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顺迟疑道,“我那天出门,见店门是关的。听旁人说,他像是去客栈找什么人。”
我心中猛地一惊。
“怎么会?”我颤抖道,“那客栈在哪?快带我去探个究竟。”
出了家门,向西走两刻钟工夫,看到一片稀落灯火。丁字口处,一间两层木屋昂然而立,招幡上写四个字:衢通客栈。
阿顺指那里道:“绣姐姐,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推开门,便听一片人声鼎沸。楼梯下几个男子围桌而坐,注视面前骰筒。我凑到近旁,打量各人面孔,忽快步上前,扯起一人衣衫道:“陶景名!你不是生意忙不开吗!”
众人见了,无不侧目而视。他没料到我会出现,身体一僵,当即滚落下木凳。
“好啊,你也学会撒谎了!”我嘶喊道,慢慢变成了哭腔,“不仅撒谎,还拿我给你的钱去赌,照这样下去,家底要被你败光了!”
他面上露出惊恐神情,支吾道:“有、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这里不是交谈的地方。”
“你还知道回去!”我落下泪来,“我没到的时候,你怎不知道回去!”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一宿不曾宽衣。
景名来求我道:“今日之事,你万不可对其他人说。尤其是我娘,她若知道,怕要气出病来。”
“那你当初为何要去赌?”
“我一时受了蛊惑。”他声泪俱下道,“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碰那些东西。”
<h2>十一</h2>
“绣姐姐,你怎么了?”阿顺睁大眼睛,疑惑地问。
听到这话,我才意识到,唇边竹笛已静默许久。
“姐姐心情不大好。”我放下笛子,“今天不能教你曲子了。”
阿顺听了,也垂下头,去拾地上黄叶。忽然,他一扫面上阴霾,跳起脚向我说道:“绣姐姐,你在这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我吃了一惊。
“烂柯山。我去砍一棵竹子,给绣姐姐做支长笛。”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不明就里。
“绣姐姐不开心。若你也有支笛子,就会忘记这些烦心事。”
阿顺说罢,便头也不回跑去门外。我愣在原地,独自回味许久,心中稍稍释然,露出抹欣慰的笑。
<h2>十二</h2>
“你可知阿顺去哪了?”婆婆问我道。
“他,好像去了烂柯山。”
“他去那里作甚!”婆婆皱眉道,“这么晚了,怎还不见他回来?”
“可能是他贪玩。”我想起伐竹一事,又吞下去,安慰婆婆道,“再等半个时辰,他或许就能从山里回来。”
半个时辰后,阿顺没有出现。婆婆按捺不住,唤来众儿女,叫他们提灯去烂柯山寻人。我夹在队伍中,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个时辰,方进入隘口,行到巍峨群山中。
“阿顺!阿顺!”众人扯起嗓子,不停呼喊,一整夜下来,无人应答。
回家后,我伏在床边大哭一场。景名见我如此,便来抚慰道:“你莫要太伤心,说不定阿顺平安无事,并未遭遇不测。”
“那你说,他现在为何不回?”我哭道。
“或许他遇见仙人,百年之后,还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h2>十三</h2>
银杏树下,我出神仰望天际。
笛子倚在膝边,像一段枯木,好久未曾发出过声响。
那天之后,众人又进山搜寻几回,每次都无功而返。最终,就连婆婆也不得不承认,阿顺多半是被猛兽衔走。
“绣姐姐,你怎么了?”
恍惚中,他仍眷眷然立在眼前,眼睛一眨一眨。我不敢去看,埋下头,情不自禁地啜泣。
“灵绣!灵绣!”
正垂泪时,却听有人叫我名字。不多时二嫂自园外跑来,见我便大声叫道:“啊呀,你怎还有心待在这?景名铺子出了事,快过去瞧瞧吧!”
“出了什么事?”我垂泪问道。
“几个泼皮围在门前,正把店里东西向外搬!”
<h2>十四</h2>
赶到店铺时,他们已装好车,正要扬鞭向远处去。
“你们干什么?”我奔去队伍前,拦住道路道,“光天化日之下入室偷盗,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为首的一个斜乜着眼,问:“姑娘是哪位?”
“我是陶景名之妻。”
“原来是老板娘。”他咧嘴一笑道,“我等可不是江洋大盗。事情来龙去脉,你问自家丈夫去。”
我一怔,见景名拖着步子,垂头丧气地行来身旁。
“让他们走吧。”他说,“店里东西,是我让他们搬去的。”
不待我回话,那为首的嬉笑道:“这些还不够!下个月再来时,你可要给我凑足数目,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罢,他们驱使车马,大摇大摆离去。景名僵在原地,一言不发,阒寂得如同一尊石像。
“你又去赌了?”我身体开始颤抖,怒道,“你和我说实话!”
“是……没错。”
“你和我发过的誓呢?”我扯起嗓子大叫道,“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与你这个赌鬼!”
<h2>十五</h2>
随后几天,陶家上下乱作一团。婆婆听说景名事情,急火攻心,当即生一场大病。一时,病榻旁灯火长明,众人轮流端水喂药,终日难有几回休整。
那段日子,我一直未和景名说话,若是累了,便跑去银杏树下发呆。时已深秋,落叶满地,偶尔西风掠过,把片片黄叶卷到天边,仿佛离群之雁。瞧着瞧着,天色渐黑,薄暮中,我似听见阿顺说:“若你也有一支笛子,就会忘记那烦心事。”
我不由苦笑。
阿顺啊阿顺,我知你心疼我。可要忘记苦恼,一支笛子真的足够?
<h2>十六</h2>
“你究竟还欠多少账?”我问景名。
他没料到我会开口,沉吟良久,缓缓道:“大约三百两银子。”
“只有这些?”
“什么叫只有这些?”他窘迫道,“你觉得三百两是个小数目?”
“我没觉这是小数目。”我说道,“我只是确认,你没对我隐瞒实情。”
“没有。”他摇头道,“这个数目,已经够我受的。”
“那好,从今开始,我去接些刺绣活计,若顺利每天可得几百钱。你去外面打些短工,再卖掉一些家什,拼凑下来,也能渡过眼下难关。”
“你为何突然决定帮我?”他惊异道。
“不然怎样?我是你妻子,终究要同甘共苦。”
<h2>十七</h2>
景名出门了,我一个人在房中刺绣。
这份活计并不轻松,从早至晚,我坐在一方矮凳上,对着素色底子穿针引线。几日下来,腰身脊背酸疼难忍。黄昏时,我把刺好的绸料交给丝店,领回几百个铜钱。
晚饭后,景名便从外面回来。
“今天攒多少钱?”我每次都会这样问他。
“不到一两。”他如此回答,离开屋子,到水缸近旁擦身。
沥沥流水声自窗外传来,不久便看他赤着臂膀,悄无声息地进房。
“它也长得不小了。”我说。
“什么?”他怔住,“你说什么不小?”
“肚里的孩子。”我轻抚腰腹,说道,“等这一段过去,咱们好好抚养孩子长大。”
“好。”他不经意地撇过目光,“等这段过去,咱们一起抚养。”
我笑了,多日积攒下的疲惫烟消云散。他若愿回头,便善莫大焉。
人非圣贤,为何不能再原谅他一回?
<h2>十八</h2>
直到那个夜晚。
我绣好一面牡丹,在屋中等景名回来。
照理说,他本该于两刻钟前归家。不知为何,那日直到初更,也不见景名现身。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我想,既如此,我就再绣一面好了。
拿出底料,穿好针线,正准备开工时,却听门外一阵骚动。不时景名推门而入,急切说道:“灵绣,我眼下要去山中一趟。”
“为何?”我大吃一惊,“这么晚,你去山里做什么?”
“我那朋友犯事情,正被几个衙吏追捕。”他说道,“事情紧急,我带他去烂柯山躲躲。”
“可……”我愣在原地,尚未领会他口中话语,便看景名转身出门,消融于一片夜色中。
片刻后,一声清脆鞭响传来,似有两匹快马,向村外飞奔疾驰。
半晌我恍然惊醒,责备起景名来。若叫官府发觉,岂不要落个包庇之罪?我倚在枕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不久倦意上来,迷糊睡下。
第二天一早,我把木凳搬去门口,一边刺绣,一边等景名回来。
直到红日西沉,晚霞飞起,他也没在巷中出现。
<h2>十九</h2>
“景名哪里去了?”婆婆嘶吼着,随即爆出一阵响咳。
“他带朋友避避风头,似乎往烂柯山去了。”
“那他为何还不回来?”婆婆不依不饶道,“避个风头,要花费这多天吗?”
“这我哪会知道?”我再难自抑,流下泪来,“我也怕他出事,希望他早些回来。”
婆婆饮尽杯中水,怫然道:“你这小贼妇,害死阿顺不说,又把景名克走。自从你进了这门,我们陶家就没安宁过!”
<h2>二十</h2>
景名终究没回来。
我不知那烂柯山有何等魔力,竟像巨兽一样,将亲近之人接连吞没。白昼时,我依旧守在门前,望眼欲穿地眺望巷口。
每一次,希望都随斜阳缓缓落下,沉入天涯,无息无声。
不觉间,交债日子迫在眉睫。我数数做绣工赚来的钱,三十七两六钱,不足债务八分之一。
正这时,我忽想起,景名没告诉我,他把工钱放在哪里。
不得已,我拉下脸面到大嫂二嫂那里借钱。二人都没从怀里掏出一个子。
二嫂还讥讽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找我们借钱?景名不在,谁还会把你当亲戚!”
<h2>二十一</h2>
“怎么只有这一点?”为首的泼皮不悦道。
“景名失踪,再没回来过。这些银子,都是我一人苦苦攒下的。”
“就算人没了,债也免不了。”他嚼根草秆道,“哥几个,到里面看看,有值钱的直接搬来。”
我欲阻拦,却被泼皮推到一边。不久,他们从屋里返回,手中或提或举,将物什搬到车上。
为首的端详了一番,问道:“还有别的东西么?”
“没了,就这么多。”众人答。
“这些东西不值三百两银子一半。”他摇头道,“若只有这些,咱们不就亏了!”
“那大哥你说,该怎么办好?”
“怎么办?”那人摸摸下巴,忽把眼神转向我。
其余几个见状,也扭过头来,脸上轻浮一笑。
我感到不寒而栗。
<h2>二十二</h2>
我一路狂奔,顾不得路人诧异。
我不见那几个泼皮,只听见他们吆喊,忽近忽远,好似声声催人早死的鬼嚎。
转过巷子,过一洼污黑水塘,片刻工夫便到村口石碑前。
我稍一喘息,便向远处山林跑去,散了头发,湿了襦裙,绣鞋也染得一片污黑。
我依旧不敢止步。
身后声音渐渐消散,两旁景色由无垠水田,变作起伏丘陵。几棵参天巨木映入眼中,我方明白,这里正是入山的隘口。
我怎会跑到这里?我问自己。
头顶枝条愈发繁密,崎路一柱险峰赫然耸立,那就是烂柯山。
几月前,景名为我指过那里,说这座山上居着不老不死的仙人。人若见了,便被禁锢于时间中,直到桑田沧海。
我怎会跑来这里?一定是因为阿顺,因为景名。
他们此时,或许正在看仙人下棋,这局棋一定难舍难分,他们看得痴了,忘记时间,想着一局过后再动身回去。
可这一局棋,却要花上人间千百年,你们为何如此贪玩?
我跑到烂柯山脚,沿羊肠小径向上爬,手足并用,好几次险些坠下山崖。袖口被扯开,肘踝划出血痕,我不停步,继续向峰顶攀援。
阿顺、景名一定在那里。
不知多久,我攀到一面平台。两截山体与此切断,似有巨斧挥下,砍出一缝缺口。
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四处奔走,终在石顶尽头寻到一方低矮木桌。
“阿顺、景名,你们在哪里?”我呼喊着,声音回荡于空山幽谷。
“我是灵绣,要带你们回去。”
喊声摇漾须臾,我侧耳屏息,听了许久,终在微风中寻到一丝窸窣。
“阿顺、景名,是你们吗?”
“他们不在这里。”一个声音如是道。
我蓦地一怔,霎时转惊为喜,开口喊道:“你是这山中神仙吗?”
“我是。”
“我来找弟弟和丈夫,想带他们回去。”
“可我说了,他们不在这里。”那声音叹口气。
“怎么可能?”我心中一紧,问道,“他们亲口说过。”
“回去吧,凡人。”那声音道,“你不该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再无人应。我于心不甘,正要继续追问,眼神一瞟,忽惊怖得难以开口。
只见我手背上,不断生出褐色斑点,原先白皙臂膊渐渐塌陷,萎缩得如同一截枯枝。
我骇破了胆,挣扎着要从噩梦中醒来,还未叫出声,便被额前白发蒙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