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在鸽子河的河岔上有一个叫卡努加的村子。它早就消失了,没留下任部痕迹,除了人在河边找抄蚕时,偶尔发现的一些碎陶瓷碎片。一天,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人,来到卡努加村。他看来是个外乡人,但人们依然款待他,请他吃饭。慷慨好客是他们的传统。他吃饭的时候,人们问他是否来自西面很远的村子。
——不是,他说,我住在附近的一个村里。事实上,我们都是你们的亲戚。
大家很是困感,怎么可能有亲戚住在附近,他们却不知道呢。
——你是从哪个村来的?他们问。
——哦,你们从来没见过它,他说,尽管它就在那儿,说着用手朝南边达特苏那拉斯刚伊的方向一指。那个脸上刺着蛇的女人说,这是他们对冷山的称呼,与寒冷或山都设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另外一些含义。
——那上面没有村子。人们说。
——哦,有的,陌生人说,光明石就是我们的大门。
——但我去过光明石多次,没见过有这样一个村子。一个人说。其他人表示同意,因为大家都对他说的这个地方很熟悉。
——你们必须斋戒,陌生人说,不然我们可以看见你们,但你们却看不见我们。我们的国度与你们的大不相同。这里常年是战争、疾病,到处都是敌人。很快,一个你们前所未见的更强大的敌人,就要来侵占你们的国家,将你们驱逐。但在我们那里却有永久的和平,尽管我们也和所有人一样,要面对死亡,为食物而操劳,但却不必担惊受怕。我们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人与人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我来邀请你们去和我们一起生活,居住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有份。如果你们要来的话,所有人必须先去村会堂斋戒七天,在此期间不能出去一步,不能发出战斗的呼声。之后,跑到光明石,它会像门一样打开,你们就可以进入我们的国度,与我们一起生活。
说完这番话,陌生人便走了。人们看着他离开,然后开始讨论他的邀请是真是假。一些人认为他是拯救者,另一按人却说他是个骗子。但最终大家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他们走进村会堂,在里面斋戒了七天,每天只喝一两口水。只有一个人,每天晚上乘大家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回家吃熏鹿肉,在天亮前回到会堂。
第七天早晨,人们爬上达特苏那拉斯刚,朝光明石的方向攀登。他们刚好在日落时分到达,光明石白得有如一堆雪,一个洞口在大家面前像门一样打开了,直通向大山的心脏。但里面并不黑暗,而是亮如白昼。在远处,他们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田野,还有一条河,河边是富饶的谷地,种着大片的玉米。一个村庄坐落在谷地里,一排排的房屋鳞次栉比。在一个金字塔形的小山顶上,是一座村会堂,人们在广场上跳舞,远远地可以听见鼓声。
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起,似乎越来越近。天变黑了,闪电在大家身边击下。他们都吓得浑身发抖,但只有那个吃了鹿肉的人丧失了理智,他跑到洞口前,发出战斗的呼声。之后,闪电停住了,雷声也向西方隐退,很快就听不见了。大家看着雷声消退的方向,等转回头,面前已经没有什么洞穴,只是一片坚硬的白石,在太阳的余晖中闪亮。
他们走下黑暗的山路返回卡努加村,一路像在默哀,每个人的心都留恋着山中所见的景象。很快,那陌生人的预言就变成现实。他们的土地被夺走,人被驱逐远离开家乡,除了少数几个敢于战斗的终日躲藏在峭壁沟壑间,像动物一样生活在被追捕的恐惧之中。
当英曼讲完,艾达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好随便说了句:嗯,很纯粹的一个民间传说。
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这故事很明显对英曼有着特殊的意义,虽然她不能肯定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艾达讲了几句话,然后默默地望着小溪。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老太太苍老极了,她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白色的眼珠里都哭出了泪水。
——但你并没把它当真事吧?艾达说。
——我只知道这故事告诉我,她本可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但却沦为逃亡者,在枞树林里躲躲藏藏。
接下来两个人都觉得无话可讲,所以英曼说:我得走了。他拿起艾达的手,只用嘴唇在手背上轻轻一触,然后就放开了。
走出不到二十步,他扭回头来,却见艾达正要举步回家。太早了,她甚至没等他转过路上的第一个弯。
艾达警醒过来,马上站定看着英曼,抬起一只手臂,想对他挥挥手,随即意识到现在挥手距离还嫌太近。所以,她又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将一缕散发拢到脑后的发髻里,假装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英曼转回身面对着她说:你继续往家里走吧,不需要站在这看我离开。
——我知道不需要。艾达说。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想。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意义。艾达说。
——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感觉好些。
——不会是你。艾达说。她尽力想表现出一种轻松的口吻,却没成功。
——不会是我。英曼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说法是否立得住脚。
片刻后,他伸手摘下帽子垂到腿边,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然后手指在额前一触,向艾达行了个礼。
——对,我猜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后会有期。
她们各自走开了,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
到了晚上,艾达对于战争和英曼去参战,却并不像白天那么看得开了。夜色阴沉,日落前刚下过一阵雨,晚饭后,门罗马上走进书房闭门工作,要花几个小时准备本周的布道辞。客厅里点着一支蜡烛,艾达一人独坐。她读了一会儿最近一期的《北美评论》,却看不进去,又翻了几期门罗收藏的往年的《日晷》和《南方文学信使》,然后坐下来弹了一阵钢琴。她停下手后,四周一片沉寂。远处的溪水声若有若无,时而一滴水珠从屋檐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一只雨蛙叫了片刻,很快就停了下来。偶尔,门罗的语声隔着房门模模糊糊地传来,他在练习某个新句子的节奏。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晚上这个时候,在查尔斯顿,可以听到波浪拍打船帮,蒲葵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马车的铁轮箍在路上隆隆滚过,蹄声杂沓,像一个快慢飘忽不定的大钟;被煤气灯照亮的街道上,可以听到行人的说话声,还有他们的皮鞋踢到路面上的石子发出的声响。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山沟,艾达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耳朵里的鸣响,寂静如此巨大,以致艾达感觉它像自己额骨后面的一种痛。窗外一片漆黑,有如墨染。
艾达在空荡荡的寂静中思前想后,上午的好几件事让她心头不安。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眼泪,也不是因为她没有说出那些成千上万的妇女,不管已婚未婚,在送别男人时会说的话。那些话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意思:她们会永远等着他回来。
烦扰她的是英曼的问题:她对他的死亡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然而,今天晚上,这个设想却重重地压在心头,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这样。她担心自己对英曼的故事态度过于粗暴轻率,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想说的并非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恐惧与渴望。
总之,她怀疑自己表现得太爱逞口舌之能。要么就是过分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事实上,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确实,这些姿态自有其用处,它们能非常有效地让别人退后半步,给你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但她今天这样做完全是习惯成自然,而且是在一个错误的场合,她为此懊悔不迭。她担心如果不赶快采取补救的行动,它们就会在自己心里生根,直到有一天,她整个人都像一月份山茱萸的花一样,蜷缩到一个又冷又硬的壳里。
那一夜,她在潮湿冰冷的床上辗转难眠。后来她点起蜡烛,试着读一会《荒凉山庄》,但心却静不下来,只好吹熄蜡烛,继续在被窝里醒过来掉过去地折腾,真希望自己能喝一剂鸦片。午夜过后很久,她采取了少女、老处女和寡妇们缓解心神的传统办法。十三岁的时候,她曾整整一年为此惴惴不安,以为自己是惟一发现这种做法的人,或者是惟一可以这么做的人,因为自己生理上有与众不同的缺陷,要么就是特别的下贱。所以,当比她大几个月的表姐露西就孤独之爱对她进行一番指正后,艾达着实轻松不少。露西的观点让人震惊,她说跟任何一种习惯相似,它在普遍性方面与嚼烟叶、吸鼻烟和抽烟袋相差无几,因此基本上可以认定,它是人人都有的行为。艾达声称这观点太下流,太愤世嫉俗。但露西并不改变自己的立场,继续持一种轻松的态度,全不把它当回事。但在艾达心里,它却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产生于无法挣脱的巨大绝望,会让一个人在第二天脸上一直留有触目可见的污点。露西的说法,以及接下来若干年的生活经历,都没让艾达对此事的态度有很大改观。
在这个烦躁的夜晚,像梦一般来到她心里的不速之客是英曼。
由于她对人体的知识在某种程度上仅是出于猜测——来自对各种动物、小男孩的身体,以及意大利令人咋舌的雕塑的一知半解的观察——呈现在想象中最清晰部位只是他的手指、手腕和小臂。所有其他部位全赖臆测,因此朦朦胧胧,不具备真正的实体感。之后,她一直躺到接近黎明的时候才睡着,心头仍被渴望与无望所煎熬。
但第二天醒来时,艾达却觉得神清气爽,她下定决心要纠正自己的错误。天空很晴朗,温度也略有回升,艾达对门罗说想乘车出去转转。她知道得一清二楚,门罗每次驾车兜风,准保会去同一个地方。门罗叫帮工把拉尔夫套上马车,一小时后他们就驰进城中。父女俩在车马行下车,有人将马从车辕上解下牵进马厩,喂了半份饲料。
来到外面街上,门罗逐个拍拍自己裤子、马甲和外套上的口袋,找到钱包后,他拿出一枚二十美元的金币,递给艾达,随便得就像是一枚五分镍币。他建议艾达买些衣服、书籍之类自己喜欢的东西,两小时后回到车马行与他会合。她知道他会去找一个老医生朋友,他们会一起谈论作家、画家等诸如此类的话题。在此过程中,他会喝上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或一大杯波尔多红葡萄酒。然后,他会迟十五分钟赶回马厩,不差一秒。
她直接去到文具店,连事先浏览一下都不用,就买了几份斯蒂芬·福斯特新近创作的活页乐谱,艾达与门罗对于这位歌曲作者的评价大相径庭。至于书,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特罗洛普的一套三卷本巨著,厚得几乎像个立方体。她并不特别想读,但谁叫它近在手边呢。她让人把东西用纸包上,送到车马行。
然后她来到一家商店,很快买了一条围巾、一副浅黄色牛皮手套、一双母鹿皮颜色的低筒皮靴,这些东西也叫人包起来先送走。她走到街上,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成功地用远远不到一个小时便完成了购物。她拐进律师事务所和铁匠铺之间的小巷,心里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未免太不成体统。她走上木头台阶,站在英曼家门前带篷的平台上,敲了敲门。
英曼正在给一只靴子打油,开门的时候,左手插在一只靴筒里,握着门把的右手还攥着一块擦鞋布;一只脚上穿着袜子,另一只脚穿着还没打油的靴子。他光着头,没穿外衣,衬衫的袖子几乎卷到胳膊肘。
英曼脸上一派惊奇。艾达竟然出现在此时此地,这是他们两人谁事先做梦也想不到的。他一时张口结舌,只知道现在万万不能请她进来。他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稍等片刻,就一小会儿,然后把她关在门外。
艾达适才瞥见的屋内的景况实在堪怜。屋子很小,只有一扇小窗,开在对面墙的上方,从窗子望出去,只能看到巷子对面店铺的墙板和木瓦。至于家具更是可怜,只有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一个五斗橱,上面摆着洗脸盆,一把椅子和一个写字台,台上堆着几摞书。跟一间囚室差不多,艾达想,更适合一个修道士住,而英曼在她心中却属于公子哥儿一类的人物。
英曼果然守信,门很快重新打开。他衬衫的袖子已经放了下来,头上戴了顶帽子,外衣也穿在身上。这回两只脚都穿了靴子,只不过一只脏又黄,而另一只则黑亮得像个抹了油的炉盖。看得出,人也没刚才那么慌乱了。
——很抱歉,他说,实在太意外了。
——希望不是个不愉快的意外。
——非常愉快!他说道,尽管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愉快的表情。
英曼走到门廊上,背靠栏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在屋外的阳光中,从嘴往上的部分全部隐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英曼回头看看,他忘了关门。艾达心中暗忖,他肯定后悔没把门关上,现在又不能确定究竟怎样更槽,是尴尬地走两步去关门,还是让门户洞开,将窄窄的床架难堪地暴露在外。
她说:我是想告诉你,我认为昨天的结局很糟糕,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让人很不满意。
英曼的嘴抿成一线。他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昨天我是去向住在河上游的艾斯科和莎莉告别,路过布莱克谷时,我想不妨顺便也跟你说一声,因此就去找你了。就我而言,没什么不满意的。
艾达还没有过道歉被拒绝的经验,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走下台阶,把英曼永远抛在身后。但她没有这么做。艾达说:我们可能永远不再交谈,因此我更不想让你的说法代替事实,那不是你的真心话;昨天你来的时候满怀着期待,却没能实现,过错在我,因为我的行为违背了我的心,我为此难过。如果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我的表现一定会大不相同。
——我们谁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回到过去,抹去过后才知道不适合我们的东西,让一切遂我们的心愿。你只能朝前走。
英曼的双臂依然抱在胸前,外衣袖口处露出一小截衬衫的袖子。艾达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英曼衬衫的袖子,向下拉着,直到他的胳膊松开。艾达拿起英曼的手,用一根手指抚摸他手背上弯曲的血管,从指关节一直到手腕,然后抓住他的手碗,用力握紧。手上的感觉使艾达情不自禁地想到,不知他身体其他部分会是怎样的。
有一会儿,两人都不敢看对方的脸。最后英曼把他的手拿开,摘下帽子,抓着帽檐向空中一旋,又把它接住,手腕一抖,让帽子穿门而入,管它会落到哪里。他们都笑了,英曼一只手揽住艾达的腰,另一只手放到她头后。她的头发向上梳着,由一个珠母贝发夹松松地夹住。英曼的手指碰触到冰凉的发夹,他把艾达的头拉过来,补上了前一天从他们身边溜走的一吻。
那个时代她这种身份的女人要穿的衣服,艾达几乎都穿在身上了,身体被许多层层叠叠死板的布料紧紧包住。英曼的手搂到了她腰部紧身褡的鲸骨衬箍,当她后退一步看着他,根根鲸骨随着她的移动和呼吸互相摩擦,吱吱作响。她猜自己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鳖,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里面藏着一个赤裸裸的、温暖鲜活的生命。
他们从门边走过,一起走下台阶。此时那门依然开着,像是两人之间的一个承诺。接近巷口处,艾达转过身,食指放在英曼的领扣上,让他停步。
——已经够远了,她说,回去吧!像你说的,后会有期。
——但我希望不会太久。
——那么说我们想的一样。
那一天,他们认为分别最多不过几月。但事实证明,战争持续之久,他们谁都没有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