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渐渐失去记忆的男人和护士的故事</b>
这家咖啡店里没有空调之类的东西。
咖啡店于明治七年(1874年)开业,距今大约已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室内装饰虽然多少作过一些改动,但基本上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顺便提一下,所谓的明治七年,也是煤油灯普及的年代。据说正式具有现代风格的咖啡店,是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才开业的,这家店则比它早了十四年。
咖啡传入日本是在江户时期,也就是德川纲吉时期。只是,好像当时咖啡并不合日本人的口味。大部分人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喝咖啡的。也的确不难理解,不就是一杯黑乎乎的苦水嘛。
随着电器的普及,当初开业时作为照明设备的煤油灯也已更换,但由于店主认为空调会破坏店内的景致,直至今日也没有安装。
这样的咖啡店毕竟也会有夏天。虽说是在地下,但如果白天的气温超过三十度的话,通常店里会变得相当闷热。所幸,咖啡店的屋顶上装有一个吊扇。那是个有着巨大扇叶的电扇似的东西,需要电力来驱动,可能是后来才安装上去的吧。
然而,吊扇并不会产生强大的风力。说到底它也只能起到循环空气的作用。
在日本,有史以来记载的最高气温是2013年8月12日,在高知县的江川崎测量到的四十一度。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那个吊扇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但即便是在盛夏,这个咖啡店里也很凉爽。
究竟是谁把这里弄凉爽的,除了店员以外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虽说刚刚入夏,但地面上早已热得快赶上三伏天了。一天下午,在咖啡店里,有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吧台席位那儿写着什么。她旁边放着一杯因冰块融化而味道变淡的咖啡。该女子一身夏日打扮,上身穿着一件白色波形褶边短袖的T恤衫,下身一条灰色紧身短裙,脚下是一双细带编织的凉鞋。她脊背笔挺、姿势优美地坐在那里,正默默地在一张淡红色的便笺上飞快地写着。
在吧台里,一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女人正闪动着一双宛如少女般灵动的俏目,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叫时田计。计或许很在意她所写的内容吧。只见她时不时地用一种孩子般纯真的表情偷偷窥视女子手下的便笺。
除了这个坐在吧台写信的女人以外,店里还有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坐在自己一直坐的那个座位上;离门口最近的桌席旁,则坐着一位名叫房木的男人,他今天也正看着一本杂志。
写信的女子终于“呼”地长出一口气。受她影响,计也长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打扰得太久了。”女子一边把刚刚写完的信装进信封,一边说。
“没什么……”计赶紧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脚下,回答道。
“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我姐姐,好吗?”女子说着,很有礼貌地用双手将那个信封递到了计的面前。
这个女子的名字叫平井久美。她是这个咖啡店的常客——平井八绘子的妹妹。
“啊?可是,如果是给你姐姐的话……”计本来想说点什么,说到半中间时,只见她嘴巴一张一合,却没音了。
“……?”久美歪着头,颇感不可思议地看着计的脸。计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是给你姐姐的?”她把目光移到了久美手里的信封上。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久美还是说:“恐怕她暂时还不会认真看我这封信……但还是拜托您了。”说完,她向计深深地鞠了一躬。
计对她过于恭敬的态度,感到不好意思,便一边回应着“明白了”,一边像接受一件贵重物品似的鞠了一躬,用双手接过那封信。
久美来到收银台前,把账单递上去问:“多少钱?”
计把刚才接过来的那封信郑重地放在吧台上,接过账单,开始往收银机里敲击金额。
收银机的正式名称叫“现金收款机”。这家店里的收银机恐怕是目前还在使用的收银机里最古老的一款了。虽说比较古老,但也不是当初开店时就有的。这家店引入收银机,是在进入昭和以后了。收银机形状近似打字机,为了防盗,光是收银机主体就有四十公斤重。而且,在输入金额时,每输入一组数字都会发出“嘎嗒嘎嗒”的巨大响声。
“咖啡……烤面包片……咖喱饭……混合水果冰淇淋……”计“嘎嗒嘎嗒”地敲击着收银机键盘,声音很响,但很有节奏。
“冰淇淋苏打水……比萨三明治……”
久美似乎吃了很多东西。账单不止一张,计开始输入第二张账单。
“咖喱炒饭……香蕉加冰淇淋……咖喱猪排……”
一般来说,算账时或许不必把食物饮料都读出来,但计好像不太注意这些。只见她输入金额的样子犹如小孩子在玩玩具似的,一副天真、快活的表情。
“还有戈根索拉乳酪汤圆、蓝紫苏奶油意大利面……”
“吃得太多了,是吗?”自己吃的东西被这样大声读出来,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久美稍稍提高了些声音说道。也许她想说的是“别再往下读了”。
“吃得太多了。”说话的人不是计,而是听到计“宣读”的账单后,目光仍停留在杂志上的房木那低沉的、近似自言自语的声音。
计一下子愣住了,久美则羞得连耳朵都红了,忙问道:“多少钱?”可是好像还没有结束呢。
“啊,嗯……还有混合三明治、烤饭团,又添加的一份咖喱饭,哦,还有冰咖啡,一共是一万零二百三十元。”
计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辉,她微笑着,一点恶意都没有。
“喏,给您。”久美迅捷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计接过纸币,用习惯的动作“啪啪”地弹了两下说:“收您一万一千元。”又“嘎嗒嘎嗒”地敲起了收银机。其间,久美始终低着头。
只听“叮”的一声,收银台的抽屉开了,计从里面取出零钱。“找您七百七十元。”说着,计把找的零钱递到了久美手里,再次闪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久美。久美则又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的款待。”
也许是自己吃的食物全被读了出来,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吧,久美正准备逃也似的出门,却被计叫住了:“喂……”
“啊?”久美停住脚步,转身望着计。
“和你姐姐……”计瞟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两手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挥舞着说,“还有没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
“不用了,都写在信里了。”久美毫不迟疑地答道。
“也是啊。”计仿佛深感遗憾似的轻轻耸了耸肩。
久美也许是对计的关心感到高兴,她嫣然一笑,稍作考虑后这样说道:
“如果可以转告她的话……”
“嗯……”计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请告诉她,爸爸妈妈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爸爸妈妈已经不生气了。”计故意大声地复述着久美所说的话。
“……对,请这样转告她。”
计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嗯,嗯”地点了两下头,高兴地说:“我明白了!”
久美缓缓地环视了一下店内,又一次向计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咖啡店。
门口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计一直走到门口,确认久美已经走了之后,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一个人都没有的吧台说道:“……你和你父母吵架了吗?”
这时,原本一个人都没有的吧台下面,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被逐出家门了呀。”随着声音,平井突然探出头来。
“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你父母好像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谁知道呢……”
可能是在吧台下面蹲得太久了,平井像一个弯了腰的老奶奶似的,摇摇晃晃地从吧台里走了出来。依然是顶着满头的卷发筒,上身穿一件豹纹吊带衫,下身配粉红色的紧身裙,足蹬一双沙滩凉鞋,打扮得极为花哨。
“看上去,你妹妹挺好的呀。”
平井耸了下肩:“对于外人来说吧。”说着,她坐到了刚才久美坐的那个吧台座位上。她从豹纹小坤包里掏出一支烟,点着火,抽了起来。
一缕烟雾悠悠地飘散开来。平井盯着那缕烟雾,脸上露出少有的奇特表情。好像意识飘到了远处,一脸恍然若失。
“你这是怎么了?”计一边说着,一边从平井身后绕到了吧台。
平井“呼”地吐出一口烟雾,低声喃喃着说:“她还恨着我呢。”
“恨你?”计反问道,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这下睁得更大了。
“那个丫头,她不想继承……”
计一下子没能明白平井的话是什么意思。歪头思考着。
“……旅馆。”平井说。
平井的父母家在宫城县仙台市经营着一家高级旅馆。她父母本来是想让平井继承这个旅馆的,可是十三年前,因为平井离家出走,她妹妹久美不得不把旅馆继承下来。虽然她们的父母都还健在,但毕竟年事已高,所以现在久美作为旅馆的年轻女老板,掌管着旅馆的一切。
自从久美当上了旅馆的年轻女老板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东京来找平井,想要说服她回到父母家去。
“我跟她说过我根本不想回去,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平井将两只手全用上了,扳着指头数着。
“要不是这么难缠,我也不会那样……”平井无所顾忌地说完,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
“话虽这么说,你也不至于藏起来呀。”
“不想见嘛……”
“见什么?”
“那张脸。”
计又歪着头思索起来。
“那张脸上写着呢——都怨姐姐,否则我也不会干我不愿意干的旅馆女老板,只要姐姐回去,我就可以自由了……”平井显出一副真的很烦人的表情向计说。
可是,计却一脸严肃地反驳道:“哦?人家脸上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表情啊!”
计说话不经思考,平井早已见怪不怪了。于是她就此把话打住,“不管怎样,我是再也不想被他们责骂了。”说完,皱着眉头又吐了口烟。
计一次次歪头思索。又似乎是故意地说道:“呀,不好,都这个时间了……”
平井听了,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我也该去开店了。”说着,她站起身来,使劲伸了一个懒腰,“蹲在那儿躲了三个小时,腰都疼了……”说着,她用拳头“嗵嗵”地捶了捶腰,然后趿拉着沙滩鞋踢踢踏踏地向门口走去。
“哎,信!”歪着头思索的计好像突然想起似的,郑重地拿出那封代收的信,递给了平井。可是平井却看也不看,挥着手说:“扔了吧。”
“你不看看吗?”
“信的内容我想象得出来,无非‘我一个人管着旅馆实在是忙不过来,你快点儿回来吧,工作今后慢慢熟悉就是……’咳,不过就是这些呗。”说着,平井从豹纹小坤包里掏出一个像辞典那么厚的大钱包,她从钱包里掏出咖啡钱“哐”一下放在吧台上,说了句“回见”,便逃也似的离去了。
门口的铃铛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
正当计在那儿发愣的时候,突然门口的铃铛又响了,好像是和平井轮换似的,这次是时田数进来了。数是这个店的店老板时田流的堂妹,在一个美术大学上学,没课的时候,在这里打工做女服务员。
今天数和流两个人一起去买食材了,可能是购物刚刚回来。她两只手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左手无名指上还勾着一串哗啦作响的、上面系着车钥匙的钥匙挂件。T恤衫配牛仔裤,很随意的打扮,和她平时打着蝴蝶领结、穿着侍酒员围裙的样子相比,看上去年龄小了许多。
“回来了。”计笑着跟她打招呼,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对不起,回来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说这里也不忙。”
“我去换好衣服马上回来。”
和打着蝴蝶领结时比,数的表情丰富了许多。她吐了下舌头,走进了里面的房间。计的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他呢?”计的眼睛看着咖啡店门口。
这个咖啡店的采购由数和流两人负责。虽然品种不多,但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去买。这是因为流对食材的选购非常讲究。但正因为他太过讲究,店里的预算总是透支。因此,采购时让数和他一起去,是为了监督他。这个时候,一般都是计一个人看店。有时,当流没能买到自己想要的食材,他也会顺路去哪儿喝上一杯。
“哦,好像说要晚一点儿回来。”数含糊其辞地回答。
“又去喝酒了吧?”
数只是探出头来,带着一副歉疚的表情说:“……我马上换你。”
计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气鼓鼓地说:“我说中了吧?”然后,手里拿着那封信进里屋去了。
店里只剩下静静看书的连衣裙女子和房木。虽说是夏天,但两个人却仍然点了热咖啡。理由大概有两个,一是热咖啡可以免费续杯;还有一个就是店里总是很凉爽,对于长时间坐在那里不动的人来说,或许咖啡热点儿也无所谓吧。
过了一会儿,数身穿与往常一样的女服务员装束,从里间走了出来。
虽然刚刚入夏,但外面已经是超过三十度的高温天气。光是从几十米开外的停车场走回来,数额头上的汗就不停地往外冒。她一边用手绢擦着,一边“呼”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什么……”正在读杂志的房木抬起头来,向数说道。
“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数吃了一惊,她回答的声音稍高了一些。
“可以给我续一杯咖啡吗?”
“啊,好的。”并非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她的语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穿着T恤衫时的那种天真烂漫的味道。
“……”房木的目光一直追着数,直到她进了厨房,看不见了。
这个名叫房木的男人,每次来都坐在同一个座位上。如果已经有客人坐在那儿了,他也不会去坐其他座位,而是转身回家。他并不是每天都来。他一周来两三次,且午后来,坐在那儿看旅行杂志,有时会边看杂志边在上面写些什么,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看完就走。其间,他只点热咖啡。
在这家咖啡店里,咖啡一般称作“摩卡”。它采用埃塞俄比亚产的香味浓郁的上好咖啡豆制成。这种咖啡酸味浓烈,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也有人敬而远之。但因为流的考究,这个店不做别的,而只做这一种咖啡——“摩卡”。
房木却对这个店的咖啡情有独钟,常来喝。对于像他这样想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读上一本杂志的人来说,这里可以说是最舒适的空间了吧。
数手里端着一个玻璃咖啡壶,从厨房里出来给房木续咖啡。她走到房木的桌子边,把咖啡杯和垫盘一起端了起来。平常,房木总是一边看他的杂志,一边等着数把咖啡续满。可是今天却不同。他表现出一种好奇的神情,偷偷地注意着数的表情变化。
“……”对于房木不同以往的态度,数还以为他除了想要续咖啡以外,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呢。于是她笑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房木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讨好人的微笑,问数:“……您是新来打工的吗?”
“……”
数不动声色地把咖啡杯放在房木面前,只答道:“嗯,算是吧。”
“是吗?”房木有点害羞似的答道。或许是由于能够在新人面前稍稍显示出自己作为常客的存在而感到高兴吧。但是,也仅此而已。他马上又和往常一样,把视线转到了他的那本杂志上。
数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工作着。说是工作,其实也没有其他客人。只是把洗好的杯子、盘子用擦碗布擦干净,再放回搁板上。
数一边熟练地做着手里的工作,一边站在吧台里跟房木说话。在这狭小的店里,即使不用太大的声音,也一点儿不影响两人的对话。
“这里……”
“……”
“这里您常来吗?”
“嗯……”
数尽量迎合着房木,继续对话。
“那您知道吗?这个咖啡店的都市传说……”
“嗯,我非常了解。”
“关于那个座位,你也知道吗?”
“是的。”
“那么,您也是想要回到过去才……”
“是的。”房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又问道:“回到过去,那……您想做什么呢?”
这么刨根问底的问题,如果放在平时,数是绝对不会问的。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适,数赶紧低下头说道:“啊,对不起……”接着她又干起了手里的活儿,并把视线从房木身上移开了。
“……”房木看了一下低着头的数,缓缓地取出小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的棕色信封。似乎已经有些年代了,信封的四个角都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封上虽然没有写收件人的姓名,但应该是一封信吧。
房木宝贝似地用两手拿着信封,为了让数可以看到,在胸前稍微地抬高了一下。
“那是……?”数又一次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是给我妻子的……”房木声音低得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我要把它交给妻子……”
“……是信吗?”
“嗯。”
“给你夫人?”
“是的,因为错过机会没给成……”
“那么,你是想回到错过机会、没能交给她信的那一天,是吗?”
“是的。”说到这儿,房木的回答依然没有半点迟疑。
“那么,你夫人她现在在哪儿?”对于数的这个问题,房木却不能即刻回答,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嗯……”
数一直凝视着房木,等着他回答。
终于,房木用小得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答道:“我不知道……”然后他“噌噌”地开始抓头。
或许房木也对自己不知道妻子在哪里的回答感到困惑不已,他的表情有点僵硬。数什么也没说。
房木好像要解释一下似的说:“啊,不过我真的有过妻子……”他惊慌失措地还想再补充说明一下,“她的名字,的确是叫……”房木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嗵嗵嗵”地敲着额头。“嗯,”他歪着头思索着,“叫什么名字来着?”说着,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计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了。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计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苍白。
“好奇怪呀……对不起。”房木嘴里这样说着,却勉强装作哈哈大笑的样子给人看。数此时的表情说不上是镇静还是悲哀,看上去复杂极了,她只回答了一声:“没关系。”
门口的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当数一言不发,将视线转向门口时,她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进来的是高竹。
高竹是在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工作的护士。今天也许是刚下班回家,她身上穿的不是护士服,而是一件淡绿褐色皱褶束腰长上衣,下身穿着一条七分弹力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她用一条淡紫色的手帕擦着汗,走了进来。
高竹冲着吧台里的两个人点了点头,马上走到房木的桌子旁,和他打招呼:“房木,今天你也来这儿了呀?”
房木呆呆地回望着叫自己名字的高竹,十分茫然。过了片刻,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高竹看到房木的态度好像和平时有些不同,心中感到疑惑,以为他今天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于是,再一次,她声音温和地问道:“房木,你还好吧?”
这时,房木把头抬了起来,看着高竹的脸,十分抱歉地说:“……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瞬间,高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她一直用来擦汗的淡紫色手帕,悄无声息地从手里滑落到地板上。
房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产生了记忆障碍。
阿尔茨海默病,是由于脑神经细胞急剧减少,脑部发生病变性萎缩,从而引起智力下降的一种疾病,有的人甚至性格都会发生变化。由于脑的机能只是部分发生退化,所以该病有个特征,那就是病人即使忘了某些事情,也还记得其他事情,因此人们也把这种病叫“早老性痴呆”。
而房木的症状是,从最新的记忆开始慢慢地往前消失,由原来的倔脾气变得温和起来。也就是说,房木记得自己有妻子这件事,却记不得眼前站着的这个高竹就是自己的妻子。
高竹小声说:“……哦,没有。”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数始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高竹,计则脸色苍白地垂下了头。
高竹慢慢地转过身,脚步飞快地来到离房木最远的一角吧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手帕掉了。但高竹好像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似的,装作没看见。
房木看到自己脚边掉的那枚手帕,便捡了起来。房木盯着手帕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朝着高竹坐的吧台这边走了过来。
“对不起,最近不知怎么了,特别爱忘事。”说着,他鞠了一躬。高竹连看也不敢看房木,只是说了声“哪里”,便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房木递过来的手帕。
房木再次微微鞠了一躬后,步履沉重地回他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但即使坐在座位上,他也安稳不下来,一会儿翻上几页杂志,一会儿挠挠头。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光,小声嘟囔道:“咖啡冷掉了哦……”其实咖啡是刚刚续的。
“再给您换新的吧?”数马上回应道。
房木却匆匆站了起来,说:“今天就算了,回去了。”正说着呢,就开始收拾桌子上摊开的杂志之类的东西。
“……”高竹把手帕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房木来到收银台前,递上了账单。
“多少钱?”
“三百八十元。”数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高竹回答道,接着,在收银机上“噼里啪啦”地输入金额。
“三百八十元……”房木从用旧了的男式皮革钱包里,取出一张一千元的纸币,“喏,就是它了。”说着,他把钱递给了数。
“收您一千元。”数接过钱,在往收银机里输入金额期间,房木偷偷瞟了几眼高竹,但他并非要做什么,只是心神不安地等着数给他找钱而已。
“……”
“找您六百二十元。”
房木迅速伸出手接过找回的零钱,带着歉意似的说了声“谢谢款待”,就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门口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谢谢……”
房木走后好一阵,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连衣裙女子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依旧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
店内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变得异常寂静。
本来这个咖啡店也从不放BGM(背景音乐)。如果说店里可听到的声音,那就是三只大挂钟“嘀嘀嗒嗒”的钟摆声和连衣裙女子翻书页的声音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数对坐在吧台席位上的高竹叫道:“高竹……”却没有下文。因为数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也许是察觉到了数的尴尬吧,只听高竹说道:“没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她对着两个人笑了笑,又说,“别担心。”
可是,对话又到此中断了。高竹也无法忍受这沉重的气氛,把头垂了下去。
关于房木的病,高竹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数和计,当然也告诉了流和平井。高竹甚至预想到了有一天房木可能也会把自己完全忘掉,所以平时她总是说:“即便是那样,我作为一个护士也要照顾他。正因为是护士,所以有些事只有我才能够做到。”言外之意是自己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在这家咖啡店里,她之所以让数和计叫她的旧姓“高竹”,也是为了防止房木脑子混乱。以前数和计也都一直把高竹叫作“房木”来着。
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发展,根据年龄及男女、原因和应对等情况的不同,每个患者各有不同。与其他人相比,房木的病情发展是相当快的。
高竹沉浸在被房木彻底忘掉的打击中,无法自拔,大家一筹莫展,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正在此时,大家以为躲进了厨房的计,突然手里拿着一瓶一升装的、尚未开封的酒返了回来。她把酒瓶“嗵”的一声放在了吧台上,笑盈盈地说:“客人送的,喝吗?”含笑的双目却是通红通红的。那瓶酒的标签上写着“七幸”。
计这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沉闷的气氛稍稍注入了一点活力。可以说这三人紧张的心情都缓和了下来。尽管高竹心里依然痛苦难耐,但她不会错失良机,于是,她回答道:“那么,就只来一点儿吧……”
对于高竹来说,她也祈盼着改善一下此刻的紧张氛围呢。计常常会做出一些离奇古怪的反常举动,这一点高竹也知道,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体会到了。这也许正是平井常常挂在嘴边的“计具有能够幸福生活的才能”吧,高竹此时才有了切身的感受。
计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奇妙表情,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凝视着高竹。
看着她的眼睛,高竹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心情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我去看看有什么下酒菜没有。”数进厨房去了。
“要热一下吗?”
“不用……”
“那么,就这样喝吧……”
计说着,手法熟练地打开了酒瓶,给已备好在那里的每个玻璃杯斟满酒。高竹心里觉得好笑:这是打算让我喝多少啊?她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计在酒杯里斟满日本酒,把杯子“噌噌噌”地推到了高竹的面前。
“谢谢。”高竹强忍住笑说道。
数拿着瓶装的西式泡菜回来了。
“只有这个东西可以下酒了……”
“足够了。”计说着,把泡菜专用的小碟子递给数。
数把瓶子里的泡菜夹到小碟子里,又准备了三把小叉子。计说:“我喝这个。”说着从吧台下面的冰箱里拿出纸盒装的橘子汁,倒进玻璃杯里。橘子汁也是斟得满满的,几乎快要从杯子里溢出来了。高竹拼命忍住笑,伸手端起了杯子。
在座的这三个人均不是特别熟悉日本清酒的人。至于计,虽然是她提议说“喝一杯”的,但她其实也不会喝酒,只好拿橘子汁来代替。
计说,客人送她的这瓶“七幸”酒,其名字的由来,据说好像是“喝了这种酒,可以获得七次幸福”的意思。“七幸”是一种精心酿造的酒,无色透明。外行人看不出来,它其实是一种略带点青色调的、被称为“青芽”的高档清酒,香型是浓郁的水果香味,口感比较清淡,正像它的名字写的那样,这种酒,喝了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高竹品尝着“七幸”酒的甘甜滋味,想起了五年前夏日的一天,她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时的情景。那一年,全国范围内,创历史纪录新高的炎热天气在持续,电视里连日来都在向社会呼吁,说这是由全球变暖引起的云云。
那天,碰巧她拉着难得和自己同一天休息的丈夫一起出来买东西,而天气却热得就像蒸笼一样。原本不愿意跟着她出来的丈夫,还没过一会儿,就说想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休息。可是,大家想的似乎都一样。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咖啡店还是家庭餐馆——到处都坐满了纳凉的客人。
偶然间,二人发现一个小胡同里竖着一个小小的招牌。咖啡店的名称为——“富尼古丽,富尼古拉”。那是他们以前唱过的一首歌曲。
虽然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歌曲的曲调却还记得非常清楚。歌词是关于想去攀登火山的。在酷暑中,他俩仿佛被灼热的熔岩从头上浇下来一样,豆大的汗珠喷涌而出。
然而,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店里,却顿感凉爽怡人。连门口铃铛那“叮叮咚咚”的响声都那么动听,令人心情舒畅。而且,尽管是一间有着三张双人咖啡桌和一个三人吧台的小咖啡店,店里的客人却只有一个——坐在离门口最远座位上的、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他们暗自庆幸来到了一方秘密宝地。
“太好了!”丈夫说着,一屁股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的座位上,急急地向端来冰水、长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的女人要了一杯冰咖啡。高竹说了声“我也要一杯”,坐在了丈夫对面的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和妻子面对面坐,他转移到吧台座位上去了。
高竹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这种做法,也丝毫不介意。只是对自己工作的医院附近竟然存在一家如此安静的咖啡店而自己尚且不知,她深感错愕。
粗大而结实的柱子,天花板处纵横交错的天然原木大梁反射出栗子皮般的深褐色光泽,还有三只大挂钟。虽然高竹不太了解古董,但一看就知道这里都是年代古老的东西。墙壁是犹如黄豆粉般古朴的土墙,随着长年岁月的流逝而自然生成的、似隐似现的斑斑旧迹,反而显得古色古香、别具一格。尽管是在白天,这里却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是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吧。暗淡的灯光将整个店内晕染成一片深棕色,说不出的一股复古的氛围,让人感到非常愉悦。
然而店内如此凉爽,环顾四周的每个角落,却寻不着类似空调之类的东西。只有天花板上有一个木制的吊扇在那里慢慢腾腾地旋转而已。她感到特别不可思议,也曾经问过计和流,但他们自己也只是说“以前一直是这样的”,给不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答案。
但高竹却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咖啡店的氛围,还有计他们的性格。于是在工作间歇的时间,她经常会来这里坐一坐。
“干……”数正想提议干杯,可还没说出“杯”字,她突然意识到现在不应当是干杯的时候,现出了糟糕的神情。这时计也面露窘态,窥视着高竹的脸色说:“……现在干杯好像有点奇怪,对吧?”
“没关系的,不必那么在意……”高竹回答,她将自己的杯子举到数的面前。
“对不起……”
“没事儿。”高竹体贴地笑了笑,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数的玻璃杯,出乎意料地,发出了清晰悦耳的声音,在整个咖啡店内回响不已。
高竹喝了一口“七幸”,一股柔和甜美之感顿时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吧?你们开始称呼我的旧姓……”高竹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我就这样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连点儿声音也没有,慢慢地、慢慢地……”
说到这儿,高竹呵呵地低声笑了笑,喃喃道:“虽然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听到她这样说,计的眼圈又红了,高竹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啊,不过,真的没关系的。”
“因为我是护士嘛,即便是我这个人完全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也要以一个护士的身份照顾他,而且我也有能力这样做。”高竹为了不让她俩觉得自己在逞强,干脆这样说。当然,她也并非逞强。正因为自己是护士,所以她有方法和能力照顾他。
数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脸上没带任何表情,而计的眼里又流下了泪水。
“啪嗒”一声,高竹的背后传来了书被合上的声音。那是连衣裙女子把正在读的小说合上了。高竹回过头去,只见连衣裙女子把夹着书签的小说放在桌子上,从白色小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许现在是要去厕所吧。连衣裙女子站起身来,开始向厕所那边走去,脚步很快,却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如果不是合上小说的声音,说不定高竹也不会注意到她。
高竹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连衣裙女子的身影,计却只是瞟了她一下,而数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独自喝了一口“七幸”酒。对于这二人来说,这也许早已是家常便饭了吧。
“对了,那个人回到过去是想要干什么来着?”连衣裙女子走后,高竹一直盯着她坐过的那个座位轻声嘟囔道。关于那个座位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说,高竹当然是知道的。
在显著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症状之前,房木是不相信此类传说的。当高竹笑嘻嘻地和他谈起这家咖啡店“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说时,他也只回应了一句“荒诞之极”。他不相信什么灵异现象和超常现象之类的东西。
当高竹听说曾经是那样子的房木在丧失记忆后,常来这个咖啡店等着那个连衣裙女子离开座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确,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发展,有的人性格会发生改变,现在的房木就变得有些木讷。因此,他的信念以及所相信的事物发生改变也就不奇怪了。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回到过去呢?
她很在意这件事,也曾经问过房木,但他总是说“这是秘密”,不肯告诉她。
“……说是有封信想要交给你……”数好像看透了高竹在想什么似的,对她说道。
“给我?”
“是的。”
“一封信?”
“房木说是他没能交给你的……”
高竹一时陷入了沉思,好像是听了别人的事似的,只回答了一声“哦”。
也许是高竹的反应过于冷淡了,数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以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高竹从数那儿听到房木想要回到过去的理由,也只能冷淡地回应。并非因为听到了他返回过去的理由本身,而是她骤然之间无法相信房木会给自己写信。因为房木根本不擅长阅读和书写文字。
房木生长在一个人口急剧减少的村庄。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常常会被叫到自己家经营的紫菜店帮忙,都没怎么认真去学校读过书,虽然会写平假名,但汉字却只会写在小学低年级时学过的有限的几个汉字。
高竹和房木是在二十三年前,经他们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是在高竹二十一岁、房木二十六岁的时候。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他们之间的联系主要靠电话或写信。房木希望成为一名园艺师,他必须吃住在工作的地方,于是两个人的联系就只能以写信为主了。
那时,高竹也刚考上护士学校,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虽然很少,通信却很频繁。高竹的信话题很丰富,自我介绍当然不用说了,还有护士学校里的新鲜事、读书感想以及自己将来的梦想,在自己身边发生的小事到大事、自己当时的感觉、怎样处理的等等,事无巨细都写进了信里。内容多的时候,甚至写过十页信纸。
然而,房木的回信却总是非常简短。有时候甚至一张信纸上只写着“真有意思”或“原来如此”一句话。一开始高竹还以为他工作忙,没有时间写回信呢,但是,她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也看不到他一封认认真真的回信。她开始认为,他之所以写这么短的信,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她吧。于是高竹写了一封信,大致的内容是: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就不用勉强回信了,只要你不回信,我也就死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