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景在车窗的外面一一闪过。开着车的出租车司机时不时地在后视镜里看看他们,眼神很是复杂。劳伦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保罗讲故事,一句话也没有打断他。其实,保罗并不算是真的完全泄露了他朋友的秘密。因为劳伦现在虽然搞清楚了那个在她昏迷时一直守在身边的男人是谁,但她却始终不知道,当她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时候,他和她,到底一起经历了些什么。
“停车!”劳伦的声音在颤抖。
“现在?”司机一脸的茫然。
“我感到很不舒服。”
出租车突然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一下停在了路旁。劳伦拉开车门,一瘸一拐地朝人行道边上的一块正方形草坪走去。
她弯下了腰,竭力抑制着一股股翻涌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她的脸上就好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刺痛,明明感到身体里里外外直发烫,却不由自主地浑身打着冷颤,然后又接着犯起了恶心,难受到几乎不能呼吸。她感觉自己的两块眼皮好重好重,周围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好像很远很远的样子,两边膝盖直往下沉,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出租车司机和保罗赶忙冲上前去,却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双膝跪在了草丛上,头埋在两个手心里,然后就这样昏了过去。
“赶紧打电话喊救护车吧!”保罗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交给我来处理吧,我考过救生员证,可以给她做人工呼吸!”出租车司机的语气非常坚定。
“我可是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把你那肥得流油的嘴巴凑到这个小姑娘面前,信不信我当场就把你打死啊!”
“我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要帮忙嘛。”出租车司机面有愠色地回答。
保罗在劳伦旁边跪下,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小姐?”保罗低声呼唤着,听起来好温柔。
“好嘛!像你这个样子,要想把她弄醒恐怕会比登天还难!”出租车司机咕哝着说。
“你这家伙,你还是去跟你家里那个像大河马一样的奶奶搞人工呼吸吧,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保罗把双手搁在劳伦的下巴上面,然后使出浑身力气在她牙床骨正中间的位置摁下去。
“您这是在搞什么鬼啊?再这么弄下去,她的下颌骨都要被你搞掉了!”
“我非常清楚我自己在干什么!”保罗大吼了起来,“我就是外科医生,临时工!”
劳伦终于睁开了眼睛。保罗挑衅地瞪着出租车司机,眼神里与其说是带着愤怒,倒不如说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满意。
两个男人扶着劳伦重新回到了出租车里。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颜色,于是她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些的,对不对?”保罗有些焦虑不安。
“如果您还有什么想要跟我讲的,您看都已经这样了……来吧,您现在就全部都讲出来吧!”
“我想我已经讲完了。”
当出租车转进格林大街的时候,劳伦开始问保罗,阿瑟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为她冒那么大的风险。
“这是个秘密,我不能说!他要是知道我今天晚上跟您聊了这些的话,我都不知道他会把我浸在水里面淹死呢,还是活活放到火上面烤死……您总不至于还想要让我自己去买个盒子来装自己的骨灰吧!”
“至于我嘛,我倒是觉得他这么做是出于对您的一片痴情。”出租车司机对后排两位乘客的谈话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劳伦家楼下,司机转过身来说: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绕着这一大片房子再兜几圈,不计费。你们继续说嘛,说完这个事,要聊其他话题的时候再下车好了!”
劳伦弯下腰,从保罗身前伸手过去拉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他看着她,一脸的错愕。
“住在这里的是您,不是我啊。”
“我知道,”她说,“不过,现在要下车的那个人应该是您,因为我改变了主意,还要坐车去另一个地方。”
“您这是要去哪里?”保罗下车的时候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车窗摇了上去,出租车沿着格林大街一路开走,一直到看不见踪影。
“好吧,现在该我了,我能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吗?”司机在问。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劳伦如是回答。
莫里森小姐把巴布洛藏在她的手袋里,穿过了医院的大堂。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小狗跟着她进了病房,然后坐到了阿瑟的膝盖上面。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里,郝思嘉31正从一个长长的阶梯上走下来,看得阿瑟床上的巴布洛直摇尾巴。可是,当白瑞德32走进屋子,靠近郝思嘉小姐的时候,小狗却突然前爪离地立了起来,同时嘴里不停地低声嚎叫。
“我还从来没见过它这个样子。”阿瑟望着巴布洛表示。
“是的,我也感到很吃惊,看来,它是一点也不喜欢这本书啊!”萝丝回应道。
电视里的郝思嘉正一脸不信任地盯着白瑞德看,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阿瑟拿起听筒,但视线却一下也没有离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电影。
“我打搅你了吗?”保罗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暂时不能跟你聊,医生在这里呢,等一会儿我打给你!”
说完,阿瑟就挂了电话,只剩下电话那一头的保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格林大街上。
“哎呀,该死的!”保罗沿着格林大街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了口袋里。
那部拿过十项奥斯卡大奖的电影终于放完了。莫里森小姐让巴布洛又再钻到了她的袋子里,然后跟阿瑟保证,她一定会很快再来看他的。
“您就别费这个心了,我过不了几天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从阿瑟那里离开的时候,萝丝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位女医生,她从相反的方向走来,看起来好熟悉啊,究竟在哪里见过她呢?
“还好吗?”劳伦站在床脚的位置问他,“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可以吗,您没意见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硬梆梆的。
“完全没有一点问题啊。”阿瑟挺直了身子。
“那假如我在这里待15天的话,您也完全没有意见吗?”
阿瑟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刚才坐出租车捎了您的朋友保罗一段路,在路上我们两个稍微聊了一下……”
“啊?他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差不多全都说了!”
阿瑟的眼睛垂了下去。
“很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是因为您救了我的命呢,还是因为您事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我第一次给您看病的时候,您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对不对?告诉我,您该不会是每个礼拜都要掳走一个女人,以至于人多到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吧?”
“我从来也没有忘记您。”
劳伦抬起了双手。
“现在,您必须告诉我,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他们把您身上的管子拔掉!”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您那位老兄不肯告诉我剩下的事情!”
“剩下的什么事情?”
“为什么是我?您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冒那么大的风险?”
“您不也同样为我而这么做了吗?对不对?”
“可您是我的病人啊,该死的!我又是您的什么人呢?”
阿瑟没有回答。劳伦走到窗户旁边。下面的花园里,一位园丁正在用耙子把林荫道耙平。她猛地一下转过身来,心中的愤怒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相互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但同时也是最脆弱最容易破碎的。如果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互信,那一切都绝无可能。偏偏在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坦诚相待,而如果您也是这个样子的话,那我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无论什么东西,要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之上,最终肯定是无法维持下去的。”
“我知道,只不过,我这样是有理由的。”
“我倒是愿意尊重您所谓的理由,可是,您的这些理由同样也跟我有关系,难道不是吗?这也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您绑架的那个人就是我啊!”
“您也是啊,您不也把我给绑架了吗?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吧!”
劳伦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在离开病房的一瞬间,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对阿瑟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傻瓜!”
说完,她就摔门而去。阿瑟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现在呢,讲话方便了吗?”电话那一头还是保罗的声音。
“你这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你听了肯定要笑的,我想我可能又干了一件蠢事。”
“你刚说的这句话去掉前半句就对了,她刚刚才从我这里走出去。”
在电话里,阿瑟可以听到那一头的保罗正在喘着气,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恨我吗?”
“奥妮佳打电话给你了吗?”阿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今天晚上我会跟她一起吃饭。”保罗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好啊,那我们就不说了吧。我让你好好准备一下,而你嘛,你也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那行,就这样吧。”
于是,这两位老伙计就各自挂掉了电话。
“一切都进展顺利吗?”出租车司机问劳伦。
“现在还不好说呢。”
“我在这里等您的时候,顺便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我告诉她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家,接下来的时间,我和我这辆车就全都交给您支配了。所以嘛,我们现在又要到哪里去呢?”
劳伦问能不能借他的手机用一下。出租车司机很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于是,劳伦就拨通了玛丽娜格林公园附近一所公寓的电话。铃声刚响了一下,克莱恩夫人就拿起了听筒。
“今天晚上还有牌局吗?”劳伦问她。
“嗯。”克莱恩夫人回答。
“那就取消了吧,打扮得漂亮一点,今天晚上我带您去餐厅吃饭,一个小时以后我过来接您。”
出租车司机在劳伦家门口放下了她。她上去换衣服,而他就在楼下等着她。
劳伦穿过客厅,一边走一边脱衣服,任由脱下的衣服就这么滑落在木地板上。邻居已经为她修好了渗漏的水管。她走进浴室洗澡,十分小心地把右脚一直搁在淋浴间外面。过了一阵子,她从里面重新出来,一条浴巾缠在腰间,另外一条包住了头发,然后,她拉开了卫生间橱柜的门,嘴里面哼着最喜欢的那首歌:佩吉·李的《发烧》。挑了一会儿衣服,她最后在穿牛仔裤还是薄裙子的问题上又纠结了半天,终于决定还是取悦一下她今天晚上邀请共进晚餐的那个人吧,于是她就把自己套进了那条连衣裙里。
穿戴完毕,简单地化了一下妆,她从客厅的窗口探身出去往下看,那辆的士还一直在街边等着呢。她干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第一次透过房间角落的那个小窗户望出去,欣赏着旧金山港湾落日的美景。
当出租车在克莱恩夫人家楼下鸣响喇叭的时候,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劳伦的母亲钻进的士以后,一直望着她的女儿,她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女儿打扮成这个样子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说,“为什么这车的计价器上已经跳了80美元?”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详细解释吧。这出租车的费用我就不跟你争了,我也没带现金,不过晚上这一餐算我的,我来请你。”
“但愿我们等下要去的不是快餐店吧!”
“悬崖餐厅。”劳伦对出租车司机说出了目的地。
保罗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上了他家公寓的楼梯。奥妮佳躺在地毯上,哭得稀里哗啦。
“你这是怎么了?”他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还不都怨托尔斯泰,”她合上了手里捧着的书,“我就从来没有一次能够读完这本《安娜·卡列尼娜》!”
保罗把她拥在怀中,顺手将那本书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起来吧,我们一起贺一贺!”
“什么事啊?”她还在擦着眼角的泪水。
保罗走到厨房里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瓶伏特加。
“敬安娜·卡列尼娜。”他碰杯的时候说。
奥妮佳一口干掉了杯中酒,然后摆出一副要把空杯子往她身后抛出去的架势。
“你怕我毁了这地毯?”
“这可是1910年的纯正波斯特产!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吃晚饭吧?”
“如你所愿,不过我倒也还知道我现在想要去哪里。”
于是,奥妮佳拖着保罗,还有那瓶伏特加,一起进了卧室,她用脚尖在身后把房间的门轻轻地带上。
费斯坦教授把诺玛的行李摆到了“葡萄酒乡村酒店”漂亮迷人的客房里面。到纳帕谷转一转散散心,他们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索诺玛吃过午饭以后,两人继续上路,下一站是卡里斯托加,晚上就住在圣赫勒拿。真的很应该庆祝一下,就在前一天晚上,费斯坦终于写了张条子给旧金山纪念医院的董事会主席,告诉对方他打算提前几个月退休。而在写给医院急诊室总负责人的另一封信里面,他建议让实习医生劳伦·克莱恩尽快转正,否则他这位得意弟子如果被另一家医院先下手为强挖走的话,那他一定会感到万分遗憾的。
下个礼拜一,诺玛和他就将坐上飞机去纽约。而在回到那个他出生的城市之前,他决定要好好利用自己在加利福尼亚仅存的这几天宝贵时光。
时钟踏正21点的时候,乔治·皮尔盖茨开车送娜塔莉亚到了警察局第七分局的门口。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曲奇,就放在你的袋子里面。”
她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开门下了车,沿着警察局门前的台阶往上走,皮尔盖茨摇下车窗,朝她大声喊了一句:
“如果有哪位我的前同事想要知道这么美味的饼干是谁做的的话,你得坚持原则:就算是要打一架,那也最多不过是48小时拘留的事……”
娜塔莉亚匆匆比了个手势,然后消失在警察局大楼里。皮尔盖茨在停车场上又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因为退休了呢,还是因为年纪大了,那种孤独的感觉现在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了。“或许这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吧。”他在开车离开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
星稀的夜空下,劳伦和克莱恩夫人沿着玛丽娜格林公园遛狗。
“今天的晚餐真好吃。我已经有很久没试过吃这么撑了。谢谢你。”
“我想请你吃饭,为什么不让我买单呢?”
“因为你的工资就要花光了,另外,也因为我毕竟还是你的母亲。”
在小游船码头里,一艘艘帆船的吊索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嘎吱作响。克莱恩夫人把手中的木棍抛向远方,嘉莉马上跟着冲了出去。
“今天这是要庆祝什么好消息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劳伦表示。
“那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
劳伦停住了脚步,跟她母亲面对面站着,然后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你冷吗?”
“倒也不特别冷。”克莱恩夫人表示。
“如果是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决定;事实上,当时假如有可能的话,我甚至会自己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会对我提什么要求?”
“要求你把我身上的管子拔掉!”
艾米丽·克莱恩的双眼瞬间噙满了泪水。
“你知道这个有多久了?”
“妈妈,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害怕跟我面对面相处。没错,我们两个的确是各有各的性格,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而且我们曾经经历的人生也是不一样的。不过,尽管我经常会耍一点小脾气,但我从来也没有对你做出怎样的评判,将来也永远不会这样。你是我妈妈,在我的心里面,你就是这样子的存在,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你在我心底的位置一直就在那里,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都不会改变。”
克莱恩夫人把女儿拥在怀中,嘉莉撒开四条腿飞奔回来,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窜来窜去。你们别忘了,这个小家伙在你们的心里面也应该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呢。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克莱恩夫人一边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吧。今晚吃了好多,还是自己走走,消化一下吧。”
劳伦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转过来跟她母亲挥手示意。嘉莉犹豫了好一阵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向自己的女主人跑去,嘴巴里还死死地咬着那根棍子不放。劳伦单膝跪下来,用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然后在它的耳朵边低声说着话。
“跟她去吧,我不想她今天晚上一个人待着。”
她抓住棍子的一边,用力抛向她的母亲。嘉莉大叫着又向艾米丽·克莱恩狂奔过去。
“劳伦?”
“嗯?”
“当时所有的人都以为没有希望了,那是个奇迹。”
“我知道!”
她的母亲向前走了几步。
“你公寓里的那些花,不是我送给你的。”
劳伦望着她,有些困惑。克莱恩夫人把手探到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小卡片,伸手递给了她的女儿。
在纸片的夹缝处,劳伦看到有那么一句话。
她笑了起来,跟母亲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远了。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海湾上的时候,阿瑟醒了过来。他站起身,摸索着来到了走廊里面。他在格子花纹的油毡地毯上挪动着,从黑色的方块跳到白色的方块,又从白色的方块跳到黑色的方块,就好像是一个人在下着无休无止的国际象棋一样。
这一层的值班护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迎上前来。阿瑟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好。她听到阿瑟这么说很安心,但还是陪着他一直走回到病房里面。他还得再耐心等几天,到周末的时候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刚一走开,阿瑟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保罗接了电话。
“我打搅你了吗?”
“完全没有哈,”保罗显然在说着反话,“我甚至不用看表就知道,没有!”
“你说得对!”阿瑟兴致非常高,“我打算让我们家那幢老房子恢复生机,我们可以铲平外墙,修一修窗子,把地板好好打磨抛光,包括门前回廊里面的木板全部重整一下,你不是跟我讲过有一位工匠手艺不错吗?就让他来帮忙把厨房里的家具水管全都除垢去锈好了,我想整个翻修一遍,就跟以前一样,连门廊前面的吊床也要好好搞一搞。”
保罗的脑袋暂时离开了话筒,睡眼惺忪的他探头看了看摆在床头柜上的闹钟。
“你真的要在凌晨5点45分开会讨论工程维修的问题吗?”
“我还打算把花园上面那个停车房的顶棚拾掇一下,然后在花园里再种上玫瑰花,这样那个地方就会重新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啦。”
“你是打算此刻马上就开工呢,还是可以稍微等那么一下下?”保罗觉得自己越来越抓狂了。
“礼拜一你就可以开始做工程预算了。”电话那一头的阿瑟依然是那么热情,“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开始干活,每个周末我都要去现场看一看工程进度,直到一切都完工为止!你来帮我呗?”
“我现在继续蒙头睡我的大觉,假如真那么好运能够在梦里面碰到一个木匠的话,我就问他拿一份报价单,然后等醒过来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傻帽!”
说完,保罗就挂了电话。
“这是谁啊?”奥妮佳身子缩到他怀里问了一句。
“一个疯子!”
夏日的午后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劳伦把车停在警察专用位的后面,然后下车进了警察局,向值班的警员表示,想要找一位已经退休的警探,他的名字应该叫作乔治·皮尔盖茨。值班警员用手指了指放在他对面的板凳,接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在电话里聊了几分钟以后,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草草记下了一个地址,然后示意劳伦站起来。
“喏,接着。”他递过来一张纸,“他在这里等着您。”
地址所指的那幢小房子位于这个城市的另一头,在第15大街和第16大街之间。劳伦把车停在了过道里。乔治·皮尔盖茨正在他家的花园里等着她,两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还有刚刚剪下来的玫瑰花。
“您这是闯了几个红灯啊?”他看了看手表,“我还从来没有试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完这一段路程,就算是开着警笛也不可能啊。”
“这些花真漂亮!”劳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老警官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招呼劳伦坐到了花园里的棚架底下。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您为什么没有逮捕他?”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啊?您这个问题,我一点也不明白。”
“那个建筑师!我知道是您把我带回医院的。”
老警官看了看劳伦,一边做着鬼脸,一边也坐了下来。
“您想来点柠檬吗?”
“我更想的是您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退休只不过两年,整个世界都变了。大夫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审问起警察来了,这还真是令人长见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这得取决于您已经知道了多少,以及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几乎什么都知道了!”
“那么,您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最讨厌‘几乎’这两个字了!”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对我胃口!等我去拿点饮料,马上就回来。”
他把玫瑰放在了厨房的洗碗槽里,解下了身上系着的围裙,从冰箱里取出了两小瓶苏打水,然后在经过走廊里的镜子前面时稍微暂停了一小会儿,把头顶仅剩下的几缕头发拨了拨,也算是整理了一下。
“新鲜出炉的饮料!”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回到桌子旁边。
劳伦对他表示了感谢。
“您的母亲当时没有起诉,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把您那位建筑师铐起来!”
“这可是一桩绑架案,政府理应维护受害人的权益,难道不是吗?”劳伦喝下了一大口苏打水。
“是的,不过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个案子的档案丢失找不到了。您应该也很清楚我们那边的情况了嘛,警察局里面,说实话有时候也挺乱的。”
“您就没打算要帮我,对不对?”
“您就一直没告诉我您到底是想要了解些什么!”
“我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唯一可以说清楚的事情是这个家伙救了您的一条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他。您去问他啊。他可不就在您的手掌心里嘛……这是您的病人啊。”
“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讲。”
“我猜,他可能是有理由的。”
“那您呢,您不愿意讲的理由是什么?”
“跟您一样,医生,我也要保守我们的职业秘密。我觉得,就算是到了退休的时候,您也应该不会违背这方面的誓言吧?”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救人一命,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您每天不都在对陌生人做着同样的事情吗……而这个家伙只不过是试着救了一个人,您总不至于还要为此怨恨他吧!”
劳伦终于认输了。
她对老警官的这一番接待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皮尔盖茨跟了上来。
“您还是忘了我刚才那一番道德说教吧,那就是在装高傲呢。实际上我不能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是因为您听了以后一定会觉得我疯掉了。您可是医生,而我只是一个老家伙,我可一点也不想被有关机构当疯子一样关起来。”
“别忘了,我也会保守职业秘密!”
老警官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俯身凑到车窗跟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这一辈子到现在为止见证过的最疯狂的事情。这个故事发生在某个夏天的午夜,那是卡梅尔湾,就在海边的一幢房子里……
“嗯,我还能跟您说些什么呢?”皮尔盖茨继续往下讲,“那个时候,屋子外面的气温是30摄氏度,其实屋子里面也差不多,而我竟然会瑟瑟发抖。医生啊!您就在我们那个房间旁边,躺在小书房里的床上面,当他跟我讲这个无比离奇、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的过程时,我真的感觉到了您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是在他的旁边,但偶尔有时候也会过来,就坐在我的旁边。所以,我信了他。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我在心底里其实早已倾向于要相信他。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重新再想这个事情了。可是,该怎么跟您说呢?这件事改变了我看这个世界的眼光,甚至可以说是稍稍改变了我的人生。所以,就算是您真的要把我当作一个老疯子又如何,那有什么关系呢?”
劳伦把手搁在了老警官的手背上。她的脸上光彩照人。
“我一样啊,恐怕也是疯掉了。再找一天吧,我保证也会跟您讲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故事,这个事就发生在他们开螃蟹节的那一天。”
她欠起身子在老警官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那车就开走,消失在街的尽头了。
“她来干吗?”娜塔莉亚刚刚出现在屋子的大门口,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还不是那桩老案子。”
“重启调查了吗?”
“是啊,她自个儿在调查呢!来吧,我给你准备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