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嗯……”
如果在平时,计不管对方态度是否冷淡、样子是否可怕,从见面的那一瞬起,她就能够像老朋友一样满面笑容地跟人聊起来。可是,现在对于眼前的一切,计脑子里还处于混乱状态。于是,她就像一个说日语的外国人一样,磕磕巴巴地向那个男人问道:“那、那、那什么,店长呢?”
“……店长呢?”
“这个、咖啡店的、店长、在吗?”
听着计的询问,吧台里的男人一边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到碗柜里,一边回答道:“我,就是。”
“啊?”
“怎么?”
“您?是店长?”
“是的。”
“这里的?”
“是的。”
“这家咖啡店的?”
“是的。”
“真的吗?”
“是的。”
骗人吧?
计惊讶得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了一下。
吧台里的男人看到计如此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怎、怎么了?”
只是说了自己是店长,就让人吃惊成这个样子,这种情况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男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而且,本来计的表情就很丰富,大吃一惊之下,她的表情更为夸张,这使男人更加不安起来。
计自己也在拼命地整理着她那混乱的大脑。她一点儿也想象不出这十年间都发生了什么。她有很多事想要问问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脑子里混乱不堪,而且没有时间了。如果咖啡冷掉的话,自己特地来到未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计重新打起精神来,把目光投向正担心地窥视着自己的男人。
一定要冷静下来,我……
“那什么……”
“嗯?”
“以前那个店长呢?”
“以前的?”
“就是那个,特别高特别壮、眼睛细细长长的……”
“哦……是流吧?”
“对!”
计听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还知道流,一下子便把身子探了过来。
“如果你问的是流,他现在在北海道呢。”
“北海道?”
“是的。”
计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反问了一遍。
“啊?北海道?”
“是的。”
“……”
这次,轮到计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着,不知怎么办好了。
对于计来说,这个节外生枝,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和流从认识到现在,从他的嘴里,计连和北海道相关联的词都没听说过。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男人一副困惑的样子,用手挠了挠右眉。
“……”计心底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那什么,你是来见流的吗?”眼前的男人大概是不了解计的情况吧,问的问题完全不搭边儿。
“……”计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使得气氛变得沉郁起来。
本来计就不擅长对事物作逻辑性的思考,她是那种凭直觉做判断的人。所以,遇到这种状况,她完全搞不懂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变成了这个样子。计一直以为只要到了未来,就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呢。
当计一筹莫展的时候,男人又问道:“那么,你是不是想问数?”
一听他提到数,计不由得“啊”了一声。自己可真够糊涂的!刚才眼前这个男人一说自己是“店长”,计的心里就被搅得七荤八素的,把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都忘掉了。是数鼓励自己来未来的呀,是她做出了承诺的呀。流去了北海道就去呗,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
计抑制不住地提高了声调,语速飞快地问:“小数呢?”
“啊?”
“小数!小数在吗?”
如果眼前的男人站在计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说不定会被计抓住领子质问的吧。
男人被计的气势轰得不由得倒退了两三步。
“在,还是不在?”计的样子好像要把人吃掉似的。
“嗯,那什么……”在这样的气势攻击下,男人有些对不起似的把目光转向别处,回答道,“其实,数也……”
“……”
“在北海道。”男人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完了……听了男人的答复,计转眼之间变蔫儿了。
“难道,连小数也……”
看着失魂落魄的计,这个男人终于也担心起来。他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计的表情。问:“那什么,你没事吧?”
计瞟了一眼面前的这个男人,心里想,跟这个对什么都不了解的人,说什么也是白搭。她只好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没事……”
“……”男人不可思议地略微歪了歪头,回吧台里去了。
计抚摸着肚子,心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流和数两个人都去了北海道,肯定这个孩子也跟他们一起去了……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计想到这儿,失望地低下了头,双肩也随之垂落下来。
本来就是在赌,运气好的话就能见到。但现在计总算明白了,如果那么轻易地就能见到的话,那么也许谁都会想去未来了吧。
比如清川二美子吧,如果能够承诺让她三年后在这里和男朋友见面,也不是见不到的吧,只要多五郎遵守“来这个咖啡店”的约定。
但不能遵守约定的原因可能会有很多——开车来的路上堵车;如果是步行的话,路上修路;路上遇到有人问你路;或自己迷了路;也许遇到了暴雨或什么自然灾害;睡觉起晚了;再说还有把约定的时间搞错的时候呢。总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样想来,流和数去了北海道的事也一样,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不是不可能的。虽然说他们去的地方,让计有些吃惊,但假如说即使是去了和这里只有一站之遥的别的街道,从现在起到咖啡变冷的这段时间里也是不可能赶回来的。
再比如,即便是回到过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这两个人,也改变不了他们去了北海道这个现实。这是连计都知道的绝对严格的规则。
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
然而这个节外生枝,倒使计渐渐恢复了冷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还有着足够的热度。
计迅速转换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又是平井说的那个计“能够让自己活得幸福的才能”之一。虽然情绪起伏很大,却不会给自己留后患。
没能见到虽然有些遗憾,但她却不后悔。想做的事已经去挑战过了,而且也正正经经来了一次未来,足够了。而且她也不恨数和流,她知道他们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去了北海道。她并不认为他们俩没有尽全力。
对于自己来说虽然是几分钟前的承诺,但这里却是十年后的未来,没有办法。所以回去以后,她一定会告诉他们自己见到了……
计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糖罐。
正在这时,只听到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叮咚咚”作响,计正准备往咖啡里加糖,出于多年来的习惯,她下意识地想要说“欢迎光临”,可是那个自称店长的男人比她先开了口:“欢迎光临!”
于是计的话变成了嘴巴里的嘟囔,她把视线转向了门口。
“哟,回来啦。”男人说道。
“我回来了。”
随着声音,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的年龄大概在十四五岁左右。一身夏装打扮,上身是一件无袖的白色宽摆衬衣,下身穿一条牛仔布的短裤,系带凉鞋,一头漂亮的黑发用一只红色的发卡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辫。
啊,是那回……
计在看到少女的那一瞬,立刻想起来了。她是那个来自未来和计一起照了一张合影的女孩儿。那个时候,她穿的是一身冬装,一头短发,所以样子和现在有些不同,但那双特别出众的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让人忘记。
我们在这里遇到过,对吧……
计在心里说完,肯定地点了点头,两臂交叉抱在了胸前。那时,计只是觉得,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客人竟要求和自己一起合影,这种经历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但既然知道了曾见过面,那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于是计不由得说道:“你曾经来和我一起照过合影……”她表情有些得意地看着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少女。可是少女的脸上却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惊讶地回答道:“……您在说什么?”
计看着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知道自己搞错了。
是啊……
少女来见计的时候,是在这次会面之后了,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计刚才的“你曾经来和我一起照过合影”是在说什么了。
“哦,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计冲着少女笑了笑说道。少女依然带着困惑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进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终于释然了。计如释重负地放下心来,以高兴的表情目送着少女走进了房间。
这让她比什么都开心,因为好不容易来到了未来,流和数却不在,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果就这样没有一点儿结果地回去总觉得有些不满足。
正在这时,和自己一起照相的那个少女出现了。
计又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确认了一下咖啡的温度。
在这杯咖啡变冷之前,我俩的关系应该能熟络起来的吧?
想到这儿,计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这可是跨越了十年的会面啊!
那个少女又从房间里出来了。
啊……
少女手里拿着一件酒红色连襟大围裙。
那是我穿过的围裙!
虽然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未来的初衷,但计不是那种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总是发愁想不开的人。所以不知不觉中计的兴趣转到了和少女的交流上。
厨房里的男人探出头来,朝着正在穿围裙的少女说:“哦,今天不用帮忙了,今天的客人只有那一位……”
少女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吧台。
“……”
尽管如此,男人也并没再说什么,把头又缩了回去。少女动作娴熟地开始擦拭吧台。
嘿!嘿!计为了让少女注意到自己,拼命地左右摇晃着身子,可少女连朝计看一眼都没有。但计并不介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她之所以在这里帮忙,大概是这个店长的女儿吧?
“叮铃铃、叮铃铃”。突然,从里面的房间里传出了电话的铃声。
“来了,来了。”说着,计就要站起身来。虽然十年过去了,可电话的铃声却依旧没变,所以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危险!好悬啊!
“不能离开这个座位”的规则,并不是说屁股被粘在了座位上起不来了,而是意味着一旦离开就会被强制性地拉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如果不听说明的话,这个规则很让人费解,但计当然是比谁都清楚的。
很快,厨房里的男人走了出来,一边嘴上说着,“来了,来了”,一边快步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计假装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时,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男人接听电话的声音。
“喂,喂喂。啊,谢谢……啊?是,在是在……哦,好的……那么我叫她接……”
突然,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嗯?
男人走到了计的面前。
“那个……”他说着,把电话分机递了过来。
“……我?”
“是流打过来的。”
“啊?”
“他说让你接……”
一听到是流,计“嗖”的一下就从男人手里抢过了分机。
“喂?喂?为什么你去了北海道?可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理由吗?”
计讲电话的声音大得响彻了整个咖啡店。男人好像还没有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好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又回到厨房里去了。
“喂?”
不过,计这么大的声音,少女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默默地干她的活儿。
“啊?没时间了?应该是我说没有时间了才对!”的确,在这样的对话时间里,咖啡也在变凉。
“啊?听不清楚!什么?”计左手拿着分机,右手捂着耳朵大声地说着。好像是电话另一端的杂音太厉害,她听不清楚似的。
“什么?像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儿?”
计一遍遍地确认着问。
“在呀,你忘了?大概是在两个星期前,不是有个来自未来的女孩要跟我照合影吗?”计说着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少女。
“对,对,那个女孩儿怎么了?”
只见那个少女低头干着活儿的手停住了。不知怎么,她看上去好像有些紧张。
到底是怎么了?计这样想着,继续讲着电话。虽然她对少女充满好奇,但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听流讲。
“我说了,听不清楚!啊?什么?那个孩子……”
是我们的女儿?!
正在这时,正中间的那个大挂钟突然“当、当、当”地响了,一共敲了十下。
计这才注意到,自己来到未来的时间不是自己想要的十五点,而是上午十点。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嗯,我知道了。”计声音虚弱地回答完,挂断电话,把分机放在了桌子上。
“……”计的脸上不再是刚才期待着和少女说话时的那种明朗的表情。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心情变得彻底不好了。那个少女也停住了手里的工作,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计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确认了一下咖啡的温度。到咖啡变冷,还有些时间。
“……”
计再一次把目光转向了少女。
这个孩子……
眼前这个少女突然就成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因为电话里的杂音,流的话听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大致的意思她知道了。
按照你的意思应该是去十年后的未来的,可是不知哪里弄错了,你来到了十五年后的未来。估计是把十年后的十五点,弄成了十五年后的十点了。虽然你过去告诉过我们你要来,但现在我们因为有不得已的理由来到了北海道。没时间了,就不跟你解释了,眼前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女儿。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无论如何都请你好好看看这个健康长大的孩子再回去。
说完这些,流大概是担心着时间,单方面把电话给挂了。
可是,当计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就是自己的女儿时,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好了。与其说是慌乱不知所措,不如说更多的是后悔。
原因很简单,少女肯定知道出现在这里的计是自己的母亲,而计却把少女当成了别人的女儿,这样一来两个人在态度上就产生了很大的差异。
刚才还不是特别在意的大挂钟的钟摆声,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咖啡正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变冷”!
确实没有时间了。可是计觉得少女阴沉的脸,好像就是对她那个问题——“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却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对此,你能原谅我吗?”做出的回答。计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后她终于勉勉强强挤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好一会儿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
计面对着少女的沉默,更觉得那是对自己责备了,计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一下子低下了头。
这时,计突然听到少女轻声说道:“美纪……”她是在回答自己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哀伤,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计有那么多的问题想要问,可是在计听来,美纪那微弱的声音,却像是在拒绝着与计的对话。所以,计只能回答说:“哦……”
“……”美纪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对计的这种态度,好像有些怨恨似的,她瞪了计一眼,就飞快地朝着里面的房间跑走了。此时,正好在厨房里的那个男人探出了头,只听他叫道:“美纪?”
美纪没有理会男人,跑进了里面的房间。
“叮叮咚咚”,门上的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
随着男人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长裤,胸前还穿着一件酒红色连襟围裙的女人,大热天的,大概是跑着来的,只见她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不断地淌下来,嘴里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啊……”计认识这个人,确切地说,计对这个人有印象。计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女人,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十五年岁月的流逝。
这个女人就是计在中午晕倒时问她“你要紧吗”的那个清川二美子。当时二美子的身材还很苗条,现在却稍稍地有些发福了。
二美子这时注意到了美纪没在。
“美纪呢?”她用责问的口气冲着男人问。
二美子可能知道计今天来这里,所以她的样子有些急迫。男人被二美子的气势吓到,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在、在里面……”
看样子男人对眼下这种状况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看着“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吧台、逼近追问自己的二美子,男人答道:“那、那谁知道……”
本来并不是他的错,他却挠着右眉上的疤痕,一副歉疚的样子。
“已经……”
二美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瞪了一眼男人,但并没有要责备男人的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好,这么重要的事自己却来晚了。
“今天是你看店啊?”计声音虚弱地问二美子。
“哦,算是吧……”
二美子回答道,目不转睛地看着计,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眼下计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你和美纪说上话了吗?”
“……”
计听到二美子的询问,只是低下头,什么也不能回答。
“到底说上话了没有啊?”二美子又追问了一句。
“那什么……”计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去把她叫来。”
“不用了。”看到就要往里面房间走去的二美子,计用态度明确的语气叫住了她。
“怎么了?”
“已经,足够了……”
计的声音好像是挤出来的似的。
“……”
“面,也见了。”
“可是。”
“她好像并不愿意见我……”
“没有的事儿!”
二美子语气明确地否定了计的话。
“美纪一直想要见你的。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不知期盼了多久、多久了……”
“这不正好说明,都是因为我才让她那么孤单、那么寂寞的吗?”
“那个……”
虽然说“美纪期盼着今天”的话二美子不像是在胡编,但正像计说的那样,美纪忍耐着寂寞的样子二美子大概是看到了的,所以对这个问题她没有否定。
“果然是这样……”
计悄悄地把手伸向了杯子,看到计这个动作,二美子问:“你打算就这样回去了吗?”但这并不是要阻止计的决定性的话语。
“你能帮我转告她吗?就说我对不起她。”
听了计的话,二美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你这话……”她朝计走近一步,“说得不对!”
“?”
“你对自己生下美纪,是不是后悔了?你知道吗?你的道歉给人的感觉是你想说还不如不生下她来呢。”
眼下还没有生,可虽然还没生,计却从未犹豫过要把孩子生下来。计明确地摇头否定了二美子的质问。
“……”
看到计这样,二美子说:“我把美纪叫来吧?”
计还是无法做出回答。
“……我去叫她。”然而,二美子并不等计做出回答,就快步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二美子也知道没有时间了。
“哎……”男人也追着二美子进了房间。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现在只剩下计一个人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杯想:
二美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虽说如此,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二美子拥着美纪的双肩从里面的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
“……”
可是,美纪却连看也不看计,一直低着头。
“好不容易见到了……”二美子朝着美纪说。
“美纪……”计无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去吧……”
二美子说着,悄悄地从美纪的肩上松开了手,瞟了一眼计,悄无声息地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了。
“……”
二美子走后,美纪依然低头不语。
说什么呢?最起码得说点儿什么吧……
计的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问美纪:“你还好吗……”
美纪稍稍把脸转向了计一些,只是小声答道:“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你在这儿帮忙啊?”
“嗯。”
美纪的回答依然很冷淡。计的心都快要碎了,但依然继续问:“听说那个人和数去了北海道?”
“嗯。”
美纪依然不看计,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也难怪,能聊的话题本来就不多。计禁不住顺嘴问道:“为什么把你自己留下了呢?”
啊……
计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是希望她回答说是为了见自己才留下的。计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厚脸皮,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只听到美纪说:“我吧……”她小声地主动跟计说起话来,“是专门负责给坐在这个座位上的人倒咖啡的。”
“倒咖啡?”
“嗯,就像数那样……”
“是吗。”
“……这是我的工作。”
“是吗。”
“嗯。”
“……”
对话到这儿又中断了。美纪大概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是继续低垂着头。
计也找不到接下来该要说的话,可是,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美纪。
我除了把你生下来,却什么也没能为你做。你能原谅我这个妈妈吗?
可是都怨自己,才让她忍受了那么多的孤独寂寞,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从美纪的态度也能知道,她对自己这样自私任性地跑来见她根本就不愿意接受。
我不该来见她……
终于,计再也无法凝望着美纪了,她把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咖啡上。杯子里满满的咖啡表面好像还飘晃着一点儿热气,但已经没有了升腾的蒸汽。从杯子上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在提醒计:快要到告别的时间了。
我究竟是干什么来的呢?我来到未来到底有没有意义呢?不,好像什么意义也没有,只是让美纪更难受而已。我回去以后,不管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美纪的孤单寂寞,根本不能。
高竹不是也一样吗?虽然她回到了过去,但房木的病却依然没有好转。平井也是这样,她妹妹的死是永远也回避不了的现实。
高竹的丈夫房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从几年前就开始慢慢地丧失记忆,他用旧姓称呼自己的妻子,到了上个月,高竹终于从房木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因为高竹是个护士,她决定就作为一名护士来照顾他、守护他。当她知道房木有封信未能交给她时,便为了拿到那封信而回到了过去。
平井则是为了见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妹妹久美而回到过去的。久美为了说服离家出走的平井和自己回老家,多次来东京找她。结果,没能带平井回去,自己却去了另一个世界。在久美遇到交通事故之前最后一次来找平井时,平井却藏了起来,没见久美。
不管是高竹还是平井,虽然都回到了过去,但现实依然没有因此而改变。高竹只是拿到了那封信;平井只是见到了妹妹。房木的病至今仍是一天比一天厉害;平井也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我也一样,无论我在这里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美纪十五年孤独寂寞的岁月……
这是我自己希望来到的未来啊,可是……计终于完完全全死了心。
“咖啡冷了就不好喝了……”
计说着就要伸手去端杯子。
回去吧……
正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一阵脚步声近了,那声音格外大。当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才还在里面房间门口站着的美纪,已经站在了计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伸手可触。
计不由得放下了咖啡杯,把视线投向美纪,和她对视着。
美纪……
计不知道美纪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她的视线无法从美纪身上移开。美纪就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只要把手伸过去,说不定就能够触摸到她。
美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
“我那样,并不是……不想见您,我不是那个意思……”
“……”
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倾听着美纪说的每一句话。
“一直以来,我都想见你,因为见到你后有话要跟你说……”
计也有很多话想要问美纪啊。
“可是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计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怕看到美纪的反应,所以没敢把最想问的话说出口。
“要说吧……也有过孤独寂寞的时候……”
果然是这样。计一想到美纪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样子,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
可我却无法改变你那些孤独寂寞的岁月。
“可是……”
“……”
美纪向前跨了一小步,离计更近了一点儿,羞涩地说道:“您生了我,我真的特别高兴。”
当有重要的话需要告诉对方时,她真的有勇气说出来!显然,面对初次见面的母亲,为了把自己要说的话告诉给她,美纪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勇气。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那是美纪最真实朴素的感情。
我……计的眼里溢出一串大颗大颗的泪珠。
除了把你生下来,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美纪自己也在流泪,可是她用双手抹掉眼泪,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冲着计叫道:“妈妈。”声音里透着紧张,有些变样,可是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听到了美纪叫自己“妈妈”的声音……
我这个当妈妈的却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计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耸动着,无声地抽泣着。
“妈妈……”
美纪又叫了一声。计想起来了,快要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什么?”
计极力想安抚美纪的情绪,微笑着抬起了头。
“我……”
美纪带着微笑对计说:
“谢谢你……生下我……”
说完,美纪冲着计轻轻地比画了一个“V”字手势。
“美纪……”
“妈妈……”
计在这一瞬,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作为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多么幸福。不是其他什么人的母亲,而是眼前这个少女的母亲,真好。计的泪水不断地向外涌着,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明白了。
即使现实无法得到改变,高竹也已经禁止大家叫她的旧姓了,对房木的态度也变了。因为就算从房木的记忆里彻底消失,自己也永远是他的妻子;平井甚至放弃了自己生意兴隆的店铺,回到了老家,一边和父母修复着关系,一边从头开始熟悉旅馆的工作。
现实不是改变了吗?
高竹越来越喜欢她和房木间的对话,虽然房木的态度依然没变;在平井寄给他们的照片中,平井是那么幸福地和父母站在一起,虽然妹妹不在了。
现实并非没有发生变化,改变的是她们俩。高竹和平井都是回到过去后,“心”得到了改变。现实确实没有变,但高竹又找到了和房木作为夫妻的感觉;平井继承了旅馆,实现了妹妹的梦想。这些都是因为她们的“心”得到了改变呀……
计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对自己什么都没为孩子做而耿耿于怀,却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这十五年间,二美子一直代替计陪伴在美纪身边;流作为父亲,把计这份母爱也给了美纪;数代替计,既像母亲又像姐姐似的温柔地保护着美纪。计这才注意到,原来在自己不在的这十五年间,为了美纪的健康成长,为了她的幸福,有这么多人倾尽全力在帮着她,为她着想。
谢谢你们帮我把美纪养育得这么好。只要美纪能健康地成长,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无比幸福了……所以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也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美纪……”
计挂着泪水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冲着美纪说道:
“谢谢你,选择我把你生下来……”
从未来回来的计,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但在这里的每个人立刻就明白了,那不是因为悲伤才流的泪。
流放心地长叹了一口气,高竹也哭过,只有数好像早就洞悉了这一切似的,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说:“回来啦。”
第二天,计住进了医院,第二年春天,一个特别特别健康的女孩儿诞生到了这个世上。
那个刊载了都市传说的杂志这样写道: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去往未来,结果都不能使现实得到丝毫改变,那么这个椅子不是毫无意义了吗?
可是,人的一颗心,是能够跨越现实中的任何苦难的。所以,即使是现实得不到任何改变,只要人的心改变了,这个椅子肯定就有着重大的意义……
数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今天,她依然在说着“请在咖啡未冷前”,依然是那副冷静的表情……
[1] 油蝉又肥又黑,胸部略带点褐色,肚子上盖有一层白粉,于每年七、八、九三个月份出现;寒蝉又称寒螀、寒蜩,比一般蝉身形小,呈青赤色,有黄绿斑点,翅透明,夏末秋初时在树上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