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再美,也终有归期(1 / 2)

与你重逢 马克·李维 13213 字 2024-02-18

假如人生只是一段漫长的休眠,唯有人与人之间的爱才能带我们来到梦醒的边缘。

周末的天气很不错,天边连一片云都没有。周围安静极了,就好像整座城市刚刚才从太过短暂的夏夜当中醒过来一样。劳伦赤着脚,头发乱糟糟,身上穿着一件旧的套头衫,这就算是她在家里面穿的轻薄便装了。此刻,她正在书桌前工作,从前一天停下来的地方开始继续进行研究。

她一直搞到了中午的时间,也该是快递员上门送件的时候了。她在等的是一本两天前下单的科学论著,看来,她最后可能还是要到信箱里面去翻这本书了。穿过客厅,在打开公寓房门的时候,她被吓了一大跳,不禁喊了起来。

“很抱歉,我没想要吓您的。”阿瑟的双手交叉藏在背后,“我从贝蒂那里拿到了您家的地址。”

“您来这里干什么?”劳伦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套头衫。

“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呢。”

“他们绝不应该让您出来的,这也太早了一点。”她有点结结巴巴。

“我得跟您坦白,我并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的机会……您,还是可以让我进来的吧?”

她侧身让他进了屋,请他在客厅里坐下。

“我马上就来!”说完,她逃到了洗手间里面。

“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妖怪!”她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说,然后伸出手把乱糟糟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接着,她又旋风一般冲进了更衣室,在衣架之间乱翻一气。

“没什么事吧?”阿瑟听到衣橱里挂着的衣架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觉得很奇怪。

“您想喝咖啡吗?”劳伦在房间里喊着,她还没想明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都快要绝望了。

她把一件毛线衫拿到跟前仔细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那件白色的衬衣也不合适,于是打着转“飞”到了天上,很快另一件小连衣裙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的身后各种衣服已经堆成一大摞。

阿瑟走到了客厅中间,他打量着周围。上帝啊,他对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熟悉了。在那个浅色的木头书架上,一层层搁板都被各种大部头的书籍压弯了腰。总有一天,如果劳伦真的把她医学方面的百科全书收集完备,到那个时候,估计这个书架也就要不堪重负光荣隐退了吧。如今,劳伦摆书桌的位置恰恰就是以前他放自己工作台的地方,看到这个,阿瑟禁不住笑了起来。

透过虚掩着的房门,他瞄了一眼卧室里面的样子,还有那张正对着港湾的床。

劳伦在他身后轻轻咳嗽,他转过身来,只见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T恤衫。

“您的咖啡是要加奶和糖,不要奶要糖,还是不要糖要奶?”她问道。

“随便,都可以!”阿瑟回答。

她闪身走到了厨房的储物柜前,水龙头打开了,有点漏水,喷得到处都是水。

“我这儿好像有点问题。”她伸手想要尽力控制水流。

阿瑟马上告诉她,这套房子的总水阀就在她旁边的那个小橱柜里面。劳伦赶忙把阀门关上,就这样带着被喷得一脸的水,她直勾勾地盯着阿瑟。

“您怎么会知道的?”

“我是建筑师啊!”

“这个职业难道能让你们拥有看穿墙壁的本事吗?”

“一个房子里面的问题啊,其实还没有人体里面的问题那么复杂,跟你们一样,我们也能有办法止住‘大出血’。您这儿有维修的工具吗?”

劳伦用纸巾抹了抹脸,然后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旧螺丝刀、一把活动扳手,还有一个锤子。

她把这些工具摆在橱柜上,一脸的遗憾。

“应该也还是可以搞一搞的。”阿瑟表示。

“我可不认为我自己有这个本事!”

“这种事情跟您在手术室里的工作相比,那可是差太远了。您这里有没有新的密封垫圈?”

“没有!”

“您去看看配电箱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通常在电表的上面总是能找到那么一两个。”

“可是,配电箱又要到哪里去找呢?”

阿瑟伸出手指了指就在门口墙上那个小小的塑料板。

“那是电路开关啊。”劳伦说道。

“没错,就是在那里。”阿瑟似乎觉得挺好笑的。

劳伦在他面前傲然挺立。

“好吧,既然您知道我这所房子所有橱柜里面的秘密,那还是您自己去找那些垫圈吧,这样也省了我们大家的时间!”

阿瑟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他伸出手去够那块塑料板,但似乎半路又改变了主意。

“您这是怎么了?”劳伦问他。

“我的手好像还有点不是很灵活。”阿瑟说话的声音很低,显然是有点难为情。

劳伦向他走了过去。

“这没关系的,”她说话的声音很令人安心,“耐心一点,这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只是您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康复,这是自然界的法则。”

“您还想不想修水管?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您该怎么做。”阿瑟表示。

“今天上午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并没有打算花太多的时间来修水管。我的邻居在这些方面可绝对是能工巧匠,就是他几乎帮我安顿好了这屋子里的一切,我想他应该会很乐意帮我处理这个小问题的。”

“把这个书架靠着窗户摆放,这也是他的主意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不应该这么摆吗?”

“没有,没有。”阿瑟一边说着一边转回到了客厅里面。

“您说的这个‘没有,没有’其实想表达的肯定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不是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阿瑟坚持着。

“您这谎撒得也够烂的!”

于是,他就请劳伦坐到沙发上来。

“现在您转过身去。”阿瑟表示。

她按照他说的做了,却完全不明白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您瞧,如果书架不是正好挡住窗户的话,您坐在这里看窗户外面的景观多棒啊。”

“景观是挺不错,可是却在我的背后啊!通常来说,我可是正面坐在沙发上的哈!”

“正因如此,所以要是能把沙发掉过来,那就更好了。老老实实地说,这房间的大门口又能有什么好看的呢,您说对不对?”

劳伦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手叉腰盯着他看。

“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您离开医院突然来到我家里面,该不是要来给我这屋子重新装修吧?”

“对不起。”阿瑟低下了头。

“不,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劳伦的语气缓和下来,“最近这段时间,我的脾气有点大。我给您泡杯咖啡吧?”

“您现在都没水了!”

劳伦打开了冰箱。

“我这里甚至连果汁都没有了。”

“那,我带您去吃饭吧?”

她请他稍微等一下,她要下去拿一份邮件。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阿瑟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想要再好好看看这个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他走进卧室,靠近了床。关于那年夏天那个早晨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就好像是从书架上掉下一本书,打开了时光之门,书页里散佚出的一幅幅当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倒流,能够让他回到那一天,就让他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睡觉。

他用手指尖轻轻从毯子上拂过,羊毛丝绒在他手掌经过的地方慢慢立起来。他又走进浴室里面,看到在洗手盆的旁边摆放着好几个瓶瓶罐罐,其中一个是洗面奶,一个是香水,却几乎没有什么化妆品。就在这时候,他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瞄了一眼外面,决定趁这个机会圆一下多年来自己心中的梦想。他一下子钻到了旁边的衣橱里面,然后伸手带上了门。

藏在衣架当中的他看着散落在地上,还有依然高高挂起的一件件衣服,脑海里不禁想象劳伦穿起这一件或者是那一件时候的样子。他真想一直就这么待下去啊,一直到她找到他为止。这样一来,会不会就能让她找回那失去的记忆呢?乍一看到他,她还是会感到惊讶和迟疑吧,但估计也只是那一阵子,接下来她是不是就应该想起这个场景,想起他们之间曾经进行过的对话了呢?然后,他可以把她抱在怀里面,就像以前那样吻她,当然也可以换一种吻法。这样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唉,这个想法多蠢哪。如果他真的一直待在这里,那她恐怕是要开始感到害怕了吧。如果有一个人偷偷藏在你家浴室的壁橱里,在这种情况下,有谁能不感到害怕呢?

必须赶在她回家之前从这里出去。可是,就算再待一小会儿又如何,难道还有谁会因此而怪罪他吗?但愿她上楼梯的时候能够慢一点,哪怕只是几秒钟也好,就让他再多享受一下这种跟她融为一体的感觉吧。

“阿瑟?”

“我在这儿。”他对自己未经允许就进入卫生间深感抱歉,表示这是要到那里面去洗手呢。

“可是现在没水啊!”

“我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有些难为情地说,“您要的书到了吗?”

“到了,我把这个大部头塞到书架上去,然后我们就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经过厨房的时候,阿瑟转过头看到了嘉莉吃饭用的那个盘子。

“这是我家小狗的餐盘,它到我妈那里去了。”

劳伦从柜子上拿起钥匙,然后他们就一起出了门。

街上到处都洒满了阳光。阿瑟心里多么想伸出手去揽住劳伦。

“您打算去哪儿?”他把双手背到后面说。

她觉得好饿啊,虽然出于女性的矜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表示她特别想去吃汉堡包。阿瑟安慰她说没关系,有胃口的女孩子才好看。

“还有啊,如果是在纽约的话,现在已经可以吃午饭了,而如果是在悉尼的话,那更加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她红光满面地补充说明。

“您这观点的确独到啊。”阿瑟走到了她的旁边。

“作为一名住院实习医生,我们已经习惯了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任何东西,都得塞到肚皮里面。”

她把他一直带到了吉拉德里广场。两人沿着码头走了一阵子,在一个防波堤的桩基上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辛巴德餐厅,门口迎客的女侍应把两人引进里面坐下来,将餐牌递给劳伦,然后就消失了。阿瑟说他不饿,所以连看都没有看劳伦递过来的菜单。

没过多久,一位男侍应走过来,记下了劳伦点的东西,然后转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了。

“您真的什么都不吃吗?”

“刚刚过去的这一整个礼拜,我都是靠打点滴维持着生命,现在啊,恐怕我这胃口还远远没有打开呢。不过,我挺喜欢看着您吃东西的。”

“您还是应该补充一点营养!”

服务员把一碟满满的烙饼摆到了他们的台面上。

“您今天早上到我家来干吗?”

“来修水管的呗。”

“说真的,别开玩笑!”

“我来是要感谢您救了我的命,对吧。”

劳伦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叉子。

“因为,我就是喜欢啊。”阿瑟终于承认了。

她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然后拿起槭糖汁浇到了她的碟子里。

“我只是在尽职业的本分而已。”她说这话的声音好低。

“麻醉您的一位同行,还偷走了一辆救护车,我还真不觉得这竟然会是您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呢。”

“关于救护车,那可是您好朋友的主意。”

“对此,我有一点点怀疑。”

那个男侍应又走到台子跟前,问劳伦是不是还要点什么。

“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我还以为您刚才在叫我呢。”这大男孩讲话的语气有点冲。

劳伦看着他走开,不禁耸了耸肩膀,然后继续聊下去。

“您的朋友告诉我说你们从寄宿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死了,我们两个当年的确很亲近。”

“能直接这么说真勇敢,大部分人从来都不愿意说出这个词,他们只会讲‘走’了,又或者是‘离开’。”

“‘离开’也好,‘走’了也罢,这两个动作都是带有主观意愿的呢。”

“您是一个人长大的吗?”

“孤独,有时候也可以是很好的伴侣。您呢?您一直跟父母在一起?”

“只有我母亲。自从我那一次事故以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有点紧张了,她现在简直是什么都要插上一手。”

“事故?”

“撞了车了,我从座位上被抛出去,大家都以为我死定了。我昏迷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我的一个教授够执着没放弃,把我又从死神那里带了回来。”

“您对于那一个时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我还记得事故发生之前最后那几分钟的事情,再往后,我生命当中有11个月的时间都只是一片空白了。”

“在类似这种情况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阿瑟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劳伦看着离她不远处一个放着点心的小架子车,笑了。

“您是说进入植物人状态以后?这不可能!”她继续说道,“那是完全无意识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面连时间都停止转动。”

“可是,周围的世界始终还是在运转的,对不对?”

“您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要知道,您可并不是一定要迫于礼貌才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呢。”

阿瑟跟她保证,自己心里面真的是有点好奇。劳伦对他解释说,在这方面,医学界的确提出了不少的理论,但还远远没有达成共识。处于植物人状态下的病人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能否感知呢?从纯医学的角度来讲,应该说可能性不会很大。

“您刚才是说,从医学的角度,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个呢?”

“因为,我自己曾经是过来人,有内在的体验。”

“那么,您难道由此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劳伦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犹豫了一下,她扬手示意,指了指旁边装点心的小架子车,那位男侍应赶忙跑到了他们的台子跟前。她给自己选了一份巧克力慕斯,至于阿瑟,由于他什么都不点,于是她就帮他挑了一份巧克力泡芙。

“女士,这是您一个人要的两份美味甜点。”年轻小伙子把碟子摆到了台面上。

“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个记忆的片段,当年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就回来了。不过,我也知道,人的大脑有时候会把别人告诉自己的事情自动转化成某种封存的记忆。”

“哦,别人是怎么跟您说的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说我母亲一直陪着我,每一天都是如此,还有贝蒂,她是在我那里工作的一个护士,再其他,就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了。”

“比如说?”

“比如说我是怎么醒过来的。不过,我们老是在讨论这个话题,也讲得够久了,您现在最好还是尝一尝这两份点心吧!”

“您别怪我失礼,我对巧克力有点过敏。”

“您就不要点别的什么吗?瞧您这既不吃也不喝的。”

“我能够理解您的母亲,她可能是行为有一点点过分,但这一切都是出于对您的爱啊。”

“她如果听到您这么说肯定要爱死您了。”

“我知道,这就是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之一。”

“哪一个?”

“我就是那种岳母总会惦记着而当女儿的却不一定总是能记得住的男人。”

“哦,难不成您还碰到过许多像这样您所谓的岳母?”劳伦说完,吞下了一大勺巧克力慕斯。

阿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她的嘴唇上面还有一抹巧克力。他伸出手,就好像是要抹去爱神丘比特之箭留下的痕迹,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个胆子。

在餐厅的柜台后面,有一个酒吧男侍应惊讶地望向他们台子所在的方向。

“我还没结婚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

“您呢?”阿瑟接着问。

劳伦搜肠刮肚地想着应该如何更好地回答。

“在我的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现在我们并没有真的住在一起,嗯,我的意思是,没错,他的确就在那里,但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时间久了,感情是会疏离的。您呢,已经单身很久了吗?”

“是,够久了。”

“这个嘛,我反正完全不相信。”

“您觉得这个世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像您这样的人竟然一直单身,这就不可能。”

“我可不是一直单身!”

“哈,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有人是爱着别人但却不结婚的吧!比如说单相思,又或者,爱着的那个人暂时不是一个人,这些,都是很有可能的呀。”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有可能对另一个人一直保持忠诚吗?”

“假如这‘另一个人’真的是自己认定的生命当中的另一半,那就完全值得继续等下去,您说对吗?”

“也就是说,您其实并不是单身汉喽!”

“在我的内心深处,不是的。”

劳伦吞下一大口咖啡,却有点夸张地皱了皱眉头。这咖啡也太冷了吧。阿瑟还想给她换一杯,但她却接着一口喝完,然后对男侍应指了指摆在旁边餐具桌上正在加热的咖啡壶。

“小姐,您这是要一杯呢,还是两杯啊?”男侍应嘴角抽动,分明是在讥笑。

“您这是有什么问题吗?”劳伦反问道。

“我?完全没有。”这个小年轻说完就回到他的位置上去了。

“您觉得他会不会是因为您什么也没有点,所以有点生气了?”她问阿瑟。

“这里的东西味道好吗?”他反问。

“糟透了。”劳伦笑了起来。

“那么,您为什么要选这一家呢?”阿瑟跟着她也一起笑了起来。

“我喜欢吹吹海风,近距离地感应大海的张力,还有它的脾性。”

阿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最终只剩下一个满是凄凉、苦涩而勉强的微笑,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郁,星星点点尽是悲伤、哀愁。

“您这是怎么了?”劳伦感到很奇怪。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劳伦向男侍应示意可以结账了。

“她真有运气。”她又咽下了一口咖啡。

“您在说谁啊?”

“就是那位您等了那么久的姑娘。”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阿瑟问她。

“当然是真的!你们是因为什么而分开的呢?”

“关于和谐的问题!”

“你们相处得不好了吗?”

“不,很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开心极了,大家感兴趣的、想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样的。我们甚至还决定哪一天干脆一起讨论一下看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两个都很乐于去做的,然后列一份清单出来,她把它叫作‘开心就要干’的计划。”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个单子写下来呢?”

“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就已经被命运分开了。”

“然后,你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男侍应把账单摆在了台面上,阿瑟伸手想去拿,但劳伦一把就抓了过去,动作比他快多了。

“谢谢您这么有绅士风度。”她说,“不过,这个啊,您想都不要去想。在这里,您什么都没有吃什么都没有喝,装进肚子里的就只是我说的那些话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女权主义者,但是,朋友相处基本的规矩毕竟还是要有的!”

阿瑟根本就来不及跟她争论,劳伦早已经把自己的信用卡递给了这家餐厅的服务员。

“我本来应该回家继续工作,”劳伦表示,“不过在这个时候啊,我好像完全不想那么干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一起去散散步吧。今天的天气棒极了,我也完全不想让您一个人回家干活呢。”

“去逛一逛,我同意。”

当她离开餐厅的时候,男侍应朝她点了点头。

她想到普雷西迪奥公园里面去走走,因为好喜欢在那些巨杉下面闲逛的感觉。通常,她会沿着林间小道一直走到尽头,在旁边有一根金门大桥的桥墩就立在那里。

阿瑟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从那里望出去,斜斜的钢索拉着金门大桥一直向远方展开,就好像画在天空的一道长长的线条,把港湾与大洋隔在两旁。

劳伦要先去接她的小狗。阿瑟跟她约好在那里再见。于是,劳伦走到防波堤尽头,跟他分了手。他看着她远去,一句话也没有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瞬间可以意味着永恒。

他在大桥底下等她,坐在一堵砖墙的上面。在这个位置,分别来自大洋和港湾的波涛激荡,相互拍打着,这是一场从蒙昧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无休无止的战斗。

“您等了很久了吧?”她一过来就首先道歉。

“嘉莉呢,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妈妈不在家。您知道我那条狗的名字?”

“来吧,我们到桥的那一边去走一走,我想看一看太平洋。”阿瑟这么回答。

他们爬上了一座丘陵,然后从另一边下了坡。在那里,一片沙滩一直延伸出去好几公里。

他们沿着海边漫步。

“您有一点不一样。”劳伦开口说。

“跟谁比呢?”

“倒也没有说具体地跟哪个人比。”

“如此说来,跟别人不一样,这还真的一点也不难啊。”

“别傻了。”

“我有什么让您感到不高兴了吗?”

“不,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您看起来总是那么平静,仅此而已。”

“这是个缺点?”

“不是,不过挺让人看不明白的,就好像在这尘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您感到烦恼一样。”

“与其烦恼,我更愿意去寻找解决的办法。这可以说是一种遗传吧,我妈妈就是这个样子。”

“您很想念爸爸妈妈吗?”

“我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那时候我还太小,跟他相处的时间也太短。妈妈对于人生的意义有自己的判断,可以说是与众不同,嗯,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

阿瑟单膝跪下来,抓起了一把沙子。

“有一天,”他接着说,“我在花园里面发现了一美元硬币,当时还以为自己发达了,从此就有钱得不得了。我向她跑过去,手心里面紧紧攥着我刚刚才拿到手的财富。我展示给她看,心里是那么自豪。妈妈,在耐心听我一项项列出想用这笔巨款买哪些东西之后,她又将我的手心合了起来,然后温柔地把我的手掉转了180度,并且要我把手张开。”

“接下来呢?”

“那个硬币掉到了地上。妈妈告诉我:‘瞧,这就是人死后的归宿,即便是这个地球上最有钱的人也无法逃脱这个命运。金钱和权力并不能让我们永生。一个人只有通过跟其他人的情感交流与传递,才能找到自己在这世上存在的价值,以及生命永恒的意义。’她说得一点也没错。昨天是她的祭日,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逐日逐月地算着她离开的日子。不过,每当我用她带给我的眼光去看待世间的事物,比如说去欣赏一片风景,又比如说看到一个穿过马路的老头就马上联想到他背后的故事,每每在这种时候,我都会感到她就在那里,一闪而过;她化作一道风雨,她化作一抹光阴,她化作言语中的百转千回,她,就是我心中的永恒。”

阿瑟让细细的沙粒从指尖一点点滑落。时间带不走他心中爱的伤痛,纵然是在笑容里也没有办法完全抚平那一道心中的疤痕。

劳伦走到阿瑟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然后,两人又沿着沙滩继续往前走。

“要怎样才能苦苦等一个人那么长时间呢?”

“为什么您还想再跟我聊这个话题?”

“因为我很好奇啊。”

“我们两个一起开始了一段爱情的故事,曾经山盟海誓,只可惜造化弄人,但至少我自己还一直坚守着这一份承诺。”

劳伦松开了他的手臂,阿瑟看着她一个人向海岸边走去。又等了一会儿,他才跟着往前,来到她的旁边,她正在用脚尖轻轻拍打着波浪。

“我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劳伦说话的声音很低,“恰恰相反。我想应该是时候回家了,我真的还有工作要做。”

“不能等到明天再做吗?”

“明天也好,今天下午也罢,又有什么分别,您觉得这还能改变什么吗?”

“愿望可以改变一切,您信不信?”

“那您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就是跟您继续在这个沙滩上走下去,尽说傻话,尽干蠢事。”

“要不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劳伦提议。

阿瑟垂下了眼睛,装作好像是要犹豫的样子。她用拳头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我来选地方吧。”他笑了,“我可以证明给您看,在旅游景点附近找到美食,也并不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您打算带我去哪里?”

“去悬崖餐厅。在那里。”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悬崖峭壁。

“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竟然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我也认识不少的巴黎人,他们从来都没有上过埃菲尔铁塔。”

“您已经去过法国了?”她瞪圆了眼睛,惊叹不已。

“我去过巴黎、威尼斯,还有摩洛哥的丹吉尔……”

阿瑟开始描述这些地方,带着劳伦在想象的空间里“周游”世界,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在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了两行长长的脚印。等到这一天过去,天黑的时候,海水涨起来,就会抹去这一切痕迹。

镶着暗色木壁板的大厅几乎空无一人。劳伦率先走了进去。一个穿着制服的酒店领班迎了过来。她表示想要一张两个人的餐桌。对方建议她在吧台先等一等她的同伴。劳伦十分惊讶,她一转身,却发现阿瑟消失不见了。于是,她沿着原路返回,结果在楼梯上找到了他,他就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等着她,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您在这里干什么?”

“下面的大厅光线好暗,这里明亮好多。”

“您是这么觉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