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 指间的珍宝(1 / 2)

你不能说A由B构成,反之亦然。所有物质都是相互作用的。

——理查德·费曼

我们都孤独,却不知为何而孤独。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对于我们这些渺小的生物来说,唯有借助爱才能承受浩瀚宇宙。

——卡尔·萨根

<h2>

梦游</h2>

我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他。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我听着他悠长的呼吸声,他已坠入了梦的黑甜乡。也许,我已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拉下百叶窗,我可以看见窗外的夜色。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月亮,但依稀能瞥见几颗星星。太阳正照耀着银河中其他已死去的太阳系,天空中可以看到的任何地方&mdash;&mdash;或者几乎是任何地方&mdash;&mdash;都死气沉沉。这肯定会影响人类,肯定使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宇宙的主宰,所以他们自大疯狂。

格利佛翻了个身,我决定不再等下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b>把被子掀开。我告诉他,我的声音极低,他醒着是不可能听见的。我的声音借着&theta;波[20]直达目标,摇身化为他的大脑发出的命令&mdash;&mdash;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脚放在地毯上,深呼吸,全身放松,站起来。</b>

他一一照办,真的站起身来。他站在那里,呼吸悠长而缓慢,等待下一道命令。

<b>现在走到门边,不用想怎么开门,因为门已经开了。好了,只管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边就好。</b>

他乖乖听我使唤。不久,他就走到了门口,除了我的声音,他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现在,我只需要吐出三个字&mdash;&mdash;往前倒。我走近他,突然之间,这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我需要时间,至少再等一分钟。

我站在那里,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睡意,还有人类的味道。我想起了主人的话:你必须完成任务。你不做,我就派别人帮你做。我吞咽了一下,此时口干舌燥,烧灼得生疼。我感觉身后是浩瀚的宇宙,一股巨大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力量呼啸而来。时间、空间、数学、逻辑和生死通通失却色彩,我闭上眼睛。

静静等待。

还没等睁开眼睛,我的喉咙就已被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转身180度,左手捏着我的脖子。我把它甩开,可现在他的双手又捏成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向我砸过来,半数落了个空,还有半数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身上。

他击中了我的头部,我连连后退,但他步步紧逼。他怒目圆睁,肉眼看见了我,可心眼仍然紧闭。当然,我本可以叫停,但我没有。也许我想亲自体验人类的暴力,尽管这是无意识的暴力,但起码可以让我理解自己的任务有多重要。只有理解了,我才能认真执行。是的,应该就是这样。因此,他一拳打在我的鼻子上,我任由鼻血横流。我退到了书桌前,身后再无退路,所以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痛击我的脑袋、脖子、胸部和手臂。他开始怒吼了,嘴角几乎咧至耳边,露出森森白牙。

&ldquo;啊!&rdquo;

这声怒吼把他从梦中震醒,双腿渐渐软如面条,他几乎当场跌倒在地,但最后还是适时站定了。

&ldquo;我,&rdquo;他手足无措,一时间,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看见了黑暗中的我,这一次是真正的看见,&ldquo;爸爸?&rdquo;

我微微点头,一线鼻血缓缓流到嘴边。伊莎贝尔从楼下奔上来:&ldquo;怎么了?&rdquo;

&ldquo;没什么。&rdquo;我说道,&ldquo;我听到楼上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格利佛梦游了,就是这样。&rdquo;

伊莎贝尔打开灯,看到我的脸时,她大惊失色:&ldquo;你在流血。&rdquo;

&ldquo;没什么,他不是故意的。&rdquo;

&ldquo;格利佛?&rdquo;

格利佛坐在床边,竭力躲避光亮。他也看着我的脸,但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h2>

我是一个虚无</h2>

格利佛想继续上床睡觉。所以,十分钟之后,伊莎贝尔单独和我在一起,我坐在浴缸边,她用棉球蘸了一点TCP消毒液,轻轻涂在我的额头,然后是嘴唇的伤口上面。

你们也知道,这些伤口我动用一下意念便可轻松痊愈。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感受痛苦应该是个充分的理由。而且,这个时候伊莎贝尔正在给我涂消毒液,伤口不宜自动消失。我得强迫它保持原样,我不能让她怀疑。只是,这就是所有的理由了吗?

&ldquo;你的鼻子疼吗?&rdquo;她问我。我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鼻孔周围还有一块血渍。

&ldquo;还好。&rdquo;我一边感受着痛苦,一边说道,&ldquo;它又没骨折。&rdquo;

她眯着眼,关切地打量我:&ldquo;前额上的这道伤口真的很严重。还有这里,以后可能会留明显的疤痕。他肯定下手很重,你有没有试着制服他?&rdquo;

&ldquo;当然,&rdquo;我撒了一个谎,&ldquo;但扛不住他的架势。&rdquo;

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一股清新、属于人类的味道。她脸上洗面奶和保湿露的清香。洗发水的芬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洗涤剂的气味,差一点就被刺鼻的消毒液所掩盖。她的身体从未离我如此之近。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脖子,上面有两颗小小的黑痣,相依相偎,犹如两颗不为人知的双子星。我想,安德鲁&middot;马丁一定吻过这里。人类喜欢做这些事,他们亲吻。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毫无意义,亲吻也如此。不过,如果你愿意尝试,也许可以找出其中的逻辑。

&ldquo;他有没有说什么?&rdquo;

&ldquo;没有,&rdquo;我答道,&ldquo;没有,他只是吼叫,听起来像原始人。&rdquo;

&ldquo;我实在不明白,你和他之间,永远都不会结束。&rdquo;

&ldquo;什么不会结束?&rdquo;

&ldquo;我总为你们头疼,永远不会结束。&rdquo;

她把沾了血的棉球扔进水池旁的垃圾箱中。

&ldquo;对不起,&rdquo;我说,&ldquo;我犯过太多错误,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已刻下伤痕。&rdquo;痛得麻木至极,这番道歉让我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人性。我真应该写一首好诗。

我们回到床上,她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把它拂开。

&ldquo;我们已经失去了他。&rdquo;她说。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格利佛。

&ldquo;呃,&rdquo;我说道,&ldquo;也许我们只需要接受现在的他,虽然他和以前大不一样了。&rdquo;

&ldquo;我只是没法理解他。你知道,他是我们的儿子。16年以来,我们把他捉摸得通通透透。可现在,突然之间,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rdquo;

&ldquo;别难过,也许我们不应该猜测他的心思,只用接受就好。&rdquo;

&ldquo;真难以置信,安德鲁,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冒出,真是太奇怪了。&rdquo;

看来我要抛出下一个问题了:&ldquo;那么我呢?你理解我吗?&rdquo;

&ldquo;我觉得你都不了解自己,安德鲁。&rdquo;

我不是安德鲁,我知道我不是安德鲁。但与此同时,我正在失去自我。我成了一个虚无,这真是个问题。我和一个女性人类躺在一起,此时此刻,即便我有意识地感受消毒液渍在伤口上钻心的痛,但仍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楚楚动人。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那陌生而光滑的肌肤,还有她对我的种种关心。在这个宇宙中,从没人这样关心过我(你们也一样,是不是)。如今我们技术发达,自有设备关心我们,我们不需要感情,我们独自居住。为了集体的利益我们一起工作,但在感情上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我们唯一需要的是数学的纯粹性。然而,我开始害怕入睡,因为一睡着,伤口便会自动痊愈,我不要这样。就在那时,我发现疼痛是一种奇妙而真实的安慰。

我有太多的忧虑,太多的问题。

&ldquo;你觉得人类是可知的吗?&rdquo;我问她。

&ldquo;我写过一本查理曼大帝的书。我希望如此。&rdquo;

&ldquo;但人类从本性上来说,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怎么看?他们值得信任吗?或者说他们在本质上就是暴力、贪婪和残忍的物种?&rdquo;

&ldquo;怎么说呢,这是个古老的问题。&rdquo;

&ldquo;你怎么看?&rdquo;

&ldquo;安德鲁,我困了,对不起。&rdquo;

&ldquo;是啊,我也困了。明天再聊。&rdquo;

&ldquo;晚安。&rdquo;

&ldquo;晚安。&rdquo;

伊莎贝尔沉沉睡去后,我仍然辗转反侧。问题在于,我还是不习惯黑夜。夜色也许不如我最初想象中黑,这里有月光、星光、大气光、灯光和星际尘埃反射出的太阳光,但人类仍然得将半生光阴虚掷于这片黑暗之中。我敢打赌,人类之所以需要感情和性爱,主要原因之一正在于此。人类需要在黑暗中寻找慰藉,有她在身边就是一种慰藉。所以我躺在那里,静静聆听她的呼吸声起起落落,犹如海水的潮汐。不知不觉,在羽绒被下的双重黑夜中,我的小拇指碰到了她的身体。这一次,手指停在了那里,我想象自己真的就是安德鲁,我们相互取暖。两个人类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真正相互关爱,这种想法让我深感温暖,它引领我在永远黑暗的意识之梯上逐级而下,最终走入梦乡。

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你不需要时间。

该杀的人我肯定会杀,不用担心。

我们不担心。

但我在这里并不仅仅为了销毁信息,我还要收集信息。你以前就是这样吩咐我的,不是吗?我知道,数学知识是全宇宙通用的。我指的不是那种大脑里的信息,我指的是只能在这里,在地球上收集的信息,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人类的生活方式。你知道,很久以来&mdash;&mdash;至少是按人类的时间概念&mdash;&mdash;我们都没有派人来地球了。

<b>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需要更多时间。对付高等物种需要时间,可人类只是原始物种。他们是最浅显的秘密。</b>

不,你错了,他们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之中&mdash;&mdash;表面世界和真实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的纽带形式有许多种。我刚来的时候,有许多事情都看不明白,比如说,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非要穿衣服,死牛为什么会变成牛肉,修剪成某种形状的草地为什么不能走,宠物为什么对人类无比重要。人类害怕自然,他们需要证明自己能主宰自然,这样便会安心许多。因此就有了草坪,狼也会被驯化成狗,你也会明白他们的建筑为什么都采用一些不自然的形状。但说真的,自然&mdash;&mdash;纯粹的自然&mdash;&mdash;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符号,一种人性的符号。自然和人性是可以互换的,所以,我的意思是&mdash;&mdash;

<b>你的意思是什么?</b>

我的意思是,了解人类需要时间,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他们穿衣服的历史非常悠久,我指的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衣服。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这就是人类文明的代价&mdash;&mdash;要建立文明,就必须关闭通往真实自我的心门。因此,他们陷入了迷茫,这是我的一些理解。他们之所以发明艺术&mdash;&mdash;书籍、音乐、电影、戏剧、绘画、雕塑&mdash;&mdash;的原因也正在于此。艺术是他们连接自我的桥梁,帮助他们找回本我。然而,不管他们离本我有多近,最终还是触摸不到。我要说的是,昨晚我准备除掉那个男孩,格利佛。他差一点儿就要在睡梦中从楼上掉下摔死,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的本我跳出来了,他袭击了我。

<b>用什么袭击你?</b>

用他自己,他的手臂,他的双手。他仍处于沉睡状态,但双眼圆睁。他袭击了我,他可能把我当成了他应该袭击的人,他的父亲。我终于见识到了人类纯粹的愤怒。

<b>人类本来就暴力,这一点都不新鲜。</b>

当然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但醒来后,他就不暴力了。这是他们所特有的一种心理斗争。我相信,如果我们能更好地了解人性,以后在人类有了其他的进步之时,我们就能相应地采取更好的措施。你知道,如果以后我们沃那多又出现人口过多的问题,我们也许可以选择在地球上生活。所以,尽可能地了解人类的心理、社会以及行为对我们很有用,你觉得呢?

<b>他们的天性就是贪婪,没什么好了解的。</b>

事无绝对。比如说,有一位叫格里戈里&middot;佩雷尔曼的数学家,他拒绝接受金钱和荣誉,一心照顾年迈的母亲。我们对人类有偏见,我想我应该做更多的调查,这对我们沃那多有好处。

<b>但你不需要留那两个人。</b>

哦,我需要他们。

<b>为什么?</b>

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安德鲁,所以我有了实实在在的机会看清他们,看清人类真实的一面,我可以穿越人类树起的重重心墙。顺便说一下,格利佛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昨晚我把他父亲最后一晚告诉他的话从他的大脑里删除了,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危险。

<b>你必须尽快动手,这两个人没必要永远留着。</b>

我知道,别担心,我会伺机行事。

<b>他们必须死。</b>

我明白。

<h2>

比天空更辽阔</h2>

&ldquo;这是睡眠精神病,&rdquo;第二天早餐时伊莎贝尔对格利佛说道,&ldquo;这种情况非常常见,许多人都有这种问题,许多无比正常、神志健全的人都有。比如R.E.M.里的一个成员,他就有,所以他会成为摇滚巨星。&rdquo;

她没有看到我,我刚刚走进厨房。但当我坐下的时候,她不仅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还看蒙了。&ldquo;你的脸,&rdquo;她说道,&ldquo;昨晚还有伤口和瘀青。现在居然完全痊愈了。&rdquo;

&ldquo;也许本来就不严重,夜色有夸大的作用。&rdquo;

&ldquo;是的,但是即使如此&mdash;&mdash;&rdquo;

她无意中瞥见了儿子,格利佛正战战兢兢地吃麦片。于是她决定不再多谈。

&ldquo;格利佛,你今天也许应该请个病假。&rdquo;伊莎贝尔说道。

我想他肯定会一口应允,这孩子情愿站在铁轨边都不愿意上学。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望着我思忖了一会儿,最后扔下一句话:&ldquo;不,不,我还是上学好了。我没事。&rdquo;

片刻之后,家里只剩我和牛顿。诸位看明白了吧,我仍然处于&ldquo;恢复期&rdquo;。恢复就是recover,它意味着&ldquo;重新掩饰&rdquo;。诸位明白了吧,这是最典型的人类用语,它说明要想过健康正常的生活,就必须隐藏一些东西&mdash;&mdash;健康正常之下的暴力,前一晚我在格利佛身上看到的暴力。健康意味着隐藏,字面意义以及比喻意义上的掩饰。现在我必须找出掩饰之下的秘密,找出一些既能令主人满意、又能为自己迟迟不执行任务提供合理理由的东西。我发现了一扎用松紧带捆着的纸,它在伊莎贝尔的衣橱里,藏身于一堆基本款衣物的中间,纸页泛黄,已有些年岁。我闻了一下,估计至少有十年。最上面的一张纸上赫然写着&ldquo;比天空更辽阔&rdquo;,下面还有一行小字,&ldquo;伊莎贝尔&middot;马丁的小说手稿&rdquo;。一本小说?我看了几页,很快就发现主角的名字虽然叫夏洛特,但一眼能看出真身就是伊莎贝尔。

夏洛特听见了自己的叹息,犹如一部千疮百孔的旧机器释放压力。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做每日例行的家务琐事&mdash;&mdash;洗碗、接送孩子、做饭时,她感觉自己犹如身在水下,一举一动都沉重无比。她不得不承认,母亲和孩子之间共有的那种能量源如今已被奥利佛一人垄断。

她把奥利佛从学校接回家,一路上奥利佛都如脱缰的野马,拿着那个蓝色的外星人冲击枪之类的玩意儿四处扫射。她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给奥利佛买这种玩具。好吧,她其实知道,母亲是为了证明一个观点。

&ldquo;五岁的男孩喜欢玩枪,夏洛特。这只是天性而已,你不能剥夺他们的天性。&rdquo;

&ldquo;杀!杀!杀!&rdquo;

夏洛特关上烤箱门,设置好时间。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奥利佛用那支巨大的蓝枪对准她的脸。

&ldquo;不要,奥利佛,&rdquo;她说道,奥利佛的表情下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疲倦得无力抵抗,&ldquo;不要朝妈妈开枪。&rdquo;

他充耳不闻,仍然自顾自扫射,廉价的电子枪声此起彼伏。然后,他跑出厨房,穿过走廊,向楼上冲去,一路扫射看不见的外星人,枪声吵得人头疼。她忆起了大学走廊里回荡着的窃窃私语,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失去这一切是一种刻骨的痛。她渴望回去,渴望再次执教,但她担心自己也许已离开得太久。产假无限延长,成了永久性的假期。她越来越深信要想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唯有做贤妻良母一条路,这是千百年以来的典型女性形象,正如她母亲经常说的那样,要&ldquo;脚踏实地&rdquo;。而与此同时,她的丈夫越飞越高,从不肯屈尊从云端降落。

夏洛特带着表演式的愠怒表情摇了摇头,仿佛眼前有一群表情严肃的母亲正在围观她,她们不仅监督她做母亲的进展情况,而且还拿着写字板做记录。夏洛特常常会意识到为人母的外在属性&mdash;&mdash;她必须根据世俗的观点养育儿子,接受命运早已给她安排好的角色。

不要朝妈妈开枪。

她蹲下身子,隔着烤箱门朝里张望。意大利千层面还要45分钟才能烤好,乔纳森下午开会,现在还没回来。

她重新站起来,走进客厅。酒柜里的圆底酒杯闪闪发光,犹如虚假的承诺。她扭动旧钥匙,将酒柜门打开。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迷你版的酒瓶都市徐徐展开。

她的手依次碰到了&ldquo;帝国州&rdquo;和&ldquo;孟买蓝宝石&rdquo;,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是她每晚的小小享受。

乔纳森。

上个星期四晚归,这个星期四又是如此。

重重地倒在沙发中时,她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敢再深想。丈夫是一个谜,她已不再有精力破解。总之谁都知道婚姻的第一原则是:解谜之日便是缘尽之时。

如此看来,家人大多住在一起。有时妻子得忍气吞声地和丈夫待在一起,不管心中有多少痛苦,都必须咬紧牙关,她们可以写小说发泄,再把小说藏在衣橱的最深处。母亲得忍受孩子,不管孩子有多顽劣,就算孩子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也只能一忍再忍。

总之,我只读到这里为止,我觉得这仿佛是一种入侵。我知道对一位活在丈夫阴影之下的女人来说,我的行为有点过火。我把小说放回衣橱,深埋于衣物之中。

事后,我告诉了她我的发现。

她意味深长地瞪了我一眼,双颊&ldquo;腾&rdquo;地一下变得通红。我不知道这是羞愧还是愤怒,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ldquo;这是隐私,你不应该看。&rdquo;

&ldquo;我知道。但越隐私我就越想看,我想了解你。&rdquo;

&ldquo;为什么?了解我对你没用,这不能帮你取得辉煌的学术成就,更赢不了百万奖金,安德鲁。你不应该多管闲事。&rdquo;

&ldquo;难道丈夫不应该了解妻子吗?&rdquo;

&ldquo;这话从你嘴里出来,真是讽刺。&rdquo;

&ldquo;这是什么意思?&rdquo;

她长叹一声:&ldquo;没什么意思,真没什么。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rdquo;&ldquo;心里怎么想就应该怎么说,不要藏着掖着。&rdquo;

&ldquo;说得好。那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意思是我们早该离婚了,根据我的保守估计,2002年左右就该离了。&rdquo;

&ldquo;哦?也许你2002年和他&mdash;&mdash;不,我的意思是我&mdash;&mdash;离婚了,现在会更快乐一些。&rdquo;

&ldquo;这种事情我们永远无法推测。&rdquo;

&ldquo;是的。&rdquo;

电话响了,是找我的。

&ldquo;喂?&rdquo;

一个男人说话了,他的语气亲切而随意,但与此同时也透着好奇:&ldquo;嘿,是我,阿里。&rdquo;

&ldquo;哦,你好,阿里。&rdquo;我知道阿里应该是我最铁的朋友,因此我得表现得亲热一些,&ldquo;你好吗?你的婚姻还美满吗?&rdquo;

伊莎贝尔望了我一眼,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但我觉得阿里肯定没听清楚我的话。

&ldquo;哦,我们把爱丁堡的那件事解决了,刚刚回来。&rdquo;

&ldquo;哦,&rdquo;我说道,竭力假装知道&ldquo;爱丁堡的那件事&rdquo;,&ldquo;是啊,我想起来了,爱丁堡的那件事,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rdquo;

&ldquo;还不错,老实说,相当不错,我在圣安德鲁斯大学遇到了很多同行。听着,老兄,我听说你这个星期过得很不好。&rdquo;

&ldquo;是的,的确如此,这个星期发生了太多事。&rdquo;

&ldquo;所以我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还能来看球赛吗?&rdquo;

&ldquo;球赛?&rdquo;

&ldquo;&lsquo;剑桥&rsquo;与&lsquo;凯特林&rsquo;的对决,我们可以喝啤酒聊天,比如聊聊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天大的秘密。&rdquo;

&ldquo;秘密?&rdquo;我浑身上下的每个分子顿时激灵起来,&ldquo;什么秘密?&rdquo;

&ldquo;你难道觉得我会四处宣扬吗?&rdquo;

&ldquo;不,不,当然不会。总之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rdquo;伊莎贝尔现在在走廊里,一脸狐疑地看着我,&ldquo;至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是的,我会去看球赛。&rdquo;

我疲倦地按下电话上的红键,也许我不得不再将另一个人类的生命切换至虚无状态。

<h2>

早餐时的片刻沉默</h2>

你脱胎换骨,变身为一种截然不同的物种,这个过程比较轻松,它只需简单地重新排列分子。我们体内的技术可以轻松实现,毫无问题,只要命令正确,操作的模型无误即可。宇宙之中没有新成分,人类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但他们的成分和我们别无二致。

然而,真正的困难是另一个问题。当你凝视着浴室镜中的自己,看到全新的自己时,你不再一看到自己就恨不得对着洗脸池呕吐,仿佛你对这张脸一直都相当满意。当你穿上衣服时,你意识到自己已相当习惯,渐渐地习以为常。

你下楼,看到了那个名义上是你儿子的生物,你看着他吃吐司,戴耳机听音乐,这时你得过一秒钟&mdash;&mdash;或者是两秒、三秒甚至是四秒&mdash;&mdash;才能意识到他其实不是你的儿子。他和你毫无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得和你毫无关系。

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并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爱你,但并不会真心喜欢你,因为有些事你从来都没有做,这令她怨恨,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你将要做的事,是的,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杀她。她是一个外星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外星人,一个灵长目动物,根据进化理论,成天挂在树上飞来飞去的长毛黑猩猩是她的近亲。然而,当一切都如此&ldquo;外星&rdquo;时,外星人开始渐渐变得亲切,你开始以人类的眼光看她。你痴痴地看着她喝粉色的葡萄汁,你以关切、无奈的眼神凝望着她的儿子。你可以读懂她身为母亲的悲哀,她站在海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坐上一艘摇摇晃晃的破船,一步一步朝深海中驶去。她明知前方是一条不归路,但还是暗暗期待儿子一切平安。

你可以看到她的美。如果地球上美的标准和其他星球一样,那美就应该是诱惑和神秘的结合物,令你迷惑却又回味无穷。

我迷惑了。我迷失了。

我真希望身上能长出一道新伤口,这样她就能过来照顾我。

&ldquo;你在看什么?&rdquo;她问我。

&ldquo;你。&rdquo;我答道。

她看了看格利佛,他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见。她的目光旋即又落回到我身上,眼神和我一样迷惑。

<b>我们很担心,你在做什么?</b>

我跟你们说过了。

<b>什么?</b>

我在收集信息。

<b>你在浪费时间。</b>

我没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b>就算收集信息也用不了这么久。</b>

我知道,但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人类,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多了。他们有时暴力,但常常关爱彼此。他们比任何物种都善良,我可以肯定。

<b>你在说什么?</b>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迷惑,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出个所以然。

<b>有时在一个全新的星球上,这种事会发生。你的观点可能会随着外星人的想法而改变,但我们的观点从来都不曾改变。你明白吗?</b>

是的,我明白。

<b>保持纯粹。</b>

我会的。

<h2>

生死球赛</h2>

人类是银河系中目前尚未解决死亡问题的极少数智慧生物之一。然而,他们没有穷尽一生深陷于恐惧之中尖叫咆哮,没有死命抓挠自己的身体或在地板上痛苦翻滚。当然,还是有些人会这样做,但他们都是疯子,我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人。

现在,好好想想吧。

人类的平均寿命为80个地球年或大约3万个日日夜夜。这意味着他们出生,之后交朋结友,吃饭,结婚生子(或不婚不育),喝酒做爱,发现身体某处长有肿瘤,继而后悔,思考时间都去哪儿了,然后感慨自己当初本应选择另外一条路,再然后又想明白了,即使人生重来一次还是会重蹈覆辙,如此这般之后,他们终于隆重断气,归于伟大的黑色虚无。告别空间、告别时间。这就是最平凡的平凡零点[21]。对,这就是人类的一生。一切都局限在同一个平庸的星球上。

但从根本上来说,人类似乎没有将一生葬送于抓狂之中。

当然没有,他们会做其他的一些事。例如:

&mdash;&mdash;洗衣

&mdash;&mdash;倾听

&mdash;&mdash;种花

&mdash;&mdash;吃饭

&mdash;&mdash;开车

&mdash;&mdash;工作

&mdash;&mdash;渴望

&mdash;&mdash;赚钱

&mdash;&mdash;大眼瞪小眼

&mdash;&mdash;喝酒

&mdash;&mdash;叹气

&mdash;&mdash;读书

&mdash;&mdash;赌博

&mdash;&mdash;晒太阳

&mdash;&mdash;抱怨

&mdash;&mdash;跑步

&mdash;&mdash;找碴儿

&mdash;&mdash;关爱

&mdash;&mdash;交际

&mdash;&mdash;做白日梦

&mdash;&mdash;上网搜索

&mdash;&mdash;养育孩子

&mdash;&mdash;装修

&mdash;&mdash;谈恋爱

&mdash;&mdash;跳舞

&mdash;&mdash;做爱

&mdash;&mdash;后悔

&mdash;&mdash;失败

&mdash;&mdash;奋斗

&mdash;&mdash;希望

&mdash;&mdash;睡觉

哦,还有体育运动。

显然,我&mdash;&mdash;更确切地说是安德鲁&mdash;&mdash;喜欢运动,而且他喜欢的运动是足球。

安德鲁&middot;马丁教授非常幸运,他支持的球队是&ldquo;剑桥联合&rdquo;,这是一支奇葩的球队,它总是成功地与胜利所带来的潜在危险和精神创伤擦肩而过。我发现,支持&ldquo;剑桥联合&rdquo;就等于支持失败。眼睁睁地看着球员们的脚见了那只象征着地球的球状物就退避三舍,他们的粉丝似乎气不打一处来。显然,他们并不想改变这一切。你看,不管人类如何狡辩,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不喜欢赢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他们喜欢只赢十秒钟,但如果一直赢下去,他们最后势必会不得不思考其他的问题,例如生死。除了赢,人类最讨厌的莫过于输,但输了你至少还能想办法扭转劣势。如果是绝对的赢,那只能高处不胜寒了,你唯有接受且忍耐。

现在,我坐在球场看&ldquo;剑桥联合&rdquo;与一支名叫&ldquo;凯特林&rdquo;的球队的对决。我之前问过格利佛要不要来(我想亲自盯着他),可他略带讽刺地说:&ldquo;呃,爸爸,你真了解我。&rdquo;

所以,这里只有我和阿里,阿里的全名是阿里朗玛迪&middot;阿拉沙拉瑟姆教授。他是安德鲁最铁的朋友,不过根据伊莎贝尔的描述,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亲热的朋友,阿里和我之间应该更像是熟人关系。言归正传,阿里是理论物理方面的&ldquo;专家&rdquo;(人类的定义)。他整个人圆滚滚的,仿佛嫌看球不过瘾,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只球。

&ldquo;嘿,&rdquo;在&ldquo;剑桥联合&rdquo;没有控球的间隙(应该说,是在比赛的任何时候),他问我,&ldquo;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rdquo;

&ldquo;事情?&rdquo;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大嚼特嚼,薯片们的悲惨命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ldquo;你知道,我有点担心你。&rdquo;他说着便自顾自大笑起来,这是男性人类典型的笑声,一听就是为了掩饰情绪,&ldquo;呃,我说担心,其实是一种轻微的担心。我说轻微的担心,其实更像是&lsquo;疑惑他是不是变成纳什了&rsquo;?&rdquo;

&ldquo;这话是什么意思?&rdquo;

他解释了他的意思,显然,人类的数学家容易精神错乱。他给我列了一串人名&mdash;&mdash;纳什、康托尔、哥德尔、图灵。我连连头点,假装心领神会。然后,他说出了&ldquo;黎曼&rdquo;。

&ldquo;黎曼?&rdquo;

&ldquo;我听说你不怎么吃饭,所以我觉得你实际上更像哥德尔,而不是黎曼。&rdquo;他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指的是另一位德国数学家库尔特&middot;哥德尔。这位仁兄的神经病至为奇特,他觉得所有人都想在他的饭里下毒,所以他干脆绝食了之。根据那种发疯的定义,大嚼薯片的阿里当然算是神志极其清醒的正常人。

&ldquo;没有的事,这些傻事我全没做过。我现在吃饭很正常,主要吃花生酱三明治。&rdquo;

&ldquo;这似乎挺像普雷斯利[22]的。&rdquo;他笑着说道,说完便严肃地瞧了我一眼。我感觉得出来,接下来他要说正题了,因为他吞咽了一下,再没有往嘴里塞薯片。&ldquo;你知道,老兄,质数是他妈最严肃的玩意儿,严肃得要人的命。它们会让你迷失其中,它们就像海妖,它们用独一无二的魅力蛊惑你召唤你,你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落入它们的陷阱,被弄得神经错乱。一听说你在基督圣体那边裸奔,我就想你肯定是精神出问题了。&rdquo;

&ldquo;没有呢,我一直都很好,就像行走在铁轨上的火车。&rdquo;我说道,&ldquo;或者像衣杆上挂得好好的衣架。&rdquo;

&ldquo;那伊莎贝尔呢?你和她还好吗?&rdquo;

&ldquo;我们很好。&rdquo;我答道,&ldquo;她是我妻子,我爱她。我们一切都好,非常好。&rdquo;

他对我皱起了眉头,转而盯着&ldquo;剑桥联合&rdquo;队,花了好一会儿时间研究他们与足球之间的距离。看到他们连球的边都摸不到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ldquo;真的?一切都很好?&rdquo;

我看得出来他不相信:&ldquo;直到爱过,此生才无憾。&rdquo;

他大摇其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ldquo;这是谁的诗?莎士比亚?丁尼生?还是马维尔?&rdquo;

我也摇摇头:&ldquo;不,是艾米莉&middot;狄金森的,我最近读了她的很多诗。还读了安妮&middot;塞克斯顿和沃尔特&middot;惠特曼的,诗歌中蕴藏着很多真理。你知道,关于我们人类的真理。&rdquo;

&ldquo;艾米莉&middot;狄金森?你在球赛时念艾米莉&middot;狄金森的诗?&rdquo;

&ldquo;是的。&rdquo;

我明白了,我再次与环境格格不入,这里的一切都有特定环境,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在任何环境下通用。我还是想不通,在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的空气中都少不了氢,但氢也许是唯一可以通用的事物。在这种环境下念情诗到底有什么不合情理之处?我实在不明白。

&ldquo;好了,&rdquo;他终于又开口了。这时&ldquo;凯特林&rdquo;正好进球,把他的话头截断。他和其他球迷一起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嘘声。我也跟着嘘,喝倒彩其实挺有趣的,它当然也是观看体育比赛时最好玩的一个部分。我似乎嘘得有点过火了,招来了一片怪异的目光,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网上看过我裸奔。&ldquo;好了,&rdquo;他问,&ldquo;伊莎贝尔对这事怎么看?&rdquo;

&ldquo;什么事?&rdquo;

&ldquo;你,安德鲁,她怎么想?她知不知道那事?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事?&rdquo;

总算等到了这一刻,我猛吸了一口气:&ldquo;我告诉你的那个秘密?&rdquo;

&ldquo;是的。&rdquo;

&ldquo;那个黎曼假设的秘密?&rdquo;

他目瞪口呆,五官扭作一团:&ldquo;什么?当然不是,老兄,难道你和黎曼假设睡觉吗?&rdquo;

&ldquo;那秘密是什么?&rdquo;

&ldquo;你和一位学生的婚外情。&rdquo;

&ldquo;哦,&rdquo;我顿时释然,&ldquo;那么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肯定没有谈有关工作的任何事情了吧。&rdquo;

&ldquo;没有,那一次你终于没谈。&rdquo;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球赛,&ldquo;说正事吧,你准备老实交代你和那位学生的事了吧。&rdquo;

&ldquo;老实跟你说,我的记忆现在一团模糊。&rdquo;

&ldquo;真方便,这可是绝佳的借口,就算伊莎贝尔发现,你也可以水来土掩。现在你不再是她眼中的绝世好男人了。&rdquo;

&ldquo;这话什么意思?&rdquo;

&ldquo;没有冒犯之意,老兄,但你已经把她的看法告诉了我。&rdquo;

&ldquo;她对&rdquo;&mdash;&mdash;我迟疑了一下&mdash;&mdash;&ldquo;我的看法是什么样的?&rdquo;

阿里把最后一把薯片塞入嘴里,就着可乐一口咽了下去,这种饮料有一股恶心的磷酸味。

&ldquo;她觉得你是一个自私的浑蛋。&rdquo;

&ldquo;她为什么这样想?&rdquo;

&ldquo;也许因为你的确是个自私的浑蛋。不过怎么说呢,我们都是自私的浑蛋。&rdquo;

&ldquo;真的吗?&rdquo;

&ldquo;当然,这是我们的DNA所决定的,道金斯[23]老早就跟我们说了。但说到老兄你,你的自私基因就多到了超凡脱俗的水平。你和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特人有一拼,就算你的同类快死绝了,只有你和另外一个,你也要用石头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好转身去搞他的老婆。&rdquo;

他对我一笑,继续看球赛,这是一场冗长的比赛。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恒星正悄然形成,亦有恒星轰然陨落。人类存在的目的也是如此吗?或者说,人类之所以存在,是为了享受快乐?至少是享受球赛所带来的&ldquo;单纯,一味自然&rdquo;[24]的快乐?最终,球赛结束了。

&ldquo;真精彩。&rdquo;我们一起走出球场时我撒谎了。

&ldquo;真的吗?我们零比四大败。&rdquo;

&ldquo;是的,但看球的时候,我可以完完全全忘记死亡,忘记我们这种会死亡的生物在晚年会遇到的种种其他痛苦。&rdquo;

他再次大惑不解,刚准备说些什么时,正好有人把空饮料罐往我头上扔,把他的话头生生截断了。虽然饮料罐从脑后呼啸而来,但我敏锐地感觉到了,兔起鹘落之间,我低头躲过。反应之快,令阿里目瞪口呆。这时,我找到了扔饮料罐的人。

&ldquo;哎哟,呆瓜,&rdquo;那个人说,&ldquo;你就是网上的那个脑残啊,那个裸奔男,现在身上很热吧,是不是?怎么穿这么多衣服呢?&rdquo;

&ldquo;滚开!&rdquo;阿里不安地低吼。

那个男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偏偏要凑过来。他脸上有两坨农村红,眼睛小如绿豆,一头黑发脏得可以滴出油来。就这样一个人,身边还有两个跟班。三个人齐齐拥上来,摆出准备上演暴力大片的架势。&ldquo;农村红&rdquo;凑近阿里:&ldquo;大块头,你刚才说什么?&rdquo;

&ldquo;我刚才似乎说了一个&lsquo;开&rsquo;字,现在不大肯定了,&rdquo;阿里说,&ldquo;不过我肯定是说了&lsquo;滚&rsquo;字。&rdquo;

&ldquo;农村红&rdquo;一把抓住阿里的衣领:&ldquo;你以为你很聪明?&rdquo;

&ldquo;差不多。&rdquo;

我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ldquo;死一边去,你这个不要脸的变态狂。&rdquo;他吼道,&ldquo;老子在和这个死胖子说话。&rdquo;

我想伤害他,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除非情势所逼。这次情况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我觉得狠揍他一顿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肺部一紧,不出几秒钟便痛苦得喘不过气来。&ldquo;我们走吧。&rdquo;我边说边将施加在他胸口上的压力一一收回,&ldquo;他们这三个家伙再不会来烦我们了。&rdquo;

阿里和我一起走回家,身后不再有尾巴。

&ldquo;我的天,&rdquo;阿里说,&ldquo;刚才是怎么了?&rdquo;

我没有回答,我能怎么回答,这是阿里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瞬息之间,风起云涌。天空霎时暗了下来。

看来是要下雨了。我已经说过,我憎恨雨。我知道地球上的雨没有硫酸,但雨&mdash;&mdash;所有的雨&mdash;&mdash;都令我无法忍受。我惊慌失措。

我开始发足狂奔。

&ldquo;等等!&rdquo;阿里在我身后追,&ldquo;你在干什么?&rdquo;

&ldquo;雨!&rdquo;我真希望有一片穹顶能覆盖整个剑桥市的上空,&ldquo;我无法忍受雨。&rdquo;

<h2>

电灯泡</h2>

&ldquo;玩得开心吗?&rdquo;回家时伊莎贝尔问我。她正站在一种史前文物(梯子)之上,更换另一种史前文物(白炽灯泡)。

&ldquo;开心,&rdquo;我答道,&ldquo;我们喝了一些倒彩。但老实跟你说,我以后不想再去了。&rdquo;

她手中的新灯泡滑落,摔得粉碎。&ldquo;糟糕,这是最后一只灯泡。&rdquo;她一脸焦虑,似乎要急得哭出来。她从梯子上走下来,我抬头看了看,那个没有生命的灯泡仍然悬挂在那里。我凝神发力,片刻之后,它又亮了。

&ldquo;今天运气不错,看来我不用换灯泡了。&rdquo;

伊莎贝尔凝视着灯光,金色的光洒在她的肌肤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些目眩神迷。光影在她身上移动,令她愈发妩媚。&ldquo;真奇怪。&rdquo;她疑惑,转而低头查看破碎的灯泡。

&ldquo;我来处理。&rdquo;我说。她对我嫣然一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以示感激,我的脉搏顿时跳得飞快。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轻轻地拥抱着我,我们的脚下仍然布满碎玻璃。

我呼吸着她的气息。我喜欢她温软的身体抵着我,这时我意识到了做人的悲哀。身为一种会死亡的生物,人类在这世间伶仃而来,茕茕而去,但他们需要他人&mdash;&mdash;朋友、家人和爱人的陪伴。这是一个迷人的梦想,但至少它很容易实现。

&ldquo;哦,安德鲁。&rdquo;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她轻呼我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当她抚摸我的背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她背上摩挲,嘴里还说着似乎极为得体的话:&ldquo;好了,一切有我,不用担心&hellip;&hellip;&rdquo;

<h2>

购物</h2>

我参加了丹尼尔&middot;罗素的葬礼,亲眼看见棺木缓缓下降到地底,泥土纷纷落下,飞溅在棺木上。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大多身穿黑衣,还有一些人抹眼泪。

之后,伊莎贝尔打算找塔碧莎说几句体己话。塔碧莎的模样大变,和我上次见她时截然不同。才过了一个星期,她已老了十年。她没有一滴眼泪,似乎是刻意为之。

伊莎贝尔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ldquo;塔碧莎,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们在你身边。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尽管开口。&rdquo;

&ldquo;谢谢你,伊莎贝尔。我真的很感动,非常感动。&rdquo;

&ldquo;如果你不想去超市,我可以帮你买些简单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去超市采购对你来说太累了。&rdquo;

&ldquo;你真好心,我知道可以在网上购物,但一直学不会。&rdquo;

&ldquo;没事,不用担心。我们会打理好一切。&rdquo;

伊莎贝尔说到做到,她去帮另外一个人类买东西,而且付了账。回到家时,她说我看起来顺眼多了。

&ldquo;真的吗?&rdquo;

&ldquo;是的,你看起来又像你自己了。&rdquo;

<h2>

&zeta;函数</h2>

&ldquo;你确定已准备好了吗?&rdquo;伊莎贝尔问我。这是第二个星期一的早晨,我正在吃这一天的第一块花生酱三明治。

牛顿眼巴巴地望着我,它可能要花生酱,不过也有可能要三明治。总之我撕了一块递给它。

&ldquo;是的,我会没事的,怎么可能出问题呢?&rdquo;

这时格利佛闷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讥笑我。这是他一整个早上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ldquo;你没事吧,格利佛?&rdquo;

&ldquo;事可多了。&rdquo;他说,但没有就此扩展话题。他只是扔下没吃的麦片,气势汹汹地飞身上楼。

&ldquo;我应该跟上去吗?&rdquo;

&ldquo;不。&rdquo;伊莎贝尔说,&ldquo;给他一点时间。&rdquo;

我点点头。

我相信她。

毕竟,时间是她研究的主题。

一小时之后,我来到了安德鲁的办公室。自从删除了他寄给丹尼尔&middot;罗素的电邮之后,这还是我头一遭来这里,这一次我不需要赶时间,尽可以不紧不慢地搜寻更多细节。身为教授,他的办公室每一面墙都码满了书。这样一来,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他,总能看到满眼的书。

我瞟了几本书的书名,大半都原始得咋舌&mdash;&mdash;《二进制和其他非十进制数字的历史》《双曲几何学》《六角棋盘结构秘籍》《对数螺线和黄金分割》。

有一本是安德鲁的大作,上次来这里我居然没发现,名为《&zeta;函数》,封面上印有&ldquo;校样本&rdquo;的字样。我检查了一下办公室的门,它已锁好,随后便坐在椅子上细读。

不得不说,看这种书真让人沮丧。它的主题虽然是黎曼假设,但似乎全都是安德鲁的失败史,他想证明黎曼假设,但一再失败。他渴望解释为什么质数越往上走,数量就越少,结果不得要领。这时我才明白他渴望破解这一难题的心情有多迫切,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悲哀。写完这本书之后,安德鲁终于证明了黎曼假设,可他盼望已久的名利却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所有的证据都被我一手毁了。黎曼假设和我们沃那多人的&ldquo;质数第二基本理论&rdquo;差不多是一回事,它可以使我们的生活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时我才有了深深的体会。它可以令我们随心所欲,星际旅行,在其他星球居住,变身为其他的生物,想活多久就活多久,搜索彼此的思想,彼此的梦境,诸如此类。

然而,《&zeta;函数》列出了人类已取得的所有成就,进化之路上一座座的里程碑,帮助人类逐步迈向文明的一项项技术革新。比如说最重要的发明&mdash;&mdash;火,还有犁、印刷技术、蒸汽机、微型芯片,发现DNA。当人类取得这些累累硕果的时候,第一个为他们欢呼的当然是他们自己。但问题在于,他们从未取得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所取得的技术飞跃。

是啊,他们能制造火箭、探测器和人造卫星,有的甚至能升空上天。然而说真的,数学给他们拖了后腿,因此有很多重大突破他们至今未能实现,比如同步大脑、发明有自由意志的电脑、自动化技术、星际旅游。读着读着,我渐渐意识到我毁掉了所有的这些机会,我扼杀了他们的未来。

电话响了,是伊莎贝尔。

&ldquo;安德鲁,你在干什么?十分钟前你就该去上课了。&rdquo;

她有些愠怒,但更多的是关心。对我来说,被人牵挂的感觉仍然奇怪而陌生。我没法完全理解这种关心,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享受这种关爱。

&ldquo;哦,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我马上走。再见,呃,亲爱的。&rdquo;

<b>注意影响。我们在听呢。</b>

<h2>

等式的问题</h2>

我走进演讲厅,这是一间特大号的房间,主要由死去的树木搭建而成。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他们是学生。有的准备好了纸和笔,有的则端坐于电脑前,所有人都在等待学习知识。我扫描了一下教室,总共102人。这个数字总让人不安,因为它介于两个质数之间。我想摸清学生们的知识水平。你们知道,我可不想无的放矢。我看了看身后,这是一块白板,上面应该写文字和等式,但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我犹豫着,正当犹豫之际,有人觉察出了我的无助。后排有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他有一头浓密的金发,T恤上有一行字:&ldquo;N=R&times;fs&times;fp&times;ne&times;fl&times;fi&times;fc&times;L,哪一部分你看不明白?&rdquo;

他吃吃笑起来,为自己深藏不露的机智而得意不已。他大声喊道:&ldquo;教授,你今天好像穿多了!&rdquo;他笑得更奔放了,渐渐产生了传染性,狂放的笑声如野火一般蔓延至整个教室。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在大笑,也不尽然,除了一个人,一个女孩。

唯一没有笑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有一头红色的卷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嘴唇丰满而诱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掩饰,坦诚得令人吃惊。那股率真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沃那多的死亡之花。她身穿开衫,正用手扭绞着发丝。

&ldquo;安静,&rdquo;我对其他人说道,&ldquo;这很有趣。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现在穿着衣服,你们指的是那次我没穿衣服的光荣事迹,真的很有意思。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笑话,就像格奥尔格&middot;康托尔[25]说科学家弗朗西斯&middot;培根写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或者像约翰&middot;纳什[26]产生幻觉,看见事实上并不存在的戴帽子的男人。这真的很有意思。人类的大脑是一片有边界、高耸入云的高原。不要把生命浪费在边界之外,那些发了疯的数学家够聪明吧,可他们一样会摔下来。这真的很有意思,是的。不过无须担心,你们不会摔下去的。年轻人,你们还在高原的中位,离高位还差得远呢。我很感谢诸位的关心,但我要告诉诸位,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今天穿了内裤、袜子、长裤甚至还有衬衫。&rdquo;

台下的人再次哄笑起来,但这次的笑声多了几分温暖,这份温暖让我有所触动,于是我也笑了起来。不是笑我刚刚说的话,因为我并不觉得好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在笑我自己。我来到了这个宇宙中最荒谬的星球,然而却真正地喜欢上了这里。像人类一样大笑,这种感觉太好了。我真恨不得找个人倾诉我的快乐。是啊,我想找人倾诉,我发现我不想向主人倾诉。我的理想倾诉对象是伊莎贝尔。

总之,我开始讲课了。显然,我的主题应该是&ldquo;后欧几里德几何&rdquo;。但我不想讲它,因此我开始讲解男孩的T恤。

T恤上面的公式名为&ldquo;德雷克公式&rdquo;,它可以推算地球所在星系&mdash;&mdash;或人类所谓的&ldquo;银河系&rdquo;&mdash;&mdash;中存在高智生物的概率(这是人类诠释浩瀚宇宙的方式,说它像飞溅的牛奶。于是,宇宙空间便成了从冰箱里掉出来的东西,可以在眨眼间被擦除得干干净净)。

好了,讲公式:

N=R&times;fs&times;fp&times;ne&times;fl&times;fi&times;fc&times;L

N代表银河系内可能与人类通信的高智生物数量。R代表恒星形成的平均年度速率。fp代表有行星的恒星所占的比例。ne代表有正常生态系统、可供生命生存的行星之平均数量。fl代表可供生命真正进化的行星之数量。fi代表以上行星可进化出智慧生物的概率。fc代表可进化出与人类通信的高等文明生物之行星所占的比例。L则代表通信阶段的寿命。

许多天体物理学家在查证过所有的数据后,最终认为银河系中有生命存在的恒星肯定有上百万个,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宇宙,这个数字还会更多。其中一些行星上肯定有高级生命,而且他们的技术肯定非常发达,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人类不会只满足于这个答案,他们提出了一个悖论。他们说:&ldquo;等等,这不对。如果外星文明有这么多,他们也有能力与我们联系,那他们怎么还不和我们联系?&rdquo;

&ldquo;告诉我们,这话是不是很有道理?&rdquo;那个穿T恤的男孩开始抛出这个问题。

&ldquo;不,&rdquo;我说道,&ldquo;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个等式应该包含一些其他的部分。比如说,应该有&mdash;&mdash;&rdquo;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f

cgas

&ldquo;这一部分代表谁闲得发疯会访问或联系地球。&rdquo;

然后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