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女(1 / 2)

咖啡未冷前 川口俊和 15972 字 2024-02-19

<b>在这个咖啡店工作的孕妇的故事</b>

在俳句中,“暮蝉”是秋天的季用语。

说起“暮蝉”,人们的脑中立刻会浮现出夏末时它的鸣叫声。其实和其它蝉一样,它从初夏开始就已经在叫了,可不知为什么,一说起对烈日下、盛夏里以及酷暑时的印象,人们耳朵里只有油蝉和寒蝉[1]的鸣叫,而暮蝉的叫声只能让人们联想起黄昏和夏末。

当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的时候,人们听着暮蝉“咔啦咔啦咔啦”的凄切叫声,不觉中就会涌起一股悲伤寂寥的感觉,不由得就有了想回家的冲动。

但在城市里却很少能听到暮蝉的叫声了,因为这种蝉与油蝉、寒蝉不同,它们喜欢待在杉树林这类即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地方。

可是,在这家咖啡店附近却安居着一只暮蝉。每当夕阳开始西下的时候,便不知从哪儿传来它“咔啦咔啦咔啦”的鸣叫声。那声音时断时续、羸弱凄切,这只暮蝉的鸣叫声有时在咖啡店里也能听到。但是,因为咖啡店是在地下,所以那叫声细弱,如果不聚精会神侧耳细听几乎是听不到的。

在如此炎热的八月的一个下午,地面上的油蝉们“吱吱”地聒噪着,气象厅报告说这是今年入夏以来气温最高的一天。在即使没有空调也一样凉爽的店里,数正在读平井发到流手机上的一封邮件:“回到老家已经两个星期了,总之每天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累得都快哭了!”

“哎呀呀呀。”

高竹和流正在听,手机邮件是发到流的手机里的,因为数和计都没有手机。数是因为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认为手机等通信工具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计是觉得“夫妻两个人有一部手机就够了”,所以结婚时就把自己的那部手机解了约。

和计不同,平井一个人就用三部手机,每一部手机各有不同的用途,分别用于客人、个人、家人。用于家人的手机里本来只存有父母家和妹妹久美的电话号码,而今这个手机里又追加了两个新的联系电话,一个是这家咖啡店的,一个是流的。不过平井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数继续读邮件:“……和父母的关系虽然还有些别扭,但我觉得自己回来对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万一那丫头的死成为一个转折点,从此我和父母都会变得不幸。那么,那丫头不就只是为了给我们带来不幸而生、为了给我们带来不幸而死的了吗?

“所以,我今后的活法应该赋予那丫头崭新的‘生的意义’才行,对吧?你们说,我这样算不算是在做严肃的人生思考呢?

“总之,我很好,所以如果有机会请一定来玩啊!今年的七夕节已经过去了,不过这里的七夕节真的很值得一看,强烈向你们推荐。代我问大家好。这是平井八绘子写的哦……”

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口的流听了信的内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或许是在笑吧,然而旁观者是很难判断的。

高竹听了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她是借工作休息的空闲时间顺便来的,身上还穿着护士服。

“给你看看这个。”数把手机邮件附件中的照片调出来给坐在吧台座位上的高竹看。

高竹为了看得更清楚,从数手里接过了手机,刚看到照片的瞬间,她有些惊讶地叫道:“啊,真的哦,简直太像个旅馆女老板了!”

“是吧?的确是这样。”数也微笑着回答道。

照片上的人正是平井,背景是旅馆,只见她身上穿着印有“宝藏”字样的代表老板娘形象的浅桃粉色正式礼服,头发整齐地向上盘了起来。

“看上去好幸福啊!”

“是啊。”

她满面笑容,表情里没有丝毫迷惘。虽然信上说她和父母的关系还有些别扭,但照片却是平井和父亲保生以及母亲路子一起照的合影。

“她妹妹也……”从后面伸头看着照片的流,轻声说道,“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啊!”高竹凝视着照片回答道。旁边的数也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不再是履行“回到过去”仪式时那种庄严冰冷的表情,而是一副温柔、和蔼的神情。

“不过……”

高竹把手机还给数,转头看向连衣裙女子坐的那个座位,表情惊讶地问:“她来干吗?”

她不是为看到连衣裙女子而感到奇怪,而是因为看到了连衣裙女子对面座位上坐着的清川二美子。二美子就是今年春天在这家咖啡店里回到过去的那个女子。她平时总是一副标准的职业女性装扮,仿佛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然而今天可能是休息日吧,只见她上身穿一件七分袖的黑色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弹性直筒裤,系带凉鞋,打扮得很休闲。

二美子对平井的手机邮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她只是一味地偷偷打量着那个连衣裙女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所以听了高竹的询问,数也回答不来,只好说了声:“谁知道。”

从春天开始,二美子时不时地会来咖啡店里坐坐,每次来都会占据连衣裙女子对面的座位。

突然,二美子冲着数说:“请问……”

“来了。”

“有点儿事想问。”

“什么事?”

“既然这里能够进行时间穿越,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去未来呀?”

“未来?”

“是啊,未来。”

听了二美子的问话,高竹也兴趣盎然地直起身来,说:“嗯,这也正是我想问的呢。”

二美子答道:“我问得对吧?”她又继续说道:“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去到未来,都是时间上的穿越,这样想来,它们应该是一样的,不是吗?因此我觉得去到三年之后应该是可以的,是吧?”

高竹听着也不住地点头。

“你说呢?”二美子把期待和好奇的目光转向了数。

但数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可以。”

“真的吗?”二美子兴奋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把桌子带得直摇晃,结果连衣裙女子的咖啡也洒了出来,连衣裙女子吓得眉毛跳了一下。二美子急忙拿餐巾纸去擦拭洒了的咖啡,她可不想再被诅咒。

高竹也“哦”了一声,表示惊讶。

看着两个人的反应,数却冷静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谁也去不了。”

“啊?”数的话大概是太出乎二美子的意料了,她禁不住冲着数追问道,“为什么?”声音大得吓人。她只想说:如果能够去未来的话,我很想去看看。

抱着这个想法的大概不光是我自己吧!高竹肯定也很想知道理由的。二美子两个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数。

数和流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慢慢地跟二美子解释起来:“好吧,假如说能去未来的话,你想要去几年后的未来呢?”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询问,但二美子好像是事先早就想好了似的,答案冲口而出:“三年后。”说完,脸有些红了。

“是去见男朋友?”数冷静地问道。

“哦,算是吧。”二美子一副“怎么,不行吗”的表情,下巴抬得高高地回答道。然而,脸却变得越来越红了。

于是,流打趣她说:“别不好意思嘛。”

“没不好意思!”二美子反驳着,可是为时已晚。流和高竹对视了一下,嗤嗤地笑了。

“……”数没有开她的玩笑,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地看着二美子。

二美子似乎在窥视着数的表情,小声问道:“不行吗?”

数只是淡然地继续说道:“也不是不行,虽然不是不能,可是……”

“可是?”

“三年后,谁也不知道他来不来这个咖啡店,对吧?”

“……”二美子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她问这个问题的意思。

数只好又冲着她说了一句:“你明白吗?”

“……哦。”二美子终于明白了。确实,就算是现在能够穿越到三年后,可谁也不能保证三年后多五郎肯定会来这个咖啡店呀。

“就是这样。”

“……”

“因为过去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可以以某个具体的时间段为目标,从而回到过去。可是……”

“未来的事我们不知道,”高竹“啪”地拍了下手,好像电视智力抢答节目里嘉宾回答问题一样回答道,“就是说,你想要去的那天,能去是能去,可去了之后,是否能见到你想要见的人就不知道了。”

以前或许也有抱着同样想法的客人来过这里吧,流用早已见惯的口气补充道:“嗯,除非有奇迹,否则以一杯热咖啡到冷透为止这短短的几分钟为目标,即便是去了未来,能够见到想见的人的概率也是相当低的吧。”

流用他细长的眼睛看着二美子,脸上一副“我说的意思你都明白吧”的表情。

“就是说,去也是白去,对吧?”二美子好像理解了似的喃喃道。

“正是这样。”

“哦,原来是这样啊。”

二美子为自己做事欠考虑感到羞愧,不过她首先体会到了这些规则的缜密,几乎是滴水不漏。这次,二美子没有想再反驳数。

不过虽然嘴上没说出来,她心里却在想:即便是回到过去也改变不了现实,去了未来也是白去。这规则也太完美了吧?难怪那本刊载了这个都市传说的杂志上说“毫无意义”呢。

可是,眼下并不是感叹这些问题的时候。

流弯着那双像线一样细长的眼睛取笑道:“怎么,你是想要去确认一下究竟能不能结婚吗?”

“不是你说的那样!”

“被我说中了吧?”

“说了不是!”

二美子拼命辩解,可是越描越黑。

不过,遗憾的是二美子去不了未来了,因为这里还有一个讨厌的规则,那就是曾经坐在这个座位上有过穿越经历的人,就不能再进行第二次穿越,不管是回过去还是去未来。机会只给你一次。

但是这个规则现在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数看着一直愉快地谈笑着的二美子想到。她这并不是在为二美子着想,而是她能够想象到二美子在得知这一事实时,沮丧之下,会接二连三地向她提问,数只是觉得这样“太烦心了”而已。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一阵作响。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房木。深蓝色的休闲高尔夫衫,卡其色的短裤,脚下穿着竹皮屐凉鞋,肩上背着一个单肩挎包。外面正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他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而不是手绢,一边擦汗一边走了进来。

“房木。”

流叫着他的名字,以此代替了“欢迎光临”。房木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瞬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会意地点了点头,坐在了平常他常坐的那个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高竹在房木的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悄悄地走上前,微笑着跟房木打招呼道:“老公。”高竹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他房木。

“您是哪位?”

“我是你的妻子啊!”

“妻子?我的?”

“是的。”

“开玩笑吧?”

“是真的。”

高竹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房木对面的座位上。房木看着这个行为举止和自己如此熟不拘礼的陌生女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满脸困惑地说:“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这样随便地坐在别人对面?”

“可以吧?我们不是夫妻嘛。”

“不可以,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那么,就请了解了解吧,从现在开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是在求婚。”

房木一脸惊讶地瞪着眼前这个女人,高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束手无策的房木只好转而向给他端来凉开水的数求助。

“嗯,那什么……你能不能把这个人弄走啊?”

从旁人的眼光看这光景有些好笑,可是只要看看房木脸上的表情就能发现,他的脸上除了困惑只有困惑。

好像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数尽管心里好笑,禁不住袒护着他应道:“哦?”

“今天,你就让着他点儿,坐到旁边去呗。”流也从吧台里及时向房木伸出了援手。

这对夫妇最近常常在这里展开类似的对话,当高竹说是他妻子时,也并不总是遭遇否定的回答。有时房木也会说“是吗”,用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接受下来。前天,房木还和坐在对面的高竹一起开心地聊天来着。

他们聊的话题主要以去旅行时的回忆居多。看到房木开心地说“去过这里”、“还去过那里”,高竹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微笑着回答“我也去了”,就这样两个人聊得特别开心。高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没有什么特别目的的对话。

“好吧,接下来的话就等回家再说吧。”说着,高竹“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回到了吧台边的座位上,一副见好就收的样子。

流说道:“好幸福啊!”

“嗯,是啊。”高竹开心地回答道。房木在如此凉爽的店里,依然用毛巾擦着不断冒出来的汗。

“咖啡。”他一边点咖啡,一边从单肩挎包里掏出一本旅行杂志,在桌子上摊开。

“好嘞。”数笑着答应道,转身进了厨房。

二美子又开始观察起那个连衣裙女子来。高竹则把手臂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凝视着房木,房木虽然能够感觉到这视线,但依然专心地看着杂志。流一边看着这两位,一边用古色古香的咖啡研磨机“嘎吱嘎吱”地磨着咖啡豆。连衣裙女子一如既往地阅读小说。

当研磨的咖啡飘出淡淡的香味时,计从里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正在研磨着咖啡的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高竹看到计的脸色,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计脸色苍白,脚步蹒跚,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

“要紧吗?”虽然语气有些生硬,但话一说完,流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堂姐,你今天最好还是休息吧……”数从厨房里探出头说道。

“没事,没事。”计努力微笑着说,但掩饰不住她身体的不适。

“身体不舒服吗?”高竹边关切地向流确认计的身体情况,边从吧台座位上站了起来。“别硬撑着。”说着就想去搀扶计。计说:“我说了,真的没事。”说着,还向高竹比了一个“V”字手势,走进了吧台。大家看到她显然是在硬撑着。

计生下来心脏就不好,医生说她不能做剧烈运动,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计从来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参加过学校组织的运动会。可她生性富有亲和力,性格无忧无虑,且充满了好奇心,自由奔放的计是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来享受人生的天才。用平井的话来说就是在计身上有与生俱来的“让自己活得幸福”的才能。

如果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她想,那就不剧烈运动好了。

在运动会的竞走项目中,计就坐在轮椅上,让男生推着自己参加了这个项目。每次都是最后一名,计和推她的那个男生都感到非常遗憾。班级里有跳舞之类的节目时,老师给她编的动作与大家全然不同,可以慢慢地跳,她也照样参加了。按说这样做很可能会搅乱班集体的统一队形,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反感,大家都成了计的同盟军,计身上就是具有这样的魅力。

可是,她的心脏却不管她怎么想、性格如何,不断地出着状况。虽然每次都不是长期住院,但她却需要时不时地中断学业,一次次重复着住院、出院的日子。

计和流就是在医院里认识的。那时,计十七岁,正读高二。住院期间,只能卧床休息的计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来探病的客人、同一病房的病友以及护士们谈笑聊天,还有就是从窗户那儿看外面的风景。

有一天,她一个人正看着窗外的风景,院子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的身影映入了眼帘。计的视线就这样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离开了。因为虽然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身材却比任何人都高大。这使走在那个男人面前的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女显得格外娇小。也许有人会说自己的行为太不谨慎了吧,计给那个缠满了绷带的男人起了个外号叫“木乃伊男”,每天不厌其烦地盯着看。

听一位护士说“木乃伊男”是因遭遇交通事故受伤住院的。据说,“木乃伊男”在一个十字路口横穿马路时,眼前一辆卡车撞上了一辆轿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之后,又朝他冲了过来,幸运的是他躲过了卡车的迎面直撞,被卡车的侧面撞了一下,人飞出去二十米左右,一头撞进了路旁大楼的展示橱窗里。和卡车相撞的轿车倒也没事,卡车撞上了路缘石翻倒了,所以没有再撞到其他人。这么大的交通事故,如果是一般人也许当场就死了。可这个大个子男人在过了片刻以后,竟然像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不,不是没事,而是浑身是血。然而,他却朝着撞了自己翻倒的卡车快步走过去,向驾驶室里的司机问道:“你没事吧?”卡车的油箱正不断地往外漏油,他把已经昏厥、无法回答的司机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轻松地扛在肩上,冲着四周围观的人叫道:“快叫救护车!”大个子男人也被送到了医院,尽管他浑身是血,但大都是擦伤和划伤,并没有伤到骨头。

计听了这些,对“木乃伊男”更感兴趣了。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了这种兴趣其实就是爱恋。对于计来说,这可是她的初恋。

一天,计冲动地去见了“木乃伊男”,当她站在他面前时,顿时感到“木乃伊男”比她想象的高多了,简直像一堵墙。可计却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地说:“请让我嫁给你吧。”

向他表白,既没有犹豫也没有羞涩,双目直直地盯视“木乃伊男”,她说得非常干脆、明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计说的第一句话。

“木乃伊男”沉默了片刻,向下看着她,说了一句:“那就得来我的咖啡店工作哟。”

如果说这算是答复的话,那么这就是他的答复了。

之后,他们经过三年的交往,在计二十岁、流二十三岁时两个人登记户籍,正式结为夫妻。

计一进到吧台里,就开始像往常一样把洗好的杯盘擦干,放回到碗橱里。从厨房里传来了玻璃咖啡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高竹担心地看着计,数进了厨房。流又开始研磨起咖啡豆来。

不知为何,那个连衣裙女子一直在注视着计,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啊!”高竹的喊声伴随着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玻璃杯是从计的手中滑落到地上的。

“堂姐。”平时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很冷静的数,一反常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对不起。”计说着,就要去捡打碎的玻璃杯。

“我来,我来。”数见计要蹲下去捡,急忙制止了她。

“……”流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声也没吭。

高竹还是第一次看到计的状态这么不好。虽然作为护士她早己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病人,但看到好友的身体状况这么差,她还是担心得要命,只见她脸色苍白地喃喃叫道:“小计。”

终于,二美子也关切地问:“要紧吗?”

当然,房木也注意到了这边,抬起头来。

“对不起。”

“最好去医院看看。”高竹劝着。

“哦,我真的没关系……”

“可是……”

计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她连呼吸都困难,痛苦得超出了想象。

“……”流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计,脸部绷得紧紧的。

计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看来,还是得歇着了。”

随后,她摇摇晃晃地向里面的房间走去。计深知,当流是这副表情的时候,也正是他最担心她的时候。

“对不起,我去一下,店里就拜托了。”流说着,跟在计后面也进里屋去了。

“哦,嗯。”数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站在那里发愣。

“咖啡。”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房木,很客气地催促道。

“啊,对不起。”数被房木的声音唤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担心计了,竟忘了给房木续咖啡。

那一天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过去了。

自从怀孕以来,计只要有时间就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虽然怀孕刚刚四周,称其为胎儿还为时尚早,但计却不管这些。

每天早上从“早上好”开始,一边把流称作“爸爸”,一边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说给胎儿听,已经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对于计来说,与肚子里的孩子对话是至今为止她最幸福的时刻。

“看到了吗?这个人是你的爸~爸!”

“我爸~爸?”

“是的。”

“好高大啊!”

“是的,不过,他不仅身体高大,心胸也宽阔呢。脾气特别好,是个可以信赖的爸爸哟。”

“好期待呀。”

“爸爸和妈妈也非常非常期待着和你见面呢。”

这就是每天的对话情景。当然,这段对话总是由计一人扮演着两个角色。

可是,计的身体情况却一天不如一天。怀孕第五周的时候,子宫里形成了叫作“胎囊”的小袋子,袋子里生成了一个只有一两毫米大的“胎芽”,检查时能够确认到这个未成熟的胎儿的心跳。从这个时期起,胎儿的各个器官开始迅速形成。眼、耳、口等脸部的五官以及胃、肠、肺、胰脏、脑神经、大动脉之外还有手、脚的雏形都像异峰突起一样急速发育起来。

然而,捉弄人的是,在为孩子的到来做着准备时,计的体力也被剥夺殆尽了。而且,到了这个时期,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出现了类似低烧的症状。由于胎盘形成时身体分泌的激素的关系,人会感到没有精神、嗜睡,精神状态也变得不稳定,稍微遇到些不顺心的事就想发脾气,或者变得抑郁。味觉也在这个时期开始发生改变。

但计却从未说过一句“不舒服”、“好难受”之类的话,从小就习惯了反反复复的住院、出院生活的计,不是那种身体稍有不适就说出来的人。

计的身体状况这些天突然急剧恶化起来。

两天前,流跟计的主治医生咨询了一下。关于计怀孕这件事,主治医生的意见是:“说实话,你妻子的心脏估计支撑不到生产,怀孕到六周的时候,孕妇开始出现孕吐,严重时必须考虑住院。如果你妻子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的话,我们认为母子全都平安无事的可能性极低。即便是孩子平安地生出来了,但对母体造成的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肯定会缩短她的寿命,这一点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另外,医生还说:“通常人工流产手术是在怀孕第六周到第十二周这个期间做比较好,而以你妻子的情况,如果要做人工流产的话,应该越早越好,以免一切都来不及……”

回到家,流把医生的话毫无隐瞒地都告诉了计,计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

在打烊后的咖啡店里,流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席的座椅上,店里只开着壁灯,吧台上摆着几个用餐巾纸折叠的小小的千纸鹤,店内只回响着大挂钟钟摆摆动的声音,正在动的就只有流的一双手了。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虽然响了,可是流却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是把刚刚叠完的一个纸鹤放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高竹进来了,她担心计,下班回家,顺路来看看。

“……”流依然盯着纸鹤,微微地低了低头。高竹一直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小计她怎么样了?”

高竹很早就知道了计怀孕的消息,可她万万没想到计的身体会突然地如此恶化起来。虽然是在昏暗的晚上,但她担心的神情依然显而易见。

流没有马上回答,伸手又拿了一张餐巾纸,只回了声:“唉,还凑合吧。”

高竹与流隔着一把椅子,在吧台座位上坐了下来。

流用手挠了挠鼻头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说着,他侧目看了一眼高竹,稍稍低了低头。

“这倒没什么,可是真的不用带她去医院吗?”

“曾经跟她说过一次,可是她不去啊……”

“可是……”

“……”流手上正在折着纸鹤的动作停住了,只是目光依然盯着纸鹤,“我也反对过。”他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如果不是店里如此安静,也许连高竹也听不到。

“可她非得要生。”说到这儿,流冲着高竹微微笑了笑,之后脸上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郁。流虽说是“反对过”,但他却无法强烈地反对。他既不能说“别生”,也不能说“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因为无论是计的生命还是肚子里的孩子的生命,他都无法放弃。

高竹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只好凝视着屋顶上缓缓旋转的吊扇,喃喃道:“好难啊!”

过了一会儿,数从里面的房间里出来了。

“小数……”高竹仿佛耳语似的轻声叫道,但数听到后只是低垂着头,把视线投向了流,脸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的表情,目光呆呆的,透着深深的悲哀。

“她呢?”

流问数,数默默看向里面的那个房间,在数视线的尽头,计脚步缓缓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虽然脚步还不太稳,但比白天时好多了。她走进吧台里,在流的对面站住。

“……”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流。流却不看计,只是盯着排列在桌子上的纸鹤看。两个人谁都一言不发,只有时间在沉闷中流逝。高竹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突然,数走进厨房,开始冲泡咖啡,她把过滤网装在漏斗上,用热水壶把热水注入三角形烧杯里。店里太安静了,因此,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很容易想象得出她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三角烧杯里的水沸腾了,听到了水经由真空管被抽入漏斗里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响声。没过几分钟,一股咖啡的香味开始在店里弥漫开来。

流似乎受到了香味的诱惑,抬起了头。这时,只听到计喃喃道:“对不起……”

“……什么?”流回问道,目光依旧盯着纸鹤。

“明天,我去医院。”

“……”

“准备好住院。”计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实话,我有种预感,总觉得一旦住进了医院,好像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是吗?”流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计抬起头,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注视着上方,用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流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计用手抚摸着还一点儿也不大的肚子。

“接下来,好像只能把所有的气力都用在生这个孩子上了……”计有些遗憾地苦笑着说。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所以……”她是说所以她决定去医院。

流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计,只回答了一声:“明白了。”

“小计。”高竹还从没看到计如此犹豫不安过。正因为是护士,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本来就有心脏病的计想要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艰辛、多么危险的事。光是一个孕期反应就已经把她折腾得这么衰弱,所以即便她这次放弃生产,也没人会责备她的。可就是这样,计依然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是,我好害怕啊。”计声音颤抖地说道。

“这个孩子能幸福吗?”计轻轻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不会孤单吧,不会哭泣吧?”计像平时那样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可能再也不能为你做别的了,你能原谅我吗?”

计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却毫无反应。

“……”

计的脸上滚下一串泪珠。

“我、我好害怕……我怕我不能陪在这个孩子的身边……”计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流,诉说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想让这个孩子幸福……我只有这么一点儿希望,可是我却如此害怕……”

“……”可是,流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吧台上摆放着的纸鹤。

“啪嗒”一声,连衣裙女子把小说合上了,但她并不是已经把书看完了,因为小说里还夹着一个带着红丝带的白色书签。被那个声音所吸引,计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而连衣裙女子也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

连衣裙女子盯着计,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缓缓站起身来。虽然不知道她眨一下眼的意思,但是,连衣裙女子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无声无息地从流的身后走了过去,穿过高竹的身旁,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似的,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洗手间的方向。

那个传说中的座位空出来了。

“……”

计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座位前,盯着那个座位,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小数,能给我来一杯咖啡吗?”

数听到计在叫自己,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可是当她看到计站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前时,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

“……”

流看着计的背影,说:“哎,你该不会是……”

数也注意到了连衣裙女子不在那个位子上,于是想起了白天的对话。

当时,清川二美子问过“那么也能去未来了”,二美子的目的很明显,她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在三年后能否和从美国回来的五郎结婚。数的回答是“能去”,但也说了“没人想去”。

的确是能够穿越到未来,可是,你去的未来,并不能保证你会见到想见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何况,还有那个一杯热咖啡到冷透为止的时间限制,这使得能够见到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大家都觉得“去了也是白去”,便没人想去未来了。

而计现在却想去那个未来。

“只要能看一眼也行。”

“等一下。”

“只要能看上一眼就行……”

“就为这,你要去未来?”流用少有的粗暴的声音说道。

“可是……”

“再说,见到见不到还未知呢。”

“……”

“如果见不到,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虽然这么说,可是……”

“……”

计用恳求的目光盯着流。可是,流只说了声“不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计不再作声。

流还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武断地阻止过计要做的事情,就像他说的那样,“说过,但她不听”,流一直以来都是像这样尊重计的意志的,甚至在威胁到她生命的生孩子这件事上,也因为她选择了要“生下来”,他就没有再强烈地反对。可现在流却反对计去未来!

如果去了未来,不仅有可能见不到孩子,而且万一在未来,他们的孩子不存在的话,计就有可能失去现在支撑着她的“活下去的力量”,这正是流反对她去未来的最主要的理由。

“……”

计站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前,无力地垂下了头,或许还是不肯就这样放弃去未来的打算吧,她连要离开那个座位的迹象都没有。

“几年后?”

突然数轻声问。然后,她慢慢地从计的身边走过去,把刚才连衣裙女子用过的咖啡杯收拾起来。

“几年后的几月几日,几点几分?”

问完,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计,轻轻地点了点头。

“数!”

流语气强硬地吼道。数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冷静的脸上带着微笑。

“我会记住的,那一天,一定会让你们见到的……”数如此说道。

“小数。”

数是在向计约定,保证让她在所要去的那个未来里,能够在这家咖啡店里和生下来的孩子见面。她说道:“所以,请你放心。”

计也那样注视着数,微微点了点头。

数觉得,这些日子计的身体状况不好,并不只是缘于妊娠反应带来的身体变化,精神方面的衰弱影响更大。

数知道计并非怕死,而是怕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亲眼看到孩子的成长。忧虑和悲哀侵蚀着她的心,而心灵的侵蚀又会夺走她的体力,体力的下降则更加重了她的担忧。人们常说“病由气生”,如果这样下去的话,等不到孩子出生,她的身体就会衰竭下去,到时候,很有可能母子俩的性命都保不住。

计的眼神又恢复了生机。

能见到我的孩子了。

她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希望。计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吧台那儿的流,用她那又黑又大的眼睛捕捉着流的目光。

“……”

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高兴地别过脸去,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随你便吧。”说完,他扭过身去,又回到了背对着计的坐姿。

“谢谢……”计对着流的背影轻轻说道。

“……”

数确认计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的座位和桌子之间的位置后,端着连衣裙女子用过的咖啡杯进了厨房。

计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高竹在胸前双手合掌,好像在默默祈祷,流默默地凝视着面前的纸鹤。

说起来,计还是第一次看到数违背流的意志来维护自己的想法。

除了在咖啡店里,数在外面与初次见面的人几乎从不说话。虽然走读于美术大学,但计从未见过她与像是朋友的人在一起过,她经常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学校一放学,她就到店里来帮忙,工作结束后就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心一意画她的画。

数的画只用铅笔,但画出来的画几乎和相机照出来的照片一模一样,栩栩如生,属于超写实主义画风。可是,这种风格的画法只能画实际生活中见到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单凭想象画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虚构的东西,那是画不出来的。

人,是不会把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全盘接受下来的。他们会被所处的那个时间点的经验、思考、妄想、好恶、知识、感知,以及各种各样的感性因素所左右,从而使得从眼睛及耳朵里进来的信息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著名画家巴勃罗·毕加索八岁时画的男性裸体素描已经非常出色,他十四岁时画的天主教会举行固定仪式的场面,也是写实性质的。后来,挚友的自杀令他受到巨大的打击,他画出了以浓郁的蓝色为基调的《蓝色时代》;有了新的恋人后,他也以明亮的色调创作过《马戏团时代》。从受到非洲雕刻艺术影响的时期开始,他的风格便向立体主义、新古典主义、超现实主义——例如著名的《哭泣的女人》及《格尔尼卡》——转变。这些都是映射在毕加索眼睛里的东西,被毕加索这个“过滤器”过滤后所得到的结果。

以前,数对于别人的建议和行动,从来没有否定或反对过。这是因为在数这个“过滤器”上不带有任何感伤的成分。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使其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这就是数的立场和生活方式。

这一点,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不会改变,她对想要回到过去的客人们显露出冰冷的态度,是因为如她所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回到过去会发生什么。”

可是,这次却不同,数对计做出了承诺,她鼓励计去未来,而数的行动将直接影响到计的未来。

计觉得数这个不同以往的举动或许是有什么缘由的,可她根本找不出这个缘由到底是什么。

“堂姐。”

听到数的叫声,计睁开了双眼,只见数站在了桌子旁边,她手里端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纯白色的咖啡杯和型号稍小的银色咖啡壶。

“可以吗?”

“可以。”

计端正了坐姿,数静静地把咖啡杯放在了计的面前,歪了下头,意思是问:几年后?

计稍微考虑了一下,说:“那么,就十年后的八月二十七日吧……”

听到这个日期,数微微地笑了。她轻声答道:“好的。”

八月二十七日是计的生日,如果是这个日子的话,无论是数还是流大概都不会忘记。

数接着又问:“时间呢?”

计马上回答道:“十五点。”

“十年后的八月二十七日,十五点……”

“拜托了。”计向数微微笑了笑。

数轻轻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银色咖啡壶说:“那么……”

就像以往一样,她要做一个时空上的切割。

这时计朝着流说了声:“那我去了。”清澈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彷徨和犹豫。

流依然背对着她,只应了声:“哦。”

数看着两个人说完,便把银色的咖啡壶举到了咖啡杯的上方,停住,轻声说道:“请在咖啡未冷前……”

数的声音在这个恢复了寂静的店里回响着,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这一点连计也感觉到了。

数开始往杯子里注入咖啡,咖啡从咖啡壶细小的壶嘴里,像一条黑线似的静静地向咖啡杯延伸着,渐渐地,杯子里的咖啡注满了。

计在这时没有去看咖啡杯,而是一直注视着数。

当数往杯子里注满了咖啡,她察觉到了计的视线,便温柔地朝计笑了笑,好像是在说“一定会见到的”。

从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升腾起一缕蒸汽,计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和那蒸汽一样开始摇摇晃晃地飘忽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轻了,周围的景色像立体电影的画面一样开始流动起来。

如果是平时,也许计会像在游乐园游玩的孩子一样,坐在游览车里,双眼闪着兴奋的光,尽情地欣赏身边飞速流转过去的风景吧。可现在,即使是这么奇妙的体验,也无法让她动心。这是数排除了流的反对意见,给她的唯一一次机会,一个让她和孩子见面的机会!

计置身于这种飘飘悠悠的感觉中,想起了小时候。

计的父亲松泽道则也有心脏病,在计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从那以后,他又住了好几次医院。第二年,父亲终于永远地离开了她们,那年计九岁。

虽然计天生容易和人亲近,性格天真烂漫,容貌美丽得像画上画的一样,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最强,使她在喜、怒、哀、乐各种情绪上都变得激烈起来。父亲道则的死给计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

计把第一次体验到的“死”这件事,描绘成“像一个漆黑的箱子”。一旦人被关进这个箱子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父亲就是被关进那里去的。那是一个谁也见不着的、痛苦的、寂寞的地方。一想到父亲,计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渐渐地,笑容从计的脸上消失了。

另一方面,母亲十麻子的反应则和计正相反。也就是说,她始终都是乐呵呵的。本来十麻子并不是一个特别乐天派的人。道则和十麻子,他们是一对极其普通的夫妻。十麻子在葬礼上也流了泪,但葬礼以后,她的脸上便再也没有表现出哀伤沉郁,甚至比以前笑得更多了。

当时的计,对母亲的笑容无法理解。看到母亲对于父亲的去世没有显露出悲伤,计不解地责问道:“为什么父亲不在了,你却还能笑得出来呢?难道你不难过吗?”

十麻子听了计对“死”就像一个“漆黑的箱子”一样的描述,在表示了充分理解之后,她回答道:“那么,如果在那个漆黑的箱子里的爸爸在看着我们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十麻子用一颗善良的心揣测着计的父亲,用一种比喻的方式耐心地回答着“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的询问。

“你爸爸并不是自己想进那个黑箱子里的,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去的。在那个黑箱子里的爸爸,如果看着每天都在哭泣的你,他会怎么想呢?他肯定也会很伤心吧?因为,你爸爸是那么爱你,看到自己深爱的人悲伤的表情肯定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对吧?所以,如果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笑,箱子里的爸爸肯定也会非常开心的。我们的笑容能给爸爸的脸上带来笑容。我们幸福了,箱子里的爸爸才会幸福呀。”

听着妈妈的话,不知不觉中,计已经泪流满面。十麻子自从葬礼以来,从未在人前流过泪,而此时,她把计紧紧地抱在怀里,眼里也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下一个该是我进到那个箱子里去了……计此时才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恼。当父亲不得不把家人撇下独自去面对死亡时,他的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遗憾啊!一想到这里,计的心就紧抽在了一起。当她感同身受地体会了父亲的心情,才终于理解了母亲说的那些话的伟大。她知道,如果不是和父亲心心相印的话,母亲是说不出那一番话的。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景物开始慢慢地静止了下来。蒸汽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渐渐地显现出计的身影。

“……”

多亏了数,这件事才能够实现,计来到了十年后的未来。她先慢慢地环顾了一下店内:粗大的顶梁柱;在天花板上交叉纵横的天然原木大梁,像栗子皮一样闪着深棕色光泽;三只巨大的挂钟;墙壁是古朴的大豆色黏土墙。从开业到现在,这家店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历史,计特别喜欢店里这种恍若浸透了百年历史熏染的厚重感。即使是在大白天,也难以让人有时间感的昏暗灯光,把整个店内晕染成了一种深棕色,营造出依旧未变的怀旧氛围。天花板上,木制的吊扇吸顶灯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旋转着。一眼看上去,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十年后的未来。

可是,收款机旁的日历牌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八月二十七日。而且,本来都该在这儿的数、流、高竹他们,现在却不见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他正站在吧台里注视着计。

“……哎?”

计看到吧台里的男人的那一刻,脑子里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只见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马夹,系着黑色的蝴蝶结领带。很清爽的三七分式发型,无论怎么看都是这个咖啡店的店员。而且,他站在吧台里,看到突然出现在这个座位上的计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可见,他也知道计所坐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座位。

男人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计,对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去做任何干涉,这一点也的确像是这个咖啡店店员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始擦拭手里的玻璃杯,玻璃杯在他手里摩擦时发出“吱吱”的响声。男人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不胖不瘦,中等身材,是那种到处都能看到的普普通通的男服务员。他态度冷淡,而且,从右眉上到右耳边有一道很长的烧伤疤痕,让人望而生畏,有一种难以与其说话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