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妹(2 / 2)

咖啡未冷前 川口俊和 18243 字 2024-02-19

可是,连衣裙女子却纹丝未动。平井有些气愤。

“喂,你能听见吗?别不理人呀,能不能把座位空出来一会儿呀?”

说着,她就把手放在了连衣裙女子的肩上。

“哎、哎,不可以的!”

“拜托了!”

计制止着平井,但她根本不听,为了夺得座位,她用力拉着连衣裙女子的手腕,想硬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平井!”

计大叫道。正在这时,连衣裙女子“唰”地一下睁大了两眼,狠狠地瞪着平井。平井顿时感觉到身体一下子变得几倍重,好像地球的引力一下子变强了似的。店里的灯光好像是被风吹着的蜡烛火苗,飘飘晃晃地摇曳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瘆人的仿佛亡灵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店内。平井的身体连动也动不了,就那样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计叹了口气,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不可以这样的嘛。”

平井对规则知道得很清楚,关于诅咒,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些想要回到过去的人们,在听了那些烦琐的规则后大都打了退堂鼓的缘故。

“鬼!恶魔!”平井大声叫道。

“不是,是幽灵。”计突然沉着地冒出一句。平井趴在地板上恨恨地骂着连衣裙女子,可这是一个骂也没用的对手。

“啊……”这是刚从里间出来的数发出的声音。她看到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数赶快从厨房里拿出那个盛着咖啡的玻璃咖啡壶,站在连衣裙女子身边,问道:“需要添加咖啡吗?”

“拜托了。”

连衣裙女子回答道,诅咒解开了。实际上,计和流是解不开诅咒的,只有数才能够解开。

诅咒解开后,平井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但她依然累得直喘粗气。她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哭着求数:“小数……你设法跟这个人说说呀!”

“情况我知道了。”

“能行吗?”

数看着手里的咖啡壶,考虑了片刻说道:“不过,我不知道行不行……”

平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合掌哀求着:“怎么样都行!拜托了!”

“……那我试试吧。”

说着,数朝连衣裙女子又走近了一步。平井在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等待着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可是,数只是又一次问:“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虽然杯子里刚刚续的咖啡还满满的,一口也没喝。

“?”

平井和高竹根本看不出数这是要做什么,两个人歪着头思索着。

这时,只见连衣裙女子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拜托了。”

说着一口喝干了刚才数为了解开加在平井身上的诅咒而给她倒的那杯咖啡。

数往空了的咖啡杯里又倒满了咖啡,连衣裙女子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依旧看着小说。

紧接着,数又问连衣裙女子:“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当然了,那杯咖啡,连衣裙女子还一口也没喝。杯子里的咖啡当然还是满满的。但尽管如此,连衣裙女子依然神情沉静地回答道:“拜托了。”

然后她便“咕咚咕咚”地把咖啡一饮而尽。

“莫非是?”

高竹留意到了数的意图,神情一下子变了。可是,数终究是将赌注下在了“连衣裙女子同意不断添加咖啡”这点上。

数平静地、连续不停地进行着这个大胆的行动,满满地往杯子里倒完咖啡后,紧接着又问:“您需要添加咖啡吗?”

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而那个连衣裙女子每次被问,都会说“拜托了”,然后把咖啡一饮而尽。

渐渐地,连衣裙女子的表情变得不再那么从容自然了,她喝咖啡时也不再是一饮而尽,而是喝一口歇一会儿后再喝。就这样,连衣裙女子终于把第七杯咖啡喝光了。

“看着真难受,不喝就是了……”高竹有些同情那个连衣裙女子,嘟囔着。

“据说她无法拒绝。”计凑到高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为什么?”

“据说规则就是这样定的。”

“哦?”

原来那些烦人的规则并不只是针对想要回到过去的人们的。高竹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静观着事情的发展。

只见数开始往杯子里倒入第八杯咖啡,直到咖啡快要溢出杯子她才住手。连衣裙女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她好像再也喝不下了。可是,数却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需要添加咖啡吗?”

当数想要为连衣裙女子添加第九杯咖啡时,她突然间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高竹兴奋地叫了起来。

“洗手间……”

连衣裙女子眼里带着恨意盯着数,低声嘟囔了一句,向厕所跑过去了。

虽说多少有些勉强,但那个传说中的座位终于空出来了。

“谢谢……”

平井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连衣裙女子坐过的那个座位前。

平井的紧张感使店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平井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身体滑入了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空当,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久美从小就是姐姐平井的跟屁虫,整天叫着“姐姐、姐姐”的,不管去哪儿都黏在平井的身后。

作为百年老店的旅馆,“宝藏”一年到头都特别忙,几乎没有旺季淡季之分。父亲保生是老板,母亲路子是老板娘。路子生下久美后不久,便很快回到了工作岗位。而照看刚出生不久的久美,就成了当时才六岁的平井的工作。上小学时,平井每天都背着久美去学校,幸好是农村小学,老师们都很照顾她,给了她很多帮助。上课时,如果久美哭了,平井可以把她背出教室哄她。

那时,人们一说起平井,马上就会说,那是“一个特别会照顾妹妹、非常能干的姐姐”。她从来没让父母为她操过心,所以父母觉得从小就不认生、有着人见人爱的开朗性格的平井,将来肯定能成为旅馆“宝藏”最好的女老板,因而在她身上寄予了莫大的期望。

可是,作为父母,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平井。在平井的个性中还有着自由奔放的一面。正是因为性格里有着那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做”的特质,她才能够背着久美去上学;正是因为性格特立独行,她才能自己做好自己所有的事情,从不让父母为她操心。

也正是因为这种特立独行的个性,她才不愿意按照父母给她安排好的“旅馆女老板”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并不是因为她讨厌父母、讨厌旅馆,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已。

平井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开始了独立生活。那一年,久美十二岁。

因为被寄予了很大希望,平井的离家出走使得父母暴怒不已,他们几乎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当然,遭受这一重大打击的不仅仅是父母,久美也是一样。不过,当时的久美对平井的离家出走也许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点而已。她没哭,也没有为想不出办法而烦恼。只是看着平井留给她的那封信,喃喃道:“太任性了。”

平井回过神来时,看到数端着一个银色托盘站在她身旁,托盘上放着一个纯白色的咖啡杯和一个银色的咖啡壶。数的表情玄奥而冷漠。

“规则呢?”

“我知道……”

首先第一条规则是:即便是回到过去,如果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那么你也见不到他。最后一次见到久美正是在这个咖啡店,虽然当时她藏了起来,不知道算不算是见到了,但久美当时是在这个咖啡店里的。

第二条,回到过去,无论你怎样努力都改变不了现实。也就是说,假如回到过去,她即便不让久美开车回去,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依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导致久美遭遇交通事故而死亡这一事实无法改变。对于回到过去的平井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规则了,但平井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第三条,只有坐在那个特定的座位上,才能回到过去。而平井现在就坐在这个特定的座位上。

第四条,不能离开座位随便走动。

第五条,有时间限制。即从咖啡注入咖啡杯里到这杯咖啡完全冷掉为止。时间很短,但即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果能和久美再见上一面,平井也满足了。

平井重重地点了点头,暗暗为自己鼓了鼓劲儿。

数根本没有理会平井的反应,继续说道:“在去见逝去的人时,人在不知不觉中会被情感所左右,明明知道有时间限制,却总是无法和逝去的人告别,从而……”

“……”

“所以,给你这个……”

说着,数把一个小小的像搅拌棒似的东西放进了咖啡杯。搅拌棒是用来搅拌鸡尾酒等饮品时用的小棒。数放进咖啡杯里的是长度只有十厘米左右的东西,乍一看很像个勺子。

“这是什么?”

“把这个放进咖啡杯里,当咖啡快要冷透时,它就会发出警报……”

“……”

“一响警报……”

“我知道了。”

“……”

“我真的知道了……”

平井不等数解释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平井自己也觉得“咖啡未冷前”这个说法很不确定,她担心即便自己觉得咖啡已经冷了,但说不定实际上咖啡还没冷透,还有时间;而当自己觉得咖啡还有余温时,或许已经必须返回了。如果一听到警报声,把咖啡喝光就好,那就太简单了。这样一来,平井唯一担心的事也就没了。

平井只是想要道歉。因为妹妹一次次地为了见她而来,她却嫌烦;因为她的冷酷无情;因为她,妹妹才不得不继承了“宝藏”……

平井离家出走的结果,使久美被迫成了旅馆的继承人,久美是一个温顺的孩子,她做不出像平井那样辜负父母期望的事情来。

可是,如果久美也有她的梦想呢?

那么正是平井自私任性的离家出走,才使久美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这样想来,久美一次次地来这里想要说服她回家的原因也就明白了。因为只要平井回家,久美就可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如果说平井的自由建立在久美隐忍的基础上,那么即便平井恨自己,也是应该的。尽管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平井的后悔却是无边无尽的。

因此,她想要道歉,即使改变不了现实,至少也要跟妹妹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这个自私又任性的姐姐。”

平井看着数的眼睛,庄重地点了点头。

数把咖啡杯放在平井面前,右手从托盘上慢慢地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咖啡壶,低头注视着平井。这是一种仪式,无论那个座位上坐的是什么人,这个仪式都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且数的表情也和刚才不一样了,只听她说道:“那么……”

一句话就能逆转时空。

她轻声说着:“请在咖啡未冷前……”便开始慢慢地往杯子里注入咖啡。从银色咖啡壶的细小壶嘴里,咖啡无声无息地在咖啡壶与咖啡杯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平井盯着杯子被咖啡慢慢地注满,她觉得这个过程是那么漫长,以至于她的心情变得焦急起来。她恨不得立刻见到妹妹,向她道歉!咖啡在被注入杯中的同时,也在变凉,平井甚至连这个时间都觉得可惜。

从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升起了蒸汽,飘飘摇摇的蒸汽把感到眩晕的平井包围了起来。她的身体和云雾缭绕的蒸汽化为一体,慢慢地开始上升。虽然平井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景况,但她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她只是慢慢地闭上眼睛,来缓和自己焦急的情绪。

平井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是在她自己的店开张第三个月的时候,那年平井二十四岁,算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天是秋末的一个星期天,平井在附近散步,不经意间走进了这家咖啡店,当时店里的客人只有平井和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已经是秋末了,这个季节都该围围巾了,可那个女子穿的连衣裙却是半截袖的。虽然是在屋内,但这个季节穿件半袖连衣裙是不是有点儿冷啊?平井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坐在了吧台前的座位上。

她环顾了一下店内,没看到一个像店员的人。门口的铃铛应该是响过了的,可她连声“欢迎光临”都没听到。虽然她觉得这家店的待客方式不行,但并不讨厌这样的店,反倒被这家店不合常理的应对方式所吸引。于是,她决定等一等,看看到底需要等多久店员才会出来。她想,是他们一时没听到门口铃铛的响声,还是这家咖啡店平时就是这样的,觉得理所当然?平井一下子来了兴趣。

再加上,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子根本不在意平井的存在,依然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小说。渐渐地,平井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说不定今天是人家咖啡店休息的日子呢。

过了五分钟左右,只听到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一个像是中学生一样的女孩子走了进来,那个女中学生冲着平井轻声说了句“欢迎光临”,便不慌不忙地进到里面房间去了。

平井不知怎么竟有些高兴起来,这家咖啡店,并不刻意讨好客人,这样反倒使客人感到自由自在。虽然她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会有人正式来接待她,但正像她所期待的那样,这些违反常识的地方让她喜欢。

平井点着了一支烟,打算慢慢等下去。

过了一会儿,从刚才那个女中学生进去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这时,平井刚刚点上第二支烟。只见那个女人上身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白色长裙,戴着一条酒红色的长围裙,两只灵活的眼睛又黑又大。肯定是刚才那个女中学生告诉她店里来了客人她才出来的,而她的出场实在是来得有些太缓慢了。

而且,大眼睛女人看上去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平井面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说了声“欢迎光临”。好像是在接待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常客,无须拘于礼节。要是放在一般的客人身上,让人家等了这么久,即便人家大动肝火让你先道歉,大概也不为过吧?可平井却觉得这种熟不拘礼的感觉特别好。而且那个女人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只是冲着平井爽朗地笑着。

平井还从未见过和自己一样自由、无拘无束的女人呢,因而凭着直觉,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按照平井的理论,“谁先被吸引谁就输了”。从此,平井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每天必来这个叫作“富尼古丽,富尼古拉”的咖啡店。

平井知道这个咖啡店“能够让人回到过去”这件事,是在那年的冬天。看到那个女子依然穿着那件半袖连衣裙,平井开始产生了疑问,她问计:“那个人,难道不冷吗?”计这才轻描淡写地把那个连衣裙女子的真相,以及坐在那个座位上就能回到过去的事,一股脑地都告诉了平井。

平井当时虽然“哦”了一声以示回应,但她并不相信真有其事。只是她觉得计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胡编,姑且当作耳旁风罢了。大约半年之后,这个店因为“都市传说”一下子名声大噪,很多客人纷至沓来。

不过,虽然知道在这家店里能够回到过去,但平井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想要回去过。这对于平井来说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在她的生活方式中,从来没有过“后悔”这两个字。再说,还有个“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所以平井觉得即便能回到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久美遭遇车祸去世……

在意识飘忽不定的时候,平井突然听到有人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平井?”

好熟悉的声音,平井“啊”的一声睁开了眼睛。在发出声音的那边,只见戴着酒红色长围裙的计站在那里,她好像有些吃惊似的,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不停地闪动着。在离咖啡店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那儿,房木和往常一样坐在那儿看着一本杂志。在平井的记忆中,那天的光景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平井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妹妹久美还活着的那一天!

平井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自己必须得沉住气,平井紧张的心情,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线,勉勉强强地保持着平静。平井知道,如果这根线断了,后果就是自己的眼泪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她的两只眼睛会哭得又红又肿,脸上的妆容变得一塌糊涂。她不能以那个样子去见久美。

平井用手抚着胸口,慢慢地做着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并且对着站在吧台里面、仍在惊奇地闪动着大眼睛的计说了声“谢谢”。

计好像没料到那个座位上竟然出现了一位自己认识的人,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对着可以说是初次来访的客人——平井问道:“怎么,你是从未来过来的?”

“嗯……”

“啊?你来是想干什么呢?”

过去的计还不知道久美的事,所以她的询问直接而率真。

“我,是来见妹妹的。”平井没有撒谎的心情,她搭在双膝上的两只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封信。

“哦,就是总来劝你的那个?”

“嗯。”

“好稀罕!每次她来你不是总躲起来吗?”

“今天……我会好好地……”

平井尽量用明快的语调回答,脸上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可眼睛却笑不起来,甚至连眨都不能眨一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哪儿。天真无邪的计显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也不由得担心起来,悄声问平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平井沉默了一会儿后,声音小得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回答道:“没……事。”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这是因重力产生的现象。人的心里也有类似“重力”那样的东西,人们在自己认定的可信赖的人面前往往是说不了谎的,常常不自觉地暴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特别是当你想遮掩悲伤的情绪、自己软弱的一面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下,反倒是面对外人和没有信赖感的人时,自己更能感到轻松。

对于平井来说,计就是那个能让她暴露出自己真实面目的人,是她内心里非常重的那份“重力”,她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计都会接纳她、包容她。所以当计对她说出那句温柔、关切的询问时,那份“重力”使得平井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线几乎要断掉了。

如果计再问一句,只要她再关切温柔地问平井一句,平井肯定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倾诉给她的。

计用担心的神情望着平井,平井即使不看她也知道。所以她拼命地忍着,不去看计。

看到平井一直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计有些担心,便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叮叮咚咚”,突然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

“欢迎光临。”

计习惯性地停住脚步,冲着门口说道。这个咖啡店的构造有些特别,门上的铃铛响了之后,需要过一会儿才能知道来的是谁。

不过,平井知道来的人是久美。三个大挂钟里,位于中间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每个挂钟所指的时间都不一样,但平井知道中间那个钟所指的时间是正确的。这正是三天前妹妹久美来到这个咖啡店的时间。

那天,平井只能躲在吧台下面,这都是拜这个咖啡店的构造所赐。这个咖啡店在地下,因此只有一个出入口,人们必须从地面沿着楼梯来到店内,要想出去也只能走那儿。

平井一般都是中午过后才会出现在这里,要上一杯咖啡,然后和计东拉西扯地聊上一会儿,之后再去她的店里工作。

可那天,平井不知怎么突然想早点儿开店,就站起身准备离开,她看了一下位于正中位置的那个挂钟,正好是三点。虽然觉得有点儿早,但她转念一想:何不趁机早点儿去店里好好做几个下酒小菜?于是她结了账,走出了咖啡店。准确地说,应该是她正要推门出去时,突然听到妹妹久美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了下来。好像她一边在用手机和谁打着电话,一边沿着楼梯走下来。

平井只好慌慌张张地又折了回来,躲在了吧台下面。这时,门口的铃铛才“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好悬!毫厘之差!转眼久美就出现在了店的入口处。

这就是那天久美到来之前发生的事。

此刻,平井正坐在那个传说的座位上,等着久美的到来。她连久美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都不知道。这一两年里,她一直躲着妹妹,甚至连妹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她再次感受到自己躲避妹妹的来访,对待妹妹的态度是多么冷酷了。这种歉疚和后悔使她难过得心都揪到了一起。

可是,平井并不能在这里哭,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久美面前哭过。如果平井哭了,久美见了一定会感到疑惑不安的,她肯定会问:“发生了什么?”那样的话,平井即便是心里明白“丝毫改变不了现实”,但她肯定还是会冲口说出“会出车祸的!坐电车走吧”、“今天别走了”。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就糟了,因为这些只是会引起久美不安的死亡通知,平井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她再也不想做一个整天只会让妹妹痛苦的姐姐了。平井做了一个深呼吸,拼命地抑制住自己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姐姐?”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平井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是她再也听不到了的久美的声音。平井慢慢地睁开双眼,只见久美站在店入口处一直盯着她。

“嘿!”平井举起手,像招财猫一样用四根手指向久美招了招手,尽量展现出笑颜回应着久美。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早已从平井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里依然紧紧地抓着那封信。

久美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井。

“……”

平井清清楚楚地了解久美的疑惑,因为一直以来平井每次看到久美总是一副厌烦的表情,搞得那气氛好像她就差没把那句“快回去吧”说出口了。可是,今天的平井简直判若两人,只见她满脸笑意地注视着久美,从来不和久美的目光对视的平井,今天眼里却只有久美。

“哎?嗯……今天你是怎么了?”

“什么?”

“不是,那什么,因为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是吗?”

“是呀。”

“对不起,对不起……”

平井耸了耸肩回答道。看到平井在开玩笑,久美稍稍安心了一些,她慢慢地走到平井的座位旁。

“不好意思,请来一份咖啡和烤面包片,另外,再要一份咖喱饭和一份混合水果冰淇淋,好吗?”久美对着吧台里的计说道。

“好嘞!”计瞟了一眼平井,看到她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转身进了厨房。

“可以……坐这儿吗?”久美用手指着平井对面的座位客气地问。

“当然……”平井依然面带笑容地回答道。久美看上去也是很开心的样子,她满面笑容地在平井对面的座位上慢慢坐了下来。

“……”

可是,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面对面坐着。久美稍稍低垂着头,有些不安地踌躇不决。平井则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久美。

久美也许察觉到了平井异乎寻常的视线,开始低声和她说话:“……好像,有些怪怪的哈?”

“什么?”

“和姐姐像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总觉得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是吗?”

“可不嘛,上次来,我们只是隔着门说了两句;还有一次,姐姐躲着我跑,我在后面追;还有一次,我们隔着马路;还有……”

“姐姐好差劲儿啊。是吧?”

其实这样的情景还有很多。有一回,屋子里还亮着灯,显然她想假装不在家;还有一回,她装作喝醉了酒,隔着门问:“是谁?”给她写的纸条,她连看也不看就扔掉;最后那封信也是这样。她真是个薄情的姐姐呀!

“因为是姐姐做的嘛。”

“对不起,对不起。”

平井吐了下舌头,扮了个鬼脸。

“……”

“?”

不过,看着平井对待自己的态度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久美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担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怎么了?”

“不知怎么,觉得你有点儿怪怪的。”

“是吗?”

“没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平井为了避免小题大做,尽量显得极其自然地佯装不知。久美知道,有的人在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时,常常会突然变得性情柔顺起来,或者态度发生改变什么的,这种事例大家都在电视上看到过。

久美用那种担心的表情看着平井。平井感动得要流泪了,心里却在说:要死的人不是我啊!她再也无法忍耐了,终于低下了头。

“请。”

计来得正是时候,她端着咖啡出现在她俩面前。平井立刻抬起了头。

“谢谢。”久美礼貌地低头道谢。

计回应道:“不客气。”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浅浅地鞠了个躬,又回吧台去了。

“……”

“……”

可是,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对话也到此中断了。平井根本无法主动挑起话题,因为从久美出现在店里的瞬间开始,平井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想要紧紧地抱着她,大声叫“不要去死”的冲动。这句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那儿,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说出来。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后,久美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放在膝上的手里好像在团着一个纸团,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不断地瞟着店里的挂钟。虽然久美自己努力不让平井察觉到什么,但久美的一举一动,平井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久美正在斟酌着措辞,低着头在脑子里反复思量着自己想说的话。当然,她想的就是该怎么说,平井才肯答应回老家,仅此而已。可这些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些年来,她一次次来劝,都被平井拒绝了。

从拒绝到排斥,在来来回回的过程中,平井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冷漠。即使这样久美还是不肯罢休,并不是她被拒绝惯了,已经无所谓了,能够想到每次被拒绝,她肯定也是会受伤、会难过的。

当平井站在久美的角度,想到她的感受时,她的心疼得就像要裂开一样。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让她这样受着委屈过来的啊!久美这次肯定也是想到可能会被拒绝,所以才会这么犹豫不决的。久美每次来,大概都是这样——战战兢兢地、忍耐着、鼓足勇气,却一直不灰心。

久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平井的眼睛,平井的目光也没有躲避,还是定定地一直凝视着久美。

久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呼出来时,突然听到平井回答:“回去也行呀。”

确切地说,久美还什么也没说,所以平井的话也许算不上是回答。可是,平井太知道久美想要说什么了,她是想说“希望你能回家”,平井想尽快给久美一颗定心丸。

久美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平井是在说什么。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

平井温柔而又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回去也是可以的,回老家……”

“……”

久美简直不敢相信。她脸上带着怀疑的表情又一次确认道:“真的吗?”

“……我可是什么也不会做啊。”平井一副歉疚的样子回答道。

“没关系,没关系!那些工作回去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爸爸、妈妈肯定会特别高兴的,肯定!”

“是吗?”

“当然!”久美重重地点着头回答道,眼看着脸变得通红,哭了起来。

“怎么了?”

这次轮到平井困惑了,她并非不知道久美为什么流泪。因为只要平井能够回去,她就能如愿以偿地正式获得自由了。多年来,她不辞辛苦地一次次跑来劝,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她当然会高兴了。但平井也未料到她会到了高兴得哭起来的程度。

这时,只听到久美低着头,轻声喃喃道:“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大滴的泪珠“啪哒啪哒”地掉在桌面上。

平井的心开始乱了。果然,久美也有她的梦想,也有她想要做的事情。平井的自私任性,剥夺了她的梦想。甚至,那是个足以让她哭泣的梦想,多年来,她就这样一直隐忍着无法去追逐。

平井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了解一下,一直以来被自己毁掉的久美的梦想,到底是怎样的。于是她以柔弱的声音问久美:“你的梦想?”

久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只见她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回答道:“我想和姐姐一起经营旅馆……”

久美眼含着泪水,笑了。这么多年来,平井还从来没见过久美如此幸福的笑容。

平井的脑海里,想起了三天前自己说过的话。

“她恨着我呢。”

“那孩子不想继承那个旅馆呀……”

“我说了我根本不想回去,她还一次一次地跑来……没见过这么执拗的。”

“不想见她啊。”

“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着呢:都怨姐姐,我才不得不继承旅馆,做自己根本不愿意做的女老板,只要姐姐能回来,我就能自由了……”

“再也不想听他们的责备了。”

“帮我扔了吧。”

“想也能想象得出她都写了些什么……我一个人经营旅馆忙不过来,姐姐快点儿回来吧。工作干起来慢慢熟悉了就好了……无非就是这些呗。”

全部被平井说中了。可是,久美并没有恨她,也不是不想继承旅馆。久美一直不肯放弃跑来说服平井,是因为那是她的梦想。她不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也不是要抱怨姐姐,她只是想要和姐姐一起经营旅馆,这就是久美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一点儿也没变!眼前这个听到平井终于肯回家,高兴地流着泪的妹妹跟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这个从小就崇拜着姐姐,哪怕一次次被姐姐拒绝,也不肯放弃、跑来说服姐姐的妹妹;这个即使姐姐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也坚信姐姐终究会回来的妹妹;这个从小就“姐姐、姐姐”地叫着,总是黏在自己身边的可爱的妹妹。这个妹妹,平井从未像现在这样爱她。

可是这样的妹妹,已然不在世上了。

平井的悔意越来越深了。不想让她死!不希望她死!

“久……久美。”

平井轻声呼唤着久美的名字,声音小得仿佛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她知道努力也白费,可她想阻止,想要阻止妹妹的死!可这时……

“我去一下洗手间……”不知是不是久美没有听到平井的呼唤,只听她说道,“我得去补个妆……”说着她就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久美!”平井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久美听到这声大叫,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些困惑地转过身来问:

“……什么?”

平井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根本没用了。

“没、没什么。”

并不是没什么。她想说:别走!别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来见我,你就不会死了!

想要说的事、想要道歉的话太多太多了。自己任性地离家出走,就那样把旅馆、年迈的父母都推给了久美,久美那么小就被迫担起了旅馆女老板的重任,她该多不容易啊!为什么自己就没为她着想一下呢?她那么忙,还得抽出时间跑来见她这个姐姐,而自己对她却是那样的态度,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呢?自己白当了姐姐,肯定让妹妹吃了不少苦,姐姐对不起你!可是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才好。

久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平井跟她说了“没什么”,可她还是在那里耐心地等着,等着平井下面的话。她至少察觉到平井是要说什么的。

为什么你还能对我这个多年来一直冷酷无情的姐姐如此温和?为了让我这个姐姐回家,和你一起经营旅馆,这个善良的妹妹就这么一直等着,一直都不肯放弃。可我却……

平井暗自想着,沉默了好一阵。想来想去最后只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让久美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着她的多少情感,但这句话却是平井想说的全部。

久美愣了愣,随后笑着回答道:“今天的姐姐可真的有些奇怪哟。”

“也许吧。”平井用尽最后的力气,这天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回答道。

久美开心地耸了耸肩,一转身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久美!

久美渐行渐远,平井眼里涌出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一直凝视着久美的背影,一直凝视着,直到看不见了……

当再也看不到久美的身影的时候,平井的头一下子垂了下来,泪水从低垂的脸上“滴滴答答”地滴落在了桌子上。

平井悲从中来,恨不得想大声哭喊出来,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样做,因为那会被久美听到。平井用手拼命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久美!久美!”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痛哭起来。

“平井?”计从厨房里看到平井失常的样子,有些担心地说道。

“嘀嘀嘀嘀”。

突然,从咖啡杯里发出了响声,是咖啡快要冷透时发出的警报声。

“是那个警报……”

计听到报警的铃声一下子全明白了。因为她知道那个警报铃是只有去见已经死去的人时才会用上的。平井说自己是来见这个叫“久美”的妹妹的,那么,就是说,这个妹妹……计的视线从久美所在的洗手间那里,移到了平井的身上。

“难道……”她战战兢兢地轻声喃喃道。

平井的视线也移到了一直盯着自己的计的脸上,只能悲伤地冲着计点了点头。计困惑地叫了声:“平井……”

“我知道。”平井伸手端起了咖啡杯:“我得把它喝了,对吧?”

计什么也没说,她已说不出话来了。

“……”

平井就那样端着杯子,发出了不知是无奈还是哀伤的声音,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悲痛的声音。

“真的还想再和她见一面,可是如果见了她,我恐怕就回不去了……”

平井用颤抖的手把咖啡杯凑到了嘴边,她必须得喝下去!眼里的泪水又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脑子里回旋着各种各样的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妹妹不得不死?为什么我不早点儿答应她回家?为什么……

杯子停在嘴边不动了。而且,终于……

“不行,我喝不下去……”

平井把杯子又放回到桌子上,浑身的力气好像全部消失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只知道自己如此爱着的妹妹、如此珍视的妹妹,实际上已经死了的事实。

“……”

她知道,如果就这样把这杯咖啡喝光的话,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今天终于见到的她的笑容,将再也见不到了。可是,让她面对着久美把咖啡喝下去,她绝对做不到!

“平井!”

“我喝不下去!”

计对平井的心情感同身受,她也满面悲伤地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说好的……”计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说了吗?妹妹已经不在了……”

“……”

“她让你回家。”

平井闭着的眼睛里,浮现出久美开心的笑脸。

“她说要跟你一起经营旅馆……”

想象中,久美还活着,她和平井一起开心地工作着。

“……”

一大早,手机收到来电的声音在大脑中回响着。

“可是,那个孩子……”

久美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的样子又切换了回来。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回到现实后又能怎么样呢?平井的心里完全找不到自己再回到现实去的理由。

计也在哭泣着,但是她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才更应该回去……”

才更应该?

“你这样,妹妹会伤心的!如果她知道你只是为了敷衍她才答应她的话,她会多伤心啊!”

说得对。平井答应过久美和她一起经营旅馆,说好了她会回去的。久美是那么高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久美那么开心的笑容,她不能让久美白高兴一场!她再也不想让久美伤心了。必须回去!回到现实!回到父母的家!即便是久美已经不在了,为了她和久美的约定,为了不让久美空欢喜……

平井又一次端起了咖啡杯。可是……

还想再见久美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这是唯一让她下不了决心的理由。

“……”

可是,一旦见到久美的话,她肯定更喝不下去,更回不到现实了。这一点平井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

只要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就行了,就这么简单的事,可平井却怎么也无法把杯子端到嘴边。

“咔嚓”。

隐约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和店的入口处一样,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外面的人不会立刻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里面出来的人也同样不能立刻看到外面的人。

平井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平井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咖啡喝光了。这一点平井不是用脑子想到的,而是用全身的感觉感知到的。

咖啡被喝光的那一瞬,平井又有了那种像蒸汽一样飘飘忽忽的眩晕感,身体被蒸汽围绕着,平井想:从此再也见不到久美了,没办法。正在这时,久美从洗手间回来了。

久美!

在蒸汽缭绕中飘忽摇荡的平井,意识却还留在那里。

“哎?姐姐呢?”

久美回来了,可是,也许是看不到姐姐平井的身影了,只见她有些疑惑地凝视着平井坐过的那个座位的周围。

“久美!”久美却听不到平井叫她的声音。

久美不知所措地冲着背对着她站在吧台里的计问:“……你知道我姐姐去哪儿了吗?”

计突然转过身来,对久美笑着说:

“不知怎么了,突然说有事……”

听了计的话,久美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替久美想想,她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好不容易见到的姐姐却突然一下子不见了,虽然姐姐答应了要回家,可这次会面也太短暂了。所以久美的不安也不难理解。久美沮丧地垂下了双肩。

看到久美这个样子,计对久美说道:“别担心,你姐姐说她会好好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的。”说着,计用一只眼冲着已经变成了蒸汽的平井眨了眨。

计,谢谢你……看到计的好心相助,平井不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久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是吗?”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今天我就回去了。”说着,久美礼貌地鞠了一躬。久美抬起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咖啡店。

“久美!”随着飘飘忽忽的感觉,意识也渐渐从座位那里消失了,可平井却清楚地看到了,她看到了久美在听到计说姐姐会遵守约定时那幸福的笑容!

平井眼前的景物由上而下地流动着,如同电影快进似的。

平井不停地哭泣着,一直一直在哭。

醒过神来时,平井的面前站着那个从洗手间回来的连衣裙女子。

数也在,流也在,还有高竹、计,他们都在,平井回到了现实,这个没有了久美的现实。

连衣裙女子对哭肿了眼的平井连看也没看,表情冷漠地说道:“让开!”语气里带着不满。

平井赶紧应道:“哦,是。”她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连衣裙女子静静地侧身滑入桌子和椅子的空隙里,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那个座位上。她“嗤”的一声把平井用过的咖啡杯推到前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开始看起了小说。

平井拼命往自己哭花了的脸上补着妆,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道:“尽管那里没有我待的地方……”

“……”

“在那里我什么工作也不会做……”

平井凝视着久美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继续说着:“我就这样回去……”

“……”

“没问题吧?”

她是打算就这样马上回去了?她的店、这里的一切,就这样全都扔下了?这可真是平井!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她的神情里没有一点儿犹豫。

“没问题啊。”计重重地点着头,大声回答道。她没有问平井在回到过去时都经历了什么,她觉得也没必要去问。

平井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八十元咖啡钱,塞到了流的手里,然后脚步轻快、动作潇洒地走出了咖啡店。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一阵作响。

目送平井离开后,计抚摸着腹部轻声说道:“太好了。”

流把平井塞给他的咖啡钱放进收银机里,用一种微妙的神情凝视着计:计果真会放弃吗?流暗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门口铃铛的余韵一直回荡着,传遍整个咖啡店。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