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沮丧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已经四十六岁了,脸上的皱纹暴露了我的年龄。我的眼神愈加暗淡,深陷在眼眶中,带着浓重的黑眼圈,鱼尾纹侵蚀着眼角。曾经的黑发变了颜色,皱纹爬上了额头,脖子周围全是褶皱。脸色苍白,面部轮廓越发松弛,失去了往日的棱角和刚毅,两条突兀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平添了一丝沮丧的神色。
我筋疲力尽,任由自己倒在沙发椅上。吉布里尔在我脸上敷了一条热毛巾,毛巾散发出胡椒薄荷的味道。我放松下来,听着他在一块皮质磨刀布上磨刀的声音。接着,他用一把泡沫刷给我涂上肥皂沫,然后手持剃刀,顺着我的脸颊和喉咙滑过。我沉浸在他熟练的动作中,回忆起“前一天”的悲惨遭遇。
与丽莎的争吵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浪费了宝贵的一天,而这一天我本该和孩子们一起度过。
理发师用温水帮我冲洗干净,又用明矾处理了一个小伤口。作为收尾,他在我脸上又盖了一块薄荷味的热毛巾。我闭上眼睛,听到一阵铃声。又一位顾客进来了。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希望能最大程度地恢复体力。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向我打了声招呼:
“我的孩子,你是想让皮肤柔软点儿吗?”
我吃了一惊,扯掉盖在脸上的毛巾,看见苏里文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椅上。
他更瘦了,脸上布满深陷的皱纹,看上去十分疲倦。但他的眼睛仍旧那么有神,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见到你真好,”我给了他一个长长的拥抱,“我很抱歉,上一次我们错过了。”
“是的,我知道,丽莎告诉我了。你把事情全搞砸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为自己辩解。
苏里文咕哝了一句,然后转向吉布里尔,为我们做了介绍。
“这是我的孙子,亚瑟。我和你说起过他。”
“就是他吗,那个会消失的男人?”
“完全正确!”
理发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道吗?我从1950年就开始给你祖父刮胡子了。苏里文和我,我们认识六十年了。”
“没错,老家伙!那么,你是不是该去储藏室找一瓶威士忌来庆祝一下?”
“我有一瓶二十年的布什米尔,就等着你给我说说那些新鲜事呢!”理发师转身走了。
苏里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我现在打给丽莎,她在加利福尼亚拍电视剧。”
这个消息让我很沮丧。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浪费一丁点儿时间,好好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但见不到妻子的现实让我不知所措。
“索菲娅和她在一起,但你儿子还留在纽约。”苏里文告诉我。我感到好受了些。
祖父和丽莎说了几句话,把手机递给了我。
“你好,亚瑟。”
丽莎的声音直爽而坚定,永远那么动听。
“你好,丽莎。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应该感到抱歉。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而且本杰明也在等你。”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避开其他人,走到人行道上。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也许我可以去加利福尼亚看你?如果我现在出发去机场……”
“那样做对我们大家没什么好处,”她打断了我,语调有些尖刻,“相反,我觉得你应该花点儿时间和本在一起。”
“他怎么样?”我担忧地问。
“准确地说,他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她语气中带着责备,声音低沉,“现在没人能管得住他。在学校里,他不学习,和所有人打架,偷东西,逃学;在家时也好不到哪儿去,没人能开导他。说他不愿意配合都算是比较委婉了,他有时甚至很暴力。我已经管不了他了,苏里文是唯一能够和他讲通道理的人,但也不是每次都有效。”
她声音里的苦恼让我深感震惊。
“也许应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本已经看了几个月的心理医生了,是学校建议的。”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认为他的行为是在寻求帮助。可是,我不需要一位心理医生来告诉我,说本对我们一家人的处境感到很失望。或者说,是对你的处境……”
“所以,又是我的错!那你在距他四千公里之外的地方生活,这也算对他好吗?”
“我每周都会去看望我的儿子。我不是全职妈妈,不可能整天待在家里,吃着安眠药和抗抑郁药,乖乖等你回来。”
我看着对面人行道上的行人。
二十年来,哈莱姆的街道也变了很多,现在这里有更多人,更多家庭,更多孩子的欢笑。
“三年之后,一切都会结束。”我用确信无疑的语气对丽莎说。
“不,没人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丽莎,不要把我们仅有的这点时间用来吵架。我们彼此相爱,而且我们……”
“不,你不爱我!”她突然激动起来,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不管怎么说,你从来没有爱过真实的我。你爱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那和真正的我完全不一样。”
我想要辩驳,但她没有给我时间。
“我要挂了。”她冷淡地说。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2
“干了它,孩子。”苏里文递给我一杯威士忌。
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但他坚持要我喝。
“来吧,要对得起你的爱尔兰血统!你一定听过那句俗语:在爱尔兰,人们只在两种情况下喝威士忌——口渴的时候和不口渴的时候。”
我转身对吉布里尔说:“您能给我拿杯咖啡吗?”
“唉,年轻人!我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的是‘理发店’,可不是‘饭店’!”他拍着大腿说道。
苏里文摸了摸口袋,拿出两张票,放在我面前。
“今天晚上尼克斯队和克里夫兰队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有场比赛。这两张票原本是为吉布里尔和我准备的,但你和你儿子一起去的话会更好。”
“如果你们早就约定好了……”
“别替我们担心,”吉布里尔插话进来,“和孩子一起去看比赛吧。至于我和苏里文,我们就去红公鸡餐厅吃咖喱鸡或小牛排,还可以去124街的脱衣舞酒吧喝一杯。嘿,我现在就去给你倒杯咖啡!”
只剩我和苏里文两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我把那件一直折磨我的事告诉了他。
“去年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掏出他的好彩牌香烟,取出一支别在耳朵后面。
“那次回来的时间比以前短,”我对他说,“短很多!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十二小时!”
苏里文的打火机喷出一道长长的黄色火焰。
“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他点燃了卷烟,哀叹道,“我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我最后四次旅行的时间也明显变短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倒数第四次开始,每次回来的时间会变成之前的一半:先是十二小时,然后是六小时,再然后是三小时。”
“那最后一次呢?”
“只有一个多小时。”
沉默在房间里久久地回荡着。我无法相信苏里文刚刚说的话。惊讶之后是愤怒。
“为什么你之前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提高了音量,一拳打在桌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显得很疲惫。
“因为这对你没有任何帮助,亚瑟。只会让你崩溃。”
我拿起桌上的两张票,离开了理发店。
噩梦还在继续。
3
本杰明的小学坐落在格林街和华盛顿广场的交叉口,在靠近纽约大学的一栋红砖大楼里。
我靠在马路对面的墙上,看着那些孩子一边交谈一边走出校门,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人行道尽头。这些小家伙甚至都不到十岁,但行为举止已经像个大人了——女孩们穿着年轻女人的衣服,显得有些古怪,男孩们则效仿小滑头的样子。
看到本杰明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他长得很快,满头金发,穿着一条深色牛仔裤、一件毛皮领夹克,还有一双我在他那个年纪也穿过的三叶草鞋。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他放下他的滑板车,问道。
“嘿,别高兴得那么明显!”我上前抱住他。
他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踩上滑板车向公园滑去。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男人一起出去,”我走在他后面,“这儿有两张票,我们去看尼克斯队的比赛。”
“不想去。我不喜欢篮球。”本咕哝着,加速向前滑行。
这可说不准……
我错得一塌糊涂。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度过的这个晚上,我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好像打了个结。他把我当成陌生人,逃避我的目光,回答问题时只用寥寥几个字。
我是一个不在家的父亲,这让我付出了代价。
在内心深处,我完全能够理解他。在以往每次我回家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我总表现得满怀忧虑和担心,从来没有全身心地陪他一起度过。我心中有一部分始终在别处。我总想着明天,想着下一次会在哪里醒来。我从未抓住时机——当然,也从未有过合适的时机——教他一些事情,我没有教给他任何知识,任何价值体系,任何能帮他穿越悲痛的祈祷。但事实上,我又能教他什么呢?我从弗兰克那里继承了看待世界的悲观视角,人生对我来说仅仅是一场和时间的对决,一场尚未开始就已经输掉的战争。
纽约队以120:103战胜了克里夫兰队。尽管天气很冷,本杰明仍然坚持要走路回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了眼手表,向他建议:“要是我带你去吃龙虾卷,你会高兴吗?”
他抬起俊美的脸庞,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陌生。他明亮的双眸中闪耀着一团既恼火又忧郁的火焰。
“你知道什么会真正让我高兴吗?”
我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果然,本杰明用憎恨的语言说道:“就是你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永远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
他停顿了片刻,更加气冲冲地说道:“不要管我们了。忘记我们吧!不要再让妈妈痛苦了!你就只会做这一件事情——给别人带来痛苦!”
这些话像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心。
“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你很清楚这不是我的错……”
“不要每次都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我们已经不在乎这到底是谁的错!你不在家,这就是事实!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为了不让索菲娅受到伤害,妈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你是她父亲!可你甚至都没有发现她从没叫过你爸爸!”
他说得没错。
眼前的真相压垮了我。
“听我说,本。我知道现在的状况让你很难接受,也很难理解,但听我说,这种状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再过三年,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三年之后,索菲娅和我都会死的……”他在我耳边抽泣着。
“不会的,孩子!谁告诉你的?”
“苏里文……”
我无法克制内心的愤怒。我把儿子带到牡蛎酒吧,我们在大厅里最安静的一张桌子边坐下,点了两份三明治和两瓶可乐。店里四分之三的座位都是空的。
“快告诉我苏里文究竟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揉了揉眼睛,喝了一口可乐,抽泣着说:“这几个月,曾祖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咳嗽得很厉害,还喝了很多酒。一天晚上,妈妈做了可丽饼,让我给他送一点儿过去。我去他家,敲了门,但一直没有人来开门。正要回去的时候,我发现门没有上锁,就走了进去。然后,我看到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客厅地板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个月前。我把他扶了起来,他身上的酒味特别重。我陪他待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他说是为了忘记恐惧。就是那次,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告诉我相同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第二十四次旅行结束之后的那个早晨,一切都会消失。当你醒来的时候,妈妈不再认识你,而索菲娅和我,我们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我用纸巾帮他擦掉了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泪水,想让他安心些。
“苏里文身上发生的事情确实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为什么我们就能逃脱呢?”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而且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我们是科斯特洛家族。你知道莎士比亚是怎么说的吗?山穷水尽的时候,爱会助你一臂之力。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爱比任何东西都要强大?”
“完全正确。正因如此,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几秒之内,莎士比亚这剂灵药就发挥了作用。但很快,现实又一次占了上风。
“你觉得妈妈还爱你吗?”本吃了一根薯条,问我,“我觉得她很喜欢那个叫尼古拉斯的家伙。”
“尼古拉斯·赫尔,那个作家?”
儿子面露窘色,点了点头。
“是的,那个作家。他到家里来的时候总能把她逗笑,而且我听到他在电话里跟别人说他把妈妈照顾得很好。”
我看着儿子的眼睛,用最有说服力的语气回答:“听我说,本,你必须相信我。妈妈真正爱的人是我。因为我是你们的爸爸,是索菲娅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等我彻底回到你们身边之后,我也会把她逗笑,我也会照顾好她的。”
这些话好像发挥了一些效力,让他重新有了胃口。吃完龙虾卷后,我们回到家里,那个做保姆的女孩已经在等着他了。
我们两个一起在浴室里刷了牙,就像他小时候我们会做的那样。然后,我给他盖好被子,向他道了晚安。
“我们还要度过艰苦的三年,本。如果我们共同努力,对彼此抱有信心,我们一定能熬过去。所以,你要非常听话,不要再做那些蠢事了,好吗?”
“好。我是家里的男人。”
“完全正确。”
“而你,你是会消失的男人!妈妈一直都这么叫你。”
“是的,”我承认,“我是会消失的男人。”
事实上,我已经开始颤抖了。
“晚安,我的男子汉。”我一边说一边关掉了灯,不想让他看到我痉挛的样子。
“晚安,爸爸。”
我含着泪水,走到门边。刚走出卧室,我就消失了,甚至没来得及迈上楼梯一步。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补偿怎样的错误?
<h2>2013 雨季</h2>
生活是由一系列零散的部件组合而成的。
——查尔斯·狄更斯
一阵窃窃私语。
一股皮革和旧书的味道。
一种适于学习的宁静氛围,不时被翻书声打破,其中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敲打键盘的声音以及木地板轻微的嘎吱声。
我躺在一个木质平面上,可以感受到上面刚打的蜡。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赶紧抓着两只扶手坐了起来。四周是成千上万本不同的书,放置在长达几千米的书架上。穹顶的雕刻十分精细,巨大的吊灯,光滑的阅览桌,配有乳白色灯罩的黄铜台灯。
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里。
1
头还是有点儿晕,我站了起来,想要探索周围的一切。
主入口的门楣上,一只巨大的挂钟显示此刻是12:10。午餐时间。实际上,很多位子都是空的。我来到报刊架前,看了眼报纸头条。
叙利亚人道主义危机
纽敦屠杀之后,参议院对枪支管控的重要投票
……今天是2013年4月15日。
我的期限就快到了。从现在开始,距离终点只剩下两次旅行了。两次旅行,然后就是未知的世界。
阅览室靠里面的位置,有一块区域提供自助电脑服务。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来到一台电脑前,想要上网。不幸的是,上网需要输入密码,而这一服务只对有图书借阅证的人开放。
我等了几分钟,仔细观察周围。突然,旁边一个人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站起来去别处接电话,却没有退出电脑系统。我坐到她的座位上,打开一个新窗口,上了搜索引擎。我点了几下鼠标,来到我妻子的情人的维基百科页面。
没有照片,只有一篇简短的生平介绍:
尼克·赫尔
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1966年8月4日出生于波士顿,美国作家与编剧。
毕业于杜克大学,在伯克利和芝加哥教授文学。
他的三部曲《潜水》于1991年至2009年间出版,获得了巨大成功,让他成为世界闻名的作家。
2011年,他编写了电视剧《昨日展望》,该剧在AMC电视台播出。他同时担任该剧的制片人和节目统筹。
我还想点开其他链接,突然,一个声音质问道:“喂,您在我位置上干什么?”
那个女大学生已经回到了阅览室。我被抓了个正着,连忙道歉后沿着一条通向布莱恩特公园的楼梯离开了图书馆。
我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间的中城区。坐地铁的话,去格林威治村只有四站,一刻钟后,我就能穿过华盛顿广场了。在回家之前,我决定去苏里文家一趟。
来到祖父家门口,我惊讶地发现一只新的信封被塞在门环的爪子里。
上一次,是为了通知我儿子的降生。这一次,信上的消息却不太好。
孩子,
我们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我非常想你。
如果你也想念你的祖父,就来贝尔维尤医院看我吧。
别耽搁太久。
我这把老骨头开始觉得累了。
2
缓和医疗病房
临终陪护
在所有我了解的医院里,这一直都是一项特殊服务。医护团队需要确保治疗的舒适度,也要关心病人的疑惑、害怕以及最后的意愿。
在一位护士的陪同下,我推开了病房的门。这是一间明亮、安静、适于冥想和内省的房间,沉浸在柔和的光线中。他们减少了医疗设备,用最少的治疗量来确保他临终时的体面,并降低他身体上的痛苦。
苏里文躺在病床上。我都快认不出他了——脸颊深陷,面色灰暗,皮肤反光。他瘦得就像一具尸体,躯干上全是凸起的骨头,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
肺癌晚期。这该死的疾病,它已经夺去了我曾祖父和我父亲的生命。
一种奇怪的家族延续。
苏里文猜到是我,睁开了一只眼睛。
“还记得吗,”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一间病房里。现在又是一间病房,我们要在这儿说永别了……”
我喉咙哽咽,泪水湿了眼眶。我无法否认他说的话。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陷入了无休止的咳嗽中。护士给他背后放了一个靠垫,然后离开了,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
“你终于追上了时间,赶回来了,孩子。”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我尽了最大努力,想要留住生命,想要活久一点儿,因为我不想没和你道别就走。”
我知道这种现象,它总是让我深感震撼。许多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迸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有时是因为在等待某个至亲,有时是因为想要完成某个最后的愿望。
苏里文咳嗽了很久,用嘶哑的嗓子继续说道:“我想和你说一声再见,但更重要的是一句谢谢。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救了出来。你把我从布莱克威尔医院带出来,给了我二十年的生命,这二十年是我从未期待过的。真是不错的福利,不是吗?”
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滑落。苏里文抓住我的手,露出安心的神情。
“别哭,孩子。我好好活了一回,这有你的一部分功劳。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死了。是你让我获得了新生!你让我踏上了一段新的人生轨迹,我很幸福。你让我遇见了丽莎,让我能够见到我的曾孙和曾孙女……”
他也忍不住哭了,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皮肤上爬过。他靠向我的手臂,让我把他扶起来。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亚瑟。你要做好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的准备。”
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了血丝,不停地眨动着,似乎在向我预言世界末日的到来。
“二十四向风吹过,一切皆空。”他像是在重复一句咒语,“我知道你从未相信过,但这就是将要到来的事实!第二十四天早晨,当你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你曾经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记得你。”
我摇着头,试着安抚他:“不,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弗兰克记得和你在肯尼迪机场见面的事,还记得你让他砌一面墙封死地下室里的那扇门。看,并不是所有你做过的事情都会消失不见。”
但这番话并没有让苏里文动摇。
“你所建立的一切都将坍塌。对你的妻子来说,你是一个陌生人,你的孩子们会消失,而且……”
他停下来,又爆发出一阵咳嗽,仿佛正在溺水。咳嗽刚一停止,他就接着说道:“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事了。当痛苦太过沉重,当你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时,你会不惜任何代价来让它停止。”
他喘着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经历过这些事情,孩子,所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种痛苦会让你无法忍受,甚至会让你自杀,让你发疯。答应我,不要做和我一样的事情,亚瑟!不要让悲伤左右你,一定要抵挡住那些黑暗的想法!”
他喘着粗气,抓住我的手。
“你不应该孤独一人,亚瑟。在生活中,如果只剩你自己的话……”
他又停了下来,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说道:“……如果只剩你自己,你就已经死了。”
这是他最后的话。
我在他床边驻留了很久,直到发觉自己的四肢在颤抖。在消失前,我看到桌上放着一张他随身携带的照片,那是2009年一个美丽的夏日我用延时摄影的方式拍的。
我们五个人都在照片里,紧紧挨着彼此。丽莎光芒四射,本穿着跳跳虎睡衣在做鬼脸,索菲娅炫耀着她仅有的两颗牙齿,还有苏里文,作为一家之长自豪地搂着我的肩膀。
这是完美的一刻,它已经被定格在永恒的时光之中。
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是科斯特洛家族。
当我开始痉挛的时候,我把这张照片装进了外衣口袋。
在时间里融化之前,我给了祖父最后一声问候。
他是唯一一个永远支持我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
<h2>2014 真相,是另外一个</h2>
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个体:
真相,是另外一个。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一声爆炸。
人群的喧闹声。
铃鼓声,铜管乐器的演奏声,锣声,爆竹的噼啪声。令人厌恶的腌鱼味,异国香料的气味,熏肉的味道。
我艰难地恢复了意识,浑身无力。一根金属杆压在我的颧骨上,另一根挤着我的胸口。我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处在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中。突然,我掉了下来。
好家伙!
我被粗暴地弄醒了。
我睁开眼睛,果然,我的身体正沿着一条铁坡道俯冲而下。我张开手臂,尽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终于停住后,我睁开了眼睛,然后发现……一个巨大而凶恶的龙头。
1
一条巨龙。又是一条。
眼前起伏着一条由龙、狮子和马组成的队伍,一群盛装的男人在舞动着。
我停在距离地面几米高的地方,歪着头,手臂松松地垂着。
我站了起来。这里是一条楼梯末端的平台,位于一幢砖房外墙上的逃生通道上。
街上一片骚动,游行队伍正在前进:五彩缤纷的彩车、舞动的人群、巨大的动物模型。
我认识这条狭窄的街道。这里两边都是阴暗的建筑,积聚着尘垢,有许多悬挂着灯箱和象形文字招牌的小商店。
是唐人街。
每年都会有游行队伍从这条街上出发,庆祝中国的新年。节日的气氛十分浓郁:彩旗迎风招展,彩色的纸屑在空中飘荡,除旧迎新的爆竹声声作响。
我跑下楼梯,来到人行道上。柱子上张贴的一张海报标明了今天的日期——2014年2月2日,还有游行路线——窝扶街、东百老汇大街、罗斯福公园。
我拨开密集的人群,想要离开这里。
走到桑树街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的车顶广告似乎在嘲笑我。那上面正在宣传尼古拉斯·赫尔的新书《情人》。
我在哥伦布公园休息了一会儿,这里比刚才那条街安静多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下午,气温适宜,天空明净,微风习习,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照出了空中的浮尘。
年迈的华人围坐在石桌旁,或是打麻将,或是玩骨牌,不远处是打太极拳的人和演奏各种乐器的乐手,以及带着孩子来野餐的年轻夫妇。多么美好的景象。
“爸爸!”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我一大跳。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坐在一张木头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绘画簿。她对着我笑,我的心跳在加速。
是我的索菲娅!
我和她偶遇的概率真的只有百万分之一。苏里文说得对:任何一次旅行都绝非偶然,所有旅行都遵循着一种逻辑。
“你好吗,我的小姑娘?”我坐到她身旁。
我不曾见证她的成长,但这句所有父母都会说的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溜了出去。
当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她。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个小姑娘了,金色的长发闪闪发光,戴着珍珠色发夹,穿一件优雅的小飞侠领的裙子。
“我很好,爸爸!”
我看了看周围。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个瑞典保姆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她的手机屏幕。
“你认得我,索菲娅?”
“当然了,妈妈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真希望你能知道,见到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把她拥进怀里,对她说。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离保姆远一点儿的地方。
“我们走,小宝贝,我给你买些吃的。”
我带她来到流动商贩的摊位前,买了一杯卡布奇诺、一瓶橘子水,还有一份小吃拼盘:糖姜片、水果干、香港华夫饼、莲藕片……
“大家都还好吗?”我问她,一边把食物放在一张铁桌上。
“都不错!”她咬着一块饼干,肯定地告诉我。
然后,她摊开画笔和绘画簿,开始画起画儿来。
“哥哥呢?你和他相处得好吗?”
“是的,本对我很好。”
“那妈妈呢?”
“她经常出去工作。”
我喝了一口咖啡。
“她一直都在和尼古拉斯见面吗?”
“是啊,当然了,”她抬起眼睛望着我,“我们现在全都住在他家里。”
这个消息让我差点儿跳了起来。我让她再重复一遍,以确认她确实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自己的卧室了。”她说。
“但是……你们住在那里多久了?”
“几个月了,我们是在感恩节前几天搬到那儿的。”
我叹了口气,双手托着头。
“你别伤心,爸爸。”
我喝光了咖啡。
“妈妈一直都在生我的气吗?”
“我猜是的。”她摇晃着橘子水说。
她拧不开瓶盖,把瓶子递给我,说:“但是妈妈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知道你也无能为力。”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听我说,宝贝,所有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从明年开始,我们就可以一直见到彼此。每天都见!”
我的小女儿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
“为什么这么说?”
“本告诉我,他说我们会死的。是苏里文跟他说的。”
我发火了。
“不,亲爱的,这些都是屁话,苏里文说的都是屁话!”
“你说脏话了!”
“是的,我收回!没有人会死,好吗?”
“好的。”她说,好像完全是为了让我开心,而不是相信我说的话。
我帮她把橘子水倒进纸杯里。
“你觉得妈妈还爱我吗?”
“我不知道。”她有点儿为难地回答。
“那你觉得她爱那位尼古拉斯吗?”
“爸爸!我不知道,我只有十岁!”
我听到有个声音在叫“索菲娅”。我转过身,看到公园另一头的保姆猛然间发现她照顾的孩子不见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尼古拉斯住在哪里?”
“我忘记地址了。”
“努力想一想,我的小猫咪。”
她低头想了几秒钟,告诉我:“我们进电梯的时候,会按33楼。”
“好吧,但是在哪个街区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走出那幢大楼,走路可以去哪里?”
“嗯……有时候我们会去一家叫音乐堂的餐厅吃汉堡。”
“好的,我知道那家餐厅,就在三角地。你住的那幢楼像什么?”
“它特别新!我们有时候会叫它叠叠高19大楼!”
“好极了,我会找到的!”我说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太聪明了,我的宝贝!”
“索菲娅!”
这一次,保姆找到了我们。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地抱了抱女儿。
“再见了,我的小宝贝。我们明年再见!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在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好不好?”
“好的,”她露出了美丽的笑容,“爸爸,我为你画了张画。你带上它吧!”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那张纸,把它折了起来,放进口袋,然后从北面离开了公园。
2
这幢建筑宛如一座水晶雕塑,苗条瘦长,有两百五十米高。
三角地大厦坐落在窝扶街和百老汇大街的交叉口,这幢既现代又奢华的公寓楼是2000年后如雨后春笋般在曼哈顿的天空下崛起的大楼之一。
从建筑学上讲,这幢大楼是由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的玻璃房屋组成的,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独一无二。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堆马上要倒下来的书。这幢建筑肯定遭到过不少诋毁,但它十分新颖,在这片历史街区的古老建筑群里独树一帜。
可我怎样才能进入这座建筑呢?当我的出租车停在三角地大厦前面的时候,我问自己。
大楼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其中一位急忙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自信地下了车,昂首挺胸走进这幢摩天大楼,没人问我任何问题。大堂约有十米高,连接着机场候机室和一家现代艺术馆的展厅,装饰以玻璃墙、抽象的极简主义作品、一片盆景森林和一道植物幕墙。
一座宏伟的半透明天桥通向公寓电梯。我踏入电梯间,发现需要输入密码或电子指纹才可以上楼。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侍者模样的人进来了,他捧着许多奢侈品牌的包裹,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在电子屏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他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然后问我:“先生,您去几楼?”
“33楼。”
几秒之后,我站在了尼古拉斯·赫尔的公寓门口。
门虚掩着。
没有什么是偶然的,苏里文似乎在我耳边低语。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进入起居室。里面的装潢十分现代,但很温馨。黄昏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穿透公寓,将这里变成一个近乎超现实的地方。一道道柔和的、金色的、鲜活的光芒环绕在我周围,仿佛一条金色的蟒蛇将我包围。
我走向巨大的透明玻璃窗,走到装有水晶护栏的阳台上。从这儿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东河、布鲁克林大桥、市政大楼金色的圆顶、世贸中心闪闪发光的新楼……
这里的视野让人十分惊叹,但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让人不大舒服。这间玻璃厅堂太不真实了,它好像脱离了那些我真正热爱的事物,脱离了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生命。
我回到公寓里,看见墙上挂着丽莎和孩子们的照片。明媚的笑容、融洽的氛围和无数幸福的时光都被胶片一一记录下来。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这些照片就是证明。
我并不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的目光停留在女儿的一张黑白照片上。再次见到她让我心神不宁,我已经开始想念她了!我一边继续在客厅里转悠,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索菲娅为我画的画。
房间一角放了一张胡桃木写字台,上面堆着几摞书,等待着被写上几句话并签名。这些是公寓主人最新出版的书——一本厚实的小说,封面上是玛格丽特20的一幅画,画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接吻,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块白布。这本书的标题和作者名字都是银色的大写字母,镶嵌在暗色的背景中:
情人
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
我摊开那张之前小心地放进口袋的纸,那上面并非女儿答应送给我的画,而是一句话:
爸爸,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
我打了个寒战。把纸翻过来,上面写着:
作家,就是你。
我没能马上明白索菲娅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小说的封面上。
情人
尼古拉斯·斯图尔特·赫尔
突然,我感到一阵晕眩,这些字母在我的脑海中动了起来,构成了几个让我无法站稳的词:
亚瑟·苏里文·科斯特洛21
我惊恐万分,急忙拿起一本书,翻过来。封底上有尼古拉斯·赫尔的一段简短的生平介绍,还有一张半身像。
而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我。
3
“别告诉我你很惊讶!”
有人走进了房间。我转过身,看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克隆人。另一个我,带着一点儿傲慢,却少了我身上的沉闷、压力、忧虑,以及这些年来浸透我身心的不安。
我一动不动。因为惊讶,也因为害怕。
“你是谁?”我终于说了出来。
“我就是你!当然是这样了。”另一个我朝我走过来,“说真的,二十四年了,你还没有想出答案吗?”
“什么答案?”
他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拿起一包放在写字台上的好彩牌香烟。
“弗兰克弄错了。生命中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人……”
他划着一根火柴,点上烟,接着说道:“真正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永远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我们自己。”
他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日本威士忌。
“你想知道灯塔的真相吗?”
一阵彻底的沉默过后,他接着说道:“真相是,某些事情是不可逆转的。你无法消除它们,你不能回到过去,你不会被原谅!为了不造成其他损失,你只能与之妥协,和这些糟糕的事情一起活下去。这就是全部。”
我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怒火在内心翻滚,如同汹涌的海浪。
“这和灯塔有什么关系?”
他喷出一口烟,似乎很满足。
“好吧,既然你非要把我当成个傻子的话,”他嘲弄地说,“那我就告诉你事实。事实就是,你并不想知道真相。”
我已经听够了。
我的目光被写字台上的一把裁纸刀吸引住了。这是个精美的物件,像一把袖珍版的武士刀,上面镶嵌着象牙。另一个我肆无忌惮地玩弄着我,嘲笑我的存在。盛怒之下,我抓起裁纸刀,对准他,步步逼近。
“为什么你要偷走我的生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夺回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不会失去他们!”
他的嘴唇扭曲了,爆发出一阵笑声。
“你不会失去他们?蠢货,你已经失去他们了!”
为了让他住嘴,我朝他腹部猛刺了好几刀。他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倒在金色的木地板上。
我一动不动,时间好像暂停了几秒钟。然后,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跳跃,就像童年看的那种老式电视机。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开始痉挛,接着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搐。这副躯体在虚化,在丧失活力,在逃离现实,在一阵焦糖的气味中走向衰竭。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就像是被静谧吞没的枪声。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妻子和孩子们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真相在我眼前涌现。
和我一直坚信的恰好相反,消失的人不是我。
而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