看着观众说出最后一段。观众全神贯注地听着,为了朱利叶斯,她克服了似乎无法克服的困难,这给她带来一股喜悦。她微笑着讲完,合上书,冷静、坚定、自信,她感觉很自信。
莎拉很庆幸,艾米莉亚用朱利叶斯的琴演奏时,教堂里每个人都落泪了。
她站在台前,开始演奏之前说了几句话。
“我父亲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是对书的热爱,但他也教给我一份对音乐的热忱。我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让我拉了他的大提琴。一个周日的下午,他教给我《小星星》,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音乐。我考了级,但从来没有他拉得那么好。我们经常一起演奏,这是他最爱的曲目之一,卡米尔·圣桑的《天鹅》。”
她轻轻点头,然后坐了下来,拿起琴弓开始演奏。曲子伤感到痛,其中的忧郁在教堂里萦绕,温柔地回荡。莎拉跪在面前的祈祷椅上,用双臂挡住头,忍住啜泣。她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教堂里一片寂静,只有人群里偶然发出的啜泣声、清嗓子的声音,还有擦眼泪的声音,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接着整个教堂里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莎拉打起精神,坐起来,也开始鼓掌。她知道朱利叶斯肯定会非常自豪的,她知道他有多爱他的女儿,她好希望她能告诉艾米莉亚,他提起女儿时,眼里闪耀的光。
艾米莉亚结束演奏时开心极了。过去两周里,她每晚都要练习,直到每一个音符都拉到最准,可她还是害怕,怕自己演奏到一半突然僵住,怕她的手指会不听使唤。好在她的担忧没有变成现实。她坐下来听四重奏小组演奏埃尔加的《夜之歌》。在马洛的编导下,他们神奇地做到了把这首曲子演奏得欢快,而非悲伤。艾米莉亚以为自己的心承受不了更多情绪,可结束的音符飘出时,她仍然在呼吸。她仍然活着。
托马西娜走进教堂前院,穿过歪斜、躺倒的墓碑。她得回学校上今天最后一堂课。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她转身,看到詹姆对着她微笑的脸。
“你的朗诵真的很好。”他说,“我希望我也有勇气上台。不过我想不出什么带奶酪的段落可以读,我们俩也只有这一个共同话题。”他露出忧伤的表情,只不过很容易看出他是在开玩笑。
托马西娜笑了。
“谢谢。我挺紧张的。”
“看不出来啊。”
“真的吗?”托马西娜很惊讶。她还以为她的紧张很明显呢。“一点也看不出。对了,我妈特别喜欢那两本书。谢谢你……”
“我很高兴。”
他们就那样站了片刻,秋日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沙沙扫过。
“我得走了,”托马西娜说,“还有一节课。”
“哦,我也得回店里了,”他举起一只手,“再见。”
他朝着镇中心的方向大步走去,托马西娜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可她该说什么呢?
仪式结束后,艾米莉亚在小礼拜室里整理大提琴。有点事做,让她很高兴。一切都太完美了,她不停地想,父亲会有多么喜爱大家的表演。她提醒自己,一定要给每个人都寄一封感谢信。
“你的演奏很美。”
她惊了一下子,转过身去。
马洛微笑着说:“怎么样?跟你说了吧,熟能生巧嘛。”
“还算不上巧吧。”
“少说也是个良好。”
她假装噘嘴:“可我之前拉这个得过优秀呢,而且好像还是考六级时。”
“好吧。我有一事相求。”
他看起来有些难为情。艾米莉亚觉得自己脸颊上爬上了粉红。他是想约她吗?不可能吧,她父亲的追念仪式才刚刚结束啊。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小希望。一起去喝点东西她还是愿意的,她喜欢马洛,她父亲也很看好他。他是个有意思,又幽默的人……
“我在想,你愿不愿意加入四重奏小组,顶替朱利叶斯原来的位置?”
“什么?”艾米莉亚完全没料到这是他要请求的事。
“可怜的菲丽希缇现在能拉的曲子太少了,我也不想给她太大压力。你要是加入,戴尔芬就能回第二提琴的位置了,那样她也会开心的。”他露出苦笑,“然后我的日子也就好过些,这我是可以肯定的。”
戴尔芬,当然了。她今天也来了,穿着一条黑色直筒连衣裙,十分优雅。她怎么会以为马洛是对她感兴趣呢?
艾米莉亚摇摇头:“我的水平根本不够。看看光这一首曲子我就练了多久。”
“我要觉得你不够好,肯定就不会找你。这事关我的名声,我不会拿它冒险的。”
“我不知道这些事都要怎么处理,也不知道我还会在这儿待多久,更不知道要把书店怎么处理呢。”她匆忙地一个接一个说出理由。
“就跟我们到年底吧。这时候没什么活动,只有几场圣诞颂歌音乐会,还有爱丽丝·巴塞尔顿的婚礼。”他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他的棕色眼睛透过镜片在恳求,“我可以给你指导,帮你跟上其他人的节奏。”
艾米莉亚开始心软了。她当然是想加入的,但她也有些害怕。
“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们最近只演奏圣诞颂歌,还有一般的婚礼曲目。不会有普罗柯菲耶夫那种难度,精度也不会太高。”
她看着他。她哪里能拒绝得了那让人融化的微笑呢?加入四重奏小组也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必时时挂念书店的压力,还有她需要做的所有决定。即使她明天就关掉夜莺书店,也还是需要花好几个月来打理一切。更重要的是,朱利叶斯要是知道她顶替了他的位置,肯定会满意,肯定会为她骄傲的。她记得他最初教她拉音符时多么有耐心,给她示范怎样拿琴弓。他们从前拉过二重奏,艾米莉亚还记得那种随着音乐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感觉,那种跟另一个人完全同步的感觉。她很想念那种感觉。加入四重奏的话,她就能再次感受到。
“答应我,我的水平要是不够,你会告诉我。”
“保证。”马洛说,“你肯定行的。这算答应了?”
艾米莉亚想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是答应了。”
马洛看起来很开心:“你爸肯定会为你骄傲的。你知道的,对吧?”
他拥抱了艾米莉亚,她感到一股暖流。
她告诉自己,她感到惬意,是因为她在做的事是父亲希望她做的。
莎拉驱车回到匹斯布鲁克庄园,眼睛干涩,空虚乏力,因为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而变得麻木。她太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甚至有些害怕她永远地丧失了感觉的能力。她把车开进车道时,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天哪,这个傍晚要面对什么呢?周五晚的鱼肉馅饼,还要强装欢笑。这样度过余生,她能忍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