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随着音乐声也不自觉地晃动身体。
小沣附在男人耳边,大声道:“我先出去,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男人一把拉住他:“别着急啊,等下保证赶你走你都舍不得走。”
在男人的一再强留下,小沣只得要了一杯酒,在炫目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男人说的好戏。
随着不断响起的欢呼声,小沣看到人们都向一个地方聚拢,在酒吧的中央,围成了一个圆圈。
站在人群外面,小沣才注意到有几个打扮艳丽、穿着清凉的女人在跳舞,舞姿十分惹火,周围的人看得很带劲。
男人用手肘撞一撞小沣,眉飞色舞的样子,意思是说今晚听我的留下来,没错吧,有眼福了。
看到那些男人围着跳舞的几个女人又叫又笑的,小沣只是觉得很无聊,他趁男人不注意,走到了街面上。
男人追了出来,抱怨道:“喂,干吗这么扫兴啊?”
小沣说:“我还是先回酒店好了,这种表演我是真的没兴趣。”
男人拦住小沣,一脸的不可置信:“好戏才刚刚开始啊,我为你安排的重头戏还没开演呢,你怎么能回去呢?”
小沣疑惑道:“重头戏?”
男人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小沣,小沣看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了男人所谓的重头戏是什么了。
小沣把名片塞给男人:“哦,这个更没兴趣了。”
男人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小沣:“哇,别告诉我你来澳门真的是来看风景、吃小吃的,你一个大男人来澳门不赌又不happy,来澳门有什么意思?”
小沣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忍住了,只是对男人讲:“你还是早点儿回家吧,不要让你老婆孩子担心你。”
男人冷冷哼了一声:“老婆?她才不会担心我,她巴不得我永远不回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小沣并没有太过讶异。
男人看到小沣没心思去,也就不勉强:“算了算了,明早我来酒店接你,我先走了。”
和男人分开后,小沣走到了酒店门口,但他并没有进去,而是又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澳门的夜晚一点儿也不寂寞,到处都是出来找乐子的人,看着那些进出赌场、娱乐场所的人,小沣开始觉出澳门一点点的好处来了。再寂寞的人来到这里,看到四处的灯红酒绿,也会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吧。
五
整个晚上,小沣都睡得不安稳,总是时不时醒过来,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想把没写完的小说接着写下去。
但是,小沣在电脑前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以前,每当小沣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撒花就会拉着他出去散步、透气,撒花说这样是换脑子,可以让小沣的思维更活跃,写出更好的东西。
小沣看了看表,已经早上五点多钟,反正也睡不着,小说也写不出来,小沣干脆换了衣服,打算去外面随便走走。
在走出酒店电梯时,小沣和一个眼睛发直的壮汉撞了个满怀,那个壮汉一身红色运动衣裤,看起来像一根移动的胡萝卜。
壮汉硬生生地挡在电梯口,既不进去,也不让开。
壮汉的朋友把他拉开,冲小沣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刚输了钱,心情有点儿不好。”
小沣点头表示没什么,他听到壮汉不停嘀咕:“什么都没了,没了……”
本来打算去吃点儿东西,但在经过一间赌场时,小沣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也许是受到了刚才那个壮汉的影响,他就是想看一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那么多人为之沉迷,为之破碎。
一进赌场,小沣只觉得赌场里的空气特别清新,小沣知道这是中央供氧的缘故,多数赌场都会给顾客提供氧气,这样顾客就会不知疲倦地一直赌下去。
小沣没有换筹码,只是随意走到了一张打“德州扑克”的台子后面,看着围坐在赌桌旁边的那些人,观察他们的表情,看他们赢钱或者是输钱的反应。
中年女人坐在一张赌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牌,下筹码的时候神情有点儿心虚。年轻女孩神情自若得仿佛要通杀全场,出手异常大方。穿着颇有讲究的老头,气定神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谨慎地玩弄着手上的筹码。壮年大汉一看到牌面,就脸红脖子粗地叫嚣着要全押。
整整两个小时,输光了筹码的人一个个离场,有的哀号,有的怒吼,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神情恍惚。赢了游戏的没有一个起身离开,好像不输光手上的筹码就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
小沣心里一阵唏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里夹杂着一点儿淡淡的塑料筹码的气味,这就是赌场的味道,这股味道不知道带来了多少离散的悲剧。
六
从赌场出来,天已经亮了起来。
男人打来了电话,他已经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
上车的时候,小沣看到男人双眼通红,他能闻到男人身上那种赌场里特有的气味。
男人说:“吃早点去吧,快要饿死了。”
两人来到一家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的点心,男人狼吞虎咽,好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小沣说:“其实,你今天可以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
男人一边吃,一边摆手示意小沣不要说下去:“答应了当向导带你在澳门转三天,就一定要做到,你放心,我这个人很守信用的。”
虽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男人很坚持,小沣也就不再说了。
吃完早餐,小沣找了一间酒店按摩,和男人并排躺着按摩。此时的男人好像缓过了困劲精神尚可,他两眼瞪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忽然开口:“其实我昨天对你说了谎话,我的手不是被债主砍的,是那年,我为了赌博,欠了高利贷好多钱,最后,我把房子都卖了也不够还。我老婆要带着女儿离开我,离开澳门,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她不肯。”
男人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特别平静,知道这种平静是一种彻底的无奈。
男人说:“我拼命抱住女儿,不让她带走女儿,女儿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没有女儿,但是我老婆居然拿起水果刀……”
男人把手伸到小沣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老婆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抱着女儿上了出租车,我追她们的时候,不小心被迎面骑过来的摩托车撞倒,小指就是在那个时候骨折的。现在,这些伤都好了,但是疤留在了心里。”
小沣说:“说起来都是你不对,她离开你其实也没什么错。”
男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来,我真的不赌了,真的,我跪在我爸面前发了誓,我再赌的话就去死。”
男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小沣默默地等着他开口。
“但是上个月,我老婆忽然打电话找我,说我们的女儿病了,很严重的病,需要一大笔钱,我很爱我的女儿,我当然不能不管她。但是,我只是个出租车司机,我每个月挣的钱只够我自己花销,为了替女儿挣医疗费,只好去赌场碰碰运气,可是,我的运气实在太差了,不光输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小沣看着男人的脸,想象着男人所背负的过去。
男人接着说:“一直到追债的人找到我爸的肉干铺,把铺子砸了一通,我爸才知道我又开始赌了,当晚他就气得住院了。他不听我解释,认定我一定是在骗他,我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后来,我老婆又来电话向我要女儿的医药费,我说自己现在没钱了,她就立刻翻脸了,连和女儿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小沣试着安慰男人:“也许她只是担心女儿的病……”
男人苦笑道:“担心?她只会担心她自己,她是在香港混不下去了才找的我,什么女儿病了,都是骗我的,她就是要骗我的钱。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没遇到我之前,一心做着自己的明星梦,想要红,想要当大明星,她为了拍戏,什么都做。我以前也是和你一样不去happy的,觉得这样不道德,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的时候,我老婆在干什么,她在卖自己啊,就为了能够演戏,她那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小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几近失控的样子,忽然心底涌出一种熟悉的感觉,男人的形象似乎似曾相识。
男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便无法再止住:“如果不是为了女儿,我早就……算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把女儿要过来,我不能让女儿和她这样的人过日子……”
从酒店出来,男人始终沉默不语。
小沣开口说:“不好意思,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算了,都过去了,其实我去赌,也是希望能够挣大钱,让老婆和女儿过上好日子。这样我老婆就不用为了演戏,和不同的男人乱搞,说到底,还是我没本事,怪不得别人的。”
七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小沣和男人漫无目的地在澳门的巷子里走着,男人提议,带小沣去金沙那边,见识一下真正豪华的大赌场是什么样子。
小沣和男人上了赌场的大巴,大巴一路行驶,开到了银河娱乐城。
小沣不懂赌博,男人便一一向小沣讲解每一种赌博的精髓所在。
听了男人的分析,小沣倒是对男人生出了几分钦佩。
小沣问:“你还挺有赌王的潜质的,怎么会最后输得倾家荡产?”
男人听了哈哈大笑:“什么赌王啊,你以为是周润发拍电影啊,十赌九输,这个世界上没有赌王的,只有赌鬼。”
那一天的男人,和前两天都不太一样,也许是讲出了心中隐秘的往事,整个人都放松了,在小沣面前不需要伪装,显得真实多了。
夜幕降临,男人还不肯离开赌场。
小沣问:“你又想赌了?”
男人说:“还赌什么呀?已经输得一分钱不剩了。我只是想看看在这里赌的人,看着他们,我就想起过去的自己。”
小沣从口袋里拿出两千港币,递给男人:“如果你真的想赌,我不拦着你,明天你的酬劳我还照付,这个,就当作是我给你的赌本。”
男人不相信地看着小沣:“干吗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可不喜欢男人的。”
小沣一本正经地说:“放心,我对你也没兴趣,我只是……下一本小说里准备写一个赌鬼,你的故事正好可以当素材让我研究,这个就算是你的劳务费。”
男人不客气地把钱装起来,转身走出赌场:“我收下这钱可不是为了去赌,而是为了和我老婆打官司。她带着我女儿去了香港,我问过律师了,只要我有份靠谱的工作,然后找一个好律师,没准就能拿回我女儿的监护权,所以,我一定要尽快攒够律师费。”
小沣拍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说:“其实,如果我老婆能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希望她能原谅过去的那个我,重新带女儿回到我身边。昨晚我在赌场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赢钱,全是我老婆和女儿的影子,我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
小沣问:“你老婆也是澳门人?”
男人摇头:“不是,她是从大陆来的,我们在澳门认识,不过她不喜欢澳门,很快就去了香港,说香港才能让她出人头地。我那时候觉得有她的地方才有家,就也跟着她去了香港,赌瘾也是在那边染上的。后来,我老婆怀孕了,我们就回到了澳门,可是,最后她还是带着女儿走了。”
小沣已经没在听男人讲什么了,他想起在香港的那一夜,女人用沙哑哀怨的声音给他讲关于自己老公的故事。
世间有许多故事总会有些相似,也许是重叠,也许是巧合,这种微妙不可言喻。
八
下午就要离开澳门了,男人做小沣三天导游的期限也到了。
小沣收拾了行李,又去了那条巷子,想去看看男人的爸爸,但那家肉干店却是大门紧闭。小沣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一个看似住在那里的老婆婆看到小沣在肉干店门口张望,走过去问他:“你在等这家店开门吗?”
小沣点头:“对啊,前几天,老板还让我来他家买肉干的。”
老婆婆惋惜道:“人走了,前两天刚走的。”
小沣不解:“走了?去哪儿了?”
老婆婆若有所指地望望天,小沣顿时明白了。
男人开车送小沣去外港码头坐船。
男人说:“其实,坐飞机的感觉很棒,我已经十多年没坐过飞机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你在飞机上看着自己的城市一点点变小,不由自主地你就会想起很多,甚至那些你以为自己忘记了的事情,也会浮现在脑海中。”
小沣突然问:“其实你爸爸在送入医馆的当晚就去世了,对不对?”
男人没想到小沣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说:“对,我那晚再回到医馆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医生说他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离开的。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起码到天上,我妈会照顾他,不会再让他生气了。”
“那你……”
“我是个不孝的儿子,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我也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爸爸。”
男人望着面前的大海,很多人都是这样,若无其事得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微若尘埃地活在人世间,他们隐藏在面具后的伤痛,无人知晓。
小沣把这三天的酬劳递给了男人,一共1500港币,男人接过钱,慢慢放进口袋。
小沣准备离开时,男人叫住了他。
男人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送给小沣:“这是我和我老婆结婚的时候,我老婆用她的片酬给我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是,这表可以算得上是我们的定情之物了,是一对情侣表。另外一块在她那里,那时候我们约定,等将来赚了钱,会换一对更好的表,可惜,我们都没等到那一天。”
小沣接过表:“你的意思是……”
男人下定决心似的说:“这块表,我想放到你这里,我们这么有缘分,我想也许是老天给我的什么暗示,派你来点醒我的。你替我保管这块表,我怕我哪天实在忍不住,把这块表当了,去换赌桌上的筹码。”
小沣看着男人:“你还会上赌桌吗?你还愿意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那么痛心吗?”
男人一时语塞,随即说道:“痛心?他还能怎么痛心,我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只怕是我爸在天上,也懒得多看我一眼了吧?”
九
男人接着说:“其实,这表虽说不是很名贵,但也不算便宜,就当我抵押给你的,行吗?等以后我有了钱,我一定找你要回来。我也是想要好好做人,不管我老婆之前怎么对我,怎么骗过我,我知道她也是恨我不争气。所以,我一定好好管理自己,不能让自己把我们之间这最后一点儿联系的东西也输掉。”
小沣明白男人的意思,他从钱包里又取出两千港币,他本想连同手表一起塞给男人,但他想到,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不会接受施舍的。于是还是把手表放进了口袋里,说:“不管怎么说,这三天都谢谢你,让我有了一次难忘的旅行,手表既然对你这么重要,那我就不能要,希望你早一天和自己的妻子女儿团聚。”
男人眼眶有点儿红:“一定会的,我一定会努力,等我攒够钱,就去香港,带她们回澳门。”
十
人生就像一个迷宫,无论你绕了多少弯,碰了几次壁,到头来所有的可能性,仿佛都会指向同一个终点。这是注定的,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小沣认真想了想男人的故事,也许他说的不是真话,也许转身他便把所有的现金换成了筹码。这也是注定的,但对小沣来讲,已经不再重要了。
人这一生中,总会与别人的故事相遇,与其质疑,不如相信,因为“相信”总是要比“质疑”轻松许多。
反正不会有结局,那些花掉的钱,用掉的情,就当作说服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就当作了断了一个挂念。
十一
在飞机上小沣拿着男人给的手表左右端详,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他轻轻地用手指敲打着手表的表盘,谁知道表盘突然掉了,他试图把表盘装回去的时候,手表的发条竟然弹了出来。
坐在旁边的一位大叔见此情景,对小沣说道:“街边买的50块钱的劳力士就是这个质量啦!”他伸出手露出自己的手表,用手指在表盘上用力敲了敲,“看嘛,就算是假的,也要我这种500块钱的才像话嘛!”
小沣气笑了,他眼前不禁幻想出了一个荒谬的画面:
男人站在肉干铺里,手上拿着小沣这几天给的钱,正在和父亲分赃,老人拿着钱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次怎么宰了这么少?都跟你说了病危送医馆骗不了人啦,再怎么样也要假装送医院才比较像。”
不过想了想,这一切要真是一个骗局也好,至少这样,世间便少了一场亲人离去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