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2002 第三个人的呼吸</h2>
本质的东西无法预见。
我们都曾在人生的逆境中感受过最热烈的欢乐,
让人永久缅怀,
以致我们对苦恼也会眷念,
如果是那些苦恼带来了那些欢乐的话。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熟悉的街道上的喧闹声。
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这次苏醒的过程相当舒适。
我睁开眼睛,感受到了清晨的阳光。我正躺在一张深绿色的木质长椅上,旁边是一条梧桐护卫的宽阔马路。
虽然气候温和,环境也不错,但我立刻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惊慌失措地观察着路上的车牌号码,辨认着一家绿树环绕的餐厅的名字——La Closerie de Lilas(丁香园),凝视着长椅旁边树立着的海报展架——上面正在宣传一部即将上映的电影Auberge Espagnol(《西班牙旅馆》),紧紧盯着标有街道名字的指示牌——Boulevard du Montparnasse(蒙帕纳斯大道)。
du Montparnasse(蒙帕纳斯大道)。
最后,我侧耳倾听,发现路人说的都是法语。
有史以来第一次,我醒来的地点不在纽约。
而是在巴黎!
1
我跑了起来,想找一间电话亭给苏里文打电话。圣母院地铁站前面有一间,但里面睡了一个流浪汉。我看了眼电话机,突然想起来自己并没有电话卡,于是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决定先拦辆出租车。我向第一位停下的出租车司机解释说我只有美元,假如他愿意把我送到机场,我会付他双倍的价钱。这个司机连个“不”字都懒得说,直接把车开走了。幸运的是,第二位司机比较友善,愿意载我。
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现在是七点半。汽车后座上放着一份《世界报》,上面的日期是2002年6月12日星期三。头版印着球星齐达内的照片,有一个巨大的标题。
世界杯:法国队惨遭淘汰
1998年世界杯冠军赛——
“蓝色军团”遭遇重挫,0:2惨败丹麦队
这一次,我不仅穿越了九个月,而且还是在另一块大陆上醒过来的。
透过车窗,我看到一个个路牌飞驰而过,标示着一些我从未听过的地名:巴尼奥雷门、诺瓦西勒塞克、邦迪、奥奈丛林、维勒班特……车流并不拥挤,不到四十五分钟,我们就已经抵达戴高乐机场。司机建议我在2E航站楼下车,他说这里可以找到达美航空公司的售票柜台。多亏了苏里文的先见之明,我口袋里装着足够的美元,还有一本“货真价实”的护照,但愿能用。
10:35那趟航班还有空位。我用现金买了机票,又顺利通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我买了杯咖啡和一只葡萄干面包,然后换了些欧元,买了一张电话卡。要是能在登机前确定丽莎在纽约就好了。我拨了好多次苏里文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考虑时差的话,现在是纽约的凌晨三点,他要么睡得不省人事,要么不在家。
我在一家旅友书屋买了些美国杂志:整篇整篇的新闻报道都在谈乔治·W.布什的“反恐战争”和“邪恶轴心”。很快,广播通知旅客登机。我迅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位试图让儿子安静下来的母亲和一位满身汗臭、用最大音量听随身听的年轻人把我夹在了中间。
旅程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回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去年发生的事情……
2001年9月11日,那个人间惨剧发生的日子,我在恩潘纳达-帕帕斯酒吧的厨房醒来,惊讶地发现丽莎就坐在吧台边,仿佛正在等着我。她一看到我,就泪流满面地扑进我怀里。恐怖袭击让她对生活产生了无尽的眷恋。尽管那天的状况混乱不堪,我们还是重逢了,我们还深爱着彼此。在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们不再克制自己,也不对明天抱任何期许。
当我“重新上路”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熟睡。
我再次消失了。
那一次,我们没有触碰任何关于未来的话题。现在,我又该期盼什么呢?她会用微笑欢迎我吗?还是两个耳光?
旅途无比漫长,这架空客飞机一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我就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晨边高地。
我到达街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我让司机等着我,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我按下门铃,却没有人来给我开门。尽管我十分小心,莉娜·马尔科维奇——那个坏脾气的邻居——还是听到了动静。她拿着一瓶催泪喷雾剂走了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现在可不是被警察抓住的时候。
我重新坐上出租车,朝华盛顿广场方向驶去。我敲响了苏里文家的门,但这里和丽莎家一样,没有人。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看到门环上狮子的爪子里卡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好,孩子。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上帝。
但也许我错了。
也许世上真的存在一个“伟大的造物者”,他主宰着我们的命运,偶尔也会表现得宽大仁慈。
我真心希望你今天能够回来……
我真心希望你能够见证这一切,就像四十年前我有幸能亲身见证一样。
我不相信上帝。然而,这几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尽管我既没有一起做礼拜的教友,也不知道该怎样组织语言,甚至不清楚为了实现心愿该用什么去交换。
所以,假如在这个糟糕的星球上真的存在一位上帝,假如你真的能在今天回来,一分钟也不要浪费!立刻来贝尔维尤医院的妇产科找我们。
快一点儿!
你要做爸爸了!
2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在一位护士的陪伴下,我冲进了医院走廊。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八年前。那时候,丽莎吞下了一杯掺着安眠药的鸡尾酒,然后割开血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今天,她将在这里诞下另一个生命!
时光飞逝,我们要耐得住打击,要有撑下去的韧性,要学会笑着去承受一切,要等暴风雨自己过去,还要在这之后幸存下来。
大多数情况下,命运的轮盘会掉转方向——通常是在我们抱有最少期待的时候。
我推开810房间的门。
丽莎躺在分娩床上,苏里文和另一位助产士正守着她。她看上去丰满、美好、幸福,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看到我,她惊叫一声,流下了喜悦的眼泪。
“我太希望你能来了!”她说着,和我拥抱在一起。
然后,我又拥抱了苏里文。
“妈的,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紧紧抱着我,冲我吼道。
“你从哪里来的?”
“从巴黎。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我看着丽莎的大肚子,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敢相信我们即将为人父母。
“我是医生,”我对助产士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十点开始宫缩。您的妻子一个小时前羊水就破了。宫颈扩张六厘米。”
“麻醉师已经进行硬膜外麻醉了吗?”
“是的,但是用药过量,延缓了宫缩,”丽莎对我说,“现在我的腿一点儿都动不了。”
“别担心,亲爱的。等药效过去之后,他们会给你打一针小剂量的。”
那位叫贝蒂的助产士让我们单独待了会儿,丽莎给我看了许多超声波检查的影像。
“是个男孩!”她自豪地宣布,“你今天回来得太是时候了!你知道吗,大家正等着你给他取名字呢!”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列举各自喜欢的名字。苏里文也来帮忙,最终,我们选定了“本杰明”。
“对了,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千万别弄错地址哦。”丽莎对我说。
“我没听懂……”
“你不会想让我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抚养你儿子吧?我搬家了!”
苏里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一幢位于格林威治村的漂亮砖房,我认出那是科妮莉亚街和布利克街的交叉口,靠近牡蛎酒吧,就是1995年他带我去吃牡蛎的地方。我激动地看到屋子里还有一间已经装修好的婴儿房:一张床、一张育婴桌、一个衣柜、一辆童车、一只长沙发、一张躺椅……
看着这些照片,我突然间明白了苏里文炒股赚来的钱都花在哪儿了。
自由的度量表。
“医生马上就来了。”贝蒂对我说。
“我就是医生。”
“也许吧,先生,但为您妻子接生的可不是您。”
“想都别想!”丽莎提高嗓门说道。
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产科医生的到来,助产士帮丽莎摆好分娩的姿势,让她把脚放在脚蹬上,注意宫缩,并且把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来。丽莎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在做练习,但她很快就明白,分娩已经开始了。
“加油,每一次宫缩都要往外用力!”产科医生一边说,一边像客串明星一样出现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紧紧抓着丽莎的手,不时用一个眼神、一记点头、几句笑话鼓励她。
根据经验,我看得出一切都进展顺利。婴儿的头部很快便露出来了。
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我也曾参与过几次接生,知道接下来的几次用力是最疼的。丽莎松开我的手,连声大叫。她气喘吁吁,艰难地哽咽着,透不过气来,好像就要放弃了。然后,她强打起精神,在这场战斗中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终于,解脱了。一切归于平静,时间仿佛暂停了。
成功了!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体……我们的孩子挥舞着手脚,靠在丽莎的胸口哭闹着。他浑身泛青,皮肤皱巴巴的,但充满了生命力。
我剪断了脐带,弯下腰挨着他,丽莎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激动之情吞噬着我每一个细胞。泪水、汗水和血迹混合在一起,我们在这场战役中幸存下来。
从今天起,我们是三个人了。
3
在助产士和苏里文的注视下,我给我的儿子洗了澡。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洗澡,我利用仅剩的一点儿时间好好看了看他。他身形修长,有些瘦,上半身鼓着,手指纤细,已经长了一簇黑色的头发,眼睛微微张开,美妙极了。
“谢谢你送的房子。”我一边把小婴儿擦干,一边说道。
“没什么,”苏里文回答,“别担心,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帮你照顾家人。”
“那你呢,你怎么样?身体什么的,一切都好吗?”
他笑着走开了。
“别为我担心,孩子。这个小宝贝会让我重新变年轻的!”
贝蒂和祖父离开后,我把小本抱起来,贴在我的胸口,坐到窗前的一把扶手椅上。窗外,阳光洒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片屋顶。
他的皮肤挨着我的皮肤。
我情不自禁,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我和我的儿子——在那个充满灰烬和恐惧的混乱的日子里孕育的小男孩——单独待了好久。
他会长成怎样的性格?他将怎么应付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在他身边,又该怎样去爱他,保护他?
我擦掉了眼泪。这份幸福里也包含着沉甸甸的责任。
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又要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变得更坚强、更平静了。
我看着熟睡的小家伙,从他的呼吸声中,我汲取了无尽的力量。我笑了。
天哪,这是怎样的一场历险!
我回想过去这几年,回想走到这一步所经历的一切,现在有了他,所有苦难和打击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总有一天,这个地狱般的循环会结束。
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战争还很长,但我刚刚取得了一场重要战役的胜利。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重新思考此时此刻。
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h2>2003—2010 时光的脚步</h2>
他还太年轻,
尚不知道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
夸大好的。
也正是由于这种玄妙,
我们才得以接受过去。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1
时光飞逝。
我依旧每年醒来一次,总是在曼哈顿或纽约州的某个角落。
有时是在一些令人惬意的地方,比如28街的鲜花市场,坎贝尔公寓酒吧柔软的沙发上,某个夏日清晨的洛克威海滩……有时也会在一些令人不快的地方,比如哈特岛,纽约乱葬岗,圣帕特里克日经过第五大道的游行队伍中,某个犯罪现场——在贝德福德-史岱文森一家破旧的旅馆房间里,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旁躺着一具被放干了血、但还微微发热的尸体……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首先,确保穿上保暖的衣服和一双好鞋,戴块手表,还要带足够的钱。其次,如果可能,一醒来就立刻跳上出租车,回到家人身边。
本杰明长得很快。太快了。
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丽莎会制作数量庞大的相册和录影集,好让我每次回来都能追赶上一小部分已然逝去的时光。看着这些画面,我眼睛发亮,捕捉到许多珍贵的瞬间——儿子第一次绽放笑容;第一次喊“爸爸”“加油”“你好”“再见”;他最先冒出来的两颗牙齿,看上去像极了兔八哥;还有他刚开始学走路时略带犹豫的脚步,他的图画书,他的毛绒玩具,他的拼图,他的任性,他的发怒,他每次听到音乐时都要扭来扭去的小屁股。
之后,是他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第一次拍皮球,他画的小人和房子,他化妆成牛仔的模样,他的小三轮车。
他开学的时候,我不在,我也没看过他任何一场学年末的演出。教他颜色和数字的不是我,教他背诵字母表的不是我,帮他拆下自行车辅助轮和取下游泳臂圈的,也不是我。
回到家的时候,我会尽可能地去扮演“父亲”的角色。尽管这个父亲总是有些虚幻,他会突然出现,有时还不大凑巧,而且走的时候和回来时一样没有征兆。
2
但是,我们也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在那些日子里,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们成为了最希望成为的人:一家人,跟其他人一样。
2006年国庆日,康尼岛上。本四岁了,我把他扛在肩膀上。太阳升到了头顶,我和丽莎手牵手漫步在沿海滩修建的栈道上,不免有些怀旧地想起九年前的冬天,那时我们也曾一起来过这里。后来,我们一起去游泳,到内森名家餐厅享用热狗,还坐了摩天轮和过山车。晚上,我们全家去苏里文家做客,观看了东河沿岸的烟花表演。
2007年10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克里斯托弗街的一盏路灯下恢复了意识,那儿离我家只有十几米远。当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刚过中午十二点。给我开门的是苏里文。就像每次见面时一样,我们拥抱了很久。
“你来得正是时候。”他对我说。
我皱起眉头,跟着他来到餐厅。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丽莎的父母。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亚瑟是真实存在的!”她开心极了,扑进我的臂弯,“爸爸妈妈,向你们介绍——会消失的男人。”
然后,我和我的岳父母一起度过了这一天,仿佛我们早就认识一样。
2008年5月底,晚上八点。今天有曼哈顿悬日,街道上挤满了人,都是来观看每年仅有两次的壮丽景观的:这一天的日落时分,阳光将铺满城里每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
丽莎和本杰明在家门口。儿子正在骑自行车,他的妈妈背对着我,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是爸爸!”他看到我,欢快地叫了起来,“爸爸!”
他飞快地骑着车冲向我,这时丽莎转过身来。她又怀孕了,看上去已经快八个月了。
“这次是个小姑娘。”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
和第一次一样,我激动万分。
“但这次我回来得太早了,没办法在分娩的时候陪你了……”
她摊开手,告诉我没关系。
“我在等你给她起名字。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就叫她索菲娅,你看怎么样?”
2009年夏天,一个周六的早晨,丽莎坐在家里的茧形庭院椅上。她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正在大口大口地吃一片涂了咸黄油和榛子巧克力酱的面包。而我则抱着原声吉他在弹奏莱昂纳德·科恩的《再见,玛丽安》。
小小的索菲娅,我美丽的小公主,正坐在她的高背椅上,开心地用一只勺子敲打塑料盘,为我打拍子。本杰明化装成印度人,绕着厨房的小桌子跳起了祈雨舞。
工作台上放着一份《时代杂志》,封面上是一张孟加拉虎的照片,醒目的标题令人担忧。
气候变化:物种灭绝的新时代
我看着我的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美极了。正是因为他们,我才能坚持下来。他们帮助了我,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但每次注视着他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块铜板上刻着的文字:“二十四向风吹过,一切皆空。”同时,还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时刻在提醒我:你要明白,你所建立的一切不过是一座沙子堆砌的城堡,终将被潮水摧毁。这就是灯塔真正的诅咒:第二十四天的早晨,所有的一切都会毁灭,你曾遇到的那些人都会忘记你。
我一直记得苏里文的警告,但我也期盼历史不会重演,并决心为此活下去。我像个计算出狱日期的囚犯一样,计算着距离第二十四次旅行的时间。那是我最后的审判。
2010年,一个春天的夜晚,我把本抱到他的床上。我们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看了《阿凡达》的蓝光碟,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紧紧地拥抱他。我多想把他的气味储存在我身上,直到来年。当我准备走出卧室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要走了吗,爸爸?”
“是的,孩子。”我坐回床上。
“你会去哪里呀?”
“我哪儿都不会去,本。你知道的。我们已经聊过这个问题了。”
儿子从床上坐起来,竖起枕头。
“你不会是去你的另一个家吧?”他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不是的,本,我没有另一个家!我只有你们:妈妈、苏里文、索菲娅和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但他还在坚持,几乎要发火了:“但你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否则,这根本说不通啊!”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时间的运行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妈妈不是和你解释过好多次了吗?”
他叹了口气,问道:“事情会变正常吗?”
“我希望会。”
“什么时候?”
“五年以后,”我回答,“到2015年。”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2015年,那时我就十三岁了。”
“是的,不过离现在还很远……快睡觉吧,乖。”
“我可以看着你消失吗?”
“不,不行。这可不是游戏,也不是变魔术。还有,我也不会马上就走,我还想和妈妈一起待会儿呢。”
我重新帮他盖好被子,抱了下他。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对妹妹好,尤其要对妈妈好。”
他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之主!”
“不对,本。妈妈是一家之主,你呢,你是家里的男人。好吗?”
“好的。”
3
时间过得很快。
21世纪的前十年已经接近尾声。
小布什任期结束,美国迎来了奥巴马时代。
每次回来,我都会急切地关注世界的变化。从音乐到书籍再到电影,互联网占领了一切,蚕食着整个世界。手机变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像嫁接在人们手上一样。人们每隔三分钟就要漫不经心地看一次屏幕,苹果手机、脸书、谷歌、亚马逊、通信、贸易、交友、消遣,一切都变成了虚拟的、数字的、非物质的。
在和别人的对话中,许多与文化相关的词句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那些新兴作家、摇滚乐队和名流,也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出名。
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会连着好几个小时听随身听,父亲告诉我:“这机器会把你们这代人变成聋子的!”他还对我说:“麦当娜是个婊子,大卫·鲍威是变性人,埃里克·克莱普顿是个瘾君子。”现在,轮到我了,我也成为自己年少时厌恶的那种嚼舌的老家伙中的一员了。
我是一名旅行者,仅仅穿越了时间,并未生活在其中。
我不会留下任何语句,也不会留下任何信息。
我落后于潮流,与时代脱节,被这个越来越不属于我的、越来越让我感到害怕的世界所超越。
从今以后,家庭就是我唯一可以停泊的港湾,也是我视线唯一可及的地方。
<h2>2011 憔悴的心</h2>
扰乱生活的并不是爱本身,
而是对爱的不确定。
——弗朗索瓦·特吕弗
一个宛如裹着棉絮般温暖的房间。
脸颊上天鹅绒似的触感。
座位很舒服,柔软的椅背支撑着我的脖子。
然后是一段旋律。一个清澈的嗓音在唱一首叙述恋人别离的歌曲,诉说着失去爱情的忧郁。只用了几秒钟,我就融入了旋律之中。我知道这首歌,是阿巴合唱团的《胜者为王》。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剧院大厅正中央的一个座位上。在我周围,几百位听众正投入地欣赏着音乐剧《妈妈咪呀》。
我转过头,抬起眼睛。宽阔的舞台、高高的天花板、二楼包厢的陈设……很久以前,我曾来过这里。
这是百老汇的冬园剧院,妈妈曾带我来这里看过《猫》。
我站了起来,在一片斥责声中挤开旁边的观众,逃出椅子的包围,来到过道上,然后下楼,离开剧院。
1
百老汇,夜晚
没走几步,我就已置身于时报广场的纷乱之中,被人流、公车和卖热狗的小摊包围。广告显示屏上连续播放着珠宝品牌浪漫的宣传片,小贩们忙着在人行道上推销爱心形状的气球和已经开始枯萎的花束。
今天是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打车的时候,我记起1992年7月的那个早晨。当时,杰弗里·韦克斯勒刚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我在这附近租过一辆车,之后再也没来过这里。快二十年过去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游乐场。迪士尼主题店和一些适合全家光顾的商场取代了原先的窥视色情秀和色情电影院,以前的流浪汉、瘾君子和妓女也已经被游客的身影所取代。
一辆福特翼虎停在我旁边。我跳上这辆出租车,十分钟后就到了巴勒克街的一家花店前,给丽莎买了一束漂亮的白色和玫瑰色相间的兰花。
我手捧鲜花,轻轻叩响家门,为马上就要见到妻子和孩子们而兴奋不已。
但开门的不是丽莎。
“晚上好,请问什么事?”一个顶多二十岁的金发女孩问道,她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的羊绒衬衫。
“我妻子在哪里?”
“您是哪位,先生?”
“您呢,您是谁?”我提高了嗓门问道。她看上去有些害怕,微微把门掩了起来。
“我是照看孩子们的保姆。是我在照顾本杰明和索菲娅,夫人她……”
“爸爸!爸爸!”本叫着扑进我怀里。
我把他抱起来,双手举高,让他在空中转圈。
“你好啊,小伙子!让爸爸看看你长得多快!”
我没理会那个瑞典女孩,直接进了屋子。
索菲娅不在客厅。我把花放在桌上,走进她的房间——我的小女儿在床上睡着了。
“她已经睡了?”我轻声问道。
“索菲娅今天不太舒服。”保姆解释道,有点儿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
“支气管炎、咽喉炎,还有中耳炎。可怜的小家伙。”
我没有吵醒女儿,而是轻轻抱着她,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她在发烧。”
“我知道,”她回答说,“但我不想把她弄醒,准备过一会儿给她吃点儿退烧药。”
我走进厨房。
“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本?”
“她出去了。”
“好的,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儿子摇了摇头。
“我的妻子在哪儿?”我问那个小姑娘。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丽莎已经结婚了……呃,总之,她出去的时候没跟我说要去哪里……”
我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丽莎肯定在某个地方留了地址。我仔细检查了电话机附近,又在一只盛放杂物的小筐里翻来翻去,最后,我发现冰箱贴底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布莱餐厅,杜安街163号。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一家餐厅,情人节的晚上……
“她在那里吃晚饭?”
“我和您说过了不知道!”
“妈的……”我瞪着她,忍不住抱怨。
儿子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你不可以说脏话,爸爸!”
我跪下来,望着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听着,我先去找妈妈,然后再回来,好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没必要,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会一起回来。如果你乖乖听话,我会给你做千层面。”
“但我已经吃过饭了。”
“那甜点呢?一个好吃的焦糖圣代和烤杏仁,怎么样?”
“妈妈不喜欢我吃冰淇淋,她说冰淇淋太油腻、太甜了。”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
“一会儿见,小伙子。”
2
我不想坐出租车,路上太堵了。三角地不是很远,跑步过去还可以活动活动腿脚。
向南走,经过麦克道格街、第六大道、百老汇,最后是杜安街。
“您有预约吗,先生?”
我喘着粗气,淌着汗,出现在字条上写的那家餐厅,红色大衣和牛仔裤在满屋子的西服和晚礼服中显得极不协调,就像保龄球场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狗那样突兀。
“我只想知道我的妻子在不在这里。”
“我可以帮您进去找她,先生。”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回答说,“请问她是用什么名字预订的?”
“谢谢,但我想自己去找她。”
“但是先生,您没有……”
我没理会他,径直穿过走廊,来到大厅。
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顾客们无一例外,全都成双成对。
布莱餐厅是一家以浪漫闻名的餐厅:装饰优雅,气氛温馨,屋子里的烛台、拱形天花板和墙上挂着的装饰画都极具普罗旺斯风情。
丽莎坐在大厅中央一张靠近石头壁炉的桌子旁,很容易找到。她身着盛装,举止优雅而放松,面前坐着一个背对我的男人。
她看到我,脸色一变。还没等我走近,她就赶紧收起餐巾,起身向我走来。
“亚瑟,你在这里做什么?”
“问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我吧?”
“我在工作,在努力赚钱养活家人。”
“你的工作就是在情人节的夜晚到高档餐厅吃一顿烛光晚餐?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我们僵持不下,十几双眼睛带着责备的神情盯着我们。主管走了过来,让我们不要在大厅里吵架。
“听着,亚瑟,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过一次情人节,我在这里只是为了参加一次商务晚餐。不要和我吵架,求你了。”
“别把我当傻瓜!这家伙是谁?”
“尼古拉斯·赫尔,一位著名的作家和电影编剧。他给AMC电视台17写了一部电视剧,想把里面的一个角色给我。”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让你演一个角色,你就会穿得像个婊子似的跟他来餐馆约会?”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我火冒三丈,指责她居然丢下生病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应酬。但是丽莎拒绝接受这条罪名。
“现在是二月份,索菲娅感冒了,全城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这样!这很正常,因为现在是冬天。而你却完全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在家!”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不在家!你也知道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我的生活就是一场噩梦!”
“我的生活难道就不是噩梦吗?”
在争吵的过程中,我闻到了丽莎身上混合了香草和堇花的香水味。她魅力四射,头发柔软顺滑,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和黑色花边上衣遮盖的胸前,两只珐琅手镯在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看来她确实着力打扮了一番,但她想取悦的人却不是我。
是的,我们从来都无法决定自己会爱上谁。丽莎一直热衷于检验自己在异性眼中的魅力,这是她的氧气,是她心情的晴雨表。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变。我伤透了心,也失去了理智。
我努力克制住怒火。我能在这里待二十四小时,情况还是可能变好的,我幼稚地想。但是我错了。
“我们回家吧,丽莎,回去看看孩子们。”
“晚餐还没结束,我不会回去。我真的想拿到这个角色,我知道我一定能成功。”
我失去了耐心。
“我们每年只能见一天,而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样告诉我,比起我,你更愿意和别的男人吃饭?”
“给我两个小时,谈完我就回家。”
“不行!你不能回去见那个家伙!”
我抓住她的手,但她挣脱了,叫了起来:“别在这里吵架了!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允许!我不是一件东西!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和我一起回去,丽莎,否则……”
“否则怎样?你会打我?你会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回家?你会离开我?没错,你唯一能做的事,亚瑟——就是离开我!”
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大厅。
“该死的会消失的男人!”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3
走出餐厅时,我满腔怒火,伤心欲绝。
人行道上,泊车员正在接待一位开着敞篷车的客人。那位美女留着笔直的长发,穿着金属装饰的长靴。泊车员打开车门,请她下车。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径直朝她冲了过去,把她正要交给泊车员的钥匙抢了过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嘿!”
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我迅速坐进汽车,发动引擎,轮胎发出摩擦声。
我开着车,沿哈德逊街离开曼哈顿,上了州际高速,往波士顿方向驶去。
我紧踩油门,连续开了四个小时,把所有强调谨慎和小心的交通法规都抛诸脑后,只是不停地加速。我在逃亡,带着满心的狂躁和迷茫。我深爱的女人的所作所为让我痛苦万分,我的堤坝正在崩溃。
我很累,很疲倦,不知道怎样才能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从这些经历中,我到底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忍受着这一切。从二十年前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从这世上溜走了,我成了一个间歇性的存在者。我曾经奋斗过,曾经努力做到最好。我并不害怕去战斗,但假如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又该怎样抗争呢?
到达波士顿后,我像以前一样,把敞篷车停在查尔斯敦的一条街上,然后推开“麦克奎伦”的门——这是一家我以前常来的爱尔兰酒吧。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从未改变过的地方!这家酒吧从19世纪末开始就一直在这儿。里面的氛围和我二十岁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不变的马口铁柜台,不变的小酒馆气氛,不变的深色木头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墙上的黑白照片记录着旧时人们在这里大吃大喝的场面,地板上的锯末增添了酒吧的魅力,杯子里的威士忌和啤酒在晃动。
我坐上一张高脚凳,点了一杯啤酒。
第一次是弗兰克领我来的,这里的客人绝大多数是男性。来麦克奎伦的顾客不是为了和女人调情,不是为了交友,也不是为了享受美味佳肴。他们就是来喝酒的,为了忘记白天、工作、困扰、妻子、情人、孩子和父母。他们来这里把自己灌醉,让自己麻痹。这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我一连喝了好几杯啤酒和威士忌,一直喝到自己筋疲力尽,无法清楚地说出一个字,站都站不稳。酒吧关门的时候,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一头栽进我的新车里。
4
直到太阳初升,我才醒了酒,又或者弄醒我的是刺骨的寒冷。我感到嘴里黏糊糊的,精神恍惚。我转动钥匙,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朝南开去,穿过哈佛大桥,一直开到波士顿的牙买加平原区18。早上7点的时候,我把敞篷车停在了福里斯特希尔斯公墓的停车场里。
时间还早,栅栏门还关着。尽管因为饮酒过量而头疼不已,我还是从比较低矮的地方翻了进去。
这座方圆一百公顷的公园覆满了冰霜,小径边缘勾画出一条浅浅的白色界限。草木在严寒面前黯然失色,那些塑像仿佛是有血有肉的人,只不过在寒风中冻僵了。
我一路小跑,冲上山丘的斜坡,呼吸中满是酒精的味道,脑袋昏昏沉沉。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我的肺。翻过山谷,明镜般的湖面呈现在眼前,倒映着草木茂密的山丘和湛蓝的天空。
我沿着一条林间小路继续前行,来到通往墓冢和地下墓室的石子路。
一阵轻薄的雾气从我父亲墓碑所在的地方升起。
弗兰克·科斯特洛
1942年1月2日
1993年9月6日
曾经我与你们一样立于人世
你们也将如我一般长眠于此
“嘿,弗兰克,早上好。今天天气不热,对吧?”
一种奇怪而强烈的感觉。我觉得他毁了我的生活,但我的一部分却想和他说说话。
“这里不错,只不过实在太安静了。”我坐到一堵矮墙上,继续说道,“白天对你来说肯定很漫长,烦透了吧!不是吗?”
我在口袋里找到一包烟,还有一盒麦克奎伦酒吧女服务员给的火柴。我点燃一支烟,愉快地吸了一口。
“这玩意儿,你是再也抽不到了。别忘了,是它们杀死了你,所以……”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风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散了。
“总而言之,你说得真对。在生活中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谢谢你那么早就告诉了我,虽然我没有吸取那堂课的教训。”
一只鸟儿抖动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带得积雪纷纷落下。
“啊,对了,我还没和你说。你现在当爷爷了。是的,没错,这是真的。我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但我不是个好爸爸。你也不是个好爸爸。不过,我是有苦衷的,和你不一样。”
我从矮墙上站起来,走近大理石墓碑。坟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束,没有植物,也没有纪念牌。
“我想你的孩子们应该没有经常来看你,是不是?事实上,没有人想念你。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爱我,但是我错了。你也不爱他们。”
我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比第一口更呛人,于是我用脚后跟蹍灭了烟蒂。
“为什么你不爱我们,弗兰克?”
我又朝墓碑走了几步,直到脚尖触到了基座。
“你知道吗?这个问题我最近想了很多,我想我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你不爱我们,是因为爱会让人脆弱。这是事实。一旦你有了孩子,你就会害怕失去他,你的心理防御就会崩塌,你会变得心软、脆弱。如果这时有人想要伤害你,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来攻击你,因为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容易受到攻击的靶子。”
雾气消散了,清晨的几缕阳光从墓碑后面射过来。
“但是你,”我继续说道,“你不想变得脆弱。你想变成别人无法伤害的人,你想要自由,想要独自一人。你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你不爱我们是因为你不想成为一个弱者,你想保护你自己。”
起风了。我等了一分钟,但我等待的回答并没有出现。
突然,伴随着早晨的微风,一阵温暖的、春天般的、游弋的味道让我打了个冷战。
橙花的气味。
不,这不可能!
当四肢开始颤抖的时候,我努力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最多刚过早上七点,我这次才回来了十二个小时。
我不能现在就走!
电流冲击着我的大脑。
冰冻的地面再也无法支撑我的双脚。
我消失了。
<h2>2012 踽踽独行</h2>
孤独的感觉,
我已习以为常。
但对自己的恨,
比孤独更可怕。
——约翰·欧文
一股清新、强烈的薰衣草味道。
木头和松脂的香气,配着一段诱人的旋律——迪恩·马丁热忱又温暖的嗓音演绎的《飞翔》,其中夹杂着老式唱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感到一阵心悸,浑身冒汗,眼睛实在睁不开。我喉咙干涩,嘴里仿佛都是沙子。又是一阵偏头痛,好像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肚子咕咕直叫。我动了动身体,却因为抽筋而不得不停下来。
喉咙对水的渴望最终迫使我睁开了眼睛。
我渐渐恢复了意识。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多。
我半躺在一张靠背、座位都铺着垫子的沙发上。这是一家温馨的店铺,像是直接从20世纪50年代搬过来的。周围的置物架上摆着面霜、洗剂、肥皂、泡沫刷和电唱机。我蹒跚着站了起来,努力辨认门上的字。
我现在正在东哈莱姆区的一家理发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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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吗,孩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这家店的主人——一个留着灰色络腮胡子的上了年纪的黑人,他戴着一顶博尔萨利诺帽,穿着衬衫、马甲和系着背带的条纹裤子。
他示意我坐到一把倾斜着的红皮沙发椅上。
“对不起,我没听到你进来,我老啦,聋得厉害!”他说着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对不起,先生,但是……”
“叫我吉布里尔。”
“我太渴了,吉布里尔。可以问您要一杯水和一点儿阿司匹林吗?”
“我会帮你的。”他允诺道,然后消失在店铺后面。
理发店的一角放着一张陈旧的桃花心木独脚小圆桌,上面堆着一摞杂志,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灰尘。最新的一本是2012年2月24日的《娱乐周刊》,封面上是一个金发女人的照片,她留着短发,眼神坚毅,下面横着一条标题。
丽莎·埃姆斯
最新热播剧集《昨日展望》女主角访谈
比起我认识的妻子,这位女士更苗条,更有魅力,也更冷漠。我翻开这本杂志,读了这篇访谈。是的,她成功地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角色。对此,我应该感到开心还是遗憾?
“来了,年轻人!”吉布里尔回来了,拿着一瓶苏打水和一板药片。
我服下两粒药片,喝了三杯水,感觉好了些,虽然头还是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