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遮不住日光(1 / 2)

与你重逢 马克·李维 10927 字 2024-02-18

相互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但同时也是最脆弱最容易破碎的。

太阳在旧金山港湾升起。费斯坦走进厨房,诺玛早已经在那里。他坐在台子前面,拿起咖啡壶,倒了两杯咖啡。

“你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诺玛问他。

“有工作要做。”

“可是你比我还早离开医院啊?”

“我到城里面去办点事。”

诺玛转过身望着他,两眼通红。

“我跟你一样,我也会感到害怕,可是你永远也看不出来,因为你只想到你自己的问题,你以为,你要是死了我还活着,我心里不会担心害怕吗?”

老教授从高脚圆凳上站起来,伸出手把诺玛拥在了怀中。

“对不起,我还真没有想到,原来死亡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

“你这一辈子都在跟死亡打交道啊。”

“那是别人的死亡,而不是我自己的。”

诺玛把她爱人的脸颊捧在自己的手心,然后她的双唇就印在了他的脸上。

“我只是想求你至少不要放弃,努力争取把时间往后推一推,18个月也好,一年也罢,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不瞒你说,我也还没准备好。”

“那还是接受治疗吧。”

老教授走到窗户跟前。太阳已经在梯布伦山丘后面冉冉升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要劳伦准备好了,我就辞职。我们一起去纽约,在那里有个我的老朋友,他很想让我在他那里接受治疗。就当是试一下吧。”

“真的?”诺玛的眼泪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没错,我的确是经常搞得你很烦,不过,我可从来也没有对你撒过谎!”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

“我跟你讲了,要等劳伦准备好啊。我是很愿意放下我的这些工作,但总不能就这样拍屁股走人撒手不管吧!好吧,现在你还不给我做切片面包吗?”

保罗开车来到奥妮佳公寓楼下,把车随便齐着线停了下来,然后下车,飞快地绕到了车的另一边。他紧贴着车边,却没让他的女伴打开车门。奥妮佳望着他,根本不明白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而他则敲了敲车窗,示意她摇下窗户的玻璃。

“我的这辆车就留给你了。我自己拦一辆的士回医院去。在钥匙包里有我家房门的钥匙,你留着吧,归你了。我的衣服口袋里面还有另外一把呢。”

奥妮佳看着他,有些搞不清状况。

“好吧,我得承认这招看起来是有点傻,不过我的确很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待更长的时间,”保罗继续说道,“嗯总之,我觉得吧,每天晚上都在一起也蛮好的。不过,既然现在钥匙在你的手里面,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决定吧。”

“是,你说得对,这招的确是挺傻的。”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知道。这个礼拜,我简直死掉了太多脑细胞。”

“就算这么傻,但你还是让我感到很高兴。”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走吧,再不走,等他醒来的时候就看不到你了。”

保罗把身子探进了车里。

“要注意小心点,这辆车很容易坏的,特别是离合器。”

他满怀激情地抱了奥妮佳一下,转身朝着街口的方向跑开了。很快,一辆的士就载着他奔向了旧金山纪念医院。等一下,他要告诉阿瑟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可以想见,这位老伙计一定会把自己那辆老福特车借给他的。

劳伦是被自己脑袋里面像“风炮机”一样突突突一下又一下的冲击波给震醒的。她感到自己的脚好疼,真的好难忍,干脆拆开纱布查看伤口的情况。

“该死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液体,“可不就只差这个了嘛!”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卫生间走去,然后拉开药箱,打开一瓶消炎液,整个浇到了脚踝上。这一下实在是太痛了,装着酒精的药瓶直接从她的手中滚到了浴缸里。劳伦自己很清楚,就这么简单地处理一下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必须重新彻底地清理患处,同时接受抗生素治疗。伤口感染到这种程度是有可能会引起严重后果的。她穿好了衣服,又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以她目前这种状况,自己开车显然是不合适了。

十分钟过后,她来到了医院,拖着伤脚走进了一楼的大堂。有一位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的病人非常激烈地表示抗议,要求她像其他人那样排队。于是,她向他亮出自己的工作牌,然后就跨进了通往诊疗室的玻璃门。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贝蒂一见到她就问,“如果费斯坦看到你……”

“你来帮我看看,我都快疼死了。”

“既然你都会抱怨了,那看来情况是很糟糕喽,要不你坐到轮椅上来吧。”

“也别太夸张了,有哪间诊疗室是空的吗?”

“3号!你动作快点,我在这里已经待了26个小时了,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昨天晚上你没能休息一下吗?”

“也就是在天亮之前眯了几分钟吧。”

贝蒂让她坐到病床上,然后解开绷带查看伤口。

“你是怎么搞的,伤口竟然这么快就感染了?”

护士长准备好了利多卡因针管。等到局部麻醉药发生效用,劳伦感到没那么疼了,贝蒂就开始动手挑开伤口已经结疤的边缘部分,对皮下组织进行深度清理,然后又去拿了一个新的缝合包过来。

“你是自己来缝呢,还是觉得可以我来呢?”

“你来吧,不过,先给我安一个导流管,我这可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肯定会留下一大块伤疤了,很抱歉。”

“多一个也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当护士开始动手的时候,劳伦忍不住把床单死死地拽在了手心里。贝蒂转过身去准备其他东西,劳伦赶紧利用这个机会向她提出了在自己心中萦绕已久的那个问题。

“他怎么样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状态蛮好的。这家伙前一天晚上差点就死了,结果他醒过来唯一感兴趣的事情竟然是什么时候可以从这里出去。我敢跟你打赌,在我们这里还真是总免不了会有那么几个怪人!”

“绷带别扎那么紧。”

“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办事,可是你啊,我可不会允许你到楼上去!”

“就算是我在走廊里迷路了也不行吗?”

“劳伦,别干蠢事!你这是在玩火。再过几个月,你就可以转正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给毁了!”

“我昨天晚上老是在想着他,而且,那种感觉好奇怪。”

“嗯,那你就再像这样子在心里面想一个礼拜吧,下个礼拜天你就能去看他了。当然,前提是他周六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他又不是你心里面那个‘歌剧魅影’29,这个人有身份,有地址,还有电话,你如果想再看到他,只要等他出院以后打电话给他就行了!”

“他完全就是我的‘菜’!”劳伦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贝蒂用手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看得非常仔细。

“哎,我说,告诉我,你这该不是真的要对我倾诉什么情感问题吧?我以前还从来没听过你讲话这么温柔呢!”

劳伦一把推开了贝蒂的手。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就是想看到他,想自己过来确认一下他的情况还好不好。嗯,他毕竟是我的病人!”

“我嘛,对于你现在这个状况,我倒是有那么一点点概念,要不要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别再嘲笑我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贝蒂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其实这事还真的挺难弄的,好吧,我要走了,滚回去睡觉。你可别干傻事。”

她拿过一块夹板,搁在了劳伦的脚下。

“装上这个你就能走路了。到中心药房去找你的抗生素吧。衣橱里面有一对拐杖。”

贝蒂在帘子后面消失了,但很快她的脸又露了出来。

“你可别又在这家医院里面找不着北,我提醒一下你,中心药房是在地下一层,不要跟神经科搞混了,同一部电梯可以到这两个地方!”

劳伦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在走廊里走远了。

保罗守在阿瑟的床边。他打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羊角面包,还有提子面包。

“趁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又回到手术室去,这可真是有够差劲的呢。我希望这一次他们就算没有我帮忙也能把事情处理好!今天早上你感觉怎么样啊?”

“感觉很好啊,只不过我现在是真的受够了,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你呢,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还不是因为你,我昨天晚上过得糟糕透了。”

劳伦从柜台上拿起处方笺,给自己开了一剂强力抗生素,然后在处方单上签下名,递给了药房里面的工作人员。

“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这是要治疗败血症吗?”

“我那有匹大种马发高烧了!”

“这个剂量的药只要一用下去,它天黑之前就能够四脚着地站起来!”

工作人员闪身消失在药架子后面,过了一阵子,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走了回来。

“您还是温柔一点吧,我挺喜欢动物的,这么大的剂量下去,就算是大种马恐怕也顶不住吧。”

劳伦没有回答,她接过药瓶,转身向电梯走去。在电梯里面,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摁下了通往四楼的按键。来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一位技工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一台脑电图记录仪,显示屏上缠着一道黄色的塑料胶带。

“去几楼?”劳伦问道。

“神经科!”

“机器坏了吗?”

“现在的机器的确是越来越精密,但与此同时也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比如说这个吧,昨天一晚上,它就把所有的打印纸全用完了,可是打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它记录下来的好像已经不再是什么人脑活动的情况,简直就是一整个配电站输出的全部电路动向。维修部的同事研究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台机子完全没有问题!可能是遇到了电波干扰吧。”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阿瑟问。

“你还真有点八卦哈,昨天晚上有一位年轻的姑娘陪我吃饭。”

阿瑟望着他的好友,就好像是在审犯人一样。

“是奥妮佳。”保罗坦白交代。

“你们后来又见面了?”

“可以这么说吧。”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奇怪。”

“我担心自己又犯傻了。”

“怎么说?”

“我把家里面的钥匙给了她。”

阿瑟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甚至想伸手去逗一下保罗,可是他的好友却站起身,立在窗户跟前,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这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担心我这样会吓着她,或许我是太着急了一点。”

“你爱上她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吧。你迈出了这一步是因为你心里面有这个欲望,而她也肯定能够感受到这一点。把自己的情感跟其他人分享,这并没有错,相信我吧。”

“所以,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做错了吗?”

阿瑟的脸上写满了希望:“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你像现在这个样子,你没有任何理由为此而感到担心!”

“她还没给我打电话呢。”

“多长时间了?”

保罗看了看手表。

“两个小时吧。”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看来你可真是着了魔啊!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好好回味一下你这个举动背后蕴含的意义吧,另外她肯定还要花点时间打打电话,我估计她会告诉她所有的女性朋友,刚刚有个全旧金山最难搞定的钻石王老五已经彻底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嗯,好吧,你就继续装你的情场高手吧,不过我倒是挺乐意看你这么卖弄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我现在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手心不停淌汗,肚子有点不舒服,口里面还很干。”

“你陷入爱河啦!”

“我就知道我天生不是这块料,你瞧,我这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你就等着吧,接下来还会有其他反应,到那时候你就会感到很爽了。”

一位女医生从病房的玻璃窗前走过。保罗瞪圆了眼睛。

“我打搅你们了吗?”走进病房的是劳伦。

“没有啊。”保罗说。

他表示自己正好想去买一杯咖啡,顺便还问阿瑟是不是也想来一杯,还没等阿瑟开口,劳伦已经抢先回答说他刚做完手术,最好就不要了。于是,保罗闪身告退了。

“您受伤了吗?”阿瑟看起来很担心。

“一时犯傻,出了点意外。”劳伦伸手把挂在床脚的住院记录单拿了下来。

阿瑟看着她脚上的夹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吃螃蟹大会上有点不良反应!”

“然后就能把脚伤成这个样子?”

“这也就是割破了皮有点严重而已。”

“它们是用钳子夹了您吗?”

“所以,我刚才跟您讲的这个,您完全没有概念,对吗?”

“的确不是很明白,不过如果您可以跟我再讲多一点的话……”

“那您呢,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挺混乱的。”

“您昨天离开过病床吗?”劳伦心里依然充满希望。

“我其实一直窝在这床上,看起来好像是脑子有点烧过头了,所以他们赶紧把我抬到了上面的手术室。”

劳伦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

“这是怎么了?”阿瑟问,“您的样子看起来好奇怪。”

“不,没什么,没必要说,很傻的。”

“是我的检查结果有问题吗?”

“不是的,您放心吧,跟这个完全没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

她靠在了病床的栏杆上。

“您完全不记得……”

“什么?”阿瑟打断了她的话,看起来焦虑不安的样子。

“还是算了吧,这真的很荒唐,根本就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还是告诉我吧!”阿瑟始终在坚持。

劳伦向窗户走了过去。

“我以前从来都不喝酒,而这一次,我想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喝得最厉害的了。”

阿瑟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来,心里的话仿佛从喉咙里面一下子跳了出来,脱口而出,抓都抓不住。

“我想告诉您的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弄明白……”

一个女人走进了病房,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正好遮住了她的脸。她把花摆在旁边的滑轮小桌子上,然后径直走到了病床跟前。

“上帝啊,我都快担心死了!”卡萝尔·安娜一把抱住了阿瑟。

劳伦看到这个女人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钻戒。

“这可真荒谬啊,”劳伦低声说,仿佛在喃喃自语,“我就是想来看看您怎么样了,那我走了,让您跟您的未婚妻待一会儿吧。”

卡萝尔·安娜抱得阿瑟更紧了,还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你知道吗,在有些国家,如果有人救了你的命,那你这一辈子就都属于这个人了!”

“卡萝尔·安娜,你都快要把我憋死了。”

年轻的女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松开了她的双臂。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阿瑟赶紧抬头找劳伦,但她早已不在房间里面了。

保罗沿着走廊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劳伦正在向他走来。两个人碰头的时候,他冲着她露出了一副会心的笑容,可是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耸了耸肩膀,继续走到了阿瑟的病房门口。他看到卡萝尔·安娜就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时,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好啊,保罗。”卡萝尔·安娜在跟他打招呼。

“我的上帝啊!”保罗惊得连手中的咖啡都掉到了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了装咖啡的纸杯。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呢。”他直起身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像好话啊?”卡萝尔·安娜说话的声音紧绷绷的。

“如果是教养好的话,我想我应该回答说:‘这是好话啊。’不过,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一个粗人!”

卡萝尔·安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快,眼睛死死盯着阿瑟。

“你呢,就这么一句话也不说?”

“卡萝尔·安娜,我还真有点纳闷,你是不是总会给我带来霉运啊!”

卡萝尔·安娜又拿起了那束花,气冲冲地离开病房,摔门而去。

“现在呢,你有什么打算?”保罗接着说道。

“我想尽早离开这里!”

保罗开始在房间里面转圈圈。

“你这是怎么了?”

“我恨我自己啊。”保罗表示。

“恨什么?”

“恨我自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明白过来……”

话没说完,保罗又开始在阿瑟的病房里打转转了。

“我得为自己说两句,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两个真正地在一起,嗯,我的意思是,我就没见过你们两个在同一时间同时保持清醒的样子。你们之间的这种状况毕竟还是有点复杂的,对不对?”

可是,当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病房里面的情形,保罗终于明白了过来:甚至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劳伦和阿瑟只有在一起,他们的世界才会是完整的,这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应该怎么办,不过,无论你打算干什么,总之就是不要错过她就对了。”

“那你觉得我能跟她说什么呢?告诉她,我们曾经如此相爱,甚至都打算共同规划接下来的人生每一步,可是现在,她却一点也不记得,完全想不起来了?!”

“还不如告诉她,你为了使她不受伤害,跑到大西洋的另一边去建了一个博物馆,而自己心心念念放不下的还是她的身影;然后又大老远地从那边跑回来,心中始终没有改变的依然是那一份为她疯狂的爱恋。”

阿瑟的喉咙一阵发紧,对于好友的这一番话,他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而保罗的声音则继续在这家医院的病房里越来越大声地回响。

“你整天连做梦都在想着这个女人,结果现在连我也都跟着你走进了梦里。有一天你曾经对我说过:‘就在你绞尽脑汁算来算去,不停地分析各种支持和反对理由的同时,生活还在继续,而你却什么事都还没有做成,所以你应该快点思考快点做决定。’正是由于想到你这句话,我才会那么快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奥妮佳。她还没给我打电话,但是,我这一辈子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轻松呢。你也应该是这样子,我的老朋友。可千万不要还没有在真正现实的生活中好好跟劳伦爱过,就早早地下决断拒绝人家啊。”

“保罗,我现在是陷进了死胡同里面。既不可能永远带着谎言留在她身边,又不能够告诉她所有这一切真实发生的事情……像这样左右为难的事情,我还可以列出一大长串!这个世界好奇怪,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很难知道真相,知道了也恐怕很难相信,结果呢,谁要是说出真相反而容易招人不待见,往往会成为被发泄的对象。”

保罗朝床边走了两步。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不敢去跟劳伦说她母亲的事。我的老伙计,还记得当年莉莉曾经讲过的话吗:要想实现梦想,与其做什么完美计划,还不如马上开始行动,去拼、去奋斗。”

保罗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单膝跪下,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大声地开始朗诵。

如果爱情要靠希望来维系,那一旦希望之光泯灭,爱情之花也必将凋零。晚安,唐罗德里格!30

说完以后,他就从阿瑟的房间告退了。

保罗伸手到口袋里面去掏汽车钥匙,却只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个小信封的标志在闪烁,那是奥妮佳发来的短信,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一会儿见,你快点!”保罗抬头望了望天,高兴得笑了出来。

“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说话的是劳伦,她正好在门口等的士。

“我的车借给别人啦!”保罗跟她开玩笑。

“您早餐是想吃燕麦片还是玉米片啊?”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辆出租公司的黄色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劳伦拉开车门,示意保罗上车。

“我捎您一段!”

保罗上车坐到了她的旁边。

“格林大街!”他对司机说。

“您住在这条街上?”劳伦问他。

“我不是,您是!”

劳伦看着他,愣住了。保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还在咕哝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会杀了我的,如果我这么干的话,他会杀了我的!”

“如果您干什么?”劳伦接着他的话。

“您先把安全带系上。”保罗对劳伦说。

她盯着他看,越来越感到惊讶。保罗又迟疑了好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靠近了劳伦说话。

“首先要澄清一下,那个带着脏兮兮的花到病房里面来看阿瑟的神经病疯女人,其实是他的一位前女友,前得不能再前,简直属于史前年代那种。总之呢,这个人的存在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

“然后呢?”

“不能说了,如果我接着往下讲,他真的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他真的有这么危险吗,您的这位朋友?”的士司机看起来很操心的样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阿瑟心肠好得连昆虫都舍不得伤害呢!”保罗非常生气。

“他真的会这个样子?”这一下又轮到劳伦在问了。

“他相信他死去的妈妈转世变成了苍蝇!”

“啊!”劳伦把头转到一边,眼睛望向了远方。

“我跟您说这个干吗,真是白痴啊。您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个怪人吧,对不对?”保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

“说到这个嘛,”的士司机又来插话了,“上个礼拜,我带孩子们去动物园玩,我儿子对我说,有一只河马长得跟他奶奶简直一模一样。看来,我还得去一趟动物园,再好好看一看。”

保罗在后视镜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好吧,该死的,我不管了,还是说出来吧,”他拉住了劳伦的手,“在圣佩德罗信使医院的那辆救护车里,您问过我,我身边是不是有哪个人曾经陷入深度的昏迷,您还记得这个吗?”

“是的,记得很清楚。”

“那好,就在此时此刻,我说的那个人就坐在我的旁边!现在也该是时候让我来给您讲两件事情了。”

的士离开了旧金山纪念医院,朝着“太平洋高地”社区的方向一路开去。人生命运的转折,有时候也需要那么一点外力的襄助,而这一天,在这方面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

保罗告诉劳伦,那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他化装成一位护士,阿瑟扮作一名医生,两人搞了一辆旧的救护车,到医院去把一个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而且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设备即将被拔掉的女病人偷偷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