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面马达加斯加(2 / 2)

在马达加斯加的丛林里泛舟,确实是一件特别惬意的事情。河道很窄,水草丛生,两边的树林里常有枝叶探进水里,水面偶尔会打出一个漩儿,有鱼儿在撒欢;静寥的傍晚,各种虫鸣鸟啼齐齐奏响,仿佛丛林小夜曲,特别有意境。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半路我们竟然和两只帝王狐猴不期而遇。它们站——对,没错,是站立着的——在河边,竖着长长的斑马线一样的尾巴看着我们,霸气外漏,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

帝王狐猴会攻击其他品种的狐猴,跟自己的同类也相处不好。我们上岸企图靠近,它们也不怕,见我们拿着食物,一只狐猴就大胆地径直走过来,跳到了梁红的身上。不过它不像下午见的小狐猴那么乖巧,而显得有几分顽劣。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梁红手里的食物,但是当梁红想摸它的时候,这狐猴就马上反应剧烈,做出要挠人的动作。

天已经彻底黑了,丛林里传来各种各样的狐猴叫声。说实话,在夜晚漆黑的丛林里,听着这些声音,还是有些瘆人,全然不会联想到是可爱的狐猴发出来的,甚至觉得有些可怕。

到了一片开阔地,理查德带头上岸,打开手电筒往树上照。他让我们安静下来,抬头仔细寻找,注意红色的眼睛。鼠狐猴太小,甚至一片树叶就能挡住它,就算是非常有经验的向导,找起来也很困难。

“我看到了。”找了半天,理查德突然小声说。他刚用手电扫的时候,觉察到了狐猴眼睛的反光。他指向一棵树,我们靠近却什么也没发现,再靠近,才发现一条小小的尾巴露在树叶外面。掀开树叶,一只小精灵般的狐猴趴在树干上,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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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时喜出望外,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鼠狐猴。它的个头比老鼠还要小,我把巴掌放在旁边对比了一下,这只狐猴甚至不到我手掌的一半大小,尾巴比身体还要长一点儿,小小的脑袋上挂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可以说脑袋上除了眼睛就没别的了。

它像一只新生的小猫咪,在树叶上蠕动着,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呆萌可爱。

我们企图再靠近它一点,但是发现它的眼神突然变了,有些惊恐害怕。看来这是一只内向的鼠狐猴,它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不敢动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们也不忍心再去靠近它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用相机记录下它可爱的样子。

神奇的大自然,造出这般可爱的精灵。我们真的很幸运,能在这里遇到它们。梁红说:“看到这些可爱的鼠狐猴,才感觉到我们像是在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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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萌宠。

哭泣的红木

见到了千载难逢的鼠狐猴,我们的马达加斯加之行可谓圆满。离开森林的时候,理查德不无惆怅地说:“现在狐猴越来越少,以致到濒临灭绝的境地,跟你们中国人有很大的关系。”

我听了有些莫名其妙,马达加斯加的狐猴,与生活在万里之外的中国人有什么关系?理查德作出了解释。原来狐猴们生活的森林,正在遭受大肆砍伐,它们的生活空间越来越小,数量随之越来越少。他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中国人偏爱红木,而马达加斯加是全球红木最多的地方,从这里砍伐的木材绝大部分被运往了中国。

高额的利益诱惑,让无数人跑到马达加斯加来盗伐森林。

拯救狐猴,当一回“猴子请来的救兵”。我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假扮木材商人,一探中国人在马达加斯加的红木交易。

理查德一摊手,红木交易属于黑市交易,甚至还有军方参与,所以具体的他并不知情,不能继续做我们的向导了。不过他把我们介绍给了一个朋友,还对朋友说我是来自中国的土豪,前来采购红木。

看我脑袋大脖子粗,确实很有土豪范儿,他的那位叫迈尔斯的朋友答应带我去买红木。

迈尔斯找了他的一位朋友,安排我们坐飞机去了马达加斯加的东海岸。降落地点是一个建在山里的机场,机场里竟然有不少牛在悠闲地吃着草,挺有意思。当然,更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小型机场里,停着好几架私人飞机和豪车。迈尔斯说:“这些飞机和豪车几乎都是为你们中国人服务的。”

机场里的其他人,见了我们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都格外客气。可能在他们的印象里,来这儿的中国人肯定就是财神爷。

迈尔斯人脉通天,经过层层引荐,终于有一个卖红木的Boss浮出水面,答应跟我见面交易。

拿出一身老板派头,现在我就是土豪,梁红女士则是我的翻译,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谈生意”去了。

坐了两个小时的船,迈尔斯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半岛上,这里是马苏阿拉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因为这事儿确实违法,所以具体地点在书里我就不透露了。迈尔斯说,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跟木材生意有关。

上岸,在山路旁,看到一株豌豆苗一样的小苗,那就是红木的幼苗,挺可爱的。迈尔斯说,这棵小苗需要经过几百年,才会长成玫瑰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红木。

红木曾经是马达加斯加最重要的出口资源之一,但是随着国外需求的增加和不加节制的砍伐,红木已经成为濒临灭绝的植物之一了。马达加斯加政府已经出台法令,禁止砍伐红木。但是和狐猴一样,只要有利益,就一定有买卖;只要有买卖,就一定有伤害。

去红木场前,我想在这片山林里找到一棵还活着的成年红木看一看。迈尔斯没有拒绝,他说这儿的红木早就被人砍光了,只有一棵还很年轻的树没有砍。寻宝似的,我们在丛林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迈尔斯说的那棵树。四五十岁的它,也就差不多我的胳膊般粗细,我用小刀削去表皮,挖了几厘米深,才看到红色的树芯——在中国人眼里代表着财富和永恒的红木。

一行人步入山林深处,看到一间小屋。我整了整衣服,挺了挺胸,得装出财大气粗的老板范儿。进去之后,我们见到了事前联系的那个Boss。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神情冷峻,脸上始终没有表情。他的身边还站着两列保安,全副武装,这让我们瞬间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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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无用之树,不愿夭于刀斧。

去见这个Boss之前,谢宇航就提醒我:“进去之后你们互相之间一定不要随便说中文,对方长期跟中国人做生意,肯定有懂中文的人,你们要是以为对方听不懂胡乱绉,穿帮了就极可能被人现场干掉。”

引荐者称呼他为General,老大。我们直奔主题,就说我们是来买红木的。老大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们,提出质疑:你们没有开车,也没有大船,怎么运走木头?

我忙说今天先来看看货,成色好再开大船来运走。老大说,如果你想买木头,可以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我一口拒绝:“No e-mail,No phone!Just face to face!”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对方确认了我木材商人的身份。看来我的演技不错。

我提出要去看看砍伐红木的现场,老大答应了,看来中国富豪在马达加斯加的商业形象不错。

末了,有人拿出一张洁白的桌布铺在桌子上,还端上几个矮脚杯。老大拎出一瓶红酒倒上,跟我举杯:“祝我们合作成功!”——这怎么看都是电影里黑社会交易的桥段,但最让我震惊的是,老大说这句话用的是中文!幸亏谢宇航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如果我真的在现场说中文露出马脚,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老大的随从让我们先回酒店,明天早上五点,会有人带我们去山里看木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是老大的人。我们再次回到海边,上船,去另外一个地方,那儿才是真正的红木黑市。

海滩边有一些茅屋,有人守在那里,谨慎地看着我们。接我们的人上前说明来意,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示意我们跟着他上山。又走了好一会儿,密林之间出现一片空地。有一些工人拿着砍刀,在一些卧倒的红木上忙活着。他们倒是一个个面相淳朴憨厚,应该就是最底层的伐木工人了。

空地中央,有几块特别大的油布搭在空地上,下面不知道遮着什么东西。一个人走过去,从右到左掀开油布,那场面有点儿触目惊心:数不清的被砍伐、去皮的红木,堆放在那里。

说实话,在国内的时候我也买过红木,也曾为其价格之高咋舌。一串手链好几千,一套红木家具甚至上百万。此刻来到红木老家,看到这么多尚处原木状态的红木,我还是震惊了。这要是按照国内的价格换算,就相当于此刻我眼前堆着好几亿的钞票。

从树的粗细看,这些红木都至少有二百年的树龄了,一个负责人上来问,我们想买多少,我反问他们有多少,“75吨。”

我装模作样地拿着把小刀走上前去,找了一棵红木戳了戳,又使劲儿抬了抬,纹丝不动。红木虽然“身材”精瘦,但是质量却如实心钢铁,正因为它稀有且硬实,而且有着在中国人看来代表喜庆的红颜色,所以价格连年飙升。

迈尔斯给我介绍了一下红木砍伐的工序:伐木工人们在深山里找到红木,砍倒,去枝桠,然后在尾部凿一条沟槽,用绳子拴牢,再几人合力往木场拖。一般人不可能单独搬运起一棵红木。

我说想看看木材的成色,他们拿了把锯子来,在尾部开始锯,只锯出浅浅的一道痕,锯片儿就卡住了,根本锯不动。换了砍刀来砍,跟敲在铁锭上似的,“叮叮”作响。好不容易凿断一截,再看那砍刀,俨然成了锯子。我闻了闻刚截断的红木切面,辛辣味儿。

我竖起了大拇指,对方笑了,说:“我们的东西都货真价实,不卖假货。”周围的一些工人和随从们,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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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精瘦,硬如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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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金山”,体验一把土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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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暴发户,只有可怜人。

接下来就是跟现场负责人议价和交易了。我们团队的其他人都被要求留下,只准我一个人去。梁红有些紧张,说她是翻译,要求跟我一块儿去,但被拒绝了。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担忧——其实我也紧张,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做了个OK的手势。

我被人单独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在房子里所有的剧情都被反转了。我震惊了:他们的开价非常便宜——极度的便宜——便宜到让人难以置信,与国内的红木制品的天价形成巨大的反差。看来在红木生意上挣钱的,是走私商和商家;而真正付出巨大的体力劳动,甚至冒着被逮捕危险的第一线伐木工人,只得到了皮毛。

强撑着把戏演完,我交了一部分订金,约好明天开大船来运木头。

下山离开的时候,我百感交集。我们本是冲着揭露这些非法砍伐的人来的,但此时我竟犹豫了。我看到了那些工人们听说我们要买木头时,眼睛里的闪光,那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每卖出去一些木头,他们就能拿到一些钱,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和养活家庭。在外界看来可谓暴利的红木产业链里,这些伐木工们其实面临的风险最大,而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些面包屑。

在别的国家都有贫富差距,但我可以说,在马达加斯加没有,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穷,富有的只有中国人。随之而来的,是红木森林的濒临绝迹。

黯然登船,加速离开,后会无期。对这个世界,我有些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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