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狐(2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4976 字 2024-02-18

玉儿思索片刻,道:“庭院之中,除我一间主房,再无容人之处。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到主房歇脚。”

顾祯闻言,连连摆手道:“万万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男人,怎能到小姐房里去?若被人察觉,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玉儿闻言笑道:“谁让你进我房里?那主房中有两室,一间我住,一间闲着。你住到那间空房去。”

顾祯忙向玉儿道谢。两人一前一后,沿竹径行到主房前,玉儿开门,引顾祯入室,掸去石台上灰尘,说道:“这间卧室,数年不曾住人,须散掉房中的陈年秽气。公子入睡时,莫要关窗。”

言毕,玉儿便带笑离去。

顾祯无事可做,两眼对着窗外发呆。正出神时,却见那金簪从行囊中露出一角。

<h2>十二</h2>

是夜,顾祯方一睡下,却又不知何故起身。恍惚中,顾祯穿过房门、庭院,于府邸中悄然而出,大道两侧,仍是熟悉景象。顾祯兜兜转转,经过数间店面,行到一座小桥。

四下无声,唯有墨色河水潺潺。桥头栏杆处,有一女子撑伞而立。

顾祯心中喜悦,快步行去,稍一打量,便知是那寤寐所思之人。

只见女子转过伞柄,向顾祯柔媚一笑,道:“你这人怎这晚才来?我已等你好久。”

“我不知去何处寻。”顾祯慌忙解释道,“心中只记‘花井’,四处打听,却没人知道在何处。”

“此处便是花井。”女子莞尔道,“你莫要言语,随我来便是。”

女子说罢收伞,转身下桥。顾祯见状,亦步亦趋,随她转入小巷。二人来到一画楼下,顾祯抬头,见窗棂若明若暗,似燃着两三根蜡炬。

<h2>十三</h2>

画楼内,是一间两丈见方小室,中有茶炊、酒盏。房间一隅,有张绣床。

女子坐到榻前,解开腰带,眼神迷离似醉。顾祯胸中欲火难忍,扑上身去,与其畅然交合一番。

云雨过后,女子依偎于顾祯身侧,手指在他胸前游移。

半晌,顾祯忽开口道:“你我二人,此刻怕是处于梦中罢?”

女子转头看他,浅笑不语。

“怕便是了。”顾祯一声长叹,“经月以来,我朝思暮想,家都忘了回。可两次相见,却在梦里。事到如今,连你姓甚名谁都尚不知。上天为何厚此薄彼,独不见我一片痴心呢!”

女子闻言,稍稍垂眉,对顾祯道:“公子不必沮丧。你我今虽梦中相见,数日之后,我便获得形体,与公子相会于现世。”

顾祯不解道:“美人所言‘形体’,是指何物?”

女子魅惑一笑道:“公子愿听?”

“愿听,愿听。”

女子淡然道:“我本是城外山中白狐,修道多年,渐获一副人形。只因功力尚浅,只可托夜入梦。数日之后,业数将满,我便可以人之样貌存世。”

顾祯听罢,也不诧异。狐仙鬼怪之事,古来常有,其中不乏佳话。况眼前女子,生得沉鱼落雁,即便是狐,亦有何妨?想到此,顾祯揽起美人,口中宠溺道:“如此小事,何须堪言?不必说数日,哪怕数十日、数百日,我顾祯也等得起。”顾祯又道:“然这几日之间,你我还可如今天一般,相会于梦中?”

“只要时辰方好,我自会潜入梦中,与公子相会。”女子答道。

<h2>十四</h2>

顾祯大喜,未来得及答话,却见眼前佳人,随几声鸡鸣消散。

顾祯睁眼,见天已大亮,原先身上一床薄被,不知何时落到地上。

整装毕,屋外敲门,顾祯应声,见玉儿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碗粥食。

“公子昨夜睡得可好?”玉儿堆笑道,“这是我方从厨中拿来的,公子快趁热吃了吧。”

顾祯本还徜徉于一席美梦中,见到玉儿,心中不禁厌恶。

“多谢小姐。”顾祯冷冷道。

玉儿将瓷碗置于桌上,一番扭捏,没有离去之意。

“公子今日可有空闲?”玉儿羞涩道,“宅中西南,有座庭园景色方好。待朝食毕,公子不如随我共同游赏。”

顾祯心中一沉,忙摆手拒绝道:“小姐一片好意,顾某已然领会,怎奈现有件要事,须离开几个时辰,这番游览,小生怕不能同行。”

玉儿闻言,面露疑惑。顾祯囫囵吞下饭食,拿起方帽匆匆离开。

至庭院,顾祯如法炮制,借竹梯翻到墙外,向街头闹市去了。

<h2>十五</h2>

顾祯心中,这番外出别无他意,只为躲避玉儿。

一想玉儿那张面庞,顾祯周身畏缩,胃口皆倒,散步也没了情致。

于城中逡巡大半日,见红霞飞遍,落日西斜,顾祯拖着步子,原路返回,借些砖头翻墙入府。

入房后,顾祯正欲回卧,却见玉儿房间门户大开。顾祯好奇,朝内探望,不料撞见玉儿在换衣衫,躯体大半袒露。

顾祯面红耳赤,旋踵回身,惶惶然逃回房中。既入室,顾祯插上门闩,一头卧在床上假寐。

俄而,顾祯果听见玉儿隔壁问道:

“公子何时回来?为何锁上房门?”

顾祯蒙住头,含糊答道:“我今日疲乏至极,要睡了。”

玉儿轻叹一声道:“公子好生休息,小女不再打扰。”

<h2>十六</h2>

顾祯不知玉儿这番,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若无心也罢,只当撞个晦气。若是有意为之,莫非是勾引自己?

顾祯不禁打个寒战。眼下若不是无处可依,谁愿整日对这丑八怪?气恼间,顾祯又想起梦中狐女——不知这一夜,狐女是否还会潜入梦中,于那桥上相会?

而那副人形,又要何日才能相见?思索许久,顾祯倦意渐浓,沉沉坠入梦境。

顾祯方一睡下,意识飘过庭院街坊,来到先前那小桥。顾祯抬眼,狐女果在桥上,眉目含情,巧笑倩倩。

二人又相与步入画楼,如胶似漆,缠绵了一番。

“这几月来,我心中时时挂念美人,一有空闲,便拿出那金簪玩赏,以寄相思。”顾祯道,“不知美人心中,对我顾祯又是怎样情感?”

狐女闻言,神似羞赧。

“我本山间白狐,茕茕孑立,无依无靠。公子不嫌我邪异,愿与我同修夫妻之好,待我修得人形,必结草衔环,以身相报。”

“如此甚好!”顾祯喜形于色道,“敢问美人,这份业数何日可修满?”

狐女笑而不言。

<h2>十七</h2>

顾祯忽觉耳旁异样,一阵响动窸窣撕裂这春宵美梦。顾祯睁眼,见自己卧在榻上,玉儿正缩于门边,蹑手蹑脚,似欲躲藏。

“你为何进来?”顾祯大惊,高声喝道,“你不安心睡觉,来这里作甚?”

玉儿吓了一跳,哭道:“只看天气转冷,怕公子着凉,才特意来为公子添上一床被子。”

顾祯一时语塞,只好道:“多谢小姐好意。我睡眠不深,梦中易惊,还烦以后不要如此。”

玉儿颔首,退出卧房。

顾祯梦醒,又受了一番惊吓,正兀自恼火,突然想到,自己为躲避玉儿,已先锁好房门,她又是如何进来的?想着想着,一颗冷汗不由渗出。

几日中,顾祯假称有恙,一直躲在房中不出。玉儿几次探望,都被拒绝。

每至深夜,顾祯仍飘去桥下,与狐女梦中幽会。三番五次,当问起何时修身完成时,狐女总闪烁其词,不给半个确切字眼。

顾祯又急又躁,却也毫无办法。

<h2>十八</h2>

一次相见时,狐女向顾祯道,自己当于明日拥有人之形体。

顾祯闻言,喜出望外,向狐女道:“美人得道后,与我结为夫妻,可否?”

狐女含笑点头。

顾祯再难自持,一笑笑出梦境。他从榻上起身,望向窗外,见此时已过晌午。

想到今日之后,自己便可离开此处,顾祯当即打点行囊。哪知此时,房前响起敲门声。

玉儿推门而入,见顾祯正立于桌旁,略施一礼问道:“公子这几日住在我家,一切可都好?”

“当然,当然。”顾祯应道,“小生这几日,多亏姑娘不吝相助。”

“如此便好。”玉儿又道,“小女这几日来,可有言行冒犯公子?”

“哪里的话!”顾祯忙否认道,“一张床榻,小生尚求之不得,无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如此便好。”玉儿道,“玉儿恐自己招待不周,惹公子烦扰。今一切既好,玉儿有一不情之请。”

“哦?”顾祯顿时警觉,“小姐要小生做何事?”

“公子若无处可去,何不在这里住下?”玉儿脸色通红道,“玉儿终年被锁在院里,不得出户,连个说话的也没有。公子在这,于我便是莫大的慰藉。”

顾祯忙道:“我本是借宿,怎有不走之理?”

“公子讨厌玉儿吗?”

顾祯显得急迫,说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打算收拾行李,与小姐告辞。”

“哦?公子为何要走?”

顾祯不耐烦道:“就在明日,我心上人便要来了!我将要和她结成伴侣,远走高飞。”

玉儿闻言,目瞪口呆,许久冷笑道:“公子去见心上人,我本应成人之美。不过事情未必遂愿,公子与她见面后,怕还是要回到这里。”

<h2>十九</h2>

顾祯只顾收拾行囊,头也不回离开卧房。

一路之上皆畅通无阻,见车马行人林林总总,顾祯喜悦,精神抖擞。

顾祯念今夜无处落脚,典当随身玉佩,换几百钱,于旅舍过夜。

次日申时,夜色一落,顾祯沐浴整装,向花井欣然而往。

顾祯行至小桥上,左右环顾,却不见有半个人影。顾祯便倚杆观望。潺潺流水自眼下过,随夜色变黑变凉。

一轮圆月破云,自斗牛间升起。银辉之下,万家灯火辉煌。顾祯等待许久,不见狐女现身,心中烦躁,踱起步子,于小桥上徘徊不止。

这时,忽见巷子里有人身着红衣,手撑纸伞,彳亍而来。

顾祯大喜,撒开脚步,赶去桥头迎接。

既相见,女子收起纸伞,见她头上蒙一方盖巾,褂衣绣鞋,皆是嫁娶装扮。

顾祯笑道:“美人这身打扮,是要与我当下拜堂成亲吗?”

那人两手交与身前,也不言语。

顾祯又笑道:“你我相识已久,何故到了此时,却害羞起来?”

说罢,顾祯捻起巾角,一把揭开红帕。盖头扬至半空,随微风飘转至地。

然而顾祯脸色却如雕刻般凝固。顾祯扬起手臂,指那人鼻子颤抖道:“怎么是你!”

<h2>二十</h2>

盖头下不是别人,正是玉儿。玉儿满脸诡笑,望着顾祯。

顾祯不由退后,惊道:“这怎么可能?我与美人分明约好,为何来的是你?”

“公子早已有约?”玉儿阴阳怪气道,“不知你们是相约在现世,还是相约于梦中?若是梦中,又是谁之梦呢?”

顾祯一惊,思绪浪潮般涌出,终于明白,自己与狐女一番邂逅,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不仅如此,“顾祯”这个名字,恐也是玉儿凭空造出的幻想。

其从玉儿梦中生,亦永受其摆布牵绊。

“……难道我?”顾祯怛然失色,口中连半句话也说不出。

玉儿迫近,面上笑容毛骨悚然。顾祯后退,背及栏杆,再无退路。

一念间,顾祯忽觉自己似虫豸般渺小无力,心中只剩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