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狐(1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4976 字 2024-02-18

——你在哪儿?

——倒影里面。

一面墙壁,上漆彩画。

初看时,图案尚不真切,顾祯移过蜡烛,贴近画面,方知彩壁上为何物:

但见,一株劲松盘虬,傲然立于草上。一只白狐倚在树旁,双眼睥睨,占了半面墙壁。

顾祯见状,心中不禁一惊。

白狐双眼凌烁,冷峭似冰,血口微张,利齿参差,寒光凛凛。

顾祯见状,打个寒颤,忙合起帘幕,心里思量道:“不过一幅壁画,有何好怕!”

心有余悸间,顾祯未及温书,和衣躺下。

山风呼啸,扯动窗纸,顾祯夜不能寐,辗转想起早先事情。

<h2>一</h2>

一日,顾祯向京城进发,方至沧州,见日落西山,便想寻个地方落脚。

峰回路转,山麓中恰有一佛寺,顾祯心喜,加紧脚步,向寺庙径直而去。

顾祯走进,见匾额上有“湖钟寺”三字。寺中唯有一老僧独守院落,盘膝趺坐,敲打木鱼。

顾祯走进,谓老僧道:“晚辈顾祯,乃进京赶考秀才。今天色将晚,可否容晚辈在寺中歇息一夜?”

老僧闻言抬眼,双手合十,道一声善哉,找来被衾灯烛,引顾祯入室。

屋中,有尊等身佛像,旁挂着一面漆黑幕布。临走时,僧人说道:“瓜果贡品,施主皆可取用,唯独那道帘幕,施主万不可打开。”

语毕,老僧手秉油灯离开。

老僧去后,顾祯于屋中踱步。帘幕一角被风吹动,时起时落,惹得顾祯心中好奇难抑。

顾祯心想,老僧虽有言在先,但佛寺之中,也不会有甚邪秽之物,便壮起胆子,将幕布缓缓拉开。

墙壁上是一只邪狞白狐。

<h2>二</h2>

顾祯翻覆许久,终有了一丝睡意。

夜风微冷,远方磬声传来。蒙眬中,顾祯推开房门,向寺外去。

顾祯不知为何夜出,更不知行往何处,不觉间向北行进,脚似生风般飞快。

一会工夫,顾祯见一座城郭现于平野,灯火通明,锣鼓喧嚣。顾祯观其样貌,疑为京城,问城下卫兵,果真如此。

顾祯不解,问守卫道:“夜已至深,为何城中还有这般喧嚷?”

守卫答:“今日中元庆典,街上有花车、杂戏,你不妨去看上一看。”

顾祯似懂非懂,飘然走入城门。

进城后,人声鼎沸,商贩无数。顾祯转过几条巷子,忽闻一阵器乐之声。只见牌楼之下,一条金色翔龙自人群而出,长不见尾,翻滚舞动,如在云际。街上百姓见之,皆拍掌喝彩。

顾祯看了会舞龙,自觉无趣,离开人群,沿长街信步观光。

道路两旁,歌楼、酒家、茶肆、妓馆,数不胜数,门户尽开,男喧女嚣,聒噪不堪。

顾祯倒也不觉烦扰,向内城一步步行去。

<h2>三</h2>

街尾处,顾祯见一家店面,黑帘遮门,喧嚣吵嚷,甚于先前。顾祯抬头一望,见招牌上书“六面坊”三字,思来想去,顾祯不知名字是何用意,便掀开帘子,抬脚踏入。

顾祯进门,见眼前是一方宽敞厅堂,地铺织毯,四面雕梁,屋内设矮桌若干,上摆骰子、竹筒。周围各色人等,摇手呐喊,神色谵狂。

顾祯方知,自己进了一间赌馆。既来之则安之,顾祯迈步,沿路走马观花。

堂末有一面屏风,似遮还休,掩着半张赌桌。顾祯觉此桌光景与别处不同,各赌徒皆闭口噤声,屏息凝神,紧盯彼此手中竹筒。

顾祯发觉,屏风深处,有一貌美女子。不多时,众人揭筒开牌,轮到女子时,只听众人一片惊呼,啧啧称奇。

女子挑眉一笑,一脸得意之色。

顾祯不懂牌局规矩,只知她摇出一手好牌,众人羡煞不已。

各骰筒渐次打开,未见到更大格数。眼见一局告终,顾祯忽瞥见,一人袖口滑出一颗骰子,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弹入竹筒。

顾祯惊诧,高呼有人使诈。霎时,满座皆惊。那人被左右掀开竹筒,当场拆穿诡计,在一片骂声中狼狈逃出赌馆。

女子赢得赌局,于怨声中拢起桌上筹码,装入囊中。

顾祯见一局终了,正欲离去,却见女子起身敛容,移步顾祯面前,似要借一步说话。

<h2>四</h2>

顾祯见美人上前,心中喜悦。两人来到屋后花园,于纸灯下,女子抽出发髻中金簪,递与顾祯道:“方才若无公子相助,定要输光钱财。今我把这金钗送你,聊表谢意,公子不要推却。”

顾祯端详手中簪子,见其纹路精美,上饰翠玉,必定价值不菲。

“如此贵重之礼,小生怎敢接受?”顾祯道。

女子妩媚笑道:“若公子想再见面,就携上它,独自一人前往花井,我便现身与公子相会。”

顾祯尚要发问,忽觉脑中一闪,一团光亮晕开。顾祯睁开眼,方知是黄粱一梦。

可顾祯手一摸索,发现那金簪就在怀中。

顾祯回忆梦中内容,只觉一片混乱。梦中所闻“花井”二字,未必不是“花京”“画径”。

顾祯理好行装,来到正堂,向老僧告辞。

临行时,老僧问道:“施主可曾揭了帘幕?”

顾祯闻言一愣,连道:“不曾,不曾。”

<h2>五</h2>

不出两日,顾祯行至京城,凭梦中记忆搜寻,果在街角发现一家赌馆。

一至旅舍,顾祯便询问掌柜,中元节前后,城中可有庆典。

掌柜答道:“不假,中元之庆,三载一回,今年正巧是。”

顾祯又问:“敢问店家,城中是否有地名曰‘花井’?”

掌柜皱眉道:“不曾听说。”

“可有‘法景’‘华镜’之类?”顾祯又问。

“亦不曾闻。”

顾祯无奈,转身回房,打开行囊,金簪裹在绢中,光洁如新。

顾祯将其取出,仔细端详。自离开佛寺,顾祯一心只想与女子相逢。可女子只留下模糊二字,无从寻找,惹得顾祯好生烦躁。

顾祯想到,既然那“六面坊”就在城里,不妨中元节亲去一探究竟,便可真相大白。

<h2>六</h2>

十日之后,是入监殿试之日。答卷时,顾祯思绪起伏,似在幻境一般。发榜时,果见自己名落孙山。

顾祯也不沮丧,换间廉价客房住。两月之间,顾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终在花光盘缠前,盼来七月中元节。

当日,城中张灯结彩,烛火长明。夜幕方落,锣鼓器乐四起,烟火呼啸而上,五光十色。

顾祯对镜整装,拾弄一番后,动身下楼,奔“六面坊”而去。

馆中光景,与梦中别无二致,织毯之上皆是方桌,呼喊叫骂不绝于耳。

顾祯侧身子,心中忐忑,于众人身后小心经过。

厅堂深处,果有一面金线屏风,其后众人亦屏息凝神,各自握紧手中竹筒。顾祯探头而望,隐约见一女子坐于当中,钗头云鬓,一番轮廓神似梦中之女。

顾祯心中暗喜,不觉加快步子,向桌旁汲汲而去。

<h2>七</h2>

这时,忽听门前骚动骤起,顾祯回头,见一队兵士破门而入,将坊中众人围住,喊道:“我等奉命搜捕朝廷钦犯,违者杀!”

坊中霎时鸦雀无声,良久,角落中几人跃身而起,奔向厅侧几扇偏窗。

兵士见状,即刻大喝一声,拔剑追赶。一时间,坊中惊叫四起,桌椅倾覆,牌筹四散,男男女女皆夺路而逃。

顾祯紧盯屏风后面,见近旁之人皆作鸟兽散,片刻间了无人踪。

“姑娘!姑娘!”顾祯向人群叫喊,却无人应答。

兵士破窗而去,踪影全无。赌馆上下,唯剩满地骰子木屑,众赌徒皆不知所踪。

顾祯望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缓缓瘫在地上。

<h2>八</h2>

顾祯不知,为何先前一切皆与梦境相同,可却忽杀出一队兵士来。

如此一来,最后一丝线索也彻底无迹可寻。失魂落魄间,顾祯回到旅舍,发现手中盘缠只剩不到百钱,雇一辆马车也不够。

几日里,顾祯终日于街头游弋,渴便喝口冷水,饿便啃口干馍,至夜则以天为衾,席地而眠。

顾祯鞋破衣黑,一副模样,与乞丐无异。

望天无言时,顾祯思量道,或许一切都是业报,之所以沦落至此,皆因几月之前,在寺中偷看画壁。

<h2>九</h2>

一日,顾祯午睡时,忽被一块石子砸醒。原来是几个顽童恶作剧,见顾祯醒来,亦不退却,一个个做起鬼脸。

顾祯无奈,只得提起布袋动身。

于一片红墙外,顾祯打开行囊,将布料铺在地上,忽听墙里有一女子叫道:“墙外可有人否?”

顾祯犹豫片刻,答:“不假。”

“你在这做何?”

顾祯苦笑道:“我是过路乞丐,求在贵府外寻个休憩处。”

“你说话文绉绉,不像个行乞之人。”里头说道,“你若想歇脚,不如到墙内,我自有饭食招待你。”

顾祯闻言惊愕,不知世上竟有如此好事。

“请问主人,该如何进去?”顾祯问道。

墙中人答道:“你且稍等片刻,我找副梯子与你。”

<h2>十</h2>

顾祯等候许久,见一副竹梯于墙头显露,贴墙滑落下来。顾祯挑起背囊,借梯翻墙。

既落地,顾祯回望,但见一女子,她身披绸缎,发结长笄,是富家小姐扮相。然而额下两条眉毛,粗黑惹眼,一双嘴唇当中,生个不大不小瘤子。

顾祯眼见,心中厌恶,但仍恭恭敬敬作揖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瑶玉,是这户人家小姐。你不必多礼,叫我玉儿便好。”

顾祯又一躬身,说道:“敢问玉儿小姐,为何不叫我从门入?”

玉儿叹一口,说道:“爹爹把我锁在院子中,终日不得出门。别说你这般狼狈,就连我自己,尚无法接近大门。”

顾祯不知大户人家有这般规矩,正诧异间,见玉儿转身离去,一会儿端碟烧鸡回来,对顾祯道:“吃吧。你这副样子,好久没开过荤吧?”

<h2>十一</h2>

烧鸡香味四溢,顾祯垂涎三尺。顿时甩开袖子,吃起肉来。

玉儿见顾祯吃相,笑道:“莫急莫急,别卡到嗓子。”

盘中片刻只剩一副骨架。顾祯抹净嘴角,向玉儿不住道谢。

“莫多说了,快去厢房洗个澡罢。”玉儿道,“你身上这股味道,真叫人忍受不得。”

顾祯照她指示,乖乖进厢房烧火。一番清洗,顾祯换上新衣,重见玉儿,竟听见她惊叹:“咦,你倒也生得不丑。”

顾祯苦笑,心中虽厌恶,仍和颜悦色道:“敢问小姐,我该于何处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