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不到一个星期就能收到的回信,这次过了一个月却仍没有寄来。高竹很受打击。因为房木的回信确实都很短,但短是短,却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他的信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刻意追求的形式,却可以让人从中感觉到他率真的人品。因此,高竹虽然在信中说如果收不到回信就死心,但一个半月过去了,她还是无法放弃,一直等着房木的回信。
两个月过去了。一天,高竹突然收到了房木的来信,信上只写着:“我们结婚吧。”
这一句话,顿时使高竹的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激动。然而,面对房木这封仿佛看透了自己心思的来信,高竹有些不太情愿再给他认认真真地回信,于是也只写了一句“好啊”,就把信寄了出去。
房木不怎么会读写的事,是高竹后来才知道的。得知这一事实后,高竹问他是怎么读懂她以前写给他的那些信的,房木说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太多的信时,就盯着那些字发呆。把在发呆的过程中懵懵懂懂感觉到的东西,写下来寄给她。关于最后那封信,他说当他呆呆地盯着那些字时,忽然有一种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了”似的感觉袭来,于是他把单词一个个记下来,分别去问不同的朋友,再把意思连贯起来,才把那封信读完,因此,拖了很久才回信。
“……”半天了,高竹依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这么大的一个褐色信封。”数用手指在空中一边比画一边说道。
“褐色信封?”高竹听到褐色信封时,觉得这的确像极了房木,但还是毫无头绪。
“情书?”说话的是计,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灵动地闪着光芒。高竹苦笑着,使劲摆着手否定说:“不是、不是。”
“可是,如果真的是情书,怎么办?”平时并不参与别人私人话题的数,今天可能是想改变一下刚才沉闷的气氛吧,她勉强笑了一笑,表示对“情书说”的支持。
高竹或许也希望能改变一下话题吧,她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对房木不擅长读写之事并不知情的二人的“情书说”。她略带羞涩地答道:“可能会想读一读吧。”这的确也是她的真心话。如果那封信真的是房木写给她的情书的话,她的确想读一读。
“去试试看嘛。”计说。
“啊?”高竹一时没有明白计在说什么,愣了一下。
连数也对计这荒唐的提议吃了一惊,她急忙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偷窥了一下计说:“堂姐……”
“你应该接受呀。”计的话里带着一股力量。
“计,等等。”高竹尽力想让计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就此打住,但为时已晚。计根本不管高竹的制止,喘着粗气说道:“房木先生写给你的情书,你当然应该接受呀!”计是认定了房木写的那封信就是情书了。作为多年好友,高竹深知一旦计认定了的事,那么任谁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数也“哎呀呀”,一副无奈的样子,微笑着叹了一口气。
高竹又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坐过的那个座位。
“……”
她听说过关于那个座位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言,也知道有很多讨厌的规则。不过,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回到过去这类事。说实话,她甚至对回到过去的传言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可是,如果真的能够回到过去的话,她倒是也想试试。
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封信。如果数的话是真的,只要能够回到房木没能交给她信的那一天,说不定真的能够拿到那封信呢,高竹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期望。
问题是,房木想要回到过去交给她的那封信,自己先回去取过来合适吗?她觉得这和硬抢简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心。
高竹做了个深呼吸,冷静地分析着他们的现状。
如果按照那个规则,即使回到过去,无论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的话,那么即便是她回到过去,拿到了那封信,也改变不了现实中任何东西。关于这一点,当她跟数确认时,数毫不迟疑地即刻回答道:“改变不了。”
“……”高竹心里非常犹豫。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么即使高竹将那封信抢到手,也还是改变不了房木想要回到过去交给她那封信的现实。
可以说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些底气吧,高竹把玻璃杯里的“七幸”酒一口喝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嗵”的一声把杯子放在了吧台上。
“是啊,就是啊。”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写给我的情书的话,我拿来看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呀。”高竹终于鼓足勇气用了“情书”这个词,以消除自己的负疚感。
计也“嗯、嗯”地重重点着头,虽然没有必要,可她也随着高竹一起把自己那杯橘汁一口气喝光了。她的鼻息变得更加粗重起来。
“……”数没有像她们俩那样一口气喝光,而是静静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吧台上,慢慢地转身进了厨房。
高竹来到能够回到过去的那个座位前,全身的血液禁不住往上涌去。她的身体慢慢移进了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空当,坐了下来。
这个咖啡店的椅子腿都是猫脚形,柔和的曲线是那种只有古董家具才会有的,椅座和靠背都用一种淡淡的、苔绿色的布包着。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所有的椅子都像新买的一样。不仅仅是椅子,店内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泛着崭新的光泽。这家店据说从明治初期开始营业,至今经营了一百多年,却丝毫没有尘土的气味。
高竹禁不住感叹:平时得花多少工夫打扫才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啊!她叹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数正静静地站在这张桌子旁,样子显得很怪异。她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纯白色的咖啡杯,咖啡壶并不是平时给客人们用的那种玻璃咖啡壶,而是一种比较小的银色咖啡壶。
当看到数的表情时,高竹吓了一跳。刚才数脸上那种少女似的天真烂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店中笼罩着一种玄奥、可怕而严肃的气氛。
“规则,你都知道的,对吧?”数用一种平稳的、稍有距离感的声音问道。
高竹急忙在脑子里整理为了回到过去所需要遵守的规则。
首先,第一个规则是,即使是回到过去,也无法见到从未来过这个咖啡店的人。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为了想要见谁而回到过去,那么你想要见的那个人来没来过这家咖啡店就成了关键。高竹终于认识到了,原来即便是人们听了这家咖啡店能够回到过去的传言,从全国各地涌到这里来也是无意义的。好在房木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所以见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二个规则,回到过去,无论你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关于这一点,高竹也早已确认过了。回到过去,即使她把房木没能交给她的那封信拿到手,也改变不了现实中的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那封信,比如关于阿尔茨海默病,即便是发现了划时代的治疗方法,而且这个方法能够在回到过去时在房木身上一试,也无法使房木现在的病情得到丝毫改善。这是什么破规则啊!
第三个,要想回到过去,就得坐到连衣裙女子一直坐着的座位上。听说,平常那个连衣裙女子一天只上一次厕所。但谁也不知道她都是什么时间去。今天碰巧高竹遇上了这个瞬间。听说如果硬要把连衣裙女子从座位上拉开,就会受到诅咒,尽管还不清楚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今天自己可以说是碰巧在场,只能说自己幸运而已。
讨厌的规则还有几个。
第四个,在回到过去的时间段里,不能离开椅子。但这并非屁股被粘在椅子上动不了。而是,好像你一站起身离开椅子,就会被强制拉回到现实中来。这家咖啡店在地下,所以手机没有信号。当你回到过去,而你想见的那个人却不在这个店里,那么,如果你想打电话联系的话,也会因为手机不在服务区内而联系不上。而且,因为不能离开座位,即使你想走到地面上去打电话也无法做到。这又是一个可恨的规则!
高竹听说过,这里很多年前被那个“都市传说”闹得每天都有大批的客人蜂拥而来,大家都想回到过去。但她现在明白了,原来还有这么多讨厌的规则,难怪客人们都不来了呢。
高竹突然意识到数还在默默地等着她的答复,于是她向数确认道:“只要在咖啡完全冷掉之前喝光就行了,对吧?”
“是的。”
“还有吗?”
高竹记得的规则只有这些。如果说除了规则以外还有什么想问的话,她想知道怎样才能回到自己想回的那一天和那个时间段。
“强烈地想象你想要回去的那一天。”数好像看透了高竹心里的疑问似的补充了一句。
她说让自己想象,可自己的脑子里却一片茫然。
高竹禁不住反问道:“想象?”
“房木先生还没有忘掉你的日子,想给你信的那一天,还有,他拿着信来咖啡店的那一天……”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数简洁地把要想象的内容告诉了她。高竹为了能够一个一个地清晰地想象、仔细地回味出那些日子,便把数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还没忘掉我的日子、信、来店的日子……”
房木还没有忘掉高竹的日子,高竹还大致记得。正好是三年前的夏天,那时房木的病还没有任何症兆。
房木想要把信交给高竹的日子,这倒是较难想得出。作为收信方的高竹,无法想象出哪一天房木想给她信。可如果要回到房木写信之前的日子,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高竹决定只单纯地想象房木正在写信的姿态。
还有房木拿着信来到这个咖啡店的日子,这个很重要。因为即便是回到了过去,见到了房木,如果他当时手里没拿着信也就毫无意义了。只是,房木平时总是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他的那个小型提包里随身携带。如果那封信真的是情书的话,房木是不可能把它放在家里的。为了不让高竹发现,他必定会放在那个小型提包里随身携带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想在哪一天把信交给她,但可能性比较大的日子还是有的。于是高竹就想象着房木拿着提包的样子。
“可以了吗?”数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请等一下。”高竹做了一个深呼吸,又一次小声复述道,“还没有忘记我的日子、信、来咖啡店的日子……”
高竹知道再这么挣扎下去就永远也开始不了了。于是她终于下了决心,目光直视着数的眼睛回答道:“好了。”
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把一个空咖啡杯放在高竹面前,右手从托盘里慢慢地拿起那个银色咖啡壶,一招一式宛如芭蕾舞的动作——优雅、干练、漂亮。
数低头注视着高竹,“那么,”只听她轻轻地说道,“请在咖啡未冷前……”一句话扭转了时空。
她的话在寂静的店里回响着,连高竹也感到空气骤然之间紧张了起来。
数像是在举行一个严肃的仪式似的,开始往杯子里面倒入咖啡。
银色的咖啡壶,壶嘴非常细,这使得倒出来的咖啡看上去像一条细细的黑线。而且,银色壶和广口玻璃咖啡壶不同,它倒咖啡时不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咖啡是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注入到雪白的咖啡杯里的。
高竹平时从未见过这个银色咖啡壶。和在其他咖啡店见过的咖啡壶相比,它好像稍稍有些小。可是,尽管如此,它的格调却非常高雅,很有厚重感。或许里面盛的咖啡也非常特别。
高竹正这样想的时候,只见从倒满了咖啡的杯子里,慢悠悠、飘忽忽地升起了一缕蒸汽。瞬间周围的一切景物看上去都飘飘忽忽地开始扭曲、变形。高竹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想起刚才自己一口气喝了一大杯“七幸”酒,高竹心想,是不是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呢。
可是,并非如此。
高竹随即再吃一惊,因为飘飘忽忽、晃晃悠悠的竟是自己的身体本身!
高竹的身体变成了蒸汽。当她意识到时,发现自己周围的景物都在自上而下地流动着,变成蒸汽的高竹留下了,时间回溯到了过去。
高竹闭上了眼睛,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回到过去这件事确实无误的话,那她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高竹第一次注意到房木的异常变化是缘于他说的一句话。
那天,高竹正在一边准备晚饭,一边等着房木下班回家。
房木是园艺师,园艺师的工作并不只是剪枝、修整叶子那么简单,还需考虑房子和院子的协调。只是,太豪华了不行,太简陋了也不好。关键在于如何取得平衡——这也是房木的口头禅。
他的工作,早上上班时间很早,但只要天色一暗下来,必定结束。而且只要不是脱不开身的事,房木基本是下班就直接回家的。所以,高竹不上夜班的时候,肯定会在家做好晚饭等着房木回来一起吃。
但是那天,天色很晚了房木也没回家,这虽然是很少有的事,但高竹以为说不定他和朋友们一起去喝酒了,所以也没太在意。结果那天房木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家。
平时房木回家时,肯定会按门铃。并且,每次都是按三下,告诉高竹自己回来了。可是那天他没有按门铃,而是“咔嗒咔嗒”地转动着门把手,当高竹听到声音问时,他才说“是我”。高竹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打开。以为他受了伤连门铃也按不了了呢。可是,站在眼前的是与往常没有任何变化的房木。鼠灰色的套袖,深蓝色的马裤,极为简朴的衣服,肩上挎着工具袋,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迷路了。”
这是整整两年前的夏末发生的事了。
高竹是护士,由于工作关系,她对各种疾病的初期症状非常敏感。她确信这不是单纯的遗忘。过了一段时间,他连去没去工作都似乎记不清了。病情恶化时,他甚至有在半夜时分突然说着“差点儿忘了,我还有很重要的工作没做”就爬起来的情形。高竹当时并没有强硬地去纠正他,只是说等天亮了确认一下再说吧,设法先让他平静下来。
她还瞒着房木去咨询了专治这种病的医生。她也做了各种努力,即使可以稍微控制他的病情发展也好。然而,房木的失忆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房木喜欢旅行,但与其说他喜欢旅行,不如说他是喜欢看旅行目的地的庭院。高竹也尽可能把自己的休假和他的凑到一起,跟着他一起去。房木说他这是工作,不愿意让她陪,但她也从不放在心上。旅行时房木常常蹙着眉头,但高竹知道那是他心情好时常有的习惯,所以并不在意。
即便是病情恶化的时候,房木出去旅行之事也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常常同一个地方重复去好几次。
渐渐地他的病情也开始影响到了二人的生活。他买回来的东西,自己却记不得了,问:“这是谁买的?”因为这些而闹得不愉快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现在住的公寓是结婚后才搬进来的,房木外出后,因回不了家,由警察帮他跟家里联系的事也发生了多次。
并且,半年前,房木竟然开始称呼高竹的婚前旧姓“高竹”了。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荡荡的、眩晕似的感觉消失了。高竹睁开眼,看到了缓缓旋转的吊扇,手和脚也从蒸汽的状态中恢复了知觉。可是,到底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她还不知道。
这个咖啡店没有窗户,灯光也总是昏昏暗暗的,只将店内晕染上了一层深棕色而已。不看钟表的话根本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可以借助确认时间的挂钟尽管有三座,所指的时间却各不相同。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刚才给她倒咖啡的数和计不见了。高竹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她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怎么也控制不住。
高竹又一次环顾了一下店内。
“一个人也没有。”她有些孤单地轻声自语道。她只是盼望着房木能在这儿,可是他却不在,这使高竹沮丧极了。
高竹怔怔地看着吊扇心想:虽然很遗憾,但这样也挺好的。说实在的,这让自己轻松了很多。自己的确是很想看那封信,可是毕竟去“硬抢”的做法还是会让她有一种罪恶感,如果让房木知道她是为了看那封信而从未来回来的,那他肯定会很不高兴的。而且,假如无法改变现实,那信不读也罢。如果说读了信就能让房木的病情好转的话,即使让她拿命去换,她也一定会读一读的。可是,房木的病情和那封信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而且房木把高竹忘了的这个现实也得不到任何改变。
高竹冷静地分析了自己。刚才当她突然听到房木说“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时,她感到很不安,甚至有些悲伤。尽管她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可事到临头,自己还是不够冷静。但也仅此而已。高竹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说这里现在是在过去的话,也已经没什么用了。那就返回到现实中去吧。她又想起来她曾经下过的决心:即便是自己对于房木来说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还是能照顾他的,哪怕就让自己做那些只有护士才能做到的事也罢。
“不可能是情书吧?”她轻声自语着,伸手正打算端起咖啡杯。
这时只听到门口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好像有人进来了。这个咖啡店从地面沿着台阶走下来后,正面是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大门,门扇上反射着原木纹理特有的光泽。当这道门被打开时,门上的铃铛就会发出响声。但进了门并不是马上就能到店里,而是有一个没铺地板的宽阔空间,其右侧的正中央才是直通咖啡店的入口。从木门到入口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店里的人从听见门上的铃铛声,到可以看到客人的身影为止,还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因此,高竹虽然听到了门上的铃铛响,但进来的是谁她还不知道。是流,还是计?高竹发现自己有点紧张。确切地说,她正在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什么。这样的经历很少有,不,或许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进来的是计,她说不定会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如果进来的是数,她会和平时一样,只是可能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吧。
高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象着各种场景。可是,进来的那个人既不是计,也不是数。出现在没有门扇的入口处的,竟然是房木!
高竹禁不住“啊”了一声。她竟然疏忽了,今天是来见房木的呀,怎么会没想到进来的是房木呢。
深蓝色的开领短袖衫,驼色短裤。平时不用上班的节假日,房木总是这样的装束。外面大概很热吧,他用手上拿着的小型提包代替扇子“啪哒啪哒”地扇着。
高竹的身体似乎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房木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很奇怪地凝视着高竹。
“那什么……”话一开口,高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因为,自从他们认识以来,甚至结为夫妻之后,房木也从来没有这样凝视过她。她感到既高兴又害羞。
而且,虽然她是以三年前作为想象的时间段的,但这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她已经回到了三年前。弄不好的话,说不定结果只是回到了“三天前”呢,甚至只是“三”这个数字对了,其他的都对不上号呢。她有些痛恨“想象”这个东西,因为它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这时,突然听到他生硬地说道:“……咳,原来你在这儿啊。”这正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不,应该说是房木生病前的语气。这正是她所想象的,不,这正是高竹记忆中的房木。
“一直等,也不见你回家,原来……”说着,房木的视线从高竹身上移开,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咳嗽了两声。
“老公……我可以这样叫的,对吧?”
“嗯?”
“知道我是谁吗?”
“啊?”房木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高竹。
不过,高竹当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高竹必须确认一下。没错,她是回到了过去,但究竟是回到了什么时候呢?是房木的阿尔茨海默病发病前,还是发病后呢?
“你说说我叫什么?”
“开什么玩笑?”房木没有回答高竹的问题,而是很生气地回敬了她一句。
可是,高竹却高兴地笑了:“嗯,算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通过刚才两人之间的简短对话,高竹一下子全明白了。
没错,她已经回到过去了,眼前的房木是失忆前的房木。如果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回到的过去的话,这应该是三年前的房木。
高竹随意地来回转动手里的咖啡杯,面带微笑。
看着眼前的高竹,房木说道:“奇怪的家伙。”说完,发现店里除了他们俩以外,好像再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冲着厨房里叫道:“老板。”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只好趿拉着竹皮屐凉鞋,“啪哒啪哒”地绕进吧台,探头朝里面的房间望了望,那里也没有一个人影。
“怎么搞的,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房木自顾自地嘟囔着,坐在了离高竹最远的一个吧台座位上。
高竹故意似的,轻轻咳嗽了一声。房木不耐烦地回过头说:“怎么了?”
“为什么……坐那么远?”
“不行吗?坐哪儿还不是都一样?”
“坐这儿呗。”
“……”
“这儿……”高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用以告诉房木,自己对面的座位空着呢。
可是,房木却满脸不高兴地答道:“算了,就这儿吧。”
“为什么?”高竹不满地问道。
“都老夫老妻的了,还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像什么话嘛。”语气好像半是恼怒似的,眉头也皱在了一起。但他虽然说话生硬、不中听,但高竹太了解他了,皱眉并不表示他生气了,而是他心情好时的一个习惯动作——皱眉是为了掩饰自己心情。
高竹微笑着说:“是啊,我们是夫妻哦……”听到从房木嘴里说出“夫妻”这两个字,高竹比什么都高兴。
“什么呀?真烦。”
如今不管房木说什么,高竹只觉得那么甜蜜、那么幸福。
高竹不经意地喝了口咖啡,禁不住“啊”了一声,咖啡已经变得有些温吞吞的了,高竹这才想起时间不是无限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杯咖啡完全冷掉前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啊,老公!”
“什么呀?”
“那什么,那个……你难道没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吗?”高竹心里像是有小鹿乱撞。因为如果信是房木在发病前写的,高竹觉得说不定真是情书呢。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万一是情书的话,她想要看一看的想法,在知道“怎么做也改变不了现实”的规则后,仍然仿佛排山倒海似的,怎么也按捺不住。
“啊?”
“这样的,这么大的一个……”高竹就像数做给她看时一样,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
“……”虽然高竹在那里引导着,房木的脸上却带着气愤的表情。他瞪着她,一动也不动。高竹看到后一下子就明白了,完了!
结婚后不久,他们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是高竹的生日,房木给她准备了礼物。可是,前一天,高竹偶然在房木的提包里发现了那个礼物。高竹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她还从来没有收到过房木给她的礼物呢,这是第一次。
当天,房木下班回到家,高竹在过于高兴之下,竟问道:“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给我呀?”
房木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啊。”
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后来,高竹在垃圾箱里发现了那个礼物,是一条淡紫色的手绢。
高竹这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房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愿意被别人说破。即使他手里带着那封信,被她这么说破,肯定也不会交给她了吧。如果是情书的话,就更不用想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高竹在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懊悔。房木还在用气愤的表情瞪着她。高竹微笑着看向房木,用愉快的语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忘了它吧。”——为了使房木听起来是:不管怎样都好,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啊,对了,今天晚上吃牛肉火锅吧?”这是房木最爱吃的。虽然他还板着脸,但只要一提这个,他肯定心情好转。
高竹慢慢地把手伸向咖啡杯,用手掌试了试咖啡的温度,还不要紧,还不要紧。
高竹心里暗自决定,先暂时忘掉情书的事,要好好地和房木一起度过这宝贵的时间。从房木的反应来看,毫无疑问,他是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理应会用刚才那种很生硬的口气回敬她说:“啊?说什么呢?”
高竹想,如果自己再不想办法,这样下去,房木很可能会把那封信扔掉。高竹决定换一种作战方式,先把房木哄高兴,别再重蹈上次自己生日时的覆辙。
她看了一眼房木,只见他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不过,高竹早就司空见惯了。他这是不想让高竹以为自己是一听到“吃牛肉火锅”心情才变好的。一点儿都不坦诚!这正是阿尔茨海默病发病前的房木!连那板着的脸都让人怜爱。高竹从内心里感谢这回到过去的时光。可是,高竹错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房木阴沉下脸来,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吧台那儿站起身来,踢踢踏踏地来到高竹面前。
“嗯?什、什么?”高竹抬头看着像门神一样站在面前、两眼瞪着自己的房木。
“怎、怎么了?”高竹抬高了声调,这样的反应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吧?”
听到从房木口中冒出来的这句异乎寻常的话,高竹禁不住“啊”了一声。可是他说得没错,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哦,嗯……”高竹拼命地回忆着是否有“回到过去后,不能让会见的人知道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这条规则,但好像没有。
“那什么……”
“我说呢,为什么你会坐在那个位子上……”
“这个嘛……”
“这就是说,你也知道我病了的事了?”
高竹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高竹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房木发病前的那段时间了呢,原来是自己错了。
眼前的房木知道自己病了。看一下房木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知道,他们所在的季节是夏天。那么应该能够推测出这是两年前了吧?房木迷了路,高竹渐渐发现房木病了。这么说他们是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了?如果是一年前的话,房木的病情已经恶化,他和高竹说话时,已经变得有些不灵活了。
自己主观地以为是回到了三年前呢,但实际上按照自己想象的三个主要条件——“房木还没有把高竹忘掉”;“想要把信交给她”;“拿着那封信来到了咖啡店”,现在自己回到的这一天,的确是全部满足了这三个条件。之所以“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不符合这些条件,肯定是因为那时房木还没有写这封信呢。
这就是说,那封信是房木在发病后写的了?那就不可能是情书了。最好不过的是,眼前的房木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病,那么信的内容应该和他的病有关。想想刚才高竹问到他那封信时,他那气鼓鼓的样子,一定没错。
“你不是也知道吗?”仿佛责备似的,房木大声问道。
高竹知道这时她不能随便编个谎话糊弄过去。
“……”高竹默默地、轻轻点了点头。房木一见,一下子力气全无地喃喃道:“明白了。”
高竹又恢复了冷静。即使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现实,但自己也绝不能说一句让房木不安的话。
早知事情会成这样,也许就不回到过去了。自己还深信那是一封情书,觉得开心得不行呢,现在想来好丢人。高竹很后悔,很后悔。可是现在还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房木还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看着垂头丧气的房木,高竹禁不住叫道:“老公。”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房木如此消沉的样子,她感到揪心般的痛苦。
这时,房木转身背对着高竹,朝着刚才他坐过的吧台座位走去。只见他走到吧台前,抓起放在那里的小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褐色信封,又回到高竹面前。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好像不是不安和绝望,而是有些羞涩似的。
房木用难以听清、嘶哑的声音,慢慢地讲述起来。
“现在你还不知道我病了的事……”房木当时也许是这样以为的吧?其实那时,我大概已经发现他病了,或者将要发现他病了吧。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才好……”房木把褐色信封打开一条小缝,给她看了一下里面的信。原来房木是想以书信的形式,把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事告诉高竹。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读了这封信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本来“我”应该是在过去拿到这封信的。可房木却无法将这封信交给过去的我。不,是没能交给过去的我。但没关系,因为这就是现实。
高竹决定就这样返回算了。她觉得最好不要再谈论这个病了。万一被房木问起病情就糟了。如果告诉他,他的病正在不断地加重,那么眼前的房木不知会遭受多大的打击。应该在他问自己之前返回。现在、马上……
咖啡的温度已经到了可以一口喝光的程度。“咖啡不能完全冷了……”高竹说着,端起杯子就要喝。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房木低垂着头,低声喃喃道:“看来……我真的……是把关于你的事给忘了……”
高竹闻言,脑子里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竟然连端到眼前的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事?
高竹怯怯地把视线投向房木,房木也神情落寞地回视着高竹。高竹简直不敢相信房木竟然会显出这样的表情。她一时吐不出一个字来,也无法直视房木,便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面对房木的询问,高竹虽然没做任何回答,但她的表现等于说“YES”了。
房木看着高竹,一下子明白了,有些悲伤地轻声说道:“果然……是这样的。”他的头垂得更深了,看上去脖颈都快要折断了。
高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自从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以后,房木在记忆一天天消退的不安和恐惧中,宁肯一个人忍耐,也不想让妻子高竹知道。
就是眼前这个丈夫,当他知道高竹是来自未来时,首先希望确认的竟是自己有没有把妻子高竹给忘掉!
高竹既高兴又悲伤。正因为如此,她忘了擦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仿佛想显示自己脸上的泪都是喜悦的泪水似的,满面笑容地对着房木说:“其实吧,你的病已经好了。”(眼下,我必须努力做出护士的样子来。)
“那什么,我这是听未来的你说的。”(既然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实的话。)
“还说,有一阵子你很不安……”(哪怕一瞬也好!如果这样瞎编也能消除他的不安的话。)
高竹想,如果自己编的瞎话能管用的话,即便是让她去死她都在所不辞。高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泪水纵横,尽管如此,她依然满面笑容,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肯定能好的……”(肯定能好!)
“放心吧。”(绝对能好的!)
高竹一句一句坚定有力地对房木说。这是高竹真实的想法,不是在说谎。即使房木把自己完全忘记,即使现实得不到任何改变,她也依然这样想。
房木定定地注视高竹的眼睛,无论眼中有多少泪想要喷涌而出,她也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房木。
房木好像很开心似的轻声说:“是这样啊。”
“……嗯。”高竹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房木看向她的表情显得特别温和,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拿着的那个褐色信封上,他慢慢地向高竹走过来,走到离她还有一臂之距时,他像个孩子似的把手里的褐色信封递到高竹面前说:“给你……”
高竹说:“能治好的……”把信封又轻轻地推了回去。
“那,你就把它扔了吧……”说着,房木有些倔强地又把信封推了过来。这句话和房木平时总是生硬的说话方式不同,他的口气格外柔和,这倒让高竹有些不安起来,担心自己别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房木再次拿着信封的手又往高竹面前伸了伸,示意她收下时,高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封信,即使不知道他的用意。
“咖啡要冷了……”房木熟知规则,他是想催促高竹在咖啡变冷前喝完。房木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
高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手伸向了咖啡杯。“……”当房木清楚地看到高竹的手拿起咖啡杯时,他把身子背了过去。或许是觉得夫妻俩的时间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大颗的泪珠从高竹的眼里滚落了下来。
“老公……”高竹对着房木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地叫了出来,可是房木却没有回头。她看到房木的肩膀好像正在轻轻地颤抖。
看着那个背影,高竹端起杯子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并不是因为咖啡快要冷掉了,而是因为高竹明白,房木背过身去,是体贴地想让她平安返回到未来。
“老公……”高竹的身体又被飘飘忽忽的感觉包围了。当她把咖啡杯“哐”的一声放回到托盘上时,她看到自己离开杯子的手又变成了蒸汽。接下来是该回到现实世界里去了。极其短暂的夫妻俩相聚的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突然,房木回过头来。或许是他听到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的碰撞声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吧。高竹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房木的眼里是怎样的,但房木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极力捕捉着她的身影。
在高竹的意识与飘飘悠悠的蒸汽一同越来越淡化下去的过程中,她看到房木的嘴巴轻轻地在动。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在说:“谢谢。”
高竹的意识化为了蒸汽,时间开始从过去向现在移动。店里的景物由上而下像录像带快进似的变换着。高竹的眼泪始终在流淌,怎么也抑制不住。
当高竹回过神来时,数和计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回来了。回到了房木彻底把高竹忘记的那一天。
计看着高竹的表情,不安起来。她面露担心之色,问道:“信呢?”而没有问:“情书呢?”
高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褐色信封上。那是过去的房木给她的信。高竹慢慢地把信从褐色信封里抽了出来。相当熟悉的字体,像蚯蚓爬似的,是房木写的。
高竹的目光追寻着信上的字迹,由上而下地来回看了好几遍后,她用右手捂住嘴,强忍着呜咽,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滚落了下来。
也许是看到她哭得过于突然,站在旁边的数也担心起来,叫道:“高竹?”可是,高竹的双肩耸动不已,最后再也忍不住,“哇哇”地大哭起来。
数和计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高竹。
过了一会儿,高竹把看过的那封信递过去给数。数接过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看,她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吧台里的计。计表情严肃地微微点了点头。数低头看了一下哭泣着的高竹,开始看起那封信来。
“……因为你是护士,你也许已经注意到我得了一种会慢慢地把一切事情全部忘却的疾病,所以,即使我的记忆渐渐失去,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即使我把你也给忘记了,身为护士的你,大概也会十分冷静地、哪怕是失去了自我也会好好陪伴我的吧。
“可是,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我们是夫妻,所以如果做夫妻你觉得痛苦的话,就分手好了。我身边不需要作为一个护士的你。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个丈夫了,离开我即可。在我面前,你只要做一个妻子就够了。
“因为我们是夫妻,即使我的记忆渐渐丧失,我也希望我们还是夫妻。我绝不希望你仅仅是出于同情而和我在一起。
“……这些话,和你面对面时,怎么也说不出口,所以就写了这封信。”
数刚把信读完,高竹和计都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声地哭了起来。
高竹终于明白房木为什么把这封信交给了来自未来的自己。因为房木知道高竹发现了他的病后,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所有的一切他都猜得到。而且,来自未来的高竹果然如房木写的那样,作为一个护士在照顾着房木。
在渐渐丧失记忆的担心和恐惧中,房木对高竹的希望仅仅是想让她继续做一个妻子。房木的心一直是在高竹身上的,即使他丧失了记忆。这样想来,她就能理解他总是看旅行杂志,摊开记事本,不断地写着什么的行为了。
高竹以前曾经看到过一次他记的东西。那些笔记里,房木把为了看当地的庭院而去旅行过的地方都画上了圈,高竹还以为他只是舍不得那份园艺师的工作呢。可是她错了,他画了圈的地方都是和高竹一起去过的地方。高竹当时却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没能注意到。那些勾勾画画,是他怕自己忘掉高竹而做的奋力抗争。
当然,高竹一直以来像个护士一样照顾房木也并没有错,她相信那是最妥善的做法。他写这封信也并非想责怪高竹,即使高竹说他的病“治好了”是在骗他,他也肯定是非常想相信她的话的。否则,房木最后不会说“谢谢”的。
高竹哭了一会儿后,连衣裙女子从厕所出来了。她来到高竹面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走开。”
“好的。”高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她让座。连衣裙女子适时的出现,使高竹的心情因此得以调节。
高竹用哭肿的眼睛看着数和计。数把刚才读过的信举在手里挥了挥。
“可是吧……”高竹对着她们笑了。
计的大眼睛里一边还在像瀑布似的哗哗地流着眼泪,一边不住地“嗯、嗯”地点着头。
“我,我这是干什么呀?”高竹凝视着那封信,轻声地自语着。
“高竹……”计抽泣着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高竹。
高竹把手里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说道:“走了。”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数微微地点了点头,计的脸上依然挂着泪。高竹看着比自己哭得还厉害的计,心里禁不住有点好笑:她身体里的水分会不会全变成了泪,都流完了呀?
高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再迷茫,神情变得明澈、清朗。高竹从放在吧台上的单肩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三百八十元递给数,说了声:“谢谢。”
数表情平静地回了她一个微笑,高竹轻轻点了点头,朝着店门口走去。
高竹的脚步很轻快,因为她想快点儿见到房木。
当她通过了没有门扇的咖啡店出口,身影在两个人的视线里消失不见的时候,高竹突然“啊”地大叫一声,又折返了回来。数和计互相对望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高竹斩钉截铁地说:“从明天起,禁止再叫我的旧姓了啊。”她的脸上绽放出像孩子一样纯真的笑容。
本来也是她自己让计和数叫她“高竹”的。那是在房木开始叫她“高竹”的时候,这是为了不使他脑子发生混乱而做出的决定,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计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笑容,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神气十足地应道:
“好!”
高竹又接着说道:“也转告其他人一下啊。”说着,也不等她们回答,挥了挥右手,走了。叮叮咚咚,门口的铃铛一阵作响。
数好像自言自语似地答道:“知道了。”然后走向收银台,把刚才高竹付给她的咖啡钱收起来。
计把高竹喝完的咖啡杯收走,走进厨房去给连衣裙女子重新续了一杯新咖啡。
“咔嚓、咔嚓”,数往收银机里输入数字时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阴凉的店里回响。
天花板上的吊扇依然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旋转着。
计从厨房走出来,一边给连衣裙女子添加新咖啡,一边轻声说道:“今年夏天也请您多多关照。”
连衣裙女子也不回答,静静地看小说。计用手抚着小腹甜甜地笑了。
真正的夏天从现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