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 指间的珍宝(2 / 2)

f

dsbthdr

“这一部分代表谁已经干了以上所有事情但人类却没有发现。”

让数学系的学生发笑其实一点也不难。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一种生物亚种会如此地渴望大笑——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感觉很美好。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感觉比美好还要略胜一筹。

一阵暖流涌入心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学生们给予的谅解或接受。

“不过听我说,”我说道,“不必担心,外星人生活在云端——他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人间至乐。”

掌声雷动(人类真的喜欢某种事物时,他们会一起鼓掌。这固然毫无意义,但当他们为你鼓掌时,你连大脑都会感觉暖意融融)。

下课的时候,那个目不转睛望着我的女孩来找我了。

那朵怒放的鲜花。

她距离我极近。人类站着和对方说话时,总习惯于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双方之间能够空气流通,这不仅便于呼吸,也是礼仪使然,不至于诱发幽闭恐惧症。可这一次,我们之间几乎容不下空气。

“我给你打过电话,”她丰满的嘴唇缓缓开启,发出的声音有似曾相识之感,“想知道你好不好,但你不在家,你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哦,哦,是的,玛姬,我收到留言了。”

“你今天似乎上帝附体。”

“谢谢,我只是觉得应该尝试点新东西。”

她笑了,笑声透着几分虚假,但这份虚假使我的内心莫名地激荡起来。“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仍然属于我们吗?”她问我。

“那是自然。”我完全听不明白,但还是一口应允,“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一切照旧。”

“太好了。”她的声音中,暖意与威胁之意相互交织,犹如沃那多星球上的风在南部荒原上呼啸而过,“听着,还记得我们那次沉重的谈话吗?就在你那个——你懂的——之前的晚上?”

“我懂的?”

“你知道,就在你出现在基督圣体学院之前。”

“我对你说什么了?我有点失忆,对那晚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哎呀,就是你不能在教室讲的那种话。”

“有关数学的?”

“好啦,不和你多说了,但你得知道,数学是你完全能够在教室大谈的内容。”

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孩——让我疑惑,确切来说,我疑惑于她和安德鲁·马丁之间的关系。

“是的,哦,那是当然。”

这位玛姬什么都不知道,我对自己暗暗说道。

“就这样,”她说,“回头见。”

“好的,好的,回头见。”

她转身离开,我目送她渐行渐远。就在这一刻,宇宙万物通通化为虚无,除了这位名叫玛姬的女性人类走出我的视线。我并不喜欢她,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h2>

紫罗兰</h2>

不久之后,我坐在了大学的咖啡馆里,和阿里在一起。我喝葡萄汁,他喝甜咖啡,外加一袋牛肉味的薯片。

&ldquo;上课还顺利吗,老兄?&rdquo;

我竭力避开他口中喷出的牛肉气息:&ldquo;很好,很好,我给他们讲了外星生物,德雷克公式。&rdquo;

&ldquo;有点超出你的范畴?&rdquo;

&ldquo;超出我的范畴?这话什么意思?&rdquo;

&ldquo;不是你的学科。&rdquo;

&ldquo;只要是数学,就是我的学科。&rdquo;

他大皱其眉:&ldquo;你给他们讲了费尔米悖论[27]?&rdquo;

&ldquo;老实说,是他们告诉我的。&rdquo;

&ldquo;全是些胡说八道的玩意儿。&rdquo;

&ldquo;你真这么想?&rdquo;

&ldquo;这么说吧,外星生物吃饱了撑着,来这里干什么?&rdquo;

&ldquo;我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rdquo;

&ldquo;我的意思是,我个人认为,物理学告诉我们有外星存在,而且上面有生命。但我觉得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采取何种形式。尽管我认为我们在这个世纪会找到外星人。但话说回来,人们并不想找到外星人,甚至那些假装对外星人感兴趣的人也不例外。他们真的不想。&rdquo;

&ldquo;真是这样吗?为什么?&rdquo;

他扬起一只手,示意我耐心点,先等他把口中的薯片嚼完咽下去,这可是头等大事。&ldquo;因为这会让人不安,所以不如把它变成笑话。如今全世界最聪明的物理学家都以物理学家特有的直白方式反反复复地说,外星上肯定有生命,但其他人就是不信。我主要指的是那种愚昧的人,你知道,那些迷信星座的人,那些祖祖辈辈甚至都能在牛屎里发现种种预兆的人。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一些人,那些应该有文化的人,他们也不信,他们说外星人肯定是虚构的,因为《世界大战》是虚构的,《第三类接触》也是虚构的。尽管他们喜欢这些玩意儿,但他们的头脑中却形成了一种偏见,他们觉得外星人只有存在于虚构故事中才可爱。因为如果你把它们当事实的话,则无异于认同历史上每一个不招人待见的科学家所持的观点。&rdquo;

&ldquo;那是什么观点?&rdquo;

&ldquo;人类不是万物的中心。你知道,行星都是围绕太阳运行的。1500年代有一个能让人笑断肠子的笑话,但哥白尼可不是喜剧演员。谁都知道,他是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搞笑功夫最差的人。他让拉斐尔[28]一下子变成了理查德&middot;普赖尔[29],但他的话可是实打实的真理。行星的确是围绕太阳运行的。我得告诉你,他的思维在当时太超前了。他发表日心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来让伽利略继承了衣钵。&rdquo;

&ldquo;是的,&rdquo;我附和,&ldquo;的确如此。&rdquo;

听着听着,眼睛突然一阵剧痛,而且越来越强烈。渐渐地,视野的边缘突然出现一片模糊的紫罗兰色。

&ldquo;还有,动物也是有神经系统的。&rdquo;阿里一边呷着咖啡一边继续高谈阔论,&ldquo;它们也会疼,这让一些人听了很不爽。有些人至今不愿意相信地球已有几十亿年的历史,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承认和地球比起来,人类的历史比一分钟还短。我们只是马桶里的夜尿,没什么了不起。&rdquo;

&ldquo;是啊。&rdquo;我揉着眼皮应道。

&ldquo;有记载的历史只相当于冲马桶的几秒钟,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根本没有自由意志,这又让许多人不爽。因此,如果我们真的发现了外星人,那肯定要气急败坏。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必须得彻彻底底地承认,我们人类真的毫无特别或特殊之处。&rdquo;他痴痴地盯着空荡荡的薯片袋,叹了一口气,&ldquo;因此我懂得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把外星人当成一个笑话,只供那些精力过剩、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小孩子作为谈资。&rdquo;

&ldquo;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真的发现了外星人,&rdquo;我问他,&ldquo;那会怎样?&rdquo;

&ldquo;你觉得呢?&rdquo;

&ldquo;我不知道,所以我得向你请教。&rdquo;

&ldquo;呃,我想,他们肯定是有脑子的,如果他们来这里,肯定就不会以外星人的面目示人。他们可能已经来了,只是不会乘坐科幻小说中&lsquo;飞船&rsquo;之类的东西来地球。他们可能没有UFO,也许甚至连飞的环节都省了,总之没有任何飞行物,我们无从发现。天知道?也许他们就是你。&rdquo;

我一个激灵,几乎从椅子中跳起来:&ldquo;什么?我是外星人?&rdquo;

&ldquo;我说的是&lsquo;谜&rsquo;,不是说&lsquo;你&rsquo;。&rdquo;

&ldquo;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说我是外星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一个外星人生活在人类中间,最后被人类发现了,那会怎样?&rdquo;

刚刚抛出这句话,咖啡馆的一切便开始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紫罗兰色中,可人们似乎毫无反应。

阿里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用肥嘟嘟的手指在脸上挠了一把:&ldquo;这么说吧。我可不想做那个倒霉鬼。&rdquo;

&ldquo;阿里,&rdquo;我说,&ldquo;阿里,我就是那个&mdash;&mdash;&rdquo;

&ldquo;倒霉鬼&rdquo;是我准备吐出的三个字,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此时此刻,不偏不巧,我的大脑嗡嗡作响。那是一种频率达到极致的声音,震得我头痛欲裂。伴随而来的&mdash;&mdash;与这种强度相匹配的&mdash;&mdash;是双眼的一阵剧痛,疼痛程度无限加剧,这是我有生以来所遭遇的最撕心裂肺的一种疼痛,这样的疼痛令我完全无法控制。

希望没有疼痛和没有疼痛原来不是一回事,这让我无比困惑。或者说,如果我能够无视疼痛继续运转意念的话,也许这种疼痛就消失了。于是我努力将意念集中于疼痛、嗡嗡声以及紫罗兰色之上。但双眼的剧痛犹如刀剜,我一时束手无策。

&ldquo;老兄,你怎么了?&rdquo;

我托着脑袋,拼命地想闭上双眼,但怎么也闭不上。

我望着阿里胡子拉碴的脸,然后又环视着咖啡馆里的其他人,还有站在柜台后手拿玻璃杯的姑娘。所有人,以及整间咖啡厅都变了,所有的一切融化在一片浓烈、深浅不一的紫罗兰色中,这样的颜色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ldquo;主人,&rdquo;我大声说道,音量几乎和疼痛程度一同升级,&ldquo;住手,哦,快住手,哦,不要。&rdquo;

&ldquo;老兄,我给你叫救护车。&rdquo;阿里说道。此时我已经倒在地板上,眼前是一片急速旋转的紫罗兰色海洋。

&ldquo;不用了。&rdquo;

我拼死抵抗,终于站了起来。

痛感渐渐减弱。

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变成了闷哼声。

紫罗兰色越来越淡。&ldquo;我没事。&rdquo;我说。

阿里略带几分不安地笑着说:&ldquo;我不是专家,但老实说,你看起来很不对劲。&rdquo;

&ldquo;只是一阵头疼,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会去看医生做检查。&rdquo;

&ldquo;是啊,你应该好好检查。&rdquo;

&ldquo;嗯,这是自然。&rdquo;

我坐下来,痛感仍然久久彷徨不去,这是一个警告。空气中有几丝只有我能看见的紫罗兰色四处飘荡。

&ldquo;你刚才似乎有话要说,好像是讲外星人的。&rdquo;

&ldquo;没有的事。&rdquo;我平静地说道。

&ldquo;真的有,我非常肯定。&rdquo;

&ldquo;也许是吧,但我好像忘了。&rdquo;

就在这时,痛感彻底消失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紫罗兰色也完全失去了踪影。

<h2>

悬在头顶的疼痛</h2>

我对伊莎贝尔或格利佛只字未提。我知道这是不明智的,因为我知道痛感是一种警告。而且,就算我想告诉伊莎贝尔,我也没机会,因为格利佛回家时眼睛是乌青的。人类的皮肤有瘀伤时,他们的皮肤就像开了染铺,灰、棕、蓝、绿揉成一团。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间,还有沉闷的紫罗兰色,迷人而恐怖的紫罗兰。

&ldquo;格利佛,你怎么了?&rdquo;那晚伊莎贝尔问了好几次,但没有哪一次能听到满意的回答。格利佛走进厨房后面的小杂物间,一声不响地关上了门。

&ldquo;求你了,格利佛,快出来。&rdquo;他母亲说道,&ldquo;我们得好好谈谈。&rdquo;

&ldquo;格利佛,出来。&rdquo;我也附和道。

终于,他打开了门:&ldquo;让我一个人静一静。&rdquo;其中&ldquo;一个人&rdquo;那三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冷漠得令人胆寒,因此伊莎贝尔决定还是满足他的愿望。于是我们待在楼下,目送格利佛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回房间。

&ldquo;我明天得打电话给他们学校问问情况。&rdquo;

我什么也没说。当然,我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我真不该死守我和格利佛之间立下的誓约,我应该告诉伊莎贝尔,格利佛好久都没去学校上课了。但我没有,因为这不是我的使命。当然,我是有使命的,只是对人类不负有任何使命,甚至是对家里的这两个人&mdash;&mdash;尤其是这两个人&mdash;&mdash;不负有任何使命。我连自己正儿八经的使命都没履行,今天下午咖啡馆里的警告就是明证。

然而,牛顿却有不同凡响的使命感,它冲上三段楼梯,寸步不离地跟着格利佛。伊莎贝尔一时手足无措,她只好打开几扇橱柜门,对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叹息不已,然后又颓然关上柜门。

&ldquo;听着,&rdquo;我发现自己说话了,&ldquo;你得让他自己找出路,允许他犯错误。&rdquo;

&ldquo;我们得找出是谁打的他,安德鲁。我们不能放过恶人。他们不能就这样到处施暴,他们不能打人。你到底遵循的是什么样的道德标准?你怎么能这么漠不关心?&rdquo;

我该怎么说?&ldquo;对不起,我不是漠不关心。我关心他,我当然关心我们的儿子。&rdquo;话音刚落,我便忍不住胆战心惊,我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关心。你看,下午的警告失效了。事实上,它起到了逆反的作用。

这便是悲剧的开始,你明明知道让你无法控制的疼痛会随时袭来。你变得脆弱,因为悬在头顶的疼痛源于爱。对我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惨痛的噩耗。

<h2>

斜面屋顶(以及应对雨水的其他方式)</h2>

如果睡着就等于了结了,

心痛,以及千百种身体要担受的皮痛肉痛,

那该是天大的好事,

正求之不得啊!

&mdash;&mdash;威廉&middot;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我睡不着。

我当然睡不着,我要担心的事有宇宙那么大。

我不停地想起疼痛、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以及紫罗兰色。

最糟糕的是,下雨了。

我决定抛下伊莎贝尔,下楼找牛顿谈谈。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用双手捂住耳朵,云化为水滴打在玻璃窗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让我失望的是,牛顿在宠物篮中酣睡不醒。

转身上楼时,我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此时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凉,寒气来自上面,而不是下面,这显然与自然规律相悖。我想到了格利佛乌青的眼睛,我想到了很多很多。

我径直走上阁楼,这里一切如旧。电脑、&ldquo;暗物质&rdquo;海报、扔得乱七八糟的袜子,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格利佛本人。

一张纸裹挟着窗外的冷风,迎面扑到我身上。上面写了三个字:

<b>对不起。</b>

我看了看窗外,彼处是无边的夜色,还有这个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银河系中的寒星点点。

天外的某处是我的家,如果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回去。只要现在完成任务,就可以立刻回到那个没有疼痛的世界。窗户和屋顶的倾斜角度一致,这是一个斜面屋顶。这里的许多屋顶都是这样设计的,以便引流雨水之用。对我来说,爬出窗外容易之极,但对格利佛来说,那自然要费一番苦功。

但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是雨。

它冷酷残忍。

很快,全身就湿透了。

我看到格利佛坐在屋顶边缘,就在排水沟边,双膝抵着胸口。他全身又湿又脏,似乎在打寒战。此时此刻,我眼中的他不再是一个特殊的物体,不再是一个由质子、电子和中子融合而成的外星实体。用人类的术语来说,他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ldquo;人&rdquo;。我觉得,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和我紧紧相连。不是量子意义上万物相互连接在一起的那种连接,也不是原子意义上所有原子彼此之间相互交流协商的那种连接,绝对不是,这是另外一种层次上的连接,其理解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b>我可以结束他的生命吗?</b>

我开始走近他。这很不容易,因为人类的脚本来就行动不便,何况这里还有45度斜坡。我得踩着由石英石和白云母制成、湿滑无比的石板瓦。

正当我快要走近时,他回头看见了我。

&ldquo;你在干什么?&rdquo;他劈头问道。他满脸惊恐,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件事。

&ldquo;我正要问你呢。&rdquo;

&ldquo;爸爸,快走开。&rdquo;

他的话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我完全可以把他扔在这里。我本可以逃离雨,逃离从天而降的水滴落在我无血管的纤薄皮肤上产生的恐怖感受,是啊,我可以回到房间。但既然千辛万苦地来了,我就不会轻易离开。

&ldquo;不,&rdquo;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坚决,&ldquo;我不会这样做,我决不离开。&rdquo;

我脚下一滑,一块瓦片松脱了,滑下来,&ldquo;砰&rdquo;的一声掉在地上,瓦块四溅。牛顿被惊醒,于是它开始狂吠。

格利佛瞪大了双眼,然后猛地把脑袋扭到一边。他的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犹如一张弓。

&ldquo;不要这样。&rdquo;我说道。

他扔掉了什么东西,它落在排水沟中,是一个小小的塑料柱状物,里面原来装了28颗安定片,现在空空如也。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已看了足够的人类书籍,我明白在这里,在地球上,自杀是一种真正的选择,然而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会让我不安。

我肯定是疯了。

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按逻辑来说,如果格利佛想自杀,那么他可给我帮大忙了。这时我只需要站在一旁看他死就是了。

&ldquo;格利佛,听我说,不要跳,相信我,你站的位置远远不够高,肯定是死不了的。&rdquo;这可绝非虚言,但根据我的计算,他跳下去摔死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帮不了他。受伤了还有机会痊愈,可死亡就是死亡,零的平方仍然还是零。

&ldquo;我记得以前和你一起游泳,&rdquo;他说,&ldquo;那时我才八岁,我们在法国。你记得吗?那晚你教我玩多米诺骨牌?&rdquo;

他回头看着我,渴望寻找一种我无法给予的肯定。黑暗中,我看不清他乌青的眼睛,他的脸上一片阴暗,也许他的整张脸都布满了瘀青。

&ldquo;当然,&rdquo;我答道,&ldquo;我当然记得。&rdquo;

&ldquo;骗人!你不记得。&rdquo;

&ldquo;听着,格利佛,我们回屋吧,有话我们在里面谈。如果你还想自杀,我可以带你去更高的楼房。&rdquo;

格利佛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好在湿滑的石板瓦上继续前行,进一步靠近他。

&ldquo;这是我仅有的最后一丝美好的回忆。&rdquo;他说道,语气极为诚恳。

&ldquo;嘿,事实不是这样的。&rdquo;

&ldquo;你明白我的感觉吗?你知道做你儿子是什么感觉吗?&rdquo;

&ldquo;不,我不知道。&rdquo;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ldquo;看,就是这种感觉。&rdquo;

&ldquo;格利佛,对不起。&rdquo;

&ldquo;你让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个白痴,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rdquo;

&ldquo;你一点也不笨。&rdquo;我仍然站立在雨中。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坐着用屁股向前缓缓挪动,但这样太耗时间了。我小心翼翼地在石板瓦上前行,身子略微后倾,以随时抵消重力作用。

&ldquo;我蠢透了,我什么也不是。&rdquo;

&ldquo;不,格利佛。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mdash;&mdash;&rdquo;

他充耳不闻。

安定片起作用了。

&ldquo;你服了多少颗安定片?&rdquo;我问他,&ldquo;是全部?&rdquo;

我几乎走到了他身边,我的手几乎可以触到他的肩膀。此时,他的双眼缓缓闭上,逐渐隐入沉睡状态,或者说祈祷状态。

又有一块瓦片松脱了,我站在湿滑的瓦片上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倒了下去。我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一只手紧紧抠住排水沟的边缘,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爬上去,这绝无问题,可问题在于格利佛的身体正在向前倾。

&ldquo;格利佛,等等!快醒醒!快醒醒,格利佛!&rdquo;

前倾的势头越来越猛。

&ldquo;不!&rdquo;

他一头栽了下去,连带着我。先是心理上的,一种感情上的下坠,我无声地咆哮着坠入深渊。接下来是身体上的&mdash;&mdash;我被闪电般的速度所裹挟,在空中一闪而过。

我的腿摔断了。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让腿承受痛苦,而不是大脑,因为我需要大脑,但这种痛苦犹如排山倒海。就在这一刻,我担心自己再也无法痊愈。当看到格利佛倒在几米之遥的地方人事不省时,我才真正清醒了过来。血从他的耳中汩汩流出。我知道,要想救他,我首先必须得自救。于是,心想果然就事成了。只要你的智商足够,只需许愿就够了,足够虔诚自然就能梦想成真。

即便如此,细胞再生和骨骼修复还是需要耗费许多精力的,尤其是在我失血过多、全身多处骨折的情况下。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疲劳感。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我几乎瘫倒在地。一阵头痛袭来,但这与摔伤无关,而是因为修复身体后能量减少所致。

我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格利佛走过去,水平的地面如今变得陡峭起来,斜度似乎更甚屋顶。

&ldquo;格利佛,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格利佛?&rdquo;

我知道我可以打电话寻求帮助,但帮助意味着救护车和医院;帮助意味着人类在他们混沌的医学世界里胡乱摸索;帮助意味着本可以正中我下怀的延误治疗和死亡,但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ldquo;格利佛?&rdquo;

没有脉搏,他死了。如果我早几秒钟,也许就能探测到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从理智上来说,我应该放弃。

然而。

我读了伊莎贝尔的大量作品,我知道人类历史是一部人类与逆境殊死搏斗的壮烈诗篇。有的人成功了,但大多数人失败了&mdash;&mdash;然而这并没有拦住他们前进的脚步。无论你对这种特殊的灵长目动物如何苦口婆心,他们就是不撞南墙不罢休。他们满怀希望,是的,他们满怀希望。

希望往往毫无理性可言,它毫无意义。如果它有意义的话,那它就应该叫&ldquo;理性&rdquo;。希望还有另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你得努力,我从未习惯于努力。在沃那多,一切不费吹灰之力。这就是沃那多的全部意义,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生活,无忧无虑。然而在这里,我得希望。不过我不仅仅只是被动地站在这里,远远地望着格利佛希望他起死回生。当然不仅如此,我把我的左手&mdash;&mdash;我的魔力之手&mdash;&mdash;置于他的心脏之上,然后我开始发力了。

<h2>

长着羽翼的东西</h2>

我已心力交瘁。

我想到了双子星,一颗是&ldquo;红巨星&rdquo;,另一颗则是&ldquo;白矮星&rdquo;,它们并肩而立,可其中一颗势必要吸食另一颗的生命力。

格利佛的死是我所不允许的,或者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但死亡不是扮演吸血鬼角色的&ldquo;白矮星&rdquo;,它的意义更为深远,它是一个黑洞,一旦踏入,便永远万劫不复。

<b>你不能死,格利佛,你不能死。

</b>

我不断发力,因为我知道生命的意义,我理解它的性质、它的特征以及它顽固的坚持。

生命&mdash;&mdash;尤其是人类的生命&mdash;&mdash;是一种挑战。虽然这绝非它的本意,但在这个近乎无限大的太阳系中,无数地方都有生命的踪影。

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万物皆不可能。由此可得,生命中唯一的可能便是不可能&mdash;&mdash;但万物却分明存在,所以宇宙之中处处皆有奇迹。

一把椅子可以随时不再是一把椅子,这就是量子物理。只要掌握了与原子沟通的秘诀,操控它们简直轻而易举。

<b>你不能死。你不能死。</b>

我生不如死,每发出一道能量波,我便得忍受灼肉烧骨的痛苦,仿佛置身于太阳耀斑的辐射之中。他仍然躺在那里,他的脸&mdash;&mdash;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脸&mdash;&mdash;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如海水一般宁静,如鸡蛋一般脆弱,如宝石一般珍贵。

屋里的灯亮了,伊莎贝尔肯定醒了,估计是被牛顿的叫声所惊醒,我居然一直都没注意到。我只注意到突然有灯光打在格利佛身上,很快,我的手便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搏。

希望。

&ldquo;格利佛,格利佛,格利佛&mdash;&mdash;&rdquo;

脉搏又跳了一下。

力道加重。

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生命鼓点,一声背景节奏,等待旋律缓缓响起。

<b>咚&hellip;&hellip;咚。</b>

然后,又有一下,咚&hellip;&hellip;咚。

他活了,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乌青的眼皮开始上抬,犹如一只即将孵化的鸡蛋。一只眼睛睁开了,接下来是另一只。在地球上,眼睛可是心灵的窗户。你可以看见人&mdash;&mdash;透过人的眼睛,亦可以看到他们的生命力。我看到了他,这个迷惘、敏感的男孩。突然之间,在筋疲力尽之余,我亦体会到了一种身为人父的神圣感。这真该是个大肆庆祝的时刻,但事与愿违,痛苦和紫罗兰色汹涌而来,把我淹没。

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瘫倒在湿滑的地面上。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这是双眼发黑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连同记忆中的一首诗歌。我仿佛看到艾米莉&middot;狄金森穿越重重紫罗兰色的迷雾,一脸羞怯地来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吟诵:

希望是轻翅的鸟儿,

于灵魂中幽栖,

吟唱着无词的曲调,

永不停息。

<h2>

天堂是无晴也无雨的地方</h2>

我回到了家,回到了沃那多。这里一切如旧,我也如当初一样,置身于他们&mdash;&mdash;主人&mdash;&mdash;中间,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这是我们的世界,没有战争,只有美丽。我可以陶醉于纯粹到极致的数学之中,直到永远永远。

如果有人类来到这里,只消凝望这一片紫罗兰色的土地,肯定会以为自己已置身于天堂。

但天堂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能够在这里做什么?

欣喜过后,你会不会渴望缺陷?比如说爱欲和误解,你会不会还渴望来一点点暴力以调剂生活?光明不需要阴影吗?真的不需要吗?也许还是需要吧,也许我没说明白重点,也许重点是毫无痛苦的存在。是的,毫无痛苦的存在。是的,也许这是你唯一需要的生活目标。肯定就是这样,可是,如果在你出生之前这个目标就已实现那会怎样?如果这个目标不是你要的呢?我比主人年轻,我不会像他们那样认为这样的生活有多美好。从来就没有,就连在梦里也从未庆幸过。

<h2>

双面之间</h2>

我醒了。

在地球上。

但我无比虚弱,以至于被打回了原形。我听说过这种情况。事实上,我吞服的语言胶囊里就说明了这一点。为了不至于丧命,你的身体会被打回原形,因为此时能量稀缺,与其用来变成人形,不如用来保命。老实说,这就是魔力的全部用处,自我保护,保护永恒的生命。

从理论上来说,这样自然很好,这是个了不起的概念。但唯一的问题在于我在地球上,我的原形无法应对这里的空气、地心引力或面对面的接触。我不能让伊莎贝尔看到我,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因此,当我感觉到全身的原子产生痛痒之感,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之时,我便立马告诉伊莎贝尔先专心做她的分内之事&mdash;&mdash;照顾格利佛。

于是她蹲下身子,背对着我。我迅速站了起来,此时的我正介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形象之间,但还有几分人形。我躲到了后花园。幸运的是,这里够大够黑,花影扶疏,灌木树木密密交织,是个绝好的藏身之所。我躲了起来,我躲到一处怒放的花影之后。我看见伊莎贝尔四处张望,甚至在给格利佛打电话叫救护车时也不忘找我。

&ldquo;安德鲁!&rdquo;当格利佛能够站起来时,她开始找我。

她甚至跑到花园找了一大圈,但我仍然一动也不动。

&ldquo;你到哪里去了?&rdquo;

我的肺开始灼烧,我需要更多的氮气。

只消用沃那多语说一个字&mdash;&mdash;&ldquo;家&rdquo;&mdash;&mdash;就可以化解困境。主人肯定会听见,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那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说呢?因为我还没完成任务吗?不,肯定不是这样。这项任务我怕这辈子也完不成了。这晚所受的教育让我深深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情愿选择冒险和痛苦也不愿意回家呢?我到底是怎么了?哪里出毛病了?

此时,牛顿来到了花园。它一路小跑,在花草之间闻来闻去,终于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我以为它会大叫吸引伊莎贝尔过来,可是它没有,它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形成两个光圈。它似乎知道躲在刺柏丛后面的是什么人,但它选择了保持沉默。

它是一只懂事的狗。

我爱它。

我做不到。

<b>我们知道。</b>

这个任务毫无意义。

<b>胡说,意义大着呢。</b>

我觉得不该伤害伊莎贝尔和格利佛。

<b>我们觉得你被腐化了。</b>

我没有。我学到了更多知识。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b>不,你被他们传染了。</b>

传染?传染?传染了什么?

<b>感情。</b>

不,我没有,事实不是这样的。

<b>这就是事实。</b>

听着,感情也有合乎逻辑之处。没有感情,人类就不会相互关爱。如果他们不相互关爱,这个物种就会灭绝。关爱他人是一种自我保护,你关心别人,别人就会关心你。

<b>你这语气像足了人类。你不是人类。你是我们中间的一员。我们是一个整体。</b>

我知道我不是人类。

<b>我们觉得你必须回家。</b>

不。

<b>你必须回家。</b>

我从来没有过家人。

<b>我们就是你的家人。</b>

不,这不一样。

<b>我们要你回家。</b>

时间到了,我会回家的,但不是现在。你们可以干扰我的大脑,但休想控制我。

<b>我们走着瞧。</b>

<h2>

多尔多涅两周和一盒多米诺骨牌</h2>

第二天我们在客厅里,我们指的是我和伊莎贝尔。牛顿在楼上陪伴正在酣睡的格利佛。我们看过了格利佛,但牛顿硬要留在那里站岗。

&ldquo;你感觉怎么样?&rdquo;伊莎贝尔问我。

&ldquo;死不了。&rdquo;我说道,&ldquo;我都能站起来了。&rdquo;

&ldquo;你救了他的命。&rdquo;伊莎贝尔说。

&ldquo;是他命大,我都不用给他做心肺复苏,医生说他只有一点轻伤。&rdquo;

&ldquo;我不管医生怎么说,他毕竟是从楼顶上跳下来了。这可是要命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出来?&rdquo;

&ldquo;我喊了。&rdquo;这是撒谎,不过我和她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我不是她的丈夫,这完全是一个虚构的框架,&ldquo;我真的喊了你。&rdquo;

&ldquo;你这样会死的。&rdquo;

(我不得不承认,人类在种种假设上浪费了无数的时间&mdash;&mdash;几乎是所有的时间。我会有钱。我会出名。我差点就被那辆公共汽车撞死了。我身上的痣本该少一点,胸本该再大一点。我本该在年轻的时候好好学外语。人类沉溺于这种假设的程度肯定超过任何其他已知物种。)&ldquo;但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rdquo;

&ldquo;你的药呢?它们原来一直都在橱柜里。&rdquo;

&ldquo;我把它扔了。&rdquo;当然这又是一个谎言,只是我不明白我到底在保护谁,伊莎贝尔?格利佛?还是我自己?

&ldquo;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它?&rdquo;

&ldquo;我现在不用吃了,放在那里碍眼。你知道,格利佛的情绪本来就不好,我怕他会吃。&rdquo;

&ldquo;但它们是地西泮,这是安定片。你那点药没有服药过量的危险,除非你有一千片。&rdquo;

&ldquo;是啊,这个我清楚。&rdquo;我正在喝茶。我很喜欢茶,它比咖啡好喝多了,每一滴都是安慰的味道。

伊莎贝尔点点头,她也在喝茶,茶似乎有助于调节气氛。这是一种由叶子冲泡的热饮,非常时期饮用有助于恢复常态。

&ldquo;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说的吗?&rdquo;她问。

&ldquo;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rdquo;

&ldquo;他们说格利佛可以住院。&rdquo;

&ldquo;哦。&rdquo;

&ldquo;决定权在我,我必须确定他是否有自杀倾向。我对他们说,他在那边更容易自杀,所以还不如住在这里。他们说如果格利佛下次再自杀,他们绝对会把他带走,届时他一定得住院,由他们看管。&rdquo;

&ldquo;你做得对,还不如让我们来看着他,我也是这样想的。医院里全是疯子。有的疯子还以为自己是外星人,有太多不健康的影响。&rdquo;

她挤出一丝苦笑,对着茶吹了几口气,茶杯里泛起了棕色的涟漪:&ldquo;是的,是的,我们必须这样。&rdquo;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ldquo;他自杀是因为我,是不是?是我的错,因为我那天裸奔给他丢脸了?&rdquo;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整个气氛就变了。伊莎贝尔的脸凝重起来:&ldquo;安德鲁,你真以为只是因为那一天吗?只因为你精神崩溃吗?&rdquo;

&ldquo;哦。&rdquo;我叹道,我知道这样前言不搭后语,但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ldquo;哦&rdquo;一直都是我的救命字眼,它总可以填充无数空格,它是语言上的茶。&ldquo;哦&rdquo;不是真正意义上的&ldquo;不&rdquo;,因为我并不认为是因为那天。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也许是我之前无法观察的一千多天的累积,因此只说一个&ldquo;哦&rdquo;也许比较得体。

&ldquo;这不是因为一个事件,这是一切的总和。显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你真的长期对他不闻不问,你明白吗,安德鲁?差不多他这十多年,或者说至少自从我们搬到剑桥之后,你就一直不闻不问。&rdquo;

我记起了他在屋顶上对我说的话:&ldquo;那我们在法国的时候呢?&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那时我教他玩多米诺骨牌,我和他一起去泳池游泳,在法国。&rdquo;

她不解地皱眉:&ldquo;法国?是不是?就是在多尔多涅吧?多尔多涅两周外加一盒该死的多米诺骨牌。这就是你的&lsquo;逃出生天&rsquo;牌?这就是你为人父的所有成就?&rdquo;

&ldquo;不,我不知道。我只是举一个&hellip;&hellip;合理的例子,证明他没那么失职。&rdquo;

&ldquo;他?&rdquo;

&ldquo;我的意思是我,我没那么失职。&rdquo;

&ldquo;度假的时候你的确在我们身边,是的,你说得没错。除非是假期,否则你当我们透明。接着说啊,你记得悉尼!还有波士顿!首尔!还有都灵,杜塞尔多夫!&rdquo;

&ldquo;哦,是的。&rdquo;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尚未读过的书上面,仿佛在回想忘却的记忆,&ldquo;当然记得,我记得很清楚。&rdquo;

&ldquo;我们总是看不见你的人影,好不容易看到你,你又总是挂念着要上的课和要见的人,动不动就摆脸色。我们受够你了,真的。直到后来你病了,终于才有点人样。得了吧,安德鲁,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装了,好不好?&rdquo;

&ldquo;不,我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有哪里做得失败的?&rdquo;

&ldquo;你没有失败,这不是学术论文,不必由你的同行来评估。它不是成功或失败,它是我们的生活,我无意于评判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客观事实。&rdquo;

&ldquo;我只是想知道,告诉我,我做了哪些事让你们伤心,或者说没做哪些事而让你们失望?&rdquo;

她把玩着银项链:&ldquo;得了吧,少来这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格利佛两至四岁期间,你没有一次按时回家,你没给他洗过一次澡,没给他讲过一次睡前故事。只要有任何事妨碍了你和你的工作,你就会暴跳如雷。我为家庭做出了实实在在的牺牲,可你连写书的交稿期都不愿意稍稍推迟。只要我一抱怨,你就会把我驳得体无完肤。&rdquo;

&ldquo;我知道,对不起。&rdquo;我想起了她的小说《比天空更辽阔》,&ldquo;我是个浑蛋,十足的浑球。我想,没有我你会更幸福。有时我想,我真应该离开,永远不再回来。&rdquo;

&ldquo;不要耍孩子脾气,你怎么比格&hellip;&hellip;格利佛还幼稚呢?&rdquo;

&ldquo;我是说真的,我做了太多错事,有时我觉得我离开永远不回来会更好,真的。&rdquo;

她若有所动,她把手叉在腰上,目光柔和了很多。她深吸了一口气。

&ldquo;我需要你,你知道我需要你。&rdquo;

&ldquo;为什么?我对你一点也不好,我实在不明白。&rdquo;

她紧闭了一下双眼,低语道:&ldquo;你打动我了。&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你昨晚在房顶上做的事,我很感动。&rdquo;

然后她的脸上五味杂陈,我从未见过人类有如此复杂的表情。苦笑、轻蔑和同情通通糅杂在一起,继而渐渐缓和,化为一丝深远的自嘲,之后终于达到高潮,变身为谅解和一种我不是很理解的感情&mdash;&mdash;我想也许是爱。

&ldquo;你到底怎么了?&rdquo;她问道,语气极轻,犹如一声叹息。

&ldquo;什么?没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呃,虽然精神崩溃过,但我现在好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rdquo;我轻快地说着,存心要逗她笑。

她笑了,但悲伤随即又笼罩在她脸上。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我渐渐理解了这种无声的沟通。

&ldquo;我去找他谈。&rdquo;我说道,一家之主的责任感此时油然而生。我入戏太深,变成了真正的人类,&ldquo;我去找他谈。&rdquo;

&ldquo;不必这样麻烦。&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我站起身来,又一次,在本应实施伤害的时候,我要施以援手。

<h2>

社交网络</h2>

基本来说,地球上的社交网络原始得吓人。这里和沃那多不一样,人类没有头脑同步技术,因此网民无法通过心灵感应相互沟通,构筑蜂群思维[30]也就成了无源之水。你不能踏入他人的梦境四处溜达,在充满异域情调的月宫之中品尝想象的美味。在地球上,社交网络往往意味着端坐于一部麻木无情的电脑前,打出一行你需要喝咖啡之类的字,然后在网络上看别人说他们需要咖啡,最后你忘记了真正给自己泡咖啡。所有人都在等待偷窥他人的私生活,这是一场主题为自恋的自曝秀。

不过人类的电脑网络也有可取之处,我发现非法入侵比呼吸还简单,因为他们所有的安全系统通通基于质数之上。因此我侵入了格利佛的电脑,在脸书上找到了欺负格利佛的所有网友,把他们的用户名全改成&ldquo;我是个无耻的浑蛋&rdquo;,然后阻止他们发布任何包含&ldquo;格利佛&rdquo;三个字的信息。最后我意犹未尽,还给他们每人奉送了一个以戏谑诗&ldquo;跳蚤&rdquo;[31]为名的电脑病毒,以确保他们发送的每一条消息都包含&ldquo;我被人欺负了,所以我要欺负人&rdquo;的签名。

在沃那多,我从未做过这种恶毒的事,我也从未如此满足过。

<h2>

永远的成分是现在</h2>

我们一起去公园遛牛顿,公园是最常见的遛狗场所。这里有一小块的自然&mdash;&mdash;草坪、繁花和绿树,但还是不能算作货真价实的自然。就像狗是驯化版的狼一样,公园亦是驯化版的森林。这两样人类都爱,很可能是因为人类,呃,也是被驯化的。花美得娇艳,美得妩媚。如果要给地球做一个广告,除了爱,花可能是最好的题材。

&ldquo;这不正常。&rdquo;我们一起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时,格利佛说道。

&ldquo;什么不正常?&rdquo;

我们一起看牛顿轻嗅花朵,它似乎从未如此欢快。

&ldquo;我没事,几乎毫发无伤,甚至视力都变好了。&rdquo;

&ldquo;你运气好。&rdquo;

&ldquo;爸爸,我在去屋顶之前,已经服了28颗安定片。&rdquo;

&ldquo;你服少了。&rdquo;

他瞪着我,眼神里充满愤懑,仿佛我在羞辱他,运用知识打击他。&ldquo;这事还是你妈妈对我说的。&rdquo;我补充道,&ldquo;我先前不知道。&rdquo;

&ldquo;我不要你救我。&rdquo;

&ldquo;我没救你,是你自己命大。不过老实说,你不该把那些消极的感觉当回事。过去再怎么样,也只是人生的某一时刻。你的未来还长得很,大概还有24000天,来日方长嘛。有许多更有趣的事情值得去做,你可以读很多诗。&rdquo;

&ldquo;你不喜欢诗,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你,但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rdquo;

&ldquo;人是会变的&hellip;&hellip;听着,&rdquo;我说,&ldquo;不要自杀。永远都不要有这种想法。这只是我的建议,不要自杀。&rdquo;

格利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入嘴中,这是香烟。他淡定地点燃,我问他我能否尝一口。格利佛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把烟递了过来。我含着过滤嘴抽了一口,肺里顿时呛满了烟,我咳了起来。

&ldquo;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rdquo;我问他。

他耸耸肩。

&ldquo;这是一种会上瘾的东西,而且致亡率高。我想意义就在这里吧。&rdquo;

我把烟还给格利佛。

&ldquo;谢谢。&rdquo;他含糊地说道,仍然一头雾水。

&ldquo;不要担心。&rdquo;我说,&ldquo;要抽就抽吧,没事。&rdquo;

他又吸了一口,突然间似乎意识到这对他不再有任何意义。他弹掉烟,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落在草地上。

&ldquo;如果你愿意,&rdquo;我说,&ldquo;等回家后我们可以玩多米诺骨牌,我今天早上刚买了一盒。&rdquo;

&ldquo;不,谢谢。&rdquo;

&ldquo;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多尔多涅。&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去游泳。&rdquo;

他摇摇头:&ldquo;你需要吃药了。&rdquo;

&ldquo;是的,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你把我的药吃光了。&rdquo;我试着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玩一把地球人的幽默,&ldquo;你这个小兔崽子!&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