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妹(1 / 2)

咖啡未冷前 川口俊和 18243 字 2024-02-19

<b>离家出走的姐姐和吃货妹妹的故事</b>

在那个传说中的座位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孩子。

一个眼睛又黑又圆有点儿像高中生似的女孩子。她上身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下身配一条苏格兰风格的迷你格子呢裙,黑色长统袜,深咖啡色马靴,还有一件红色双排扣粗呢短大衣搭在椅背上。只是从穿着上来看,她打扮得有些成熟,但脸上的神情却显露出她的稚嫩。漂亮的齐颈短发黑而柔顺,在下颌处微微向里弯曲着。虽然没有化妆,却因为眼睫毛很长,使五官的轮廓显得特别鲜明。

虽说她来自未来,但是,如果没有那条“不能离开座位”的规则限制的话,即使她就这样走出咖啡店,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大概也不会有任何让人感到异样的地方。

只是,现在是八月初,从季节的角度看,就能发现她的穿着是多么不合时宜了。

不知道少女是为见谁而来。因为,现在咖啡店里除了站在吧台里的那个穿着厨师服、身材高高大大、眼睛又细又长的男子时田流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流是这个店的老板。

但女孩儿要见的人好像不是流,她看向流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感伤。如果是来见流的话,她应该有所行动。可现在她的眼里,流这个人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是,店里却再没有其他客人了。流好像没什么活儿要干,只是手臂抱在胸前怔怔地站在那儿发呆。

流是那种又高又壮的男人。如果是一般的少女,不,即使不是少女,是成年女性,遇到这种只有两个人在这么一个狭小的店里共处的情况,就算感到威胁也不奇怪。可这个女孩儿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泰然处之。

“……”

“……”

少女和流始终未交一语,她只是时不时地瞟一眼大挂钟,留意着时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突然,流抽动了几下鼻子,左眼一下子睁大了,正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叮”的一声响,是烤箱里面包片烤好了的声音。

流慢腾腾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从厨房里传出了“咔啦咔啦”的响声,好像他开始在准备什么。

少女连这也没放在心上,兀自喝了一口咖啡,“嗯”地点了下头。大概咖啡还是热的,她的表情里透露出从容。

流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四方型的托盘,托盘里有烤面包片、黄油、沙拉、水果酸奶。黄油是他们店自己做的,是最让流感到骄傲的一种美味。因为它太好吃了,“卷发筒女人”平井八绘子甚至自带保鲜盒到店里来要。

流说,每当看到吃了黄油的客人都点头称许说“太好吃了”时,他就觉得特别幸福。要命的是,做黄油使用的都是很贵的原料,可做出来的黄油本身在店里却相当于免费赠送。流坚持说黄油是食物的搭配,不能收钱,这样一来,店里只好赔本赚吆喝了。

流端着托盘来到少女面前,因为她身材小巧,所以身材高大的流站在坐着的少女面前,看上去简直像一堵墙。流俯视着少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来见谁的吗?”

“……”

少女看着矗立在眼前这堵高大的“墙”,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和流对视着,在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她一点儿也不害怕。流平时早已见惯了人们对他的惧怕,哪怕他什么也没做,他那高高大大的样子都会让人畏惧。眼前少女的表现倒让他格外地感到困惑。

“怎么了?”他问道。但女孩儿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回答道:“没什么……”又喝了一口咖啡。根本不把眼前站着的流放在眼里。

“……”

流轻轻地歪了歪头,把手里的托盘很有礼貌地放在了少女面前的桌子上,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吧台里,又把手臂交叉着抱在了胸前。

少女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问流:“那什么……”

“怎么了?”

“我没有点这些。”女孩儿语气有些困惑地用手指着面前的烤面包片对流说道。

面对少女温和的抗议,流扬扬得意地说道:“就算送你的吧。”

“……”

少女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赠送品”。流放下手臂,两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向前探出吧台,说:“像你这么一个女孩子,特意从未来到此,如果我什么都不表示,就这样让你走了,好像不太合适,对吧?”

流或许还指望着能听到句感谢之类的话呢,可是,少女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流,连笑也没对他笑一下。

流被少女的气势压倒,有点狼狈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挺、挺直率的。”

“是啊,又没有理由怀疑你。”

“……”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黄油抹在面包片上,便“咔嚓咔嚓”地大口吃了起来。而且连续不断地“咔嚓咔嚓”,吃得非常香的样子。

流等着少女的反应,当然是吃了他自制的黄油后,说一些感激之类的话。可是,流所期待的反应,少女却一概皆无。只见她大口吃完面包片后,又开始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吃起了蔬菜沙拉,然后又把酸奶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女孩儿双手合掌,意思是“谢谢你的款待,我吃好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

流顿时感到无比沮丧。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响了。

是数回来了,只见她把一串钥匙递给了站在吧台里的流,“我回来……”,她刚要说“了”字,就注意到了坐在传说的那个座位上的少女。

流接过钥匙,只“嗯”了一声,而没说“你回来啦”。

数隔着吧台拽住了流的胳膊,小声问:“……谁呀?”

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回答道:“谁知道。”

如果是在平时的话,数是根本不会在意那个座位上坐着谁的。因为她能轻易地推断出那个人是为了见谁而从未来来的,并且从来不会去干涉。

可是,这么可爱的客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她有些露骨地观察起那个少女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数的视线,少女冲着她点头说道:“谢谢。”而且脸上露出了流刚才没能看到的灿烂笑容。流的左眉反射性地向上挑了挑。

“你是来见谁的吗?”

“嗯,是的。”

面对数的询问,少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听了她俩的对话,流的嘴巴噘了起来,因为他刚才问了同样的问题,少女却连回答也没有回答他。真没意思,他扭过身去,口气有些不满或者说是不服气地自言自语道:“可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啊。”

数用食指敲着下巴思考着:那,她究竟是来见谁的呢?

“嗯,难道是……”数用敲着下巴的食指直接指向了流。没错,现在店里除了数以外,就只有流了。

流也用手指指着自己问:“我?”说着,他又把双手抱在胸前大声地“哦”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少女出现在店里后的情景。

少女大概是在十分钟前出现在那个传奇座位上的,计说今天要去妇产科做检查,让数陪她一起去。如果是定期检查,一般都是流陪着她去,可今天却不同,因为流觉得妇产科是女人的圣地,“不是男人能去的地方”。所以今天店里只有流一人值班。

难道她是趁着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才来的?流的内心突然一阵激动。

原来,她刚才对我的态度是为了掩饰她的羞涩啊……流摩挲着下巴,好像终于弄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精神抖擞地冲出吧台,来到少女对面的座位那儿,坐了下来。

“……”

少女没有任何回应地和流对视着。可是,流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流了。

如果她这冰冷的视线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羞涩,倒是显得很可爱。流笑眯眯地暗自思忖着。

流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从容不迫地问少女:“你,是不是来见我的?”

“不是。”

“是我吧。”

“不是。”

“嘿。”

“不是。”

“……”

阻止了一切追击的完美防守!数听了他们的对话后,说了一句:“彻底否定。”算是做了总结。

流备受打击地垂下了头,嘴里嘟哝道:“原来不是来见我的呀。”然后便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吧台里。

少女看到流失落的样子,大概是觉得很好笑吧,调皮地“咯咯”笑出了声。

“叮叮咚咚”,随着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少女急忙看了一下正中间的那只挂钟,她知道这个咖啡店的挂钟里,只有中间那个表示的时间是正确的,其他的两个表示的时间不是快,就是慢,都不准。

少女的眼睛盯着门口。

“……”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计在说:“小数,谢谢你了。”声音未落,计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只见她身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纽带式凉鞋,手里拿着一个大草帽,代替扇子,“啪哒啪哒”地扇着。虽然是和数一起出去的,她回来得却比数晚,大概是拐到便利店去买东西了,只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便利店的购物塑料袋。

计天生性格爽朗、乖巧可爱、不认生。即便是遇到态度强横的客人,她也从不胆怯;而倘若遇到不会说日语的外国人,她也敢毫不羞怯地去应对。

当计注意到传说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个少女时,她和平时一样笑着对女孩儿说:“欢迎光临。”

那笑容比以往更显得可爱动人,音调也稍微有些高亢。

“……”少女稍稍将身子坐直了一些,抬眼看着计微微点了下头。

计只是微笑着和她对视了一下,便迈着碎步飞快地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哎,到底怎么样啊?”流表情有些神秘地想要叫住计。因为是数陪着计去的妇产科,所以他有些事想要问计。

计用手拍了一下自己那还很平坦的小腹,笑逐颜开,做了一个“V”(胜利)字形手势。

“哦。”流说,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他又一次轻轻地点了点头。计知道流不太会直接表达他内心的喜悦,但从他脸上的表情能够窥探出他的开心。

坐在传说中那个座位上的少女一直用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幕。计却根本没去注意女孩儿的目光,继续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时,少女好像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暗示似的,突然大声向计喊道:“那个……”

“嗯?”

被叫住的计条件反射似的回应了一声,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随即看向少女。女孩儿被计盯得垂下了眼帘,害羞似的扭捏了起来。

“怎么了?”计问,女孩儿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和刚才面对流时那种冰冷的表情完全不同,这时的她脸上露出的是可爱、纯真的表情。

“那、那什么……”

“什么?”

“可以一起照张相吗?”

闻听少女此言,计惊讶地眨了眨双眼。

“我?”计反问道。

“是的。”女孩儿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流马上用手指着计,重问了一次:“和这个人?”

对此,少女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是的。”

“难道,你是来见我堂姐的?”数问道。

“是的。”女孩儿立刻回答道。

对于陌生少女的突然表白,计没有一丝怀疑,眼睛里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计天生不认生,对任何事都从来不会心存戒备。因此她并不在意女孩儿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想和自己合影。她立刻答应道:“啊?真的?那我先补一下妆好吗?”说着,她从单肩挎包里掏出了小化妆盒,开始补妆。

但女孩儿却说:“啊,没有时间了。”拒绝了她的要求。

“是吗……”计当然非常了解规则。她脸红了,“啪嗒”一声关闭了小化妆盒。

一般来说,提议合影的一方应该凑到对方的身边一起照相的。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有一条少女不能离开她的座位的规则。计只好把手上的塑料袋和大草帽交给了数,站到了女孩儿的旁边。

“照相机呢?”数问,女孩儿赶紧把放在桌子上的照相机递给了数。

“啊?这是什么?是照相机?”

看着递到数手里的照相机,计冒冒失失地大声问道。也难怪她惊奇,只见那台所谓的照相机只有名片大小,看上去像一块薄薄的、透明的塑料薄片似的。

“好薄呀!”计兴奋地大叫。从数的手上接过照相机,翻过来倒过去地从各个角度观察。

“对不起,没有时间了。”少女冷静地冲着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的计告诫道。

“也是啊。”计耸了耸肩,再次站到了少女的旁边。

“那,照了啊?”

“好的。”

数把照相机对准了她们俩。使用方法似乎并不那么难。数看着相机里显示出来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咔嚓”。

“哎,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时候照的呀?”

计想整理一下发型,手正停留在自己的刘海上时,数按下了快门,随后把相机还给了那个少女。

“哎?你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

女孩儿也好,数也好,行事都过于敏捷。计被搞得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

“谢谢了。”说完,少女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

“哎,请稍等一下……”

计刚要制止,女孩儿却很快就变成了蒸汽,慢慢地朝着天花板飘浮了上去。在蒸汽下方慢慢地出现了连衣裙女子的身影。乍一见之下,好像是忍者使用了“变化之术”突然消失了一般。因为这里的三个人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是被不了解情况的在场客人遇见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吧。倘若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说这是“变魔术”,搪塞过去便罢。当然,如果有人问该魔术的秘诀,则是不可回答的。蒸汽下方出现的连衣裙女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读她的小说。当她留意到眼前的托盘时,立刻用右手轻轻地推到了一边,说了一声“收拾一下”。

计一撤下托盘,流就接了过去,歪了歪头,走进了厨房。计边喃喃自语“她到底是谁啊”,边从数手里接过刚才的那个塑料袋,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

“……”

数盯着连衣裙女子坐着的那个传奇座位,脸上依然是无法释然的表情。

因为,一直以来还没有哪个客人是为了见流、计或数而来到这家店里的。他们仨都在这儿工作,想见的话任何时候来都能见到,没有必要专门回到过去。

可竟然有个女孩儿是专门来见计的。

数并不想探究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是为了什么理由从未来回到现在的,甚至即便她是个杀手,数也不会去问她理由。因为,规则里有一条是: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

因为有这条规则,所以,各种各样的事态会为了维护这条规则而发生连锁反应。

比如,有个男人手持枪支从未来来到了这个咖啡店,开枪打伤了一个客人,而客人已到了濒死的状态。不管这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事故,虽然非常不幸,但如果被击中的客人在未来还活着的话,那么即使现在他的心脏被射穿了,他也绝对不会死亡。

这就是规则。

作为在现场的目击者,数等人会叫救护车,会报警。救护车向着事发现场疾驰而来,途中不会遇到堵车,从消防署出发到事发现场,再从现场运送到医院,均能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运送。可是,看到被运送来的伤者,也许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均会异口同声地说:“得救的可能性为零。”这令人感到非常沮丧。但是那天,碰巧有一位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著名外科医生来到了这家医院,主动提出要为这位伤者主刀。即使这个被打伤的男人的血型非常稀少,几万个人里面才会找到一个,但这家医院的血库里却正好有这种血型。而且手术中医护人员们也都精诚协作,手术顺利完成。据主刀的名医说,如果再晚来一分钟,或子弹再往里偏一毫米,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也许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奇迹,但这并非奇迹,而是规则。因为有这个规则,所以那个被枪击中的男人是绝对能够获救的。

正是因为有这个规则,所以数才会不在乎来自未来的人是谁、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的。她不会当一回事。因为那个来自未来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

“这个,拜托了。”

从厨房里传出来流的声音,数回过头去,只见流把一个托盘递了出来,托盘上放着给连衣裙女子续的咖啡。

数接过托盘,向连衣裙女子的桌子那里走去。数盯着那个连衣裙女子,心里却在怔怔地想: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如果是为了和堂姐一起照相的话,没有必要特意回到过去呀……

“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流的声音使数回归了自我,她赶快把咖啡放到连衣裙女子的面前。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给漏掉了。

仿佛要摆脱这种感觉似的,数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好。”

进来的是高竹,刚下班就来到店里的她,上身穿着一件淡黄绿色的短袖Polo衫,配白色裙子,黑色平跟浅口皮鞋,肩上背着一个大提包。

“高竹。”

听到流叫她,高竹立刻转过身来。

“哦!”流急忙改口道,“房木夫人!”

高竹满意地微笑着,在吧台座位上坐了下来。

三天前,高竹回到了过去,拿到了房木一直没能交给她的信。从那天起,她就不让大家再叫她的旧姓“高竹”了,现在她喜欢让大家叫她“房木夫人”。

高竹把大提包放在了身旁的椅子上,歪了歪头,思考着什么,装样子似的说:“来杯咖啡。”

流浅浅地鞠了一躬,应道:“是。”说完转过身去,开始煮咖啡。

高竹环顾了一下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如果房木在的话,她可能是想和他一起回家的吧,她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

数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她把咖啡端给了连衣裙女子,说了声“我去休息一会儿”就进到里屋去了。流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高竹对她挥了挥手,说:“走好。”

八月上旬,正是最热的三伏天。即便是如此炎热的夏天,高竹点的也还是热咖啡。因为她喜欢刚刚煮出来的咖啡飘溢出的香味,这是冰咖啡所品尝不到的,是只有在喝热咖啡时才能体会到的享受。高竹的咖啡每次都由流为她煮。

流一般用玻璃咖啡壶来煮咖啡。玻璃咖啡壶也叫作虹吸式咖啡壶,是在烧杯里注入水,用酒精灯进行加热,沸腾的开水会被真空管吸到上面的漏斗里,在漏斗中放入研磨好的咖啡豆,由沸腾的热水萃取出咖啡液来,然后再滴回到下面的烧杯里。但为了招待像高竹这样喜欢享受咖啡香味的常客,流则用手工滴滤咖啡器来煮泡咖啡。

手工滴滤咖啡需要在咖啡壶上方固定一个纸质咖啡过滤器,过滤器里放入研磨好的咖啡豆,从上面慢慢地一次次浇入开水来冲泡咖啡。流觉得用手工滴滤器煮泡咖啡,能够灵活调控浇入开水的手法和开水的温度,依此可以调节咖啡的苦味和涩味。

没有背景音乐的咖啡店里非常安静,虽然声音很微弱,但能够听到从咖啡过滤器里传来的咖啡滴滴答答滴落到咖啡壶里的声音。高竹侧耳倾听着那美妙的声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样的时刻也让人觉得是一种享受。

顺便提一句,计是用自动煮咖啡机来煮咖啡的。从磨咖啡豆,到选择喜欢的咖啡口味,按一下按钮就全部解决了,对咖啡的煮泡方法并不太讲究的计一直只用这个。

因此,当流不在时,奔着流那考究的一杯而来的常客中,有的人宁可不点咖啡。因为不管是流煮的咖啡还是计煮的咖啡,价钱是一样的,他们当然要点流煮的咖啡喽。

数大多时候是用玻璃咖啡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喜欢盯着看烧杯里的开水在真空的作用下慢慢升到上面漏斗里而已。按照数自己的说法,似乎是因为手工滴滤咖啡太麻烦了。

流煮的考究咖啡终于端上来了。

高竹闭上眼睛,冲着摆在面前的咖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这一瞬真是幸福之极。

在这家咖啡店里,作为流考究的特色,只要客人要“咖啡”,基本上指的就是“摩卡”。

摩卡的特征都在它的香味上,像高竹这样的客人,是因为喜欢这种香味而喜欢上这里的咖啡的,所以这一刻对于他们也许是无法形容的、极大的享受。但另一方面,这种咖啡还有另外一个特征——酸味重。这使得喜欢与不喜欢它的客人泾渭分明。可以说,这是一种选择客人的咖啡。

和黄油一样,流遇到喜欢喝他煮的咖啡的客人,心里就会乐开花。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

“对了。”正在享受着咖啡香味的高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昨天和今天,平井的店……一直都没营业吧?没出什么事吧?”

“卷发筒女人”平井在距这家咖啡店连十米都不到的地方,经营着一家日式小酒吧。那是一个只有六个席位的很小很小的店,但生意却非常好。虽然每天开店的时间由当天平井的心情而定,但却是一年到头都营业,从开店以来,一天都没休息过。

一到傍晚,就会有几名常客等在店门口。有时店里的客人甚至超过十位——当然是除了六位客人有座以外,其他客人都得站着喝喽。

喜欢来平井店里的并不只有男性,她的店也很受女性的欢迎。平井是个表里如一的实在人,按照她的说法就是有时候,她可以毫不客气地指戳对方的痛处,但因为她丝毫没有挖苦嫌弃的意思,所以反倒会给被戳中的人留下一种畅快感。这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个性所决定的吧。她是那种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人接受的主儿。外表的修饰、服装永远是那么艳丽,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她却非常注重礼仪,不管别人提出什么意见,只要她认为是对的,她都会虚心接受;但如果她认为这意见是错误的,即便是有社会地位的人提出的,她也不会附和一声。客人里也有花钱特别豪爽的,但平井除了他们付的酒钱以外,不会多收一分钱。有的人为了讨好平井,会送她非常贵重的礼物,但平井一次都没有接受过。其中甚至有要赠送她别墅、公寓、奔驰、法拉利、宝石的,平井都是一句“没兴趣”一概拒绝。

高竹也常去平井的酒吧,因为平井的店不管什么时候去都能让人喝得非常开心,所以那里就成了高竹常常光顾的地方。

可是这个能让每个常客都尽兴的店,却连着两天没开门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原因。所以高竹自然是有些担心。

当提到平井时,流的神情变得有些怪。

“嗯,怎么了?”高竹有些吃惊地问。

流这才小声嘀咕道:“她妹妹……出了交通事故……”

“啊?”

“所以,她回老家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

高竹的视线落到了乌黑的咖啡上。

高竹也知道平井的妹妹久美的事。她知道平井的妹妹常常到这里来找离家出走的平井,想说服平井跟她一起回家。最近这一两年,平井嫌麻烦总是躲着不见她。听说为了见到平井,她妹妹每个月至少来一次东京。

三天前,久美刚刚来过这个咖啡店。就在那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一辆行驶在反车道上的卡车由于司机开车打盹,从正面撞上了久美开的小型汽车。久美虽然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但还没到医院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高竹的咖啡还一点儿没减少,刚才还在略微升起的蒸汽,现在也已消失不见了。流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流收到了一封平井发来的电子邮件,与她取得了联系。也许是因为计没有手机,平井才联系了流。邮件叙述了事故发生的经过,以及酒吧要停业一段时间的结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非常简洁。计担心平井的身体,借用流的手机给平井发了封邮件,还没有收到平井的回信。

平井的父母在宫城县仙台市的青叶区,经营着一家已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老字号旅馆,旅馆的名字是“TAKAKURA”,用汉字写出来是“宝藏”。

说起仙台,这个城市以每年举办华丽盛大的七夕庆祝活动而驰名。最具特色的是仙台的“竹枝装饰”,在一根十几米长的巨大的竹竿上,挂着五个装饰有长彩条的花绣球。当然更少不了那些写着祈愿的长条纸、纸制和服、折纸鹤等用于祈愿买卖兴隆、祛病消灾的七夕小装饰。

仙台的七夕庆典,每年都在八月六日到八月八日这三天如期举办,不管这三天是星期几,都雷打不动。再过几天,以仙台车站为中心的商业街就会开始准备七夕的“竹枝装饰”了。每年的这三天里,都有累计超过两百万游客来到这里,参加这个热闹的夏日盛典。

从举办七夕庆典的仙台车站到旅馆“宝藏”,乘出租车只需要十分钟,所以这个时期自然就成了“宝藏”最忙的时候。

“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流一反常态地用很大的声音喊道。这样正好打破了眼前这伤感沉寂的气氛。

高竹也在铃铛响后,安定下来,她终于端起了咖啡杯。咖啡早已经没有了热乎气。

“欢迎光临。”

计听到铃铛的响声,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围裙。

可是,一个人也没进来。

这家咖啡店的入口构造有些与众不同。从地面沿着台阶下来,迎面是一个高两米的巨大木门,木门保留了木质特有的纹路光泽,门上欧洲风格的深雕装饰,在整扇门上产生的阴影,营造出了一种高档的感觉。

从这扇大门到咖啡店有一段没有铺装地板的空间,拓展出少许距离。所以如果只是听到铃铛响,并不能马上看到是谁进来了。

“……”

因为没见有人进来,流就侧过头去想再仔细确认一下。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板,小计!你们谁拿点儿盐过来,盐!”

“平井?”

即便是只参加完守夜和葬礼仪式就走,也无法想象她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计睁大眼睛看着流。

流也一样,本来刚才和高竹谈论平井的事还有些伤感,可是听到平井和往常一样高亢的声调,他大概也有些疑惑,竟然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平井或许想要请谁帮她拿点儿避邪用的盐,语气却像是在叫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妈妈:“快点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相当悦耳。

“哦,来了、来了。”流终于有了反应,他将厨房里装着食盐的小瓶拿在手里,“嗵嗵嗵”一路小跑,奔向门口。

大家以为店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衣着花里胡哨的平井呢。高竹甚至怀疑道:“是不是她妹妹没有死啊?是不是她编的啊?”或许连计也是这样想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啊!累死我了!”

平井拖着散漫的脚步“啪哒啪哒”地走了进来。虽然走路方式还是和以往一样,身上穿的衣服却不再是大红、嫩粉那种花里胡哨的颜色,今天她正儿八经地穿了一身丧服。头发也不是带着卷发筒的爆炸式,而是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所以不管是谁看到她,都觉得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穿着丧服的平井坐在了正中央的桌席里,她举着右手对计说道:“对不起,能给我一杯水吗?”

“啊,来了!”

计慌忙进厨房倒水去了,尽管没有着急的必要。

“呼。”平井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伸展四肢,几乎像个“大”字似的坐在椅子上,小小的黑色正装包晃晃悠悠地挂在右手腕上。

流的手里依然拿着那只装着食盐的小瓶,高竹坐在吧台那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平井。

计把水倒进玻璃杯后,返了回来。

“谢谢。”

平井把包往桌子上一放,立刻端起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光了。计被平井喝水的方式惊得合不拢嘴。平井喝完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再来一杯。”

说着,她把空了的玻璃杯递给计,计接过杯子,马上又进了厨房。

平井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到这样的情形,流叫了一声“平井”。

“什么?”

“那什么……”

“嗯?”

“不是,该怎么说呢……那什么……”

“……”

“请您……节哀……顺变……”

流本来是想要表示一下哀悼的,可平井表现出的样子实在是太若无其事了,流只能犹犹豫豫地把表示哀悼的话语试探着说了出来。

高竹也只疑惑地低了低头,表示了哀悼之意。

“你是说我妹妹吗?”

“嗯,是。”

“怎么说呢,是该说令人大失所望,还是什么?”平井耸了耸肩回答道。

计把第二杯水端了过来,对平井的话感到大惑不解,她把杯子递给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也低头表示哀悼。

“不好意思啊。”平井说着把第二杯水也一口气喝完了。

“说是正好被撞到了致命的地方……运气太差了吧?”她淡然地说道,一副像是在说外人似的腔调。

高竹皱起眉头问:“是在今天?”

“什么?”

“当然是葬礼仪式啊!”高竹对平井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深感不快,回敬了她一句。

“当然了,你看看我这样子……”说着,平井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转了几圈让大家看她穿着的丧服。

“你们不觉得这身衣服出乎意料的很适合我吗,是不是显得很庄重?”平井摆了一个报纸广告上模特般的姿势,得意扬扬地说道。

去世的是平井的妹妹!当这件事得到确认后,在这种状况下,平井竟然是这种态度,真是过分之极。

高竹显然已经生气了,她语气强硬地说道:“那你不该这么早回来吧?”

你这样子,不是让去世的妹妹无法升天吗?话都到嘴边了,高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平井收回了她摆的架势,又散漫地坐到椅子上,摆了摆手回答道:“话也不能那么说,我不是还有自己的店嘛。”她好像知道高竹想说什么似的。

“可是……”

“没事儿,没事儿。”

平井伸手从黑色正装包里抽出一根烟。

“真的没事吗?”流把玩着手里装食盐的小瓶子,问道。

“什么啊?”平井根本不正面回答,叼着烟,边向包里窥视,边答道。也许是找不到打火机了吧,她皱起了眉头,翻找着。

“……”流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了平井,说:“我是说你父母呀。你妹妹的去世肯定给老人带来很大打击,他们会备感孤独,不是吗?你最好陪他们一段时间……”

平井接过流递给她的打火机,点着了烟,说道:“嗯,是啊,按说,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

她吐出一口烟,在烟灰缸上“嗵嗵”地弹落了烟灰。烟雾慢慢地向上飘着,平井的目光追着烟雾,直到它们消失不见。

“那里没有我待的地方。”她面无表情地嘟囔道。

一时间,或许是没听懂平井在说什么,流和高竹都愣在了那里。

平井看着二人的表情,加了一句:“我没有能待的地方!”说着,又吐出一口烟。

“没有你能待的地方?”计一副担心的神情,看着平井,问道。

对于计的询问,平井好像聊天儿似的,用极其随意的口吻回答:“喏,她不是因为来见我,才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车祸嘛。所以,我父母自然都用责怪的眼神看我。”

“那样的事……”

不会吧——计刚想要说,话就被平井吐出的一大口烟给堵了回去。

“唉,怨我就怨我呗。”平井嘟囔着,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因为我,她才不得不一次次地跑到这里来,而我每次都把她赶回去……”

三天前帮着藏起平井、赶走久美的计,这时也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平井却没有察觉到计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父母,连话都不跟我说呢……”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句话也没有……”

带来久美去世的消息的,是在旅馆工作多年的女招待领班。这几年,平井自然不接从家里打来的电话,甚至连在旅馆工作的人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

可是两天前的那个早上,不知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一大早平井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当看到旅馆女招待领班手机号码的瞬间,她心里一阵莫名的不安,便接起了电话。

当平井听到电话那头领班的哭诉,她只回了声“是吗”就挂掉了电话。然后,她抓起钱包,拦了辆出租车,往老家一路奔驰而去。

载她的出租车司机自称原本是名演员。一路上,出租车司机不管平井问没问,一直自顾自地向她透露着演艺界那点儿内幕。他透露的内幕,出人意料,还格外有趣。在车内这狭窄的空间里,平井一次次被他逗得笑翻在座位上。有好几次她笑得太厉害了,竟然被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了。

出租车一路行驶着,来到了平井出生的宝藏旅馆前面。一大早从东京市里赶过来用了五个小时。坐出租车花了十五万多日元,因为平井全是用现金支付的,所以那个前演员出租车司机说了声“零钱不用给了”,便眉飞色舞地把车开走了。

平井下了出租车,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双拖鞋,头上的卷发筒也还没摘。

临近中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火辣辣地照在穿着吊带衫的平井身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她额头上冒出来。可是平井却没带手绢,她走上了从旅馆通向父母家的砂石路。

平井父母家紧靠在旅馆“宝藏”的后面,自从和旅馆一起建成后,还一次也没有翻修过,是纯日式风格的房屋。

穿过巨大的茶室门,便能看到正面的玄关门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可这里却没有丝毫改变。平井觉得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一样。

当她伸手去拉那扇推拉门时,发现门没锁。她“嘎啦嘎啦”地拉开门,踏上水泥地,一进门,连背脊都感觉到冷飕飕的,里面非常凉爽。虽说现在是大白天,但从玄关处一直到走廊,却昏暗得如同黑夜。这是日式风格的房屋所特有的昏暗,平井却觉得这昏暗好像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恢复了寂静的走廊里,平井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向里走去。平井家供奉佛位的房间在起居室后面走廊的尽头。平井探头朝供佛的房间里看了看,只见父亲保生正站在开放式的廊子下,凝视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背部有些驼了。

久美就静静地躺在眼前,纯白色的日式内衣,外面穿着一件每一代“宝藏”老板娘都穿的那种浅桃色正式礼服。可能保生刚刚就在久美的身边吧,那块一般该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现在却握在保生的手里。平井没看到母亲路子的身影。

平井弯下腰,看着久美,眼前的久美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还能听到她那安稳的呼吸声。

平井温柔地抚摸着久美的脸庞,内心暗自叹道:太好了。

由于事故发生的状况不同,有时逝者的脸部会受到巨大的损伤,这种情况下,就得用绷带把逝者的脸一圈圈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再装进棺材里。平井只听说大卡车是直接从正面撞过来的,可眼下看到久美那张完好无损的脸时,她从内心深处觉得“太好了”。

父亲保生呆呆地看着院子,一动也不动。

“爸……”

平井在保生的背后叫道,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这应该是她离家出走十三年后第一次和父亲说话。

“……”

可是,保生依然背对着平井,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到他小声地啜泣着。

平井凝视着久美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大街上很热闹,人们在忙着准备过七夕节。平井头上顶着卷发筒,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紧身衫,脚下趿拉着一双拖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到天黑下来。途中,她在市中心的商店街买了身丧服,订了酒店。

葬礼的那天,她见到了站在哭得死去活来的父亲身边硬撑着应对来客的母亲路子。平井没有坐在家族席位上,而是混在前来吊唁的宾客席中,她和母亲的视线有一瞬对在了一起,彼此却没说一句话。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平井只是烧了炷香就离开了那儿,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越来越长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掉落了下来,当平井留意到时,说了声:“……就这样,完了。”说着,她把香烟的火捻灭了。

流依然低着头;高竹手捧着咖啡杯一动不动;计一直盯着平井,眼神里满是对平井的担忧。

平井看着他们三个人,叹息道:“我吧,是特别不会在人前让自己显得很悲伤的那种人。”平井有些烦躁地冒出一句。

“平井……”

计仿佛有话要跟平井说,却被她用手势拦住了。

“所以,也请不要跟我说什么‘看你脸色不好,不要紧吧?’之类的话。”她又叮嘱了一句。

可计的表情好像还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平井只好用一种哄劝哭泣孩子的语气解释说:“可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真的是会悲伤的……但这并不是说就非得全身上下透出那股悲伤劲儿不可,对吧?”

如果说她这样很酷,还真是挺酷。假如是计处在平井现在的位置,她说不定会哭上三天三夜的。如果换作是高竹,大概就像“服丧”这个词说的那样,她会以一段时间的谨言慎行来哀悼故人吧。但平井既不是计,也不是高竹。

“可我有我悲伤的方式……”

正说着,平井突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抓起黑色正装包,说了声:“回见,就这样……”说着,准备马上就走,想从流的身旁穿过去。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儿呢?”流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平井在门口附近站住了。

流依然背对着平井,淡淡地追问道:“不直接回家,而是来这儿,为什么?”

平井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被识破了……”平井叹了口气,嘟囔道,转回身来,冲着她刚才坐过的座位走去。

流连看也没看平井一眼,一直盯着手里装食盐的小瓶。

平井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平井……”说着,计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来到了平井的身边。

“给你……”计很客气地把手中的信递到了平井面前。

“……你没扔啊?”

平井当然还记得这封信,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三天前久美在这个咖啡店里写好后让计交给平井的,平井却连看也没看,就拜托计把这封信扔掉。

“……”

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平井用颤抖的双手将它接了过来,这是久美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我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把它交给你。”计说着,满面歉疚地低下了头。

“哪里……谢谢。”

平井说着,从没用糨糊封口的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便条,内容正是平井猜的那样。尽管信写得与平时一样,全是令她厌烦的、早就听腻了的话,可平井的眼里还是掉下了一串泪珠。

“……都怨我连见也没见她,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平井抽泣着说。

“只有她……一直都不肯放弃,一次次地来这里,想要接我回去……”

久美第一次来东京找平井,是在平井二十四岁的时候,那一年久美十八岁。不过,对于平井来说,久美那时还是个“可爱的小妹妹”。所以她们常常瞒着父母,私下里书信联系着。久美是个认真而直率的妹妹,虽然那时她还是个高中生,但每到节假日,她都会到旅馆来帮忙。

平井离家出走后,父母的期望全部寄托在久美一个人的身上,在她还不到二十岁时,就已经作为老字号旅馆“宝藏”的女老板,扛起了大梁。

久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试着说服平井回家的。作为女老板,久美极其忙碌,但是,不管能不能休息,至少两个月一次,她肯定会来东京见平井。一开始,因为是可爱的妹妹来了,平井当然是要见一面,认真听听她的说词。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件事让平井觉得厌烦起来。这一两年,她几乎没有好好见过妹妹。平井想躲着久美。最后这次,她在这个咖啡店里藏了起来,连面都没和久美见一下,甚至久美写给她的信,她连看也不看就想扔掉。

平井把从计手上接过来的信装回信封里,说道:“我知道……关于那个‘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

“请让我回到那一天,就是那天……”

“……”

“求你了。”

平井一副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把头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

流的一双细长眼眯得更细了,就那样一直视线朝下,看着深深低下头去的平井。

平井所说的“那一天”,是指三天前久美来到这个咖啡店的那一天,久美就是离开这儿之后不久出的事。当然,流也深知平井是想见妹妹才求他们让自己回到那一天的。

计和高竹都屏住呼吸等着流的答复。店内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那个连衣裙女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看着小说。

“嗵”的一声,流把装盐的小瓶放在了吧台上,声音一下子响彻整个店内。然后,流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

平井抬起头,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她隐隐约约听到流在那个房间里叫数的名字。

“可是……”

“我知道。”

高竹想要说的,平井并不想听,便用手势阻止了。只见她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连衣裙女子的面前。

“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能把这个座位让给我一下吗?”

“嘿,平井!”计急忙说道。

“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平井没理计,双手合掌,像拜佛一样拜托着连衣裙女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犯傻,但平井的神情却特别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