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整个地方都很阴暗,不是吗?”
劳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没错,当时我心里面就是这么想的。我们还是去其他的地方吧。”
“我已经在酒店领班那里预订好位置了!”她感到有点为难。
“既然这样,那最好还是别告诉他了。就让这张台子一直等着我们吧,这大概能让我们记挂一辈子,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本来约好了要第一次共进晚餐!”
阿瑟带着劳伦来到了酒店旁边的停车场。他问她是否愿意电召一辆出租车。他身上没带电话。于是,劳伦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热线。
一刻钟之后,他们在39号码头的防波堤上下了车。两人决定到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旅游景点去转一转。如果不是已经走到精疲力竭的话,他们甚至想到唐人街去喝一杯。阿瑟知道在那里有一家巨大的酒吧,每天只要天一黑,一辆辆装着各方异乡客的旅游大巴络绎不绝,就好像潮水一样涌到酒吧的门口,一直到凌晨都不停歇。
两人在防波堤的木头栈道上漫步的时候,劳伦远远地好像看到了保罗,他把手臂倚在栏杆上,正在跟一位长着两条大长腿的迷人年轻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那不是您的朋友吗?”她问道。
“是的,就是他。”阿瑟一边说一边掉转了头。
劳伦赶紧跟了上去。
“您不想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不,我可不想去打搅他们的私人约会,来吧,我们还是从那边走吧。”
“您这是担心被他们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吧?”
“这是什么古怪的想法,您怎么会去想这种事情?”
“因为,您看上去就是有点害怕。”
“我跟您保证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如果他知道我从医院里面出来第一个去看的不是他是您,那他肯定会嫉妒得要死的。我带您去吉拉德里广场吧,那里有一家很古老的巧克力店,晚上这个时候,店里面肯定全都是日本人。”
沿着他们散步的这条步道,旁边有人正在大肆欢庆,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那是旧金山的渔夫们,每一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聚会,这标志着螃蟹渔汛正式开始。
太阳最后几缕像火一样的余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月亮已经升起在港湾之上星星点点的夜空。沙滩上燃起了篝火,架好了大铁锅,里面的海水已经沸腾,咕咕地冒着气,渔夫们正在把各种煮好的虾蟹贝壳分派给过往的行人。劳伦胃口大开,一口气干掉了六个大蟹钳,站在铁锅旁边的一位水手非常热情,一直在帮她剥着壳。阿瑟望着她享用这顿盛宴,简直都看呆了。好一份意外惊喜的晚餐,她喝下了满满三塑料杯产自纳帕谷27的赤霞珠红葡萄酒。在意犹未尽地舔干净手指上的汁液以后,她勾住了阿瑟的手臂,一脸的愧疚。
“我想,我们的晚餐估计是没戏了。现在哪怕再吃下一小块巧克力,估计我都能马上撑死!”
“我想,您估计是有点喝多了!”
“这完全不可能啊,咦,海水是升起来了吗?还是说我自己在打摆子呀?”
“您说的这两个都没错!来,我们再走远一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拖着她离开了人群,让她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一盏孤独的路灯静静地照着他们。
劳伦的手摆在阿瑟的膝盖上,她大口大口地吸着这海港之夜新鲜的空气。
“您今天早上来看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吧?”
“我来看您是因为,由于某种我也无法跟您解释的原因,我想您了。”
“不应该讲这种事情。”
“为什么?我说的话让您害怕了?”
“我的父亲当年想追我的母亲的时候,也是尽说一些漂亮话呢。”
“可是,您并不是她啊。”
“我跟她不一样。我有一份工作、一份职业、一个矢志追求的目标,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偏离这个目标,这就是我所坚持的做人的自由。”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
“所以什么?”她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不过,我认为,令我们的生命有意义的并不仅仅是我们要去哪里,同时,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那里,这同样很重要。”
“这是您的母亲跟您说过的话吗?”
“不,这是我自己想的。”
“所以,为什么要跟那个您那么想念的女人分手呢?就只是因为两个人在某些方面不很合拍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曾经走得非常非常近。不过,我只是这一艘幸福小船上的匆匆过客,她没能续签我的船票,没能给我继续保留位置。”
“你们两个是谁提出分手的?”
“她离开了我,而我就这么放手让她走了。”
“您为什么不努力争取一下?”
“因为勉强抗争的结果很可能会给她带来伤害。解决这样的问题需要有大智慧,要聆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如果两个人不能同时快乐,那我情愿牺牲自己去成全对方的幸福。怎么样,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我看您这病是一直就没好啊。”
“我根本就没有病!”
“我很像那个女人吗?”
“您比她大几个月。”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的店员正在收摊子打算关门。他首先把摆放明信片的转盘收了回去。
“我们本来应该买一张明信片的。”阿瑟表示,“这样我就能给您写几个字,然后您可以把它投到邮筒里去。”
“您真的相信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劳伦问他。
“我从来不担心生活的琐事,习以为常并非就一定意味着爱情的死亡。每一天都孕育着新的希望,既可以是繁华似锦也可以是平平凡凡,既可以不落俗套也可以普普通通。我深信激情可以延续,情感可以永存。真不好意思,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妈妈的错,是她令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理想爱情狂。在这方面,我心里面的标杆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您是说对别人?”
“不,是对自己,我是一个‘老古董’,对不对?”
“老的东西才有魅力。”
“我倒是也挺注意要让自己还是在心底保留那么一点点童真。”
劳伦抬高头,直勾勾地看着阿瑟的眼睛。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脸庞越凑越近。
“我想要吻你。”阿瑟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说,干吗不直接做?”劳伦回答。
“我跟你讲过了,我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古董’。”
那家商店的卷帘门开始沿着导轨嘎吱作响。警报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阿瑟挺直了身子,愣了一会儿,手里还握着劳伦的手,却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
阿瑟的脸色都变了,劳伦甚至觉得自己在他的脸上隐约看到了一股阵痛涌上心头的痕迹。
“有什么不妥的吗?”
商店里传出来的警报器声音一下更比一下强烈,一直钻到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现在没办法跟您解释,但我真的必须要走了。”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说着,她也站了起来。
阿瑟把她拥在怀里,眼睛怎么也看不够。他仿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抱她抱得简直就不可能更紧。
“时间很宝贵,你听好了。我刚才跟你讲的全都是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还能想得起我,而我,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另一个瞬间的你,就算是那么短暂,但也绝对是值得的。”
阿瑟倒退着往后走。
“你为什么要说‘另一个瞬间’?”劳伦惊恐万状。
“大海里面现在有好多大螃蟹啊。”
“阿瑟,你为什么要说‘另一个瞬间’?”劳伦大声地呼喊着。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对我来讲都算是赚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这个从我身边夺走。让世界动起来,劳伦,我说的是你的世界。”
他又走远了几步,然后就撒开两腿跑了起来。劳伦在后面拼命喊他的名字。阿瑟又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要说‘另一个瞬间’?”
“我知道你确实是存在的!我爱你,而这与你无关。”
讲完这句话,阿瑟就消失在了小巷子转角的阴影里面。
商店门口的铁卷帘终于慢慢地完成了向人行道拱墩靠拢的使命。店员把钥匙插到墙上凸出的一个小盒子里面,转了一圈,刺耳而又可怕的蜂鸣马上就消失了。不过,在商店里面,中控警报系统依然在一下一下地发出有规律的哔哔声音。
在黑漆漆的病房里,监控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光晕。脑电图记录仪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有规律的哔哔声音。贝蒂走进病房,开了灯,然后马上冲向病床。她查看了一下旁边那台小打印机刚刚“吐”出来的卷纸上的数据,马上就拿起了电话。
“马上把一个滑轮床送到307号病房来,顺便给我呼叫一下费斯坦,必须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告诉他尽快赶到这里来。安排一下,腾出一间神经外科手术室,然后,让一个麻醉师赶快到上面来。”
一场蒙蒙细雨在城市里海拔低的街区蔓延开来。劳伦离开她一直坐着的椅子,穿过了旁边的街道,此刻,在她眼里,仿佛一切尽是黑白。当她转到格林大街上面的时候,城市的夜空中已是布满乌云。只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已经转成了夏天才会有的雷暴。劳伦抬头望天,一屁股坐到了旁边围起的一堵矮墙上,她在那里一直待了很久很久,顶着头上的狂风暴雨,呆呆地望着眼前“太平洋高地”社区上面高高耸立的那一幢维多利亚式老房子。
雨终于停了,她走进大堂,爬上楼梯的台阶,回到了自己的家。
头发已经彻底湿透了,她把脱下来的衣服甩在客厅里,从厨房的挂钩上拿了一块抹布擦了擦头,顺手把单人沙发椅背上的毛毯取下来裹在了身上。
接着又走回到厨房里面,她打开壁橱,拿了一瓶波尔多产的红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后举着酒杯一直走到了旁边的凹室空间里,默默地看着窗外下方吉拉德里广场上面的转塔。远处的大海里,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起航开往中国,汽笛声响彻整个港湾。劳伦瞄了一眼沙发,两个扶手就好像伸出来的两个手臂。她转头不去看它,而是毅然决然地向那个小书架走去。她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松手任它掉落在脚边,接着又拿了另外一本,又丢在地上,然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她干脆猛地一下子把所有的书全都扫了下来。
架子上已是空空如也,她推开书架,露出了后面一直藏着的那个小窗户。接着,她又开始跟沙发较劲,使出了浑身的气力把它转动了90度。然后,她摇摇晃晃地又走过去拿起了那个刚才搁在凹室窗口边的酒杯,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垫子上。阿瑟说得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窗外一片屋顶,光彩夺目。她几乎是一口就干掉了手中的那杯酒。
街上还是湿漉漉的,有一个老妇人正在遛狗,她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那一幢小屋子,在这阴郁的雨夜,楼上只剩下一扇窗户还在向外渗着光线。屋子里面,劳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她的手渐渐麻木,慢慢松开,空空的酒杯从她手心滚落,一直滚到了沙发脚下另一边。
“我来带他上手术室。”贝蒂对她面前的重症监护室住院实习医生喊道。
“还是让我先想想办法增加病人血液里的含氧量吧。”
“我们没时间了。”
“柏黛勒·贝蒂,在这里我才是医生。”
“斯特恩医生,您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里的护士了。要不,我们一边增加病人血液里的含氧量一边上楼去,怎么样?”
走廊里,贝蒂推着病床,菲利普·斯特恩医生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拖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摆的是用于急救的设备。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病人的生命体征看起来很正常啊。”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他现在就应该还待在自己的病房里,而且意识清醒得很才对!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昏睡。我本来是想给他上脑电波监控的,这,才是护士应该干的活,至于说能不能搞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这,就应该是你们医生才能干的活!”
病床的四个轮子飞快转动,眼看着前方电梯的门就要关上,贝蒂大喊了起来。
“等等我们,十万火急!”
一位住院实习医生伸手挡住了正在合上的电梯门,贝蒂推着病床猛地冲了进去,斯特恩医生不得不把那个装着设备的小推车立起来,这才勉强也挤出了一个位置。
“为什么要搞这么急啊?”电梯里的那位医生很好奇地问。
贝蒂一脸不屑的样子看着他说,当然是为了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家伙”,然后她就摁下了通往第五层的按钮。
当电梯往上升的时候,她伸手到自己大褂的衣服口袋里翻来翻去想掏手机,可是还没等她找到,电梯门已经再次打开,神经外科就是这一层了。她拼命用力把病床推进走廊,手术室都在那边的尽头。只见格拉雷利已经等候在手术准备室的入口处,他弯下了腰打量着病人。
“我们认识的,对吧?”
由于阿瑟并没有回答,格拉雷利又转过头来看着贝蒂。
“我们认识他,对吧?”
“礼拜一刚给他做了大脑皮下止血消肿的手术。”
“啊,那看来这里的确有点小问题,通知费斯坦了吗?”
“哈,他还在这里啊,这家伙!”刚刚被点到名的神经外科医生紧接着走了进来,“我们总不至于天天要给他做手术吧。”
“你们要是一次给他弄好,以后不就没麻烦了!”贝蒂走出房间的时候咕哝了一句。
她在走廊里开始跑起来,以最快速度下楼,回到了急诊室接待处。
电话铃声把劳伦从睡梦中惊醒。她伸出手摸索着到处找电话。
“你终于接了!”电话里是贝蒂的声音,“我这都已经打第三遍了,你到底是在哪里啊?”
“现在几点了?”
“如果费斯坦知道我竟然敢打电话通知你,那我这条小命估计就保不住了。”
劳伦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贝蒂向她解释了一番,告诉她最好还是上来307病房看一看,嗯,就是她之前刚给他动手术的那位病人。劳伦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他那么早就离开医院呢?”她很愤怒地质问。
“你在说什么啊?”贝蒂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就不应该批准他今天早上离开医院,你自己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因为就是你告诉了他我住在哪里!”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怎么了?”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一刻不停地照顾着你的这位病人,他今天根本就连自己的床都没有离开过一步!况且,我也什么都没跟他说过啊。”
“可是,我中午才刚刚跟他一起吃午饭!”
电话那一头沉寂了一阵子,然后是贝蒂的咳嗽声。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看来我根本就不应该通知你!”
“不,你当然应该通知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因为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在半个小时之内赶过来,然后还醉得要死,结果什么忙也帮不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劳伦望了一眼放在厨房柜子上的红酒瓶,里面还剩下不少,她顶多也就喝了满满一大杯。
“贝蒂,你跟我说的这个病人,就是……?”
“是啊!他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挂着监控设备躺在病床上,如果你非要说什么你中午刚跟他一起吃饭的话,那等下你一过来,我就马上让人安排你住院,而且,肯定不会是跟那个人同一间病房!”
贝蒂挂了电话。劳伦抬头望望她的周围。沙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所有的书全都散落在书架下面,看到这样的场景,恐怕谁都会以为这套公寓刚刚被人入室盗窃了吧。她不能让自己的思绪跟着心中那个荒唐的感觉继续走下去。刚刚经历的这一切,总会有可以合理解释的理由,只要把它找出来就可以了,对,肯定讲得通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却一脚踩在了空酒杯上,脚后跟位置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红红的血喷溅在椰子纤维材质的地毯上。
“哈,可不就是只差这个了嘛。”
她单脚跳到了卫生间里,可是,打开水龙头却没有水。她把自己的脚搁到浴缸里面,伸出手去够急救药包,从里面掏出一瓶消毒酒精,整瓶倒在了伤口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大口气,让自己不要晕过去,然后一片一片地把嵌在脚上皮肤里的玻璃碎片拔了个干净。给别人治病是一回事,在自己的身体上“动刀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十分钟的时间就这么流逝,脚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淌。她观察了一下伤口的情况,看来仅仅靠手来挤压并不能达到止血的效果,要想把流血的部位包住,恐怕还是不得不缝针了。她站起身,把旁边搁板上所有的瓶瓶罐罐全都扫了下来,想看看有没有装消毒纱布的盒子,结果却是徒劳无功。于是,她拿起一条浴巾,缠在了自己的脚踝上,又打了一个结,使出最大的劲拼命拉紧,然后一瘸一拐地跛着脚朝衣橱的方向走去。
“他睡得好安详,就像个天使!”格拉雷利说道。
费斯坦检查了一下核磁共振输出的影像。
“我原来还担心是不是那个我上次手术没有动的小异块出现了什么问题,不过还好,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脑部还是有点渗血,我们之前把导流管拔得太早了一点。他这也就是有点颅内高压而已,我给他设个管子引流解压一下,估计就没什么事了。给我一个小时的麻醉时间吧。”
“乐意之至,我亲爱的同事。”格拉雷利接过话茬,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我本来想安排他周一就出院,可是现在倒好,他至少还要在我们这里再待一个礼拜,这完完全全就是给我添麻烦嘛。”费斯坦一边开始动手术一边咕哝了一句。
“嗯,何出此言呢?”格拉雷利时刻观察着监控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数值。
“我有我的理由。”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就连穿上一条牛仔裤都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胡乱披上一件套头衫,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就这么光着,劳伦锁上了公寓的房门。原来再正常不过的楼梯如今在她眼前却突然变得无比凶险起来。勉强撑着来到第二层楼梯的转角,她已经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来,顺着台阶慢慢往下溜。多么混乱的一天啊,还能比这更糟糕吗?她拖着脚一路跛行到车子那里,摁下遥控键,打开了车库的大门。天空中依然是乌云密布,暴雨如注,一辆老款的凯旋车朝着旧金山纪念医院的方向飞驶。每一次换挡的时候,脚部的伤口都好像针扎一样,疼得她死去活来,几乎要昏过去。于是,她就摇下车窗,让自己能够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保罗开着萨博,沿加利福尼亚大街一路飞奔。自从他们离开餐厅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奥妮佳把手放到他的大腿上,温柔地抚摸着他。
“别担心,可能情况也没有那么严重。”
保罗没有回答,他转进了市场街,继续向第20号公路驶去。他们两个刚才还在美国银行大厦的尖顶上吃饭,就是在那个时候,保罗的手机响了起来。一位护士通知他说,阿瑟·阿什比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病人必须立即动手术,但以他现在的情况显然无法自己决定是否接受这样的安排。由于在病人的入院信息登记表上留下的是保罗的名字,所以他必须尽快赶来医院签署手术同意书。于是,他首先在电话里授权对方可以开始手术,接着马上离开了餐厅,在奥妮佳的陪伴下,开着车在夜色下狂奔。
那辆凯旋终于停在了急诊室大厅门口的雨篷下面。一位安保主管走上前来,凑近车门告诉车上的女司机,这个地方是不能停车的。劳伦回答对方说她是这家医院的医生,而且还受了伤,话都没说完,她就已经在驾驶位上昏了过去,安保主管赶紧通过步话机呼叫支援。
格拉雷利弯腰去看他前面的监测器显示屏,费斯坦立刻注意到,在这位麻醉师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担忧的神情。
“您那里有什么问题吗?”神经外科专家问。
“有点轻微的心律不齐,您越快做完手术越好,我希望能尽量早一点让他醒过来。”
“我尽力吧,亲爱的同事。”
在旁边玻璃墙的后面,贝蒂仔细地看着手术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她几分钟之前刚刚让人替了班,然后就赶到了这里。贝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劳伦早就应该来了啊。
保罗进到了急诊室大厅,在接待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值班的护士请他耐心在旁边的候诊室里等一下,因为护士长刚刚到楼上去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奥妮佳伸手揽住他的腰,带他走到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她走到一边让他自己平静一下。奥妮佳把一枚硬币塞进了热饮机的投币口,她选了不加糖的浓缩咖啡,手里面端着杯子,又回到了保罗的身边。
“拿去。”她的声音带有磁性的魅力,“你在餐厅的时候没来得及喝这个。”
“今天晚上搞成这样我很抱歉。”保罗抬起头,有些悲伤。
“也没什么值得你抱歉的,更何况,那里的鱼也不是那么好吃嘛。”
“真的吗?”保罗看起来有点担心。
“没有啦。不过啊,在这里也好,在那里也罢,我们两个今天晚上毕竟还是在一起了嘛。喝吧,再不喝就要冷了。”
“怎么偏偏在我不能来看他的这一天就出状况了呢!”
奥妮佳的手慢慢穿过保罗乱糟糟的头发,带着无尽的温柔轻轻地抚摸。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个迷失在大人世界里的孩童。
“我不能失去他,我的身边只有他了。”
奥妮佳默默地承受了这沉重的一击,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坐到他的身边,把他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在我们家乡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只要心里面时刻想着一个人,那他就永远不会死去。所以,你现在就想着他吧,不要再去想你的痛苦了。”
斯特恩医生进了2号诊疗室,一直走到床头,拿起了女病人的入院登记表。
“您的脸,看起来好熟啊。”他说。
“我在这里工作呢。”劳伦回答。
“是吗?我倒是新来的,上个礼拜五,我还在波士顿当住院实习医生呢。”
“那么,我们应该从来没见过,我被强制性休假到现在已经有八天了,而且我的脚也从来没踏进过波士顿半步。”
“说到您的脚嘛,情况还真是挺糟糕的呢,您是怎么搞的,伤得这么重啊?”
“白痴呗!”
“嗯,还有呢?”
“踩到了一个玻璃杯上……光着脚!”
“嗯,那玻璃杯里面原来装着的东西现在是不是都到您的胃里面去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
“您的血样分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我倒是多少还能在您体内的酒里面找出那么一点点血来。”
“也别太夸张了嘛,”劳伦试图站起来,“我也就是喝了几口波尔多产的红酒而已。”
头怎么这么晕,她感到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上来了,斯特恩医生赶紧给她拿了一个小脸盆过来,还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就笑了起来。
“我有点怀疑哦,亲爱的同事,根据我手头掌握的血样分析数据,我敢说您大概是吞下了整个旧金山湾一大半的螃蟹,而且还一个人干掉了一大瓶赤霞珠红葡萄酒吧。我得告诉您,在同一个晚上把两种不同颜色的葡萄酒一起混到胃里面,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正所谓先红后白,马上完蛋啊28!”
“您刚才说什么?”劳伦问道。
“我?什么也没有啊,相反,您的胃里倒是……”
她躺倒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尽力而为吧。”斯特恩继续说,“不过我现在先要给您缝一下伤口,然后您还得打好几针破伤风。您是希望局部麻醉呢,还是……”
劳伦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只想让他尽快把伤口缝好。于是,年轻的外科住院实习医生就去拿了缝合包,过来坐到了劳伦旁边的小圆凳上。当他缝到第三针的时候,贝蒂走进了诊疗室。
“你这是怎么了?”护士长一进来就问。
“喝醉了吧,我想应该是!”斯特恩抢先回答。
“这该死的伤口。”贝蒂看着斯特恩正在缝针的脚。
“他怎么样了?”劳伦没去理会她眼前的这位住院实习医生。
“我刚刚才从手术室下来,手术还在进行当中呢,不过我想他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应该是手术后脑积水,导流管拔得太早了一点。”
“贝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难道我还有的选吗?”
劳伦抓住斯特恩医生正在缝针的手,请他出去,让她们单独待一会儿。外科医生还想坚持先完成他的任务,但贝蒂一把从他手里抓过了针线,说让她亲自来给劳伦缝针,因为在急诊室大厅里还有一堆病人,他们比劳伦更需要斯特恩医生的照顾。
斯特恩看了一眼贝蒂,从圆凳子上站了起来,反正剩下给她做的也不过就是包扎一下,然后打打破伤风针了。
贝蒂坐到了劳伦身边。
“你说吧,我听着。”她表示。
“我知道我要问你的事情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奇怪,不过,307号病房的病人有没有可能今天白天出去了,而你没有留意到呢?我发誓,你跟我讲的我一定不会传出去。”
“你把问题说清楚点!”贝蒂的声音里似乎已经带有一丝怒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没有可能摆一个长枕头在床上,让人以为他一直没走开,实际上却悄悄溜出去几个小时,而你一直没有发现?他看起来在这方面好像应该是挺擅长的,对不对?”
贝蒂扫了一眼摆在洗手盆旁边的那个小脸盆,然后眼睛往上一抬,翻了翻白眼。
“我真为你感到羞耻啊,亲爱的!”
斯特恩又重新出现在诊疗室里。
“您真的确定我们以前没有在哪里碰到过吗?五年前,我曾经来这里实习……”
“出去!”贝蒂命令道。
费斯坦教授看了看手表。
“55分钟!您现在可以开始唤醒程序了。”说完,费斯坦就离开了手术台。
这位神经外科医生向麻醉师点头示意,然后就走出了手术室,看起来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他这是怎么了?”格拉雷利感到很奇怪。
“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很疲倦了。”诺玛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悲伤。
护士开始包扎手术创口,格拉雷利开始让阿瑟恢复生气。
电梯门在急诊室这一层打开了。费斯坦穿过走廊,脚步有点匆匆。旁边一间诊疗室里传出来的说话声音引起了他的关注,心里已经有点怀疑的他把头伸到帘子里面,果然看到是劳伦正坐在床上跟贝蒂聊着天。
“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啊?不是跟你说了不准你踏进医院半步吗?该死的!你还没有恢复医生的职权,怎么能够回来呢!”
“我这次回来的身份不是医生而是病人。”
费斯坦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劳伦甚至是略微有点骄傲地把她的脚高高抬到半空中,贝蒂赶紧向教授汇报说刚刚才给她的脚缝了七针。费斯坦低声骂了一句。
“为了跟我作对,您可真是什么都敢做啊。”
劳伦很想予以反击,但贝蒂,背朝着教授,瞪圆了眼睛示意她不要再说话。费斯坦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面回响,穿过大堂的时候,他语气威严地告诉门口值班的护士,他现在马上回家,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打搅他了,就算是加利福尼亚州长大人在健身的时候撕烂了自己的嘴巴,那他也不管了。
“我到底对他做过些什么,他要这样对我?”劳伦的心情难以平静。
“他是巴不得天天有你作陪啊!自从把你暂时停职以后,他就好像整个地球都欠了他似的。在我们这里,他看到每个人都会不高兴,只有你除外。”
“啊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少一点跟他作对喽,你刚才听到了他是怎么说我的吧?”
贝蒂卷起没用完的绷带,把它摆到了旁边小推车的抽屉里面。
“这个嘛,亲爱的,我觉得你这文字游戏还玩得挺漂亮的,大概都可以去吟诗作对了!我已经给你包扎完毕,你现在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只是千万别在这家医院里面到处乱蹦跶就行。”
“你觉得他是不是已经被送回病房了呢?”
“谁?”贝蒂回答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假,她顺手关上了医药箱。
“贝蒂!”
“我可以去看一看,不过你必须跟我保证,只要我把你需要的‘情报’带回来,你就马上离开这里。”
劳伦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贝蒂走出了诊疗室。
费斯坦从停车场里面穿过。在距离他的车子还有几米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再次涌了上来。这还是病魔第一次在他动手术的过程中发作。他知道诺玛肯定从他脸上的表情猜到了当时在他下腹部如针扎一般的刺痛有多么难受。事实上,他抓紧时间在手术的过程中硬挤出来的那十分钟不仅对病人很关键,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就好像救命一样。现在,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一层层渗出来,每往前跨一步,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就更模糊一分。口里面突然冒起一股金属的味道。他弯下腰,把手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紧接着他就是好一阵咳嗽,血顺着他的手指淌了下来。就只剩下几米的距离了,费斯坦心里面在祈祷,但愿停车场的保安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终于,背靠在了车门上,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车门的遥控开关。凭着身体里最后仅存的一丝气力,他勉强坐进了驾驶座,在那里等待着这一波苦难过去。一阵天昏地暗,整个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面纱,在他的眼里逐渐消失殆尽。
贝蒂不在这里。劳伦闪身进了走廊,一瘸一拐地朝着更衣室走去。她打开一个柳条筐,顺手拿起上面第一件大褂,然后跟进来的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回到走廊里面,她拉开了一扇医务人员专用的小门,穿过一条上面安有各种管子的狭长通道,出现在这栋大楼另一翼,那是儿科的所在地,从这里,她搭上医院西塔的电梯直抵四楼,接着又沿着相反的方向再次经过技术通道,最后终于来到了神经科的住院部。在307号病房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保罗一下子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安与焦虑。不过,当看到朝他走过来的贝蒂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心中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一半。
“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了。”她说。
手术进展得不错,阿瑟已经回到自己的病房里面休息了,甚至都不需要留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今天晚上出现的状况只是手术后偶发的一次小紊乱,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的。如果愿意的话,他明天就可以上去看他。保罗倒是情愿待在他的身边守一整夜,可是贝蒂再次请他放宽心,因为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为这个担忧了。况且,她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她肯定会通知他的。
“那么,您能跟我保证,肯定不会发生任何严重的事情吗?”保罗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焦虑。
“来吧,”奥妮佳拖起了他的手臂,“我们回家吧。”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贝蒂确切地表示,“您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看您这脸色简直比纸浆还要白,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我会看着他的。”
保罗一把抓过护士的手,使劲地握着,一边连声道谢,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抱歉。
奥妮佳几乎是用暴力强行把他拖出医院大门的。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当你最要好的朋友好了!你对待朋友的表现可是要比对待情人好得太多太多啊!”奥妮佳穿过停车场的时候说道。
“可是,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机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来照顾你啊。”他为她拉开车门,但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面一直在打鼓,连自己都不是非常有信心。
保罗坐在驾驶位上,很疑惑地望着停在他们旁边的那辆车。
“你还不开车?”奥妮佳感到很奇怪。
“你看看右边的这个家伙,他好像看起来不是很妥哦。”
“我们现在是在医院的停车场里面,而且你又不是医生!你给家里面那条圣伯纳狗装狗粮的小桶这会儿早就已经空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这辆萨博离开了停车位,在街角转了个弯就消失不见了。
劳伦推开门,走进了病房。房间里面十分安静,光线很暗,她几乎看不清当中的情形。阿瑟的眼睛微微睁开,他好像是冲着她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睡过去了。她一直走到床脚,就那么看着他,十分地专注。桑蒂亚戈曾经讲过的话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那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在离开他女儿的病房之前,最后一次转过身来,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假如人生只是一段漫长的休眠,唯有人与人之间的爱才能带我们来到梦醒的边缘。”劳伦向前一步走进了阴影里面,她把嘴巴凑到阿瑟的耳朵跟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我今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过来以后,我还一直想着能不能回到梦里面,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好想再看到你,就在你的梦里面。”
她在他额头印下了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开,房间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