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澳·澳门
人生就像一个迷宫,无论你绕了多少弯,碰了几次壁,到头来所有的可能性,仿佛都会指向同一个终点。这是注定的,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反正不会有结局,那些花掉的钱,用掉的情,就当作说服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就当作了断了一个挂念。
一
从拱北口岸一出来,原本拥挤的人流瞬间四散开去,耳闻目睹之处,无不是酒店、赌场的人员拉拢客源的声音。
小沣对于澳门的第一印象,是来自早期的香港赌片,各种醉生梦死,各种侠肝义胆、绝地反击。他总觉得这座城市有一种炫酷得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男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一切,在这里都可以用钱买到。乍一眼望去,这里就像梦境一样迷离,只是几时梦醒却由不得自己。
“先生,要不要乘车啊?”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小沣身边,满脸笑容地问道。
男人手里拎着一份盒饭,手腕上搭着一件质地看起来不错的皮外套,但可以看出穿的日子有些长了,在手肘处和袖口的地方都有些磨损。
看到小沣没有反应,男人眨了眨眼睛,换成日语又将刚才的话重复问了一遍。
小沣摆摆手,用普通话拒绝道:“不用,谢谢。”
男人没有纠缠,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走出口岸,小沣往回忆里的方向走去。
刚和撒花交往时,小沣陪撒花来过一次澳门。走在永远摸不清方向的狭窄街道上,小沣拖着疲惫的步伐,满心的不情愿,埋怨道:“真搞不懂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你一定要过来。”
撒花认真地盯着地图,搜索着四周的店铺:“你不知道澳门的蛋挞有最好的味道吗?还有老字号店铺里做出的肉干,那味道是别的地方永远闻不到的……”
当时是12月中旬,澳门天气微凉,街上的行人都套上了外套,只有撒花穿着短裙,背着一个柔软的布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拐角处,轻盈地踮着脚,像一只随时准备翩翩起舞的蝴蝶。
小沣从没想过,有一天撒花会真的像蝴蝶一样,飞出了自己的生活。
二
“先生,又是你啊?”一个男人从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探出脑袋。
还是之前在拱北口岸和小沣搭讪的那个司机。
男人望着小沣说:“还没打到车?”
“嗯。”
男人热心地打开车门:“上车吧,澳门的路很难找的,你这样走,很容易走好多冤枉路的。”
小沣不再争辩,上了男人的出租车。男人用蹩脚的普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沣聊天。
“来澳门玩啊?”
“对。”
“澳门很好玩的,有电视塔,风景很好的,可以蹦极,特别刺激,还有赌场,进去玩两把吧。要是运气好发财了,还可以去红灯区体验体验……”
男人滔滔不绝地介绍澳门好玩的、好吃的,小沣望着窗外压抑的高楼,看着那些狭窄的街道和人行道上拥挤的行人,他想如果自己常年生活在这里,是否能受得了整日压抑在高楼林立下的日子。
从方才的那个路口拐过去,就能到小沣住的酒店,但男人却一路直行,小沣看看手表,从时间上算来,男人已经载着他,在澳门兜了好几个圈了。
看到小沣没有反应,男人提高了些声音:“一个人来的吗?”
小沣点点头。
男人继续开车,但眼神时不时望着后视镜观察小沣的表情:“没人陪,会很闷的,澳门其实有些好玩的地方只有当地人才知道,想要玩得好的话,找一个当地人做向导,会比较好的啊。”
小沣知道男人是想多挣钱,他并没有找导游的打算,就婉转地回绝了男人的提议。
终于到了酒店门口,小沣礼貌性地和男人挥挥手告别。
在房间里放下了行李,小沣仰面躺在床上,这间酒店和那时与撒花来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房间里少了撒花的身影,心里空空的。
晚上,小沣捧着一杯豆奶在灯火辉煌的街头游荡,他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就近走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家肉干店,看起来应该是老字号。虽然前来买的客人寥寥无几,但都和店老板很熟络的样子,而且都是当地人。
老板热情地指着桌上的小碟,让小沣品尝样品。小沣微微俯身,嗅着肉干的味道。
“是不是超级棒?有没有一种俘获你味蕾的感觉?”撒花将一块肉干塞到小沣嘴巴里,兴奋地大叫。
小沣看着撒花把不同味道的肉干先放到鼻子下闻一闻,然后慢慢放进嘴巴里咀嚼,认真地想要将食物的味道留在记忆里。
“要买哪种?”老板的话打断了小沣的回忆。
小沣随手指着其中一样,让老板替他打包。老板看起来七十多岁,背微微有点儿驼,但精神不错,人也是一副很好的样子。
老板在给小沣找零钱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小沣身后响起:“爸,今天生意怎么样,有钱挣到吗?”
小沣回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小沣一天之内第三次遇到这个男人,小沣甚至有点儿怀疑这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为地别有用心。
看到小沣,男人先是很诧异,随即露出了笑容。
老板刚才笑嘻嘻的脸换了一副表情:“你回来干什么?”
男人拍拍小沣的肩膀,走进店里,拿起一块肉干吃了起来,肩膀斜倚在墙壁上,边吃边说:“最近我手头紧,拿点儿钱让我用。”
老板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看到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小沣自觉地拿过肉干,向巷子外走去,身后传出男人和老板的争吵声。
争吵声越来越大,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小沣忍不住回头张望,老板不断推搡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滚,滚,再也不要回来。”
男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赖着脸皮将手伸进老板的衣兜里。
老板捂住衣兜,两人争执不休时,小沣发现老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手上的劲道也越来越小。男人从老人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看都没看一眼老人,转身就向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沣跑过去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老人,大声喊叫男人过来帮忙。
三
在男人的带领下他们搀着老人走过了几个路口,最后男人带着小沣把老人送到了一家跌打医馆。
小沣疑惑道:“你有没有搞错啊,都这样了你不送医院,你送来这里?”
男人说:“唉,你不懂,这是血气堵塞,要针灸加推拿才有用,以前好几次都是这样的。”
看到老人躺在医馆里,医师几针扎进胸口,老人立刻咳嗽着恢复了清醒。
小沣虽然有点儿怀疑,但见老人无恙便也没有再多想,看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他转身想要回酒店。
“喂……”男人叫住了小沣。
小沣回头。
男人走到小沣身边,迟疑了一下,说:“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帮忙把我爸爸送到医馆。”
小沣没有迟疑欣然点头,毕竟一起经历了刚才的一幕,这个人也算是他在澳门最熟悉的人了。
习惯旅行的人,向来对人没什么戒心的,因为旅行本身就是一个和陌生人、陌生事物接触的过程,充满戒心的人,是不会真正起程的。
在男人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一家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馆子,没想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布置得很有味道。
男人看起来熟门熟路:“老板,两份叉烧,两碗面。”
男人一边用热水烫碗筷,一边给小沣介绍:“这里的叉烧是最棒的,我保证你吃过之后,再也不会想吃第二家的了,还有他们家的面,汤是极品。”
伙计很快端上了面和叉烧,男人埋头吃面,小沣一边吃一边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连自己的父亲都对他厌恶成那样。
吃完后,小沣将饭钱付了,男人也没有推辞,二人走出餐厅,男人指着路边一间赌场:“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小沣摇摇头:“赌博就算了,兴趣不大,太浪费精力,而且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倒霉。”
男人大笑起来:“那也不会比我还霉运,我都倒霉倒得家破人亡,连我女儿现在都不一定认得我咯。”
走过的行人中没人注意他们,在这个好像白昼一样热闹的夜晚,小沣和一个看似拥有满怀伤心事的浑蛋站在街边,无处可去。
小沣说出了自己作者的职业,问男人是否愿意分享自己的经历,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男人再次提起白天的建议:“或者你应该再考虑考虑我做你的导游,你们这些自由行的大陆人来这里,如果没个人带路呀,多花不少冤枉钱,还少体验了很多真正的澳门的东西。”
看到小沣还在迟疑,男人再接再厉地鼓动:“我算你便宜点儿,看在你今天救了我老爸,而且我们这么有缘的分儿上,肯定物美价廉,怎么样?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
小沣想了想此行反正也没什么目的,便同意了男人的提议,决定让男人负责自己接下来三天的行程。两人互相留了手机号码之后,男人摆摆手告别。
小沣在男人身后喊:“还没问你叫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回头:“叫我阿充好了……”
看着男人的身影,小沣断定阿充一定是个假名字,不过也无所谓了,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对于这种分别后便是山水不相逢的人,名字,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代号。
四
第二天,男人一大早就打电话把小沣叫了出来。
睡眼惺忪的小沣走出酒店大门,看到男人正坐在出租车里,样子像是已经等候了多时似的。
小沣上车,打着哈欠:“这么早就出来,你怎么这么敬业啊?”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道:“带你去个好地方,绝对让你觉得雇用我是物超所值。”
无论男人说的是不是大话,小沣都不想理会了,此刻他只想闭着眼睛,再好好睡上一觉。在小沣迷迷糊糊之际,男人一个急刹车,让小沣迅速清醒过来。
男人下车:“到了。”
小沣跟着下车,发现男人把他带到了一座大桥上,远远看去,澳门半岛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晨曦微露,海水在天空的映衬下,颜色微蓝,波光粼粼,小沣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清爽。
男人伸伸懒腰,指着海平线:“等下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会变成金黄色,就像女人白花花的胸脯一样,特别诱人。”
小沣听了觉得好笑,但眼前的景色,确实让他心中有所触动。
在和撒花来澳门的时候,撒花也曾嚷嚷着要到海边看日出,最后直到他们离开的那一天,都因为小沣懒得起床,而没有看成日出。
为此,撒花闷闷不乐了好久。
小沣不理解:“不就是日出吗,每天都可以看到的,大不了我们明天去看厦门的日出。”
撒花说:“每天的日出都不一样啊,而且澳门的日出怎么会和厦门的日出一样啊,是不一样的味道啊!”
小沣为了让撒花消气,哄她道:“好了,以后我们去澳门,一定看日出。”
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旅行,不知道撒花此刻在哪里,她那里的日出,是不是也会让她想到自己。
小沣思绪万千,男人点了一支烟,默默抽起来,小沣专注地看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虽然两个大男人肩并肩看日出有些奇怪,但当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那一刻,小沣还是觉得自己看了那么多次日出,这一次的日出却与众不同。
看过日出之后,小沣随同男人去吃早茶,男人很健谈,小沣这一顿早茶足足吃了三个钟头,听男人讲澳门的人和事。
男人拍着胸脯:“来澳门玩,找我就对了,下一次你如果带朋友来,我还接待你。”
小沣看着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认真地答应说好,但其实在心里,小沣已经认定在三天之后,自己和男人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了。并非是男人有什么不好,也不是小沣不爱交朋友,而是他更愿意和人保持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范畴之内,这样他会觉得很放松,又可以轻松交流,毕竟将来不会有交集,即便相互看见了狼狈的样子也没什么关系。
随着男人在澳门兜来转去,小沣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但因为男人的兴致特别高,小沣只好努力提起兴致,穿梭于各大酒店、购物场所。那些地方富丽堂皇,但小沣总觉得这种奢华不属于自己。
男人每到一处,都会提醒小沣:“不买点儿什么吗?这里的奢侈品打折起来,会划算很多的。”
小沣都一一摇头拒绝。看着那些在商场里大肆购买的人,他只觉得他们真的好累,耗尽了青春不停地赚钱,然后再把钱花来伪装自己的精神贫瘠,这些人出入于浮华,看似光鲜亮丽,但小沣眼里看见的,却是一群空虚的难民。
小沣忍不住提醒男人:“你要不要去医馆看看你爸爸?”
男人轻描淡写道:“哦,他昨天晚上就回家了。”
“怎么能让他回家?不怕他有危险吗?”
男人不耐烦地回答:“老头子就是那么固执,非要回家,说死在家里,也不要我管,我能怎么办,随他去吧,他妈的……”
小沣还想说什么,男人的电话响了起来。
男人接起电话,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胆怯起来,他走到离小沣远一点儿的地方,看背影像是不停和电话那端的人解释着什么。
虽然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内容,但从男人的神情看来,他遇到的麻烦不小。商场里的温度适中,男人额头却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淌下,他的手也在下意识地不停发抖。
挂了电话,男人一句话也不说,陪伴在小沣身边,完全没有了刚才眉飞色舞的样子。
也许是看出了小沣的意兴阑珊,男人提议去找个地方坐坐,然后晚上再接着欣赏澳门的夜生活。
随便找了一间小饮品店,男人和小沣面对面坐着,各自玩手机。
男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思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沣留意到男人左手的小手指有些不一样,似乎骨折过,而且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是刀伤,十分狰狞。
小沣指着男人的手指:“你这个……怎么弄的?”
男人回过神来:“被人砍的,挺难看的吧?”
小沣端起饮品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留心也是看不出来的,怎么搞的,能说来听听吗?”
男人耸耸肩,把手伸到面前,翻来覆去,好像在认真回忆那段惊险的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了,几年前,我还没有开出租,那时候做一点儿小生意,你也知道,做生意有赔有赚嘛。正巧那段时间我倒霉,赔了一大笔钱,债主找上门,我还不了钱,他们就砍我出气喽。”
小沣问道:“你老婆孩子就是因为这个,和你闹翻的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承认,也似乎是不承认:“老婆……我哪还有什么老婆,我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的其实。”
小沣知道男人说的不是实话。
看到小沣的样子,男人安慰似的对他讲:“后来我开起了出租,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怎么也算衣食无忧了,算是有了一份正经工作,也不错了。”
小沣还想问什么,男人打断他,站起身来:“我们走吧,好戏就快要上演了。”
小沣困惑道:“什么好戏?”
男人不由分说把小沣拉出门,神神秘秘地不肯对小沣明说,只是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小沣被男人带到了一间赌场旁边的地下一层,看起来是一间很普通的酒吧。虽然才晚上八九点钟,但酒吧里人气很旺,男男女女打扮得很惹火,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扭动腰身,尽情hap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