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的笑容,“M.K.O.暴动的时候,你哥哥艾克开车带你们来我办公室那天,你说了什么?就在餐桌旁说的。”他指着那张堆满了残羹剩饭的餐桌。苍蝇在饭菜上爬。杯子里是没喝完的水。热水罐自顾自冒着热气,并不知道喝水的人不在。“你问,要是他们死了,你该怎么办。”
这次,奥班比点了点头。他跟我一样,想起了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二日发生的事。那天晚上,父亲开着自己的车把我们带回家。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轮流讲暴动见闻。母亲说,她和朋友们跑进了附近的军营,亲M.K.O.的暴动者夷平了市场,杀掉了所有他们认定的北方人。等大家都讲完了,奥班比说:“要是伊肯纳和波贾老了、死了,本和我该怎么办?”
除了两个小的、奥班比和我,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虽然我之前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奥班比,那时候你也老了;他们不比你大多少。”父亲忍着笑意回答。
“好吧。”奥班比犹豫了,不过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他们,疑问在他脑海里奔腾欲出。“可是,要是他们死了怎么办?”
“你能不能闭嘴?”母亲朝他嚷嚷,“老天呀!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你的哥哥们不会死,听到了吗?”她拉住自己的一个耳垂。奥班比被恐惧攫住了,肯定地点点头。
“好了,吃饭!”母亲怒喝。
奥班比沮丧地垂下头,默默地对付晚饭。
“事已至此,”父亲在我们点头后继续说道,“奥班比,轮到你开车把自己、你的弟弟们——坐在这里的本,还有戴维——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他们会把你当成大哥。”
奥班比点点头。
“我不是说你应该开车,他们应该坐你的车。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得带领他们。”
奥班比又点了点头。
“带领他们。”父亲含糊地说道。
“好的,爸爸。”奥班比回答。
父亲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鼻子。鼻涕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来,颜色像凡士林。看着他,我想起了在《动物图册》里读到的话。那上面说,大多数老鹰只下两个蛋。先破壳而出的小鹰往往会杀死后孵出的小鹰,尤其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书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该隐与亚伯综合征。”我还读到,虽然小鹰的爸爸妈妈们威猛强壮,但它们听任兄弟相残。也许,这种残杀发生的时候,它们不在巢里,也许它们飞出去老远为全家捕食。等他们抓到了松鼠或者老鼠,急急忙忙御风而归的时候,发现小鹰已经死了——也许两只都死了:一只血淋淋地倒在巢里,暗红色的鲜血渗透了鹰巢;另一只漂在附近的水池里,体形肿胀了一倍。
“你们俩都待在这儿,”父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等我叫你们再出来,好吗?”
“好的,爸爸。”我们齐声说。
他起身要走,但又迟疑地转过身来。我相信他本来想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许是一句恳求:“我请求你们——”但他没有说完。他把我们留在屋里,自己出去了。我们都很吃惊。
父亲走后,我才想到,波贾还是一种自我毁灭型的真菌:它会占据某个有机体,然后慢慢地启动毁灭程序。他对伊肯纳就是这么做的。首先,他让伊肯纳情绪低落。接着,他在伊肯纳身上戳了一个致命的洞,让伊肯纳灵魂出窍,血液流出,在身下汇成血河。此后,他跟他的同类一样,掉转枪头,毁灭了自己。
波贾自杀的事,是奥班比最早告诉我的。他是从聚集在我们院子里的人那里获悉的,一直在等待时机告诉我。父亲一出门,他就转向我说:“你知道波贾做了什么吗?”
我被狠狠地刺痛了。
“你知道吗,我们喝过从他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奥班比又说。我摇摇头。
“听着,你什么也不知道。你难道连他头上有个大窟窿都不知道吗?我——看——到了!今天早上,我们还用井水泡过茶,而且每个人都喝了。”
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在井里待那么久。“如果他在里面,一直都在,在——”我说不下去了。
“接着说。”奥班比说。
“要是他一直都在那儿,在——”我结巴起来。
“然后呢?”他说。
“好吧,如果他在里面,今天早上我们打水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
“因为淹死的东西不会马上浮上来。听着,还记得掉进卡约德家贮水桶里的蜥蜴吗?”
我点点头。
“还有,记不记得两年前掉进井里的鸟?”
我再次点头。
“跟这些一样;总是这样。”他疲惫地指了指窗户,又重复了一遍,“就像那样——总是那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倒在床上,盖上母亲给我们的裹身衣。那件裹身衣上印满了老虎图案。我看到他的脑袋在裹身衣下面一动一动的,听到他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肚子越来越难受,就好像有只迷你野兔在里面啃啊啃。终于,一股酸味涌上我的喉咙。我朝地上吐出一块黏糊糊的食物,然后一阵猛咳。我弯下腰,又吐了几口。
奥班比从床上跳起来奔向我:“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想回答,但做不到——野兔的抓挠已经深入骨髓。我喘不上气来。
“呃,水,”他说,“我给你弄点儿水来。”
我点点头。
他拿来了水,淋在我脸上,但我感觉自己就像浸在水里,快要淹死了。水珠滑下我的脸庞。我喘着气,发疯似的把它们抹去。
“你没事吧?”他问。
我点点头,含糊地说道:“没事。”
“你应该再喝点儿水。”
他去拿了一杯水。
“拿着,喝吧,”他说,“别再害怕了。”
他的话让我想起,在迷上钓鱼前,有一次我们从足球场回家,一条狗从一栋未完工的房子的一个洞穴般的房间里蹿出来,冲我们直吠。它很瘦,肋骨历历可数。身上的斑点和未愈合的伤口像菠萝上的黑点一样多。这可怜的畜生朝我们走来,走走停停,一副挑衅的派头。虽然我热爱动物,但我怕狗,怕狮子、老虎和其他所有猫科动物,因为我读过的书里讲了太多它们怎么把人和其他动物撕成碎片的故事。我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抓住波贾。为了安抚我,波贾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条狗,结果没砸中,倒是让它吓了一跳,呜呜叫着逃走了,身上的骨头一突一突的,细尾巴摇来摆去,在泥地上留下两串脚印。波贾转向我:“狗跑了,本。别再害怕了。”我立刻就不怕了。
我喝着奥班比端来的水,觉察到外面的喧闹突然加剧了。有警笛声在不远处响起,越来越近。接着,有人大声命令围观者为“他们”让路。显然,救护车到了。有人抬起波贾肿胀的尸体,走向救护车,院子里一阵骚动。奥班比飞奔到客厅窗口,看他们把波贾的尸身送上救护车,一方面要确保父亲看不见他,另一方面还得留神照看我。警笛再次拉响,震耳欲聋。他回到我身旁。我已经喝完水,也不再呕吐,但我的大脑仍然转个不停。
我想起伊肯纳把波贾推倒在铁盒上的那一天奥班比告诉我的事。当时他静静地坐在我们卧室一角,像着了凉似的双手抱胸。后来,他问我有没有看见之前伊肯纳走进我们房间时口袋里装着什么。
“没有,装了什么呀?”我问他,但他只是茫然地凝视前方,嘴巴张着,大门牙显得比实际要大。他带着这副神情走到窗口,目光落在篱笆上,一长列兵蚁正在行军。之前下了好多天雨,篱笆还是湿的,上面挂着块破布,水滴成一条线,缓缓滑向墙脚。墙的上方,地平线那里,悬着一朵积云。
我耐心地等待奥班比回答,但等得实在太久了,就再问了一遍。
“伊肯纳有一把刀——在他口袋里。”他回答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
我一下子坐直了,然后奔向他,就好像有什么野兽顶穿了墙壁闯进房间里要吃我似的。“一把刀?”我问。
“对,”他点头说,“我看见了,是妈妈的菜刀,波贾杀鸡用的那把。”他又摇了摇头。“我看见了。”在重复这句话之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好像那里有人点头确认他说得没错。“他拿了一把刀。”他的脸扭曲了,声音落下来,“也许他想杀波贾。”
救护车的警笛再次响起,围观人群的喧嚷声震耳欲聋。奥班比从窗口走向我。
“他们把他带走了。”奥班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拉起我的手,温柔地叫我躺下,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时,因为一直蹲在地上呕吐,我的腿都软了。
“谢谢你。”我说。
他点点头。
“我打扫完了就来陪你躺着,你别动。”说完,他朝房门走去,但转念一想,又停下来笑了,双眼下面各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本。”他叫道。
“嗯。”
“艾克和波贾死了。”他的下巴抖动起来,下嘴唇噘着,两颗泪珠滚落下来,留下两道湿痕。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把呕吐物扫进畚箕。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在想象波贾是怎么死的。听说他是自杀的。他是怎么自杀的呢?在我的想象中,他戳了伊肯纳一刀后,站在尸体旁哭泣,突然意识到这一刀下去,他就像洗劫古老的藏宝洞那样把自己的一生都给掠夺光了。他一定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为此害怕不已。正是这些念头让他鼓起了可怕的勇气,把自杀的念头像注射吗啡一样注射进他大脑的静脉,让大脑慢慢死去。让大脑已死的人动动腿、挪挪身体一定很容易。恐惧和对未来的不安如丝线般缠住了他的心灵,缠得越来越厚,越来越鼓,直到他飞身一跃——头朝下,像潜水员那样,像他往常跳进奥米-阿拉河那样。那一刹那,他一定感觉到一股气流冲进眼眶。他悄无声息地入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没有说出一个字。入水的时候,他的心跳一定没有加速,脉搏也一定没有变快。他一定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那样的心境下,他一定隐约看到了一个幻象,一组由他的过去组成的蒙太奇,其中一定有以下这些静止的图像:五岁的波贾骑在我们院子的橘子树的高枝上,唱着巴提摩拉16的《泰山男孩》;五岁的波贾在学校晨会时没忍住,将大便拉在了裤子里,却被叫起来,带领全校师生诵读主祷文;十岁的波贾在我们教会一九九二年的耶稣降生剧里扮演耶稣母亲马利亚的丈夫——木匠约瑟。M.K.O.告诫波贾不要打架,永远不要!今年早些时候,波贾还是个狂热的钓鱼爱好者。他一路沉到井底的过程中,这些图像一定像蜂窝里的蜜蜂一样挤满了他的脑海。他的头撞到井底,蜂窝碎了,图像全散了。
在我的想象中,这飞身一跃的速度一定很快。他的头一定是先撞到了井壁上凸起的石头,之后是爆裂的声音,头骨裂了,骨头断了。血在他的头颅里先是潺潺流动,然后溢出来,打着漩儿。他的头骨一定撞碎了,连接头部和身体其他部分的血管全都断开了。他的舌头在撞上的那一刻一定吐到了嘴巴外面,耳膜像陈旧的面纱一样被撕裂了,有几颗牙齿像骰子一样被丢在口腔里。之后必然还有一些同步反应。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的身体抽搐着,与此同时,嘴巴一定在不断地、无声地开合,就像一锅水煮开后不停地冒泡。这必定就是高潮了。之后,抽搐的节奏开始放缓,他的骨头渐渐平静下来。接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详降临了。他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