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中的不完美之处在于:人只有经历了愿望的反面,才能真正心满意足。
——索伦·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
<h2>
温斯顿·丘吉尔</h2>
我走进离家最近的便利店,这是一处灯火通明、毫无仁慈之心的场所,全名为“乐购城市店”。我给自己买了一瓶澳洲葡萄酒。
我走在自行车道上,一边喝酒,一边高唱《只有上帝知道》。万籁俱静,我坐在一棵树旁,将酒一饮而尽。
我折回便利店又买了一瓶。我坐在公园长椅上,身旁有一个大胡子男人。我见过他,就是第一天来地球遇到的那个喊我“上帝”的流浪汉。他还是穿着那件肮脏不堪的长雨衣,身上的怪味一如从前。只是这次我对他的怪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坐在他身旁,细细分辨每一种味道——酒、汗臭、烟、尿骚以及伤口感染的馊味。这是人类所特有的味道,奇妙而哀伤。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这样做。”我找他搭话。
“做什么?”
“你知道,把自己灌醉。坐在公园长椅上。这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你在取笑自己吗,老兄?”
“不,我真的喜欢这样。你肯定也喜欢吧,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当然,我的话有几分虚伪,人类总是做他们不喜欢的事。说老实话,根据我最乐观的估计,无论在何时,只有3%的人才能积极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如此,他们还会有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因此不得不热烈地向自己保证一定迅速回归正常状态,继续做恶心的正常事。
一只蓝色的塑料袋随风飞起。大胡子男人卷起一根烟卷,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估计是神经受损。
“只是没有选择,我的爱情和生活都一塌糊涂。”
“是啊,的确如此。有时你以为自己有选择,事实上根本没有。不过我认为人类一直沉浸于自由意志的幻觉之中,你觉得是这样吗?”
“起码我不是,先生。”他开始用含糊不清的男中音慢悠悠地唱起了一首老歌,“她走了,从此没有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我说,“这差不多就是我的名字。”
“你有什么烦心事?你被人打了吗?你的脸真吓人。”
“是啊,伤痕累累。有个女人爱我。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爱情,它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了归属感,可我毁了这一切。”
他点燃烟,烟固定在他脸上,好似一根麻木不仁的天线。“十年以前,我和我妻子结婚了。”他说,“后来我失业了,就在那个星期,她离开了我。自此之后,我开始喝酒,我的腿也开始和我作对。”
他拉起裤管,左腿浮肿,呈紫色。确切地说,是紫罗兰色,我想他是存心恶心我。
“深静脉血栓症,会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哭爹叫娘。总有一天这该死的病会杀了我。”
他把烟递给我,我吸了一口。我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但还是吸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大笑:“温斯顿·丘吉尔,这名字很欠揍吧。”
“哦,和二战时的首相同名。”我看着他闭上双眼,极为受用地吸了一口烟,“人为什么要抽烟?”
“不知道,问我别的问题。”
“好的。如果有个人恨你,永远不想再见你,可你还爱着她,那该怎么办?”
“天知道。”
他的五官扭曲,深陷于痛苦之中。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但现在我想帮他。我喝了太多酒,我以为我可以帮他,我忘了自己早已失去魔力。
他准备放下裤管,看到他惨不忍睹的腿,我叫他等等,我把手放在那条腿上。
“你在干什么?”
“别担心,这只是转移细胞的一个小步骤,它需要激活死亡的细胞,然后作用于分子,恢复再造死亡病变的细胞。在你看来,这就像变魔术,可它不是魔术。”
我的手停留在那里,什么也没发生。再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奇迹。这连魔术都不如,远远不如。
“你是谁?”
“我是个外星人。我是两个星系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呃,请你把该死的手从我腿上拿开好吗?”
我把手拿开:“真对不起,我以为我还有帮你治病的魔力。”
“我认识你。”他说。
“什么?”
“我见过你。”
“当然,我知道。我第一天来剑桥时见过你,你也许还记得,我当时光着身子。”
他眯着眼,身体向后靠,歪着脑袋又看了看我:“不,不。不是那天,我是今天才看到你。”
“这不可能,如果我们见过面,我肯定会知道。”
“不,绝对是今天,我记人脸最在行了。”
“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吗?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红头发的?”
他想了想:“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当时在哪里?”
“哦,你在,让我想想,你在纽马克特路上。”
“纽马克特路?”我知道这条路,因为阿里就住在那里,但问题在于我从未去过那条路。今天没去过,以前也没去过。当然,很可能是那个安德鲁·马丁——安德鲁·马丁的真身——以前去过那里很多次。是的,肯定就是这样,肯定是眼前的这个流浪汉弄错了。“我想你可能记错时间了。”
他大摇其头:“就是你。今天早上,也许是中午,我绝对没记错。”然后这个男人起身,一瘸一拐缓缓从我身边离开,只留下一股烟酒味。
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我抬头看着天空,心底暗暗生出一个和乌云一般阴暗的念头。我起身掏出口袋中的手机,拨通了阿里的电话。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那是一个女人,她呼吸沉重,伴随着擤鼻涕的声音,她在泣不成声之余竭力挤出连贯的字句。
“你好,我是安德鲁,阿里在家吗?”
然后,电话那头终于有了一连串的字句,只是令人毛骨悚然:“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h2>
替身</h2>
我发足狂奔。
我扔下葡萄酒,穿过公园,用尽全力沿着大街拼命奔跑,迅速越过主干道,几乎没法顾及来往的车辆。我浑身酸疼,膝盖、髋部、心脏,还有肺都无法承受,所有的这些器官都在提醒我,它们终有一天归于衰竭。而且,它们也加重了我如今正在遭受的脸部疼痛以及其他各种疼痛。不过,此刻最让我痛苦的还是一团乱麻的思绪。
这是我的错,这和黎曼假设毫无关系,所有的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告诉了阿里我来自外星。他不相信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能够告诉他,还能够逃脱紫罗兰色痛感警告的惩罚。他们已切断了和我的连接,但他们肯定还能监听,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很可能听得到我的声音。
“不要动手,不要伤害伊莎贝尔或格利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终于回到了那个我住过亦爱过的家,此时已是清晨。我踩着石子车道,脚下嘎吱作响。车不在这里。我透过客厅的窗户往里望,里面没有人。我身上没有钥匙,所以我按响了门铃。
我站在门外傻等,正在思忖如何进入之际,门开了,可一个人影也没有。显然,开门的人不想见我。
我踏进家门,第一站是厨房。牛顿正在宠物篮中酣睡,我走到它身边,轻轻摇晃它:“牛顿!牛顿!”但它仍然酣睡,呼吸声悠长而深沉,莫名其妙地怎么也唤不醒。
“我在这里。”客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循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走过去,客厅里有一个男人坐在紫色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事实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然而,看到他的一刹那,我不禁魂飞天外。
因为我看到的正是自己。
他的穿衣风格和我迥异(牛仔裤而非灯芯绒裤,T恤而非衬衫,球鞋而非皮鞋),但他的脸绝对就是安德鲁·马丁。棕褐色的头发,自然边分,疲惫的眼神——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除了没有伤痕之外。
“嗒嗒嗒!”他笑着说,“地球人就是这样说话的,是不是?你知道,他们打牌的时候喜欢这样说。嗒嗒嗒!我们是如假包换的双胞胎。”
“你是谁?”
他皱眉,仿佛我不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是你的替身。”
“我的替身?”
“正是如此,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你不能完成的任务。”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销毁信息。”
有时恐惧和愤怒是一码事:“你杀了阿里?”
“是的。”
“为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安德鲁·马丁证明了黎曼假设。”
“是的,我知道。但主人给我的命令要更广泛一些,我得杀掉任何一个知道你”——他斟酌出了一个词——“来历的人。”
“这么说,你们一直都在监听我?他们说已经和我切断了连接。”
他指了指我的左手,显然这里还有沃那多的技术:“他们拿走了你的魔力,但并没有拿走他们的魔力。他们有时还在监听,他们得监督你。”
我望着自己手,突然之间,它看起来像一个敌人。
“你来这里多久了?我的意思是,来地球。”
“没多久。”
“几天以前,有人半夜潜入了这里。他们动了伊莎贝尔的电脑。”
“那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在那晚就把任务做完?”
“你在这里,我不想伤害你。沃那多人不会相互残杀,起码不会直接动手。”
“听着,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沃那多人,我是人类。矛盾的是,虽然我的家在无数个光年之外,但我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家,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说正经的,你一直在做什么?你住在哪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用力吞咽了一下:“我一直和一个女性人类住在一起。”
“女性人类?是女人?”
“是的。”
“住哪里?”
“剑桥以外的一个小村庄,她不知道我的姓名,她以为我叫乔纳森·罗珀。我使她深信我是她丈夫。”
我笑得不可抑制,我的笑声似乎使他颇为讶异:“你为什么笑?”
“我不知道,我已经获得了幽默感,这是我失去魔力之后的补偿。”
“我准备去除掉他们,这个你知道吧。”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跟主人说了这毫无意义,这是我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似乎表示理解。”
“可他们一直都叫我除掉这两个人,我得执行任务。”
“可你不觉得这样做既没有意义、也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吗?”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我不这么想。”他说道,他的声音和我的差不多,但更低沉也更平缓,“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我只和人类住了几天,但我可以看到这种物种身上有暴力和虚伪的基因。”
“是的,但他们也是有优点的,很多优点。”
“不,我看不出来,他们可以无动于衷地坐在电视屏幕前观摩同类的尸体。”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他们每天开车四五十公里,却因为回收了一两个空果酱瓶而觉得自己就是环保达人。他们大谈和平如何如何好,却又崇拜战争。他们鄙视在盛怒之下杀妻的男人,却膜拜炸死数百名妇孺的冷血军人。”
“是的,这里的逻辑的确不对。我深表认同,不过我真心觉得——”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此时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继续慷慨陈词,且目光坚定地望着我:“他们认为上帝永远站在他们这一边,即使他们并没有和其他物种站在同一边。他们永远无法接受生物基因带给他们的两个最重要的事件——生育与死亡。他们口口声声说金钱买不来快乐,但每次还是会选择金钱。他们一有机会就会为平庸大唱赞歌,而且个个都喜欢幸灾乐祸。他们在这个星球上已经生活了数十万代,却还是无法真正看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生活。老实说,人类如今的智力还不如从前。”
“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矛盾有着某种迷人而神秘的魅力?”
“不,不,我不觉得。我认为人类的暴力本性使他们得以统治这个世界,并将其‘文明化’,但如今他们已经无处可去——因此人类世界变得故步自封。它成了一只自啃自噬的怪兽,可人类仍然看不到这只怪兽,或者说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其中,不知道自己就是怪兽的分子。”
我望着书架:“你读过人类的诗吗?人类理解自己的这些缺陷。”
他仍然自说自话。
“他们迷失了自己,却仍然野心勃勃。不要以为他们会永远待在地球上,现在只是因为没机会。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有外星生物的存在,肯定不会就此停手。他们会继续探索,他们的数学知识会不断发展,最终能帮助他们达成心愿。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到了那一天,他们可不会和我们做朋友——即使他们以为自己会对我们友好,人类总是这样,总以为自己是绝对仁慈善良的。总之,他们会找到消灭或征服其他生物的绝好理由。”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家门口走过。很快,格利佛也要回家了。
“但杀掉这些人和停止人类的科技发展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我可以向你保证,真的没有联系。”
他不再踱步,而是走到我身边,整个人凑到我脸上来:“联系?我告诉你什么叫联系……曾经有一位德国人在瑞士伯尔尼的专利局工作,他业余时间喜欢钻研物理。他想出了一条理论,半个世纪后,他的理论使日本的两座城市毁于一旦,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丈夫、妻子、儿子,还有女儿通通惨死。这位德国人肯定不希望有这种联系,但这是他无法控制的。”
“你说的是另一码事。”
“不,不,你错了。这是一个白日梦终结于死亡、数学家有可能触发世界末日的星球,这就是我对人类的看法。你有不同意见吗?”
“不过人类会从错误中总结经验教训,”我说,“而且他们对彼此关爱的程度超乎你的想象。”
“并非如此,我知道他们关爱和他们有相同背景的人,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但除此之外的,他们就不会同情了。他们相互之间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想想这样的物种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们会怎样对我们。”
当然,我已经想过,答案自然令我不寒而栗。我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疲倦而迷茫。
“但我们来这里是杀他们的,你觉得我们的行为正义吗?”
“我们是经过了合乎逻辑的考量,我们的行为合情合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自己,甚至也是为了保护人类。想想吧,进步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女人可以留下来,但男孩必须得杀掉。那个男孩知道得太多了,你亲口对我们说的。”
“你犯了一个小错误。”
“什么错误?”
“你不能在不杀母亲的情况下杀掉母亲的儿子。”
“你在说绕口令吗?你现在变得像人类了。”
我看了看时钟,现在是四点半,格利佛随时都有可能回家。我得努力思考对策,也许眼前的另一个我——这位“乔纳森”——是对的。好吧,这里真的没有“也许”,他就是对的,人类无法好好把握进步,他们无法摆正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他们最终势必会对自己以及其他物种造成巨大的威胁。
因此我点点头,走到紫色的沙发旁坐下。我现在冷静多了,冷静得足以感觉到身上所有的疼痛。
“你是对的,”我说,“你是对的。所以我要帮你。”
<h2>
一个游戏</h2>
“我知道你是对的。”这话我已对他说了17遍。此时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一直都太心软了,现在我得向你承认,我以前以及现在都无法再伤害任何一个人类,尤其是和我住在一起的。但你刚才的一番话让我想起了我来这里的初衷,我现在是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魔力,但与此同时我想通了,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所以我很感激你在这里帮我。我以前一直都太蠢了,总是不忍心下手。”
乔纳森躺回到沙发里,他仔细察看我的表情,他盯着我的伤口,还闻了闻我的口气:“你喝酒了。”
“是的,我被他们腐化了。我发现,像人类一样生活会很容易沾染他们的一些恶习。我喝酒,我做爱,我还抽烟,我吃花生酱三明治,听他们的简单音乐。我学会了享受他们的许多种原始乐趣,我也体验到了他们的许多种生理以及心理痛苦。不过,尽管我被腐化了,但仍然保持了足够多的本色,足够让我找到理性的自己,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望着我,我知道他相信我,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我打蛇棍随上:“现在听我说,格利佛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不坐车,也不骑车。他只走路,他喜欢走路。我们可以听到他走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接下来是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一般来说,他会直接进厨房给自己倒水或者倒一碗麦片,他一天大概要吃三碗麦片。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很可能会先进厨房。”
乔纳森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给他提供这些信息不仅奇怪,甚至有些可怕,但我实在顾不了这么多。
“你得快点动手,”我说,“因为他母亲很快就会回家,还有,他看到你的时候可能会吃惊。你知道,我因为不忠被他母亲扫地出门了,或者说我的忠贞观和人类的不一样,人类缺乏读心术,所以他们认为一夫一妻制是可行的。还有一点也得注意,那就是格利佛曾经积极主动地自杀过。所以我得建议你,不管你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杀他,最好能做得像自杀的样子。也许等他的心跳停止后,你可以在他的手腕上切个小口,把静脉切断,这样就不容易引人怀疑。”
乔纳森点点头,然后在房间里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在电视、历史书、扶手椅、墙上的艺术画、底座上的电话上游移。
“我建议把电视打开,”我告诉他,“即使你不在客厅里也可以开着,因为我总是看新闻,习惯了把电视开着。”
他打开电视。
我们坐下来静静地看中东战局的新闻片段。但突然之间,他听到了我没听到的声音,他的听觉比我的灵敏多了。
“有脚步声,”他说,“来自碎石路上。”
“他回来了。”我说,“你去厨房,我马上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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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2 MHz</h2>
我躲进内室,把门关上。格利佛绝无可能来这里,这里不同于客厅,他几乎从未进过这间房,起码我似乎从未见过。
所以我待在这里,不发出一丝声响。前门开了,随即又关上。他在走廊里一动也不动,没有脚步声。
“有人吗?”
然后有人回应了,厨房里传来了我的声音,却并非我的声音:“哈喽,格利佛。”
“你在这里做什么?妈妈说你走了。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们吵架了。”
我听到他——我、安德鲁、乔纳森——斟词酌句地回应道:“是的,的确如此。我们吵过架,不过不用担心,其实没多严重。”
“哦,真的吗?听妈妈的语气似乎挺严重的。”格利佛顿了顿,“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呃,这个嘛,这是我很久以前的旧衣服,我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从来没看你穿过,还有你的脸,一点伤痕都没有了。你看起来完全恢复了。”
“好了,过来坐吧。”
“好,不过我等会要上楼,现在得先找点吃的。”
“不,不,你会待在这里。”这是思维催眠的前奏,他的话犹如驱赶意识的牧羊人,“你会一直待在这里,你还会拿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厨房里最锋利的刀。”
就要开始了,我可以感觉得出来,按计划行事的时间到了。我走到书架前,拿起时钟收音机,360度旋转电源开关,然后按下那个有绿色小圆圈的按钮。
打开了。
小小的显示屏背光灯打开了:90.2 MHz。
古典音乐几乎以最大的音量轰泻而出,我拿着收音机走进走廊。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德彪西的音乐。
“现在把刀按在手腕上,狠狠地压下去,直到把静脉切断。”
“那是什么声音?”格利佛问道,他的大脑清醒了。我仍然看不到他,我离厨房的门也还有一段距离。
“快动手,结束你的生命吧,格利佛。”
我走进厨房,看到我的替身正背对着我,他把手按在格利佛的头上,刀掉在了地上。眼前这一幕犹如诡异版的人类洗礼,我知道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正确且合乎逻辑,但角度是个有趣的东西。
格利佛瘫倒在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我把收音机放在备餐台上,厨房里也有一部收音机,我也把它打开。客厅里的电视仍然开着,和我计划的分毫不差。古典音乐、新闻广播员的聒噪声以及摇滚乐汇成一股刺耳的噪声,弥漫在空气中,我走到乔纳森身边,把他的手拿开,不让他碰格利佛一根汗毛。
他转身,扼住我的喉咙,恶狠狠地把我的背抵在冰箱上。
“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
格利佛停止了痉挛,眼前的这一切让他看傻了眼。他看到了两个男人,全都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们各自扼住对方的喉咙,而且力道相当。
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把乔纳森困在厨房里。厨房里有两部收音机,隔壁客厅里还有电视,只要把他留在这里,我们就势均力敌。
“格利佛,”我说,“格利佛,把刀给我,随便哪一把都好。好,就是那把,把它给我。”
“爸爸?你是我爸爸?”
“是的,我是,快把刀给我。”
“别理他,格利佛,”乔纳森开口了,“他不是你爸爸。我才是你爸爸。他是个冒牌货。他的样子都是伪装的。他是个怪物。是个外星人。我们得联手除掉他。”
当我们都以徒劳的搏击姿势相互掣肘、不分上下之时,我看见格利佛的眼中溢满了犹疑。
他望着我。
该说实话了。
“我不是你父亲,他也不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格利佛。4月17日的那个星期六,他死了。他被……”我努力寻找一种他能理解的表达方式,“……被我们的主人杀了,他们提取了他大脑里的信息,然后杀了他。他们派我来这里,变成你爸爸的样子,目的是杀掉你,杀掉你母亲,以及所有知道你爸爸那天取得了伟大数学成就的人。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是因为我开始……我开始感觉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能理解你所有的感受,我开始心疼你,担心你,我爱你和你母亲。而且我放弃了一切……我失去了魔力,不再有力量。”
“儿子,别听他胡说八道。”乔纳森喝道,此时他意识到了什么,“把收音机给关了。听我的话,现在就去关。”
我用眼神哀求格利佛:“不管怎样,都千万不要关掉收音机,它的信号可以干扰魔力,就是他左手中的魔力。注意他的左手,所有的秘密都在他的左手之中……”
格利佛站直身体,他面无表情,脸上读不出任何信息。
我努力地思考对策。
“叶子!”我大叫道,“格利佛,你当时没看错。叶子!你还记得那片枯叶变绿了吗?想想——”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替身用脑袋狠狠地撞在我的鼻子上,力道迅猛而野蛮。我的头砸在冰箱门上,眼前的一切开始溶解。色彩渐渐褪去,收音机的音乐以及远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声流,一锅沸腾的噪声之汤。
完了。
“格利——”
另一个“我”关掉了其中一部收音机,德彪西消失了。但就在音乐消逝之时,我听到了一声尖叫,听起来似乎是格利佛的声音。是的,就是他,但并非痛苦的尖叫,这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尖叫。这声原始的怒吼赋予了他无限的勇气,他将手中那把用来自割静脉的刀插入到那个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的背中。
刀深深地插了进去。
随着这声怒吼,以及看到这一幕,屋子里的一切开始锐化聚焦。我终于可以赶在乔纳森的手指碰到第二部收音机之前站起身来。我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我看到了他的脸。他的五官已扭曲,只有人脸才能清晰地表达出这样的痛苦。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哀求。嘴巴似乎已融化。
融化。融化。融化。
<h2>
终极罪恶</h2>
我不敢再看他的脸。有魔力傍身,他根本死不了,我把他拖到AGA炉具旁。
“把它打开。”我命令格利佛,“把盖子打开。”
“盖子?”
“加热铁板上的。”
他依令照办,他拿起圆形钢圈,把它搁到一边。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犹疑。
“快来帮我,”我说,“他在挣扎,帮我捉住他的手臂。”
我们两人合力将他的手掌压在滚烫的金属上,他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我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这样的声音听起来犹如宇宙末日。
我正在实施终极罪恶,我在毁灭魔力,谋杀同类。
“我们必须把它压在这里。”我对格利佛吼道,“我们必须把它压在这里!用力!用力!千万别松手!”
然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乔纳森身上。
“告诉他们结束了,”我低语道,“告诉他们你完成了任务。告诉他们你的魔力出问题了,所以没法回去。只要你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收手。”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我在赌主人的频道此时调到了他身上,而不是我身上。但这个赌必须得打,他告诉了他们,但我并没有收手。
我们像这样持续了多久?几秒钟,还是几分钟?这有点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火炉与美女的对比。总之到了最后,乔纳森跪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我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拿开时,脸上泪如雨下。我摸了他的脉搏,他走了。他仰面倒下时,背上的刀深深地扎了进去。我看着他的手,还有他的脸,一切已了然。他已经断线,和他断开连接的不仅仅有主人,还有生命。
之所以一目了然,是因为他恢复了本色,一团失去生命后自动变乱的细胞。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形缩水,脸逐渐变平,头骨拉长,皮肤透出紫色和紫罗兰色。只有背上的刀没有任何变化,这样的场面怪诞无比。在地球人的厨房里,眼前这个曾经和我一模一样的生物此时此刻却让我感觉犹如天外来客。
一个怪兽。一个野兽。一个非我族类。
格利佛只是傻傻地看着,什么也没说。眼前的这一幕太过触目惊心,震得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困难,更不用讲说话了。
我也不想说话,但我的理由更为实际。事实上,我担心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也许主人已经听见了我在厨房里说的一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事必须得做。
他们拿走了我的魔力,但没有拿走他们的魔力。
就在我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门外响起了停车声,伊莎贝尔回家了。
“格利佛,是你妈妈,不要让她过来,快去拦住她。”
格利佛走出厨房。我转过身对着火红的炉子,把手放在乔纳森的手曾经放过的位置旁边,他的血块仍在炉子上咝咝作响。我把手狠狠压下,纯粹得令人死去活来的疼痛汹涌袭来,刹那间带走了时间、空间还有内疚。
<h2>
现实的本质</h2>
你知道,文明生活取决于我们努力维护所有人都愿意积极协作的这一幻想。可问题在于一旦我们信以为真,等到现实把我们撕得四分五裂时,这种震惊就太可怕了。
——J. G.巴拉德
什么是现实?
客观事实?群体幻觉?主流意见?历史认知的产物?梦境?是的,梦境,也许就是如此。但如果这是一个梦,那它就应该是一个我还没有醒过来的梦。
可一旦人类真正地深入研究问题(无论是被人为划分的量子物理、生物、神经科学、数学领域还是爱情领域的问题),他们会渐渐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既无逻辑又无秩序。他们所知的一切都被证明是错的,且一次又一次被驳倒。地球不是平的,水蛭没有药用价值,上帝不存在,进步是假象,他们所拥有的只有当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总体现象,它发生在每个具体的人类身上。
每个生命都有一段非常时刻,是的,人生的拐点。此时你终于明白,你相信的皆为错误。每个人都有这一时刻,区别在于这一顿悟会如何扭转人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是把这一顿悟深深埋葬,假装问题不存在。于是,人类就这样慢慢衰老,最终这一切将化为皱纹丛生的脸庞、弯曲的脊背、耷拉的嘴角以及破碎的雄心,这就是一味否认的代价。它是有重量的,这一现象并非独见于人类,对于任何人来说,最勇敢或最疯狂的行为莫过于改变。
我曾经是甲,现在我变成了乙。
我曾经是怪兽,现在则是另一种怪兽,一个会死会痛,但也会生活,甚至还有可能在某一天找到快乐的怪兽。因为现在对我来说,快乐已成为一种可能,它存在于被伤害的另一面。
<h2>
脸色如月亮一般惊惧惨白</h2>
格利佛是个年轻人,他比他母亲更容易接受事物。对他来说,生活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意义,所以等最后事实证明生活确实毫无意义时,他反而获得了一种解脱。他不仅失去了一位父亲,而且亲手杀了一位疑似父亲,不过他不理解自己杀掉的那个生物,亦对它毫无感觉。一只狗死了,他可能会掬一把泪,但一位沃那多人死了,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就悲伤而言,格利佛还是很担心他父亲的,他问父亲死时是否痛苦。我回答他毫无痛苦。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不知道。我发现做人的一部分意义正在于此,你得知道应该撒什么样的谎,以及什么时候撒谎。爱一个人就是对他或她撒谎,但我从没见过他为父亲掉一滴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失去一个从未真正在身边存在过的人真的很难悲伤。
总之,天黑之后,他帮我把尸体拖到外面。牛顿此时已醒了,乔纳森的魔力被融化后它就醒了。此时此刻,它接受了自己所见的一切,因为狗似乎能接受一切。犬类动物没有历史学家,所以它们容易相处得多,它们没有任何行为是不可预料的。牛顿一度还开始刨土,似乎想帮我们,只是没这个必要。我们不需要给怪兽——我在意识中就是这样称呼他的——挖坟,只要把他放在这种富含氧气的环境中,他的身体自会迅速分解。把他拖到外面不啻一场恶战,因为我的手灼伤了,而且格利佛恶心得厉害偶尔得停下来。他面无人色,我记得他的样子,他透过厚重的刘海望着我,脸色如月亮一般惊惧惨白。
牛顿并非我们唯一的观众。
伊莎贝尔梦游般地看着我们,我不希望她出来目睹这一切,但她还是看到了。此时她什么都不知道。比如说,她不知道丈夫已经亡故,她也不知道我正在死命拖曳的尸体曾经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慢慢地知道了真相,但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慢。对她来说,消化这些事实本应至少需要一两个世纪,甚至还要更久。这犹如把一个人从摄政时期[39]的英国带到21世纪的东京的繁华街头。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这一切。毕竟,她是一位历史学家,她的工作是寻找规律、连续性和根源,她需要把过去转换成一种沿着同一条蜿蜒小道不断轮回的故事。但在如今的这条小道上,重物从天而降,狠狠地砸下来,把地砸得千疮百孔,以至于颠覆了地球,她再也找不到道路的方向。
换而言之,她去找医生开了一些药。她拿的药毫无效果,她还是浑身无力,最终卧床休息了三个星期。医生说她可能患了一种名为“肌痛性脑脊髓炎”的疾病。显然,她没有,她只是过于悲伤。这种悲伤不仅是因为失去了丈夫,更是因为失去了熟悉的现实。
她在那段时间恨我入骨,我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向她解释了一遍,比如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被迫来到这里的,我的任务只是中断人类的发展,以维护整个宇宙的和谐。但她根本不看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眼前是什么人。毕竟,我骗过她,我和她睡觉,我让她帮我上药,她当时根本不知道和自己上床的是什么人。虽然我爱上了她,虽然我断然违抗主人的命令救了她和格利佛的生命,但这全都不重要,没有一丝分量。对她来说,这只是浮云。
在她眼里,我是个刽子手,是个外星人。
我的手慢慢痊愈了,我去了医院,他们给了我一只透明的塑料手套,里面有一种抗菌乳膏,他们叫我戴上。在医院里,他们问我怎么把手弄成这样,我告诉他们我喝醉了,不小心歪在火炉上,当时醉得不省人事,等知道疼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手被烫出了很多水疱,护士得把它们一一刺破,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时,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自私地希望,这只受伤的手能在某个时候激起伊莎贝尔的一点同情心。我渴望再次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在格利佛梦游袭击我之后关切地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胡乱想着,也许我应该尝试说服她我告诉她的全都是假的,我告诉她的不是科幻小说,而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这种虚构文学分支通常与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形成固定搭配。我应该说服她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一个精神一度错乱的人,我既未出过地球,也未出过轨。格利佛也许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他是个神经脆弱的孩子,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定一切。狗是有可能自动恢复健康的。人从屋顶上摔下来是有可能侥幸活命的。毕竟,人类——尤其是成年人——还是愿意相信一些最世俗的真理。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观以及心智不至于完全倾覆,掉进无边无际的困惑海洋,他们不得不这样。
但这样似乎有欠尊重,我怎么都做不到。这个星球上谎言遍地,真爱之所以令人向往是有原因的。如果有一位叙述者告诉你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你也许会说他胡说八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崭新的现实迟早有一天会结结实实地给他打一耳光。你必须沉浸于生活的幻觉之中。你所拥有的只是你的视角,因此客观事实毫无意义。你必须选择一个梦境,然后奉其为真理,其他的一切皆为歪理邪说。可一旦你品尝到了真理与爱情调配而成的浓烈鸡尾酒,你便再也无法自圆其说。尽管我深知自己出于诚实无法再扭曲我的故事版本,但接受它实在太难了。
你知道,来地球之前,我从来都不渴望也不需要关爱,可现在我却如饥似渴地盼望着那种被呵护、被需要、被爱的感觉。
也许我要得太多,也许我能待在这栋房子里就已是万幸,虽然我只能睡在那张万恶的紫色沙发上。
我想,我还能苟活于此全赖格利佛。格利佛要我留下来,我救过他的命,我帮助他站起来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他的谅解程度仍然超乎我的想象。
不要误会,这并非《天堂电影院》,但他接受我外星生物的身份似乎要比接受我是父亲的身份容易得多。
“你从哪里来?”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七点差五分,在母亲醒来之前他这样问我。
“一个很远很远很远,远得你无法想象的地方。”
“到底有多远?”
“很难解释,”我答道,“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法国就已经够远了。”
“试着说说嘛。”他恳求我。
我发现了一只水果碗。就在前一天,我去超市买了医生推荐伊莎贝尔吃的健康食品——香蕉、橙子、葡萄和葡萄柚。
“好吧,”我抓起一个硕大的葡萄柚,“这是太阳。”
我把葡萄柚放在咖啡桌上,然后找了一只个头最小的葡萄,我把它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这是地球,小得几乎看不见。”
牛顿凑到桌边,似乎想一口把地球吞下去。“不要,牛顿,”我轻声喝道,“让我先讲完。”
牛顿夹着尾巴退下。
格利佛打量着葡萄柚和不堪一击、微不足道的地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环视四周:“你的星球在哪里?”
我估计他满心以为我会把手中的橙子放在房间的其他地方。比如说放在电视或书架上,甚至在必要时放在楼上。
“准确来说,这只橙子应该放在新西兰的一只咖啡桌上。”
他失语了良久,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星球到底有多远。最后,他仍然神情恍惚地问我:“我可以去那里吗?”
“不行,这不可能。”
“为什么?坐宇宙飞船肯定能到吧。”
我摇头:“不,我没有进行星际穿梭。是的,我的确来到地球了,但我没有乘坐交通工具。”
他茫然不解,所以我得仔细解释,但这样一来,他反而更迷惑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和任何一个人类一样,再也没有机会在宇宙中穿梭了。我变成了人类,我只能待在地球上。”
“为了生活在这张沙发上,你放弃了整个宇宙?”
“我那时没想到结果会这样。”
伊莎贝尔下楼了,她穿着白色的睡袍和睡裤。她面色苍白,不过她早上起来一向面色苍白。看到我和格利佛聊天,她脸上一时间露出了一丝少见的柔情。可等到她忆起过去种种时,那丝柔情便迅速一扫而光。
“你们聊什么?”她问。
“没聊什么。”格利佛答道。
“你们拿水果干什么?”她问道,平静的声音里仍有几丝睡意。
“我向格利佛解释我从哪里来,离这里有多远。”
“你来自一个葡萄柚?”
“不,葡萄柚是太阳,你们的太阳,也就是我们的太阳。我住在橙子里,这只橙子应该放在新西兰,地球现在正在牛顿的肚子里。”
我微笑着望着她,我以为她会觉得这话很风趣,但她只是瞪着我,这几个星期以来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瞪着我,仿佛我离她有几光年。
她离开了厨房。
“格利佛,”我说道,“我想我最好离开,我真的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你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外星人。还记得我和你母亲大吵过一次吗?就是你一直不知道原因的那次?”
“当然记得。”
“是我的错,我对你母亲不忠,我和一位叫玛姬的女人上床了。她是我——你父亲的学生。我并不觉得享受,但这不是重点。我当时没想到这会对你母亲造成伤害,但大错已酿成。我不知道忠贞的确切规则是什么,但这不是理由,我也没脸以此为借口。毕竟,我故意撒过太多谎,我一度对她以及对你的生命都造成过威胁。”我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想我还是应该离开。”
“为什么?”
这个问题撕扯着我,把我的五脏六腑撕得粉碎,却毫无松手之意。
“我只是想这个时候,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起码现在不知道。不过不用担心,等我安顿好了就告诉你。”
他母亲站在门口。
“我要走了。”我告诉她。
她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好,”那张我曾深吻过的双唇轻启道,“好,也许这样最好。”她的整张脸皱了起来,仿佛皮肤是她想揉成一团然后扔掉的感情。
我的眼睛感觉到了一阵温暖、轻柔的张力,视线一片模糊,然后有东西从脸庞滑落,一直滑到唇边。这是一种液体,犹如雨,但更温暖,且味道咸湿。
我流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