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面马达加斯加(1 / 2)

翻尸节

阴风阵阵,墓园里一片肃杀,忽然一声鸦鸣,黑色的鸟儿从光秃秃的树杈上飞起,惊起草丛里的无数生灵,纷纷振翅。荒草间凸起几个坟包,让人备感阴森,我停住了脚步,心里发虚不敢再向前走。

此刻我身处马达加斯加的一个墓地,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国外进入墓地,不久以后,我和梁红将会在这里参加一场墓园狂欢。

马达加斯加,地图上那个因为大陆漂移而脱离非洲大陆的巨大岛国,在我心里一直有着很深的神秘感。《马达加斯加》的系列动画电影,让我更加向往那个地方。体验完《飞屋环游记》,我们依循着动画片里的苍翠林海和动物天堂的痕迹,飞越莫桑比克海峡,踏上这片海外大陆,感受神秘而狂野的马达加斯加。

有人说,马达加斯加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国家。

它的贫穷和壮美我们还要等几天才能见识到,我们找的本地的向导说:“你们来得很巧,正好赶上了我们麦那利人的翻尸节。”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G9645.jpg"/>

神秘岛国上的神秘之地。

翻尸节以前就听说过,全球只有马达加斯加才有的习俗。那画面我不太敢想。向导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以前翻尸节是除了麦那利本族人,不准外人参与的。而且随着印尼、巴基斯坦等其他国家移民的涌入,这一习俗也越来越少见,差不多可以申遗了。

对于习惯入土为安、习惯用眼泪和庄严肃穆的方式来纪念失去亲人的中国人来说,翻尸节无疑是难以理解的。但是,对于当地人来说,这是对待死亡的独特方式,千百年一直沿袭。对于亲人的死亡,可以不用眼泪,而是用快乐来纪念——伴着逝去的亲人,人们相聚,有吃有喝,甚至唱歌跳舞。

他们说,活着的人应该用快乐看待死亡——只有欢笑才能让祖先在天堂快乐,并给后辈降福。

驱车穿过丛林和荒原,一路颠簸,向导带着我们抵达一个麦那利人的村落。一眼望去,“贫穷”二字被写在每一个角落。干涸坑洼的小径,斑驳的泥土房子,参差的木棍栅栏,晾晒的破旧衣服……到处都是一片旧社会农村光景。

我们来到一户人家,这家老人过世的父亲就是明天翻尸节的“主角”。院子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狗见着生人吠了起来,弄得我们不敢——应该是不忍再靠近,生怕它会因体力不支昏厥。站在门口看过去,老人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泥巴砌的灶上架着的一口锅,两把瘸腿的椅子,再无其他。但是主人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甚至有些兴奋。因为明天周边所有的麦那利人都会来参加他们家的翻尸节。

翻尸节没有固定的日期,一般在农作物收获之后,人们为了感谢祖先的馈赠,以及祈求赐予能量,会请求族里的大祭司选定一个黄道吉日,去把祖先的遗体从坟墓里挖出来,进行一个“近距离”的感恩和祈祷的仪式。

老人带着我们来到村子的墓场。高墙大院配着一道大铁门,对于穷困的小村庄来说,显得分外庄重。这种地方总让人产生一些肃穆感和下意识的凄凉感。进去之后,不夸张地说,很多坟墓修建得比村里的房子还要好,至少是水泥砖块修筑的;有的俨然就是一栋小平房,甚至有装了防盗铁门的——我上前看了一下,上面挂着锁,刻着MADE IN CHINA。

当然墓地里面也是贫富不均,有豪华的“平房墓”,更多的只是凸起的土丘。老人把我们带到他父亲的坟前,那里甚至连凸起的土丘都没有,杂草丛里躺着一块石头做标记,下面便埋着他已经过世十二年的父亲。明天,人们就将从这里将他挖出来。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Ga96.jpg"/>

墓园里也有贫富不均。

从墓场出来,我们在村子里来了一趟自由行。马达加斯加属于非洲,但是这里的一切跟非洲都不太一样,树木参天,高得离谱;这里的人们也不是非洲那种纯黑人肤色,他们的相貌更偏亚裔人种。

村里的父老乡亲们见着生人,热情异常,扬起笑脸打着招呼,全无在约翰内斯堡时候的那些让人恐惧的眼神。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跟在我们后面,蹦蹦跳跳,欢乐地唱着歌儿。

向导提醒我们,这里艾滋病患病率很高,要和他们保持距离,谨慎接触。我和梁红很清楚艾滋病的传染途径,所以并不害怕。在跟着我们的孩子里,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她就是一个艾滋病感染者。

她长得天真烂漫,脸上一直挂着无邪的笑容。梁红问她:“害不害怕艾滋病?”

小女孩若无其事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一种十几年后才会夺去我生命的疾病呢?”

她童音嘹亮,听到耳朵里,给我们带来深深震撼。我们的身边,有太多的人遇到一点儿不如意,就会陷入抱怨或者恐慌的境地里,自怨自艾,悲天怨地。这个小女孩儿,还有索马里的那个小男孩,他们所遭受的伤痛、不幸,都超乎常人,但是他们依然能够扬起笑脸,感恩生活,笑对生活。

墓地里的Party

第二天,我们再次回到那个村子。这一次我们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幼都来了,路旁、门前,到处都是人,树上爬满了小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

老人家养了多年的一头牛,大概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被几个青壮年掀翻在地;老人家拿着一瓶酒过来,慢慢地倒在牛的身上,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感谢这头牛为他们祭祀祖先而做出的牺牲。屠夫提着刀走过去,手起刀落,那头牛光荣地牺牲了。梁红别过脸去,不敢看了。其他人则欢呼着,把牛抬到墓地门口,开始开膛破肚。

有人搭灶,有人劈柴,有人生火,刚才活生生的一头牛,没过一会儿就被炖上了。老人左手举杯右手倒酒,不分男女老幼,每一个人都上来喝一口,然后往后面传递。这也是翻尸节上的一道仪式,让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来分享这份喜悦。

正午时分,墓地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甚至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集市:有人做了几盆凉菜摆卖,有人拿出家里种的山货支起个摊子,有人扛着个被单包卖旧衣服;还有水果摊、饮料摊等等;居然有人还开起了赌档——拿块木板画上六个格子,再拿一个色子放在杯子里摇了起来:买啦买啦!

背后是墓园,眼前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庆典场景——实际却是个祭奠仪式。这些都颠覆了我已经根深蒂固的世界观,短时间之内我还真的有点儿适应不过来,只能这么说服自己:这就是翻尸节,这就是马达加斯加,一方水土一方风俗。

牛肉开锅,一人尝两口,分而食之,随后翻尸行动就开始了。

墓园的铁门被打开,人们潮水般地涌了进去,又唱又跳,与墓园阴沉、肃杀的气氛完全不符。所有人都进了墓地之后,一支临时拼凑的乡村乐队开始奏乐,那真是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老人的家属抬着一个担架一样的“灵柩”,举着国旗,欢天喜地穿过人丛进来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Gb57.jpg"/>

别样Party。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G9619.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G9444.jpg"/>

伴随欢快的音乐,人们载歌载舞,蹦着跳着扭着唱着,墓地里一派别样的节日气氛,俨然一个游乐园。我们几个中国人站在人群里,颇有些无所适从,在我们的观念里,真的无法想象在墓地里开Party的场景。

抬“灵柩”的一行人来到老人父亲的坟墓前,几个劳力挥舞铁锹,开始挖土。在墓地里掘坟取尸,这只有在恐怖片里才能见到的场景,在我们的眼前真实发生了,周围却毫无恐怖气氛,全是欢声笑语。

尸体埋得很浅,挖不到一尺,裹尸布就露出来了,没有棺木。几个人伸手下去,把尸体抬了出来,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阵阵的欢呼。裹尸布上的血污依稀可见,几个人用一块新的裹尸布包裹住尸体,死者的家人开始围到尸体边,手搭在裹尸布上,一边触摸一边诉说,与尸体“聊天”。他们陈述家里的好消息,谁结婚了谁生男孩了谁大病痊愈了等等,并表达谢意,祈求保佑。

现场每个麦那利人的脸上都是笑意盈盈,可我和梁红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拧巴着的,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腐烂的味道。

按照传统,在这种节日上流泪是对死者不敬,但还是有一个人流泪了,那就是死者的妹妹,她说自己是因激动而流泪。她拉着梁红的手告诉我们,参加翻尸礼是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耀,死去的哥哥其实一直是和他们在一起的,现在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就是让他跟亲人们聚一聚,看看亲人们现在的生活。

几番“异界对话”完毕,人们把死者摆上那个“担架灵柩”,扛上肩头,开始在墓园里面游行。音乐又响了起来,歌声唱起来,舞蹈跳起来,几百人在坟墓间载歌载舞。翻尸节进入高潮阶段。

这场大型的“与尸联欢”活动,在人们的欢天喜地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死者的儿子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老人站在人群中开始讲话,感谢大家前来参加他的先父的翻尸礼,祖先非常高兴看到大家。

在欢呼和掌声中,人们把死者的尸体抬回墓坑,盖上树叶、杂草,填土,先人又长眠回地下,几年后,他还会再次“重见天日”,与子孙同欢。

一场浩大的节日,到此也告一段落。

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傍晚的墓园归于沉寂,现场又回到一片荒凉,只剩下我们几个中国人和向导,站在座座坟包间,还在消化着这天我们所看到一切。有骇然,有好奇,也有对异域异族风俗的理解。

一阵晚风吹来,让人不寒而栗。

狐猴诱惑

来到马达加斯加,一定不能错过狐猴。那部动画片里,狐猴完全抢了老虎和斑马们的风头,把自己的形象推向了全世界,萌化了梁红,也萌化了我。

在找到狐猴之前,我们先和蝗虫遭遇上了。这儿发生了蝗灾,蝗虫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我们一行人赶紧躲进车里,看蝗虫大军掠过。不过车窗外的人们好像没事儿似的,孩子们没停下手里的游戏,忙碌的人们如常干活。向导说:“习惯了,在马达加斯加,蝗灾太频繁了。”

片刻之后,蝗虫散去,一切又回归宁静。我们换乘牛车,来到丛林边缘,前方就是狐猴生活的地方。沿途有很多笔直粗壮的大树,两人合抱才勉强围住,每一棵都有二十多米高,笔挺笔挺的枝干,只有顶部有几根树杈,也不见树叶,结着一些红色的果子。这就是猴面包树,顾名思义,想必那果子就是猴面包了。

我在地上捡到一个掉落的果子,拳头大小,敲开尝了尝,果肉确实有种面包的味道。既然有猴面包,狐猴肯定会来这儿觅食吧?我们等了很久,一只狐猴影子都没见着。去问当地人,附近的居民说这种果子只有人吃,狐猴是不吃的!为什么?猴面包树太高,树干又太光滑,狐猴根本爬不上去!捡到自然脱落的果子,它们也掰不开。

见不到狐猴,我们决不放弃。找了一个熟悉丛林的人,带我们进入丛林深处寻找狐猴。

马达加斯加留给人们最初的印象,就是林海和藏在里面的奇花异卉、飞禽走兽,这次深入森林,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周围的树和花草,我们完全叫不出来名字,偶有蜥蜴和螳螂跳过,还有斑斓的蝴蝶,也完全不是我们见过的品种。当然还有些很瘆人的东西,比如颜色鲜艳的蜈蚣,以及悄无声息游过的蛇。

走了四五公里,向导停了下来,示意我们安静。远处传来声声啼叫,像呜咽的喇叭,这就是狐猴在叫。向导找了一个地方站定,然后开始学狐猴叫,呼朋引伴。很快,头顶的树叶丛里就有了动静,一个东西飞快地在里面穿梭着,是狐猴!向导挥手让我们跟上。我们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见到狐猴了,紧张的是我担心我们的动静惊吓到它。

这只狐猴体型和峨眉山的猴子差不多,但是长相不同,毛色黑白相间,更像是一只大熊猫,但是行动敏捷许多,在十几米高的树枝上,钻上钻下,动脱自如。它找了一根树枝停了下来,坐下东张西望,我们也赶紧蹲下远远偷瞄。在马达加斯加,狐猴有三四十个品种,我们眼前的这一只,是其中体型最大的一种。

不一会儿,它的同伴也过来了,几只一起在枝头攀上跳下。向导突然站了起来,但是狐猴们并没有如我们想象的受到惊吓四散逃去,反而跳到了他头顶的树枝上,搔首弄姿。向导跟我们分享了一个故事。这种狐猴都是生活在丛林的最边缘地带,还曾经救过一个在丛林里遇险的男孩,因此附近的人们对它们都很友好,经常放一些食物在丛林里。久而久之,这些狐猴也有了灵性,跟人类友好相处,并不害怕。

我对向导说,我们这次最想见到的,是体型最小的那种狐猴。向导点点头,带着我们继续往森林深处进发。向导说,那种体型最小的狐猴叫鼠狐猴,已经濒临灭绝,很少有人能够见到。

来到森林中的一处水源地,向导让我们在这里等,说是狐猴会来这儿喝水。不一会儿旁边的树枝上就有了动静,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特别萌,憨态可掬。女人见到萌物总会情不自禁,梁红忍不住“呀”了一声,几只小狐猴扭头看了过来。梁红有些自责是不是吓到它们了,向导摆摆手,说我们可以过去,小狐猴不怕人的。

我们靠近过去,树枝上憨态可掬的小狐猴有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小,小脑袋长尾巴大眼睛。梁红伸出手,两只小狐猴就爬上枝头想往她手上爬,结果树枝一抖,它们又赶紧缩了回去,不敢跳,逗得我们哑然失笑。突然一只最初见的“熊猫”狐猴跑了过来,作势要跳,梁红赶忙躲开,这么大个儿可接不住。

这种小狐猴已经很小了,但仍不是我最想看到的那种“袖珍”的鼠狐猴,向导说,白天是见不到它们的,必须要等到晚上。

我们只能先回去。在路上才得知我们的向导理查德是一个找狐猴的高手,熟悉每一个品种的狐猴。理查德坦言自己曾经是个狐猴猎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人用吹箭在森林里围捕狐猴;不仅仅是他,森林周围的人都曾以捕猎狐猴为生,在黑市上用狐猴能够换来不菲的生活费。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去捕杀狐猴了——政府成立了巡逻队,狐猴猎人一旦被逮住,会被判处42到44年的监禁。

离天黑还有点儿时间,理查德同意带我们去他家里看看。那是一栋盖在森林边缘的木房子,不大但是很温馨,几个孩子在无忧无虑地嬉戏。在这个家里,已经看不见任何跟狐猴有关的东西。向导说,狐猴曾经是他们为了生存而去猎杀的猎物,但是在这里生活久了,与狐猴为邻,狐猴们已经成了他们的朋友。他们不但不会去偷猎,还会自发地去保护它们。

傍晚时分,我们弄了两艘小船,沿着水路往上游划去,继续寻找鼠狐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