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1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6103 字 2024-02-18

原来我亦

变成了被人抛弃的东西啊。

<h2>一</h2>

“看那远处山峰!”景名扬起胳臂道。

辚辚声里,我睁开蒙眬睡眼,循他手指向天际望去。遍野苍翠,一座孤峰立于群山之抱。

“看见了,怎么?”

“此乃烂柯山。”他说,“烂柯一事,可曾听说?”

我稍一迟疑道:“没,没有。”

“你竟没听过!”他面色怅然道,“在我们衢州,此事无人不晓。”

“既如此,何不现在讲给我听?”我靠近些,手指贴上他掌背,“我倒蛮有兴趣。”

他便转忧为喜,掌心反握住我五指,说道:“烂柯山与寻常山岭不同,其上有仙人。”

“当真?”我满腹疑惑道,“你曾见过?”

“倒没有,不过有古人见过。”景名说,“有一樵夫,名曰王质,一日出门打柴,误入烂柯山,见二小童于松下对弈,便丢下斧子观赏。一局棋后,小童笑问王质怎还不归去。王质方想起砍柴一事,回头去寻,竟发现斧上柯柄已腐烂。王质回村,方知世上已过百年。”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此等奇闻。”我笑道,“恐怕不是真事,后人编造而已。”

“怎不是?”他佯怒道,“好多书上亦记此事,何言不真?”

“那我问你,为何观棋之时候,樵夫无有变老,衣服无有腐坏,唯独斧子柄朽掉?按理说,不该一同变作尘埃?”

“这……”景名闻言犯难。

“你瞧,自相矛盾之事,明显是假。”

“也不尽然。”他思索片刻道,“或是因为观棋之前,王质把斧子丢于地上。神仙见到,便想既然是被弃之物,烂则烂矣,于是斧子转眼变成一截朽木。”

“厉害。”我假装称赞道,“为自圆其说,你竟煞费苦心,硬生生想出个道理。”

“现在你信否?”他紧追不舍道。

“相信,相信。夫君之话,怎会有假?”

马车转过丘陵,便见一缕炊烟。夕阳下一座村庄倚山静默,阡陌间跃动点点灯火。

“那便是了!”景名兴奋道,“千念万想,我今日总算回家。”

我心中却一沉。

“你怎么了?”他察觉到我异样,关切道。

“我有些怕。”我说。

“怕什么,这里以后便是你家。”

“可是,万一我和家人相处不来?”

“莫要杞人忧天。”他爽朗笑道,“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扛。”

“好。”我攥紧他手臂。

“与其徒然担心,不如小憩一会,为明日婚礼养精蓄锐。”

方一下车,便见门板上两个大红“囍”字。甬路之上,一条彩缎身后掠去。我仰头张望,几乎被迷乱双眼。内堂二老正肃然危坐,打量我们两人。

我跪下身去,向二老轻轻叩头。

好一会,不闻二老开口。景名急道:“娘,你准备的东西呢?”

婆婆缓缓下座,行到面前,将手中金钗插到我发髻上。

“起来吧,以后你就是陶家媳妇了。”

我道过谢,心中悄然系下一结。

那晚,我问景名,婆婆是否对我有怨厌。

“怎会?”他讶异道。

“不然她为何迟迟不把钗子交与我?”

“你想太多了。”景名摇头道,“不如早些休息,明日事情有的忙。”

<h2>二</h2>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似乎方一闭眼,就被门外鞭炮声吵醒,起身便见二丫头笑脸推门而入。

梳洗打扮,上轿起担,颠簸一路抵达陶家。

大门前一个阴阳先生手捧斗斛,向外抛撒铜钱黄豆。几名小童手拿风车,于众人膝下嬉戏追逐。

法事毕,轿夫要登门入内,不想被陶家人拦住,向迎亲队伍讨要赏钱花红。

僵持间,一个女人声音道:“你们且收敛些,娘家人不在,哪里讨什么赏钱?”众人闻言垂下手掌,给轿子让路。

我坐在轿里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感觉,方才那话听得不舒服。

拜过天地高堂,终同景名一道进入新房。床压着稻谷,我躺在上面,心中回味今日幕幕情景。

“想什么呢?”景名凑过来道。

“只是出神罢了。”我勉强笑道,“我今日方知,当新娘不是件轻松事。”

“是啊,我也劳累一整天。”他打个哈欠道,“不过还好,这样的苦受一次就够了。”

“说什么呢?还不补上些吉利话。”

“瞧我这张嘴。”他笑道,“咱们以后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h2>三</h2>

陶家共有兄弟四人,景名排第三,两个哥哥一是驿站驿丞,一是贩木商人,皆少在家住,时常见面只有大嫂二嫂两人。

那日后,大嫂便不下厨,把淘米生炊之事交与我。

偶尔二嫂过来择菜叶,顺便问我些娘家事情。方一开口,便知婚礼上那句话出自她口。

景名有个弟弟,名叫阿顺,八九岁大。烧饭时,我偶会见他拿一支竹笛,爬到院中银杏树上费力地吹,可那支笛子从未响过。

景名做些小本买卖,不必四处奔波。初到陶家的那段时日,这是我心底唯一寄托。

每晚我或委屈,或抱怨,把当日见闻讲给景名听。某一次,他默默听完我的话,问道:“依你看,大嫂是怎样人?”

“太冷漠了。”我抱怨道,“每次打招呼,她从不理会。”

“那二嫂呢?”

“二嫂倒蛮热情,可不知为何,我总和她亲近不来。”

“这便是你不对。”他说道,“你初来这里,难免会不习惯。可不管怎样,都该与家人搞好关系。”

我犹豫许久,终还是没把那事告与他。

“那好。”我说道,“让我先试试再说。”

二嫂有只画眉,黄身绿腹,平日拴在屋前树枝上。有次我路过,见她给槽中添食,开口问她为何养鸟。

二嫂回头道:“你二哥常不在家,我闲来无事,就养这东西解闷。”

“它会唱歌吗?”我问。

“会呀,唱得还不赖呢!可惜这是只公鸟,不见雌鸟就提不起兴致,不然肯定整天蹦跳唱个不停。”

我记下了此事,特意跑去镇上买下一只雌画眉。

“这鸟少有,只一两银子不卖!”议价时,鸟贩子坚决说道。

我斟酌片刻,掏出荷包把碎银递与他。

<h2>四</h2>

“这真是你送给我的?”二嫂惊喜道,“个头小些,毛色也暗一些,但不管怎说,都是只雌画眉不是?”

我面上笑着,心中隐约不是滋味。

“让我放在手里瞧瞧。”二嫂说着,便要打开笼子上竹门。

我当下一惊,脱口道:“你且小心,鸟可没拴!”

“放心吧,它在我这跑不了。”二嫂掀开笼门,正欲伸手,却看画眉一跃而出,登时飞到树梢上头。

我俩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鸟忽又展翅,向内院方向飞去。我顾不得其他,撒开两腿紧跟在它后面。

于一只破屋檐上,画眉落脚,梳理翅上羽毛。二嫂也跑来,扬头指着头顶道:“它在那呢!快去捉呀,再不捉可就飞走了!”

“鸟是你放走的。”我心中不快道,“要捉的话,也该是你去!”

“我不是富态嘛。”她赔笑道,“你生得瘦,身子比我灵巧。”

侧墙之下有一口合盖水缸。“那里装的什么?”我问二嫂。

“一缸水而已。”她催促道,“你小心点,不会有事。”

我小心翼翼踩上缸沿,伸出胳膊左右摸索。

“再伸出去一点,就快抓到了。”二嫂在下面吆喝道,“停,停,就在那里!”

我屏住气息,奋力一抓,身子却猛然失衡,随脚下水缸一同滚落在地。

<h2>五</h2>

“那可是上好的药酒!”婆婆咆哮道,“你知不知道,泡上这么一缸,花了多少年工夫?现在倒好,被你这么一摔,全没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一旁景名瞧我可怜,便劝慰道:“娘,灵绣刚过门,不懂规矩。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这一次吧。”

“饶了她,那药酒谁来赔?”婆婆气得直颤,“第一眼起,我就知她不是省油的灯。”

景名千求万谢,终把我带出门。一路上,他默不吭声,脸色铁青。

我捏紧衣袖,好一会才开口道:“其实景名,这事怪不得我……”

“那怪谁?”

“都是二嫂的主意,她让我站到缸上捉鸟。”

“她让你捉,你就捉?”景名怒道,“你也老大不小,做事怎还像稚童似的?”

“不是你说的,要我和家里人处好关系?”

“我让你融洽关系,没让你触怒老太太!”景名怒不可遏,“今日要不是我去求,天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回房。”

<h2>六</h2>

那之后,景名整顿车马,独自去台州购货。我留在陶家闭门不出,一连几天在室内以泪洗面。

某一日,天色放晴,我推开房门,去园子里赏花。银杏树上,我又看到阿顺吹笛。

他见到我来,眨眨眼,似在同我打招呼。我倚在树旁,听他忽长忽短气息,心中蓦地一动,开口道:“你那样吹不响的。”

他放下笛子,茫然看我。

“吹笛要用巧劲,不是蛮力。把笛子给我,我给你做个样范。”

他犹豫了片刻,飞身下树,一跃来到我身前。我接过竹笛,衔在唇边,润丽乐音迭迭而起。

笛声悠扬,回荡在院落墙围间,一曲过后,我放下竹笛,对他笑笑。

阿顺瞪大眼睛,拍手道:“绣姐姐,你吹得真好!”

“过去在家时,曾经摆弄过这东西。”我说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慢慢教你。”

“当然想!”他面露喜色道,“可绣姐姐的家不是在这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

<h2>七</h2>

那日之后,我每日都去那棵银杏下,亲手教阿顺吹竹笛。

在我指引下,不出几日,阿顺就能吹得小段小段琶音。

一次,我随口问这支笛子从何而来,他得意道:“是我亲手做的!”

“这么厉害?”我惊叹道,“那竹子又是哪来的?”

“我去烂柯山里砍的。你不知,为这根竹子,我整整花费一天时间!”

烂柯山?我想起景名讲的故事,便问阿顺:“我听人说,烂柯山里住不老不死之仙,人若进去,怕只待一会,再出来已是百年之后。”

“绣姐姐,这你也信!”阿顺笑道,“我在山中待一整天,没见过什么仙人。”

<h2>八</h2>

半月后景名回来,我听闻消息,亲自跑去迎接。

日上三竿,才听见一串铃声由远及近,不时间,景名现身巷头,面带笑意,牵骡马款款而来。

“怎样,有没有想我?”他松开缰绳,搂住我腰身,似乎忘记先前的不快。

马儿驻在墙垣边,悠闲咀嚼嚼袋中草料。

“来去顺利吗?”我问道,“你这次似乎没装回太多东西。”

几辆马车空荡荡。

“货品大多涨价,没购太多。”他说道,“你且回房,我要安顿一个朋友。”

我才留意,车队末尾,一个瘦削男子正呼呼大睡,头上盖一顶破烂草帽。

“他是谁?”我问道。

“一个入伙的。”他眼神飘去远处屋檐,说道,“我把他送至客栈,去去就回。”

自始至终,那男人不曾露出容貌。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男人竟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h2>九</h2>

自捉鸟一事后,我再未同二嫂说过话,如若撞见,只抛去冰冷眼神。

如此倒也相安无事,还免去不少烦恼。

一日,我对镜梳妆,胃中忽感一阵恶逆,跑去屋后呕吐,原来自己早有身孕。

我把此事告诉景名。“是真的?”他先一愣,随即把手覆上我腰间,说道,“从今往后,你可要多注意身体。”

“就没有别的话要说?”我问。

“好好休养,早生贵子。”他随口道,“我嘴上笨拙,说不出漂亮话。”

我不吭声。

“对了,娘子,你可否匀我些钱花花?”他问道。

“为何找我要钱?”我反问道,“店里进账,不都在你手上?”

“我刚购进一批货。”他讪笑道,“钱都花在那上面了。”

“那你用钱作甚?”

“看守店铺,难免需要银两——这几日,我可能得晚归。”

我没说什么,打开妆奁,掏出张银票递与他。景名见钱眉开眼笑,在我额上亲了一口。

<h2>十</h2>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怀孕后,我丢掉一些活计,空闲时去树下教阿顺吹笛。

那时,他已能断续吹出一支曲。我带笑听着,乐音一落,拍起手掌叫好。

“都是绣姐姐教得好。”他垂下竹笛,羞赧道,“要不是你,我现在连笛子都吹不响。”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都是你苦练的结果。”

“绣姐姐谦虚了。”他吐吐舌头道,“对了,为何这几天,你一直陪我到这么晚?”

“你景名哥哥说,最近生意忙,须多花些时间在店里。”我揪着草秆,“他不回来,我就只能到这里找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