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混沌的西部(2 / 2)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8112 字 2024-02-18

“我告诉你,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受伤的。”曹医生说。

“我想这是个人权问题。”姜文说。

曹医生给哈里森找了个合适的颈托。和姜文一样,哈里森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的女朋友也是个金发的外国人——一个比利时姑娘。在中国艺术界,交了外国女朋友是一个成功的标志。通常,这些女人都是新进学者,他们来中国是为了做人类学或社会学的论文研究。哈里森穿着牛仔靴。1989年镇压事件发生以后,他在加拿大拿到了政治避难身份,现在他成了加拿大公民。他的英文名来自披头士乐队。偶尔,他会出演加拿大或美国的电影;1991年,他在电影《黑袍》里扮演一个休伦族印第安人,电影里讲述了第一个去魁北克的传教士的故事。如果你看电影时非常仔细,你大概会发现那些休伦族人里面有一个长得像中国人。哈里森还记得他用休伦语说的一句台词。他告诉我那句台词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和那白人一起去。”

医生安好了颈托,告诉姜文和哈里森他们俩需要做CT扫描。姜文瞥了一眼手表。

“看,今天是11月7号,”他说:“是俄国革命的周年纪念日。”去X射线检查中心的路上,他一路哼着“国际歌”。他给我看手机里刚收到的一条新信息,是北京一个访谈节目的主持人发给他的:“我刚刚发现了《鬼子来了》的盗版碟。”

“我每天都收到这样的短信。”姜文骄傲地说。他的这部电影从来没有在中国国内的戏院里播放,但两周以前,它突然在市面上出现了。这个演员微笑了。“看看刚发生的事情吧。”他说:“我们受伤了,来到医院,做X光检查,今天是俄国革命周年纪念日,现在我收到了关于《鬼子来了》的信息。我们可以把这拍成电影了。”

一个技术员给哈里森的脖子作了扫描,说看起来他的脖子该是扭伤了。曹医生检查了姜文的膝盖和背部拍的X光照片。曹医生认为姜文的第五和第六节脊椎可能有问题,明天会有一位专家来给他做检查。我们走之前,曹医生请姜文在他女儿和侄女合照的三张照片上签了名。

这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那照片是典型的中国式照片:两个小小的女孩对着镜头,表情露出令人吃惊的敌意。每张照片的背面,这个演员写道:“姜文——第五和第六节脊椎”。

《鬼子来了》是姜文执导的第二部影片,背景是在河北省的村子里,时间是1945年——日本占领中国的最后一年。像文化大革命一样,描述这段敏感时期的情况都同都有一套固定的方式。中国的电影总会展现日本人的残酷,还有普通中国人的英勇抵抗。有一些标准的英雄形象,例如王二小——这个放羊的男孩把日本部队引到了包围圈里。

在姜文的电影里,中日战争收缩至一个中国村子和一队日本驻军之间,在边远的山区,他们与外界隔绝。电影的开头是一个色情场面:一个叫马大三的农民和一个年轻的寡妇偷情。忽然,传来一声敲门声,一个不知姓名的中国士兵押送来了一个日本囚犯和他的翻译。那两个囚犯被绑起来了,中国士兵命令马大三审问两个囚犯,并把他们藏起来,不让当地的日本驻军发现。姜文扮演的马大三被这个任务吓坏了,他就去找其他的村民们帮忙。

村民们并没有齐心协力地解决问题,却开始为琐碎的小事情争吵:马应不应该和寡妇偷情,村里最有钱的女人到底藏了多少面粉。实质上,每个角色的行为都有各自的动机:私利、贪婪、顽固或是懦弱。日本囚犯起初决定光荣地一死了之,然而他很快就丧失了这种骄傲的自尊,后来村民们开始同情这个人。最后他们决定和日本驻军做交易,用这个人换六辆货车的面粉。为了庆祝交易的成功,占领者和被占领者一起开宴会,然而却被日本投降的消息打断了欢庆。日本军人在不断膨胀的恐慌和羞耻之中大开杀戒,屠杀了手无寸铁的村民。

拍摄《鬼子来了》这部电影时,姜文拒绝对影片进行剪辑。如果他觉得某个场景中有一处小地方无法接受,就会坚持把整个场景从头拍一遍。在电影界,这种拍片方式闻所未闻;据报道,姜文用了中国国内能买到的每一卷柯达黑白胶卷——一共50万英尺长,大概是一般故事片所用胶卷的五倍。拍摄所在地的村子只能乘坐小船才能到达,演员们还要在酷寒的环境里工作。当地还有其他的事情让人分心:两个村民起了纠纷,一个村民提起了诉讼,争的是究竟谁有权利把那块土地出租给电影制作公司。这部电影花费了将近5百万美元,是原来预算的两倍,片长一共两小时四十分钟。即使它在戛纳电影节获得成功,大部分评论家仍然认为电影还需要另外一次剪辑。在国际上,只有九个国家公放了这部电影,而在中国国内,没人能在电影院里看到它。当我采访参与拍摄这部电影的人时,他们都会要求不要引用他们所说的话,因为怕引起政治上的麻烦。

来新疆之前,我去了电影《鬼子来了》在河北农村的拍摄地。从北京出发,开车5小时,再坐30分钟的船就到了,拍摄地就在潘家口水库的堤岸边上。那儿有十几间房子,周围是险峻的群山,还有一段年久失修的长城。

这个村子只是为拍电影而修建的。在中国,劳力和原材料都很便宜,没有布景设计这一专门的行业,导演们都用真的东西。这次在火焰山附近拍戏,其中一个马背上受伤的事故,是因为某个演员骑马时,一根圆木掉在了他的腿上。在好莱坞的电影布景里,这种东西都是用泡沫塑料做的,但在中国,他们用的是真正的圆木。在潘家口水库那儿,所有的房子都是用花岗石、砖块和瓦片建造的;里面还有真的火炉和炉灶。这个国家里那么多东西都是假的——冒牌的服装,对古建筑的粗劣修复,旧楼表面新上的油漆;而电影布景却是真实的。有时候,这些布景甚至比电影本身还持久。

拍摄《鬼子来了》是两年前的事了,没有人住在这个电影布景的村子里,水库边上的土地太多岩石,很难耕种。不过,水库对面的那条村子里的农民正尝试着把这儿变成一个旅游景点。

他们在这儿设了个检票口,进去参观的门票是7毛5一张。我买门票的时候,站在检票口的那个男人对姜文满腹怨言。

“他是个骗子,”那老头说。“他要用这块地,应该要付我们10万元,但他最后没有付钱。还有,他们借了我们一些工具,也没有还给我们。”

我去了附近的那条村子,那儿有一些村民出现在电影里面。姜文拍片喜欢既用专业演员,也用一些普通人,因为这样做能改变拍摄现场的动态。一个香港的电影顾问曾向我解释,这么做能让电影“少一些小说化的虚构,多一点真实感”。这听上去显然是对的,至少村民们这么认为。一个叫张福红(音译)的女人骄傲地告诉我说,她是由姜文和他的顾问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选了我去拍一个大场面,因为我有一头长发。”她骄傲地说。她今年25岁,我采访她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做饺子。她说她喜欢姜文,因为姜文很友善。在电影的一个关键场景里,这个女人被日本人杀害了。“我就是最后想要逃跑的那一个。”她说。

在一条走回去水库的小路上,我遇到了另一个农妇,她也在电影中被杀掉了。“我有点害怕。”她承认道。她告诉我说,姜文的高标准要求让她印象深刻。“有一个场景,他们拍了好些天了,姜文就是不接受,还要重拍。”她说。

没有一个村民见过最后完成的影片。他们只是在拍摄期间,在电脑屏幕上看过一些片断,对他们来说,故事情节是不完整的。他们并不知道姜文的角色也被杀害了,因为那些场景是在另外的地方拍摄的。很多农民甚至不知道《鬼子来了》在国内被禁了。有一个女人说,她不明白电视上怎么还不放这部电影。偶尔几个经过的游客都有些困惑:他们知道姜文的电影曾经在这儿拍摄,他们也知道电影出了些问题,但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一个人像是洞晓了每一件事:那是个12岁的男孩,名叫周宝宏(音译)。我到乡下去的时候,时不时会碰上这样的孩子:伶牙俐齿、有见识,并且对村子以外的事情着迷。如果有外国人出现,这种孩子马上就会缠着他。谈话中,他们不可避免地会详尽描述最近考试的分数,当然还有自己考上一所好高中的机会。如果我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他们就会定期给我打一次电话,有时持续几周,有时甚至持续好几年。这些孩子总让我想起威廉·杰佛逊·福斯特。

周宝宏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蓝色衣服,他每到周末就来做电影布景的导游,以此挣一些额外的收入。我雇了他,他带我去看了所有荒弃的房子和物件。他知道每件道具的价钱——他指着一棵水泥做的假树给我看,做那棵树花了600元,把它运到这儿又花了200元。长城上另外修建的一座塔楼用了10万元。(姜文对原来那段真的长城并不满意。)这男孩把我带到姜文扮演的角色的家,随后我们在一块小小的空地上站住了。“这就是屠杀那一幕发生的地方。”男孩郑重地说。“所有的村民都死在了这儿。”

我问男孩,电影本身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文没有经过我们国家文化局的审查,”男孩说:“就把电影拿去了法国,还获了奖。所以我国政府禁了这部电影。”男孩并没有看过最后完成的影片。不过他说他知道影片被审查的原因。“农民们没有反抗。”他说。“电影里没有红军,没有劳动者的军队,也没有游击队——这些都没有出现。这就是电影的问题所在。”

姜文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奖以后,中国的媒体保持沉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往往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对电影的禁令从来没有正式宣布,不过有两个神秘的文件泄露到了网上。据推测,这两个文件出自广电总局。其中一个文件的标题是“第28号宣传简报”,里面写道政府“暂时中止姜文在中国国内从事所有电影、电视相关的活动”。

在中国,所有电影都必须经过两次审查:第一次是审查剧本,第二次是电影拍完以后。在第二份泄露的文件“电影审查委员会意见”里,标出了电影有20处具体的地方,姜文未经同意就改变了剧本的内容。那场床戏是不当的:“强烈的图像和清晰的声音粗俗地刺激了人们的感官。”委员会还批评了影片的结尾,认为它展现了国民党没有遇到抵抗就掌控了战后的中国:“这严重地扭曲了历史,没有达到批评和嘲笑国民党的目的。”

但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影片里中国农民的消极性。文件里写道,电影中有一幕描述了村民给日本囚犯和中国翻译送来可口的食物:

影片反映了战争时期,中国人民在如此困难的生存条件之下,没有憎恨日本侵略者,反而尽量去满足日本囚犯的需求……这严重违反了历史。

审查制度是一个不寻常的话题。在北京,我有时会在我住的那一带找到一些盗版影碟,封面上有英文写的广告:“中国国内禁止播映”。似乎没人能长久地控制盗版业;即使是像《鬼子来了》这样的影片,最终也出现在了街头。有的电影制片人本身不太关心审查制度的问题。一个年轻的导演告诉我,广电总局的官员让他想起了他的祖父母——年长的权威找出他所要庇护的人。

半个世纪以后,共产主义的很多特色就变成了如此:党握有权力,但没有赢得尊重;人们对待它的心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忍受。广电总局的压制通常是消极性的打击:沉默是一件有效的武器。他们避免发表正式的声明,也从来没有告诉姜文,禁止他出现在电影和电视节目的时间是多长。实际上,官员们根本拒绝和他见面。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他在担忧中等待。

电影被禁以后,姜文数次告诉外国记者说,这就是个生活模仿了艺术的例子:戛纳大奖就像电影里的囚犯一样,是一件只能带来麻烦的东西。他说,审查制度让他想起了文化大革命。这种评论在中国电影业界内部受欢迎,姜文的同行们并不欣赏他的话。姜文总是树敌不少:他的魄力和名声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力,而他又有一副火爆脾气,还有几分固执。现在他激怒了政府,其他的电影制片人就担心当局可能会收紧相关政策。其中一个北京的制片人告诉我:“如果他坚持公开地宣称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这会让中国国内的整个电影业受损。”

有一段时间,姜文为自己是个受到压迫的艺术家而感到荣耀,但随后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改变。他其中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姜文私底下承认他有些自找麻烦。后来,他不再发表煽动性的言论。在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他突破了限制,出现在一些电视播放的颁奖典礼上。随后他拍了一部低成本的电影,那部电影的导演是第一次拍片。最后,他和这部中国西部的电影签了约。他从来不是武打明星,很明显,他也不喜欢扮演这类角色,不过要从政治上复出,这是他必须做的。新疆是他“放逐”归来的第一步。

在新疆,又度过了漫长的拍电影的一天,某天夜里,我来到了姜文住的旅馆房间,和他碰面。我问姜文,观众们应该如何理解《鬼子来了》的历史观。小心翼翼地,他往后坐了坐,靠在椅背上——他的脊椎骨还在隐隐作痛,然后点了一支烟。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部电影是反映历史的。”他说。“我认为导演应该展示内心的事物。可能这和遗传有关。我在河北附近的一个地方出生,我的内心就有很多历史。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觉得这部电影就是自传。”

我提到有些批评家认为这部电影的内容不准确,因为它没有把中国人刻画成战争的受害者。

“中国人是受害者,这一点我同意。”他说。“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错;我们必须仔细地看看镜子,反思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受害者。你不能只是指着别人,说他们就是坏人——你能这么指着林彪或江青,或日本人。这太简单化了。”

他搓了搓散乱的黑色胡须。他穿着旧的宽松运动裤,还有耐克的运动鞋;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把中国想象成一片土地,”他继续说道。他用一只手比划着,仿佛在旅馆房间的地毯上整齐地种下了一排稻米。“国民党,共产党,林彪,江青——他们都是这片土地里的种子。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成长;有些长得很好,有些不行。有些长坏了。日本人来的时候,你可以很安全地说他们就是坏人——他们是法西斯。但为什么他们来到这儿以后会变得更坏了呢?我们中国人必须要讨论这个问题,有那么多坏的事物变得越来越糟糕。

大部分人的说法都太简单化了——‘他们是坏人,我们是受害者’。然而,这段历史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人的人生。我有朋友说,我应该在广电总局工作,这样那个机构就会变得更宽容。我告诉他们,这只会让我变成一个更坏的人而已。如果你在门口弄一个警卫,这警卫就有了压迫的意味。这和那个人无关;是整个制度、整个环境的事情。”

他告诉我,很多中国人需要心理方面的帮助。“人们应该花更多的时间,读懂自己的内心。”他说:“个人和历史是相同的——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个人的历史是极为丰富的。一个个体可能甚至比一个社会更为复杂。不过中国人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审视自己。每个人都太忙了;缺乏足够的平静去反思。在遥远的过去,这是个和平而稳定的国家,但现在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当然,改革开放以来就是这样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过去两百年都是这样。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们还没有找到适合我们的道路。在20世纪初期,中国人做出了尝试;有些人想从我们自身的传统中寻找,而其他的人想从外面的世界中获得。这样的辩论如今还在继续。”

他继续说道:“毛主席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他常说,他不喜欢中国的历史,共产党人最初取得成功,是因为他们超越了传统。然而毛泽东用传统的中国语言去反对旧的事物,而且他逐渐变成了一个传统的皇帝。这不是说他决定要这么做,他只是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他是一个悲剧人物——是中国历史最悲剧的人物。他就像一颗种子,长成那么大,却已经扭曲了,因为这颗种子无法战胜它的土地。”

我问他,对此可以怎么做。

“你必须改变土壤。”姜文说。

房间里很安静;他停了下来,点燃了另一支烟。“我想拍一部关于毛泽东的电影,”他说道:“毛泽东比哈姆雷特更具有悲剧意味。毛泽东是个搞艺术的人,而不是一个搞政治的人。他应该做一个诗人、一个哲学家,他应该有所创造,而非和政治打交道。”

姜文笑起来,他承认,近年都不可能拍这样的电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再执导电影;他还在一步步试探着周围的政治气氛。尽管如此,毛泽东这个人物仍然让他着迷。“我觉得毛泽东和每个中国人都有关联。”姜文说。“他代表了很多的中国梦和很多的中国式悲剧。”

电影布景吞没了外面的世界。有些场面里出现了扎着头巾的突厥战士;在镜头之外,演员们管这些临时演员叫“塔利班”。除了这样的玩笑以外,人们都淡忘了新疆的那一边正在打仗。我和波拉特朋友的会面也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只有那一叠一百美元的钞票还提醒着我。

在拍片的时候,我们极少看到维吾尔族人。汉人经营着石油公司,而马背上的临时演员——那些“塔利班”,其实是哈萨克族人。关于大马营的场景是在一个小绿洲附近拍的,那儿住着一家维吾尔族人。不过他们避开了电影的拍摄地,而去照看着他们的200头羊。有一天下午,我拜访了他们的家,见到了一个20多岁的维吾尔族人,他睡眼惺忪地告诉我,他喜欢姜文。不过他更喜欢看美国电影,像《龙卷风》、《终结者》——所有阿诺·施瓦辛格拍的电影他都喜欢。他说,他还喜欢《泰坦尼克号》里那艘船断成一半的镜头。

后来我问导演何平,美国西部的人和中国西部的人有什么不同,他的回答巧妙而得体。“美国西部的人是把文明带到西部去,”他说:“是一种文明来到另一个地方;他们把法律和秩序带到了西部。而中国西部的人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两种文明之间的交流。”他还告诉我,为了把电影拍得更“后现代主义”,他还让一个女演员剃了光头,扮演道姑。

他们为哈里森的角色用了替身。医生告诉哈里森说,他有一段时间不能骑马;他需要好好恢复身体拍后面的场景:他的角色将被一群“塔拉班—突厥—哈萨克人”杀掉。他死去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支箭,另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膝盖。好几个月以后,当我在电影屏幕上看到他的死亡,我立刻想起了《黑袍》里的那个印第安休伦人。

我在拍摄地的最后一天,离开时坐了姜文私人的面包车,他也在车里。那一天下午,拍了他领着一队骆驼穿过隔壁的场景。哈里森的替身演员走在最后,这样一来观众就不会注意到他了。

面包车在渐渐变暗的沙漠里颠簸着。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死寂。我问这个演员,他最喜爱的电影是哪一部,他告诉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有10多年的时间,总是反复地看《愤怒的公牛》。

“我看到那部电影的时候,”他说:“它给我的感觉不是一部美国片,或者一部关于拳击手的影片。我觉得它讲的就是我的家。”

我问他,他看的影碟是否有中文字幕,他摇了摇头。“我只能看懂十分之一。”他说:“不过真的,要紧的只是看着它,理解它的情绪。我喜欢那些阴暗的色调,那些黑白图像,还有整个气氛。我也喜欢罗伯特·德尼罗,因为在那部电影里,他让我想起了我妈。他的态度让我想起了我妈。”

我有些小心地问道:“你妈妈是怎么样的呢?”

“太复杂了,一时解释不清楚。”他说。“这是我将来要拍的另外一部电影。”

面包车颠簸着前进。太阳挂得很低,随后就消失了;远处燃烧的油井闪烁着暗暗的橘黄色光芒。姜文手里的烟也发出了这种颜色的光。他谈到了一些鼓励他拍电影的外国导演——他和马丁·斯克塞斯见过两面,而《铁皮鼓》的导演沃尔克·施隆多夫帮助他拿到了他第一部电影的资金。姜文寻找着词句,想要表达他对电影的热爱,最后他指了指他的烟。

“就像抽烟一样。”他说:“我离不开拍电影,就像我离不开烟一样。”

起初,我不太肯定他的意思:是对电影制作成瘾,亦或是一项被要求节制的必须物品,还是一个职业——这个职业通过名望或审查制度或骑马,注定最终要把他毁灭。但随后我注意到他的笑容:在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温柔的模样。他喜欢关于电影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