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7日
在去电影拍摄现场之前,我和波拉特的朋友见了面。我们非常谨慎,做足了预防措施,特别是打电话。我乘坐的飞机到达乌鲁木齐以后,我坐了辆出租车去市里,打了个付费电话,听到电话铃响了一声,就马上把电话挂了。他打了回来,只说了一句话:一个公园的地址。我没有打开手机,以防当局万一追踪我的手机信号接收站。据报道,中国在新疆加强了安全措施;就在西面国境的那一边,阿富汗战争结束还不到一个月。
在公园门口附近,我看到了一头金发,认出了他。我们曾在北京雅宝路见过一次面,他就是那个有时在中国电影里扮演外国人的维吾尔族人。我们握了手,在公园后头找了张长凳子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美元的钞票。我把那些现金放到我的钱包里。
“我这个星期就把支票寄出去。”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要到1月份。”我说:“那时候我就会见到波拉特。但我现在会先把支票寄到华盛顿的一个朋友那里。”
那人不断地环视四周。新疆有很多的少数民族,我们两人看起来都不完全像外地人。不过,如果有人听见我们在说中文,马上就会知道我们中至少有一个是外来的。他问我,我上次去美国时波拉特看起来怎么样。
“还行。”我说。“他住的地方很糟糕,不过他现在搬走了。自从9.11恐怖袭击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
“他的文件会有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他已经拿到政治避难的身份了。他很幸运,移民局在9月11日前批准了他的申请。我敢肯定。现在获批可是难得多了。”
“他的妻子很紧张。”那人说。“我觉得她害怕去美国。”
我原来就决定了不和波拉特的妻子会面,因为现在这段非常时期,她最好还是尽量减少和我的接触。一个呆在新疆的外国记者很容易让人起疑心,这次来拿现金已经足够冒险了。我问他现在的政治气氛如何。
“我们在公园里走走吧。”他说。“不要在这儿坐太久。”
他告诉我说,波拉特的家人虽然接受了审问,问他们波拉特为什么没回中国,不过他们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波拉特的家人有朋友在乌鲁木齐公安局工作,帮了他们一把。无论如何,当局现在关心的似乎是更大的问题。波拉特的朋友听说,一个在喀什葛尔的维吾尔族人被关进了监狱,理由是政府认为这人的几个儿子在基地组织受训。我问他是不是有很多维吾尔族人加入了塔利班。
“不是很多。”他说:“但有一些。无论如何,这对政府来说都是个很好的借口。”
我们重新回到公园的大门处。我问他最近有没有在什么电影里露个脸。
“没有。”他边笑边说。“这种钱总归没什么好赚的。我想明年在杜拜做些出口生意。你正在报道的是什么电影?”
我在新疆是要调查姜文的故事,他是目前中国最有名的演员之一,现在正在中国西部拍戏。
“这部电影在哪里拍?”
“在鄯善县外头的一个村子里。”我说。“是在沙漠里面。应该景色很好。”
我问他觉得姜文怎样。
“姜文比大多数的中国演员要演得好。”他说。“不过我不会看他们在这里拍的任何电影的。我敢肯定,电影内容只会是一派胡闹。”
我们握了握手,他向我道歉说不能请我去家里坐了。离开公园以后,我打开了手机。第二天早上,我雇了辆出租车,车载着我开了五个小时。我们绕过了塔里木盆地北部的边缘,看着周围景色逐渐变得荒寂,最后来到了火焰山脚。
我第二天在拍摄现场,他们拍到了最后一场戏的第五个镜头;当傍晚时分的太阳渐渐变成荒凉的金红色时,一个演员骑着马冲进了一个木架子里。那个木架子是片场大门入口的一部分,但布景设计者犯了个危险的错误:对于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来说,木架子刚好是在脖子的高度。那个骑手最后一刻想要把手举起来。他和其它五个骑手一起并肩骑马,速度飞快;他们在电影里扮演唐朝造反的士兵,因为想要保护一处佛教的遗迹,正试图从一个叫大马营的绿洲里逃脱。
唐朝的统治从公元618年延续到公元907年,那段时期佛教在中国逐渐繁荣起来。唐朝也产生了一些伟大的诗篇。那个演员摔倒在地上,不能动了。到处飘荡着尘埃,空气渐渐凉下来;太阳很刺眼,低低地悬挂在戈壁滩上。此时的光线再好不过了。
景色也是完美的。火焰山上没有树,只散布着道道山脊和沟壑,山的侧面是干燥的土地,随着渐渐消失的日光变幻着颜色——从棕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灰色。在火焰山的最高峰,是一片白色的积雪。在山下,越过大门入口,是戈壁滩上一片开阔的沙砾地。平坦的沙漠伸展至视线消失之处,其中时不时出现一块块灰白的碱性土地。这空旷的景象总是拍电影的好地方。1950年代到1960年代,中国停止了和国外大部分地区的接触,那时候中国的电影制片人想要与众不同的取景时,有时就会来到新疆或者其它的西部地区。它们成了外国电影的替代品:这是产自国内的异国情调。
如今电影人又回到了中国西部,不过这一次他们是希望把这一片风景出口。一年之前,电影《卧虎藏龙》在美国获得了巨大成功,票房收入超过了一亿两千万美元。其中一些特别引人注目的场景时在沙漠里拍的,而现在,似乎电影业界的所有人都回到了西部。米拉麦克斯影业公司投资了一部叫“天脉传奇”的动作片,最近正在甘肃省内拍摄。那部电影的导演张艺谋正在拍摄另一部由外国资助的武术片,名叫《英雄》,那部片有部分场景是在甘肃和内蒙古拍的。
而在这儿的火焰山脚下,哥伦比亚影业公司正在拍摄《天地英雄》,电影广告上说这是一个发生在中国西部的故事。按照中国的标准,这部电影预算很高——一共是6百万美元,而演员阵容也十分强大。这部电影的女主角由赵薇出演,她是中国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之一。日本明星中井贵一也加盟了这部影片,他扮演反派角色。但最大的新闻却是姜文的“重出江湖”。一年半以前,他凭借《鬼子来了》这部影片在戛纳电影节赢得了大奖,《鬼子来了》是他导演的一部战争片。中国政府禁止了该片的公映,指责姜文不尊重国家的历史,从那以后,就不允许他出演和执导大制作的电影。这部关于中国西部的电影,是姜文想要恢复政治合法性的尝试——这部背景设置在久远过去的动作片不会对共产党构成威胁。
电影的主题是安全的,但那些马匹却成了另一个问题。这天早些时候拍逃亡的场景时,那个日本演员就因为骑马受伤了。几周之前,一个叫李不空的中国演员骑马时被马甩了出去,肩膀脱臼。另一个叫王学圻的演员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折断了几根肋骨。王学圻扮演的是一伙突厥土匪的头子,他戴了长长的假发和莱塞的隐形眼镜。有个特技替身演员现在还呆在哈萨卡斯坦边境附近的一家医院里。一个负责食物供应的剧组乘员扭伤了脚踝。甚至制片协调人也被马甩了出去。38岁的姜文在拍摄用剑打斗的场景中,弄伤了膝盖和背,但他是迄今为止少有的还未从马上摔下来的演员。
他的妻子舍尼韦斯·桑德琳,最近带着小女儿来到了拍片现场。桑德琳是一个高挑的法国女子,美貌惊为天人,她是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的宗教人类学博士。他们拍逃亡那一场戏时,我就站在桑德琳的旁边。我们用中文交谈:我不会说法语;她也不习惯说英文。在镜头转换之间,我问桑德琳,法国对姜文获得戛纳大奖有什么反应,她边回想边微笑起来。“戛纳电影节结束以后,我们去了法国南部旅行。我们每到一处,都有人把我们认出来。他们说,噢,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祝贺你们!我们走进一家巴黎的咖啡店,人们就会放下咖啡,要和我们拍照。”
这就是当时的场景:耀眼的光线,无边无际的戈壁,一位金发女子说着带法国口音的中文。导演宣布开始拍摄第五场的镜头,大家都安静下来。一阵轻柔的风吹过。最近的小镇要在沙漠上开一小时的车才能到。拍摄现场没有医生。那个演员径直冲向了木架。
他躺倒在地,一片灰尘弥漫,剧组人员飞快地跑了过去。有人喊“这是刘哈里森”(注:刘利年,海归导演、演员及国际职业设计师。),他在姜文的匪帮中扮演其中一个士兵。这个摔下来的演员试着要站起来,却又跌倒在一片尘土里。他的手扶着脖子。
姜文让他的马猛地一转身,急急地停下;他飞快地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脸色发黑,非常生气——一整天,由于各种事故和拖延,挫败的情绪越来越浓。姜文的父亲是解放军部队里的一个军官,作为军官的儿子,姜文有着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胸膛,还有未经修剪的胡须。中国人常说他长得像个“流氓”:板寸头,往外鼓的双眼,轮廓硬朗的下巴。他的双肩很宽。他不停地抽烟。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从他嘴里迸出的每一个词,都像从腹部下面发声,然后从多年抽烟积聚的烟雾中升起。不过,虽然他长着流氓似的外表,却在电影方面却受过很好的教育:他毕业于北京中央戏剧学院。除了拍戏以外,他还执导过两部大获好评的电影。
姜文把哈里森扶了起来。起初,这人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他们两人和其他演员一起,围在了导演何平周围。他们看着屏幕上的重放,想要找出刚才出了什么差错。天冷了下来,阳光不多了。在屏幕前面,一匹马侧身走过,得意洋洋地撒起尿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剧作人员动手把那个危险的木架子锯掉。哈里森还在揉着他的脖子。
“我们必须重拍那一幕。”何平说。
“你骑得太快了。”其中一个演员说。
“是你骑得太快了。”哈里森反驳道。
姜文踱着方步,从屏幕前走开了。他带着头盔、臂铠,还穿着到膝的马靴。皮质的护肩罩上是条状的铠甲。他的一只手里抓着条皮鞭,脸色看起来就像火山随时要爆发了一样。他转向他的私人助手,吼道:“给我根烟!”
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烟的牌子叫“雪莲”,包装上有一朵漂亮的白花。“我操,”姜文说。“这是什么烟?”
“这是当地的牌子。”
姜文瞪着那包烟看,最后终于抽出了一根。他飞快地转身走开了,嘴里喃喃自语。他点燃了那根雪莲牌香烟,把它塞到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和所有伟大的演员一样,姜文很懂得扮演那些抓住了民族情绪的角色。在电影业改革开放最初开始繁荣的时候,电影制片人把镜头对准了黄土高原: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心,也是城市的起源地——例如安阳和其他黄河岸边散布的土地。1988年,姜文在电影《红高粱》中一炮而红,这部戏也捧红了巩俐,巩俐最终成为中国最有名的女国际影星。在电影里,巩俐的角色拒绝了姜文扮演的农民的追求。这男人不屈不饶,又回到了女人的酿酒厂里,女人和她的员工站在那儿,一片难堪的寂静。姜文挑衅地看着他们,随时准备打斗的样子。最后,他转过身去,往一个个瓶子里撒尿,那些瓶子里装着正在发酵的酒。接着他就把巩俐抱起,举到髋部,大步走进了卧室。整个片断他几乎没说过一个字。那些撒了尿的酒结果成了酒厂有史以来味道最好的酒。巩俐的角色生了个男孩。《红高粱》在中国观众中大受欢迎,也在国际电影节中大获成功。
五年不到,电影人对黄土高原的痴迷已经消失。1990年代初,支持民主的游行被镇压以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圈子涌起了一股反外的国家主义思潮。1993年,一部叫《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连续剧上映,里面追踪了一群移民的故事,这些来到美国的中国人具有陈规的中国个性,为人有教养、品行端正、诚实正直,而这种个性受到了来自美国的陈规挑战:空虚的物质主义。姜文扮演的是一个移居美国的艺术家,在异乡艰难地适应新的世界。有一回,他叫了个白人妓女,把美元扔到她身上,命令她用英文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北京人在纽约》在中国受到了观众们的热烈追捧。
除了这两个角色以外,姜文还塑造了其他许多著名的角色;而这两个角色也没有限制了这个以后的演艺生涯。这种事情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常常发生:中国的改变太快,许多艺术家一夜成名,却昙花一现,随后就淡出了历史舞台。但姜文一直广受欢迎,而且他扮演的角色跨越了整个的中国历史。这些年来,他扮演过秦始皇,那是历史上第一个统一中华帝国的统治者;他扮演过溥仪,那个无能的、看着清朝四分五裂的末代皇帝。他还演过皇宫里的太监,演过农民和警察,演过小骗子和小商贩。他抓住了现代中国男人的基本心理——他的渴望和恐惧,他的梦想以及安全感的缺乏。
1994年,姜文执导了他的第一部故事片《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戏是根据著名小说家王朔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背景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北京。通常,历史电影总是具有很强的叙事性,电影人物的生活与当时发生的重大事件纠缠在一起;但《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戏却由意象推动情节的发展。这部电影最初的脚本包括姜文画在笔记本草图: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盯着一群跳舞的女孩看。在电影里,这男孩总是在观察着:他透过望远镜凝视着什么;他从一个女孩的床底下看出去;他窥视着父母的东西。那些席卷一切的政治运动消失了,而受苦、伤痛这些常见的文革气氛,则被青春期的渴望和性觉醒所取代。男孩和他的朋友们基本上都没有大人管教;他们的父母都被政治事件占据了精力。这部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让1980年代成年的年轻人找到了共鸣。
像很多电影一样,它的内容影射了一些别的影片,但它们都属于共产主义世界的范畴。那些十几岁的青少年重演了苏维埃宣传片里的场景——例如《列宁在1918》。而好莱坞看起来还是遥远陌生的事物,姜文的成长时期情形也是如此。1970年代,他住在边远的贵州省,他的父亲和解放军部队一起驻扎在那儿。他们住在一个铁路沿线的小镇里,从北京出发的列车经过那条铁路,到达中国的西南部。唯一能窥见外面世界的途径,就是电影了。
“我们住在一个很大的建筑物里,那栋房子就像一个旧的仓库。”有一回,姜文告诉我。“在房子外面是镇广场,每周有两个晚上,那儿会放映电影,就是露天的放。我躺在床上,从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电影。那些电影让我着迷,因为它们来自那么远的地方——像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我还记得《白毛女》这部电影,场景真美。那部电影以前,我从来没看过芭蕾舞。还有,我第一次看见拉丁文,也是在一部电影里。是印在美国士兵头盔上的两个字母:U、S。”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记得这些电影里出现的所有的漂亮女孩。通常她们穿得不多:她们的短裤剪裁得很短,衣服的袖子扯掉了,腰间紧紧地别着一条革命装的皮带,手里握着枪站在那儿。天啊,她们真美。有一部关于纳粹和阿尔巴尼亚人的影片,我还记得里面的一个场景。一个阿尔巴尼亚的女人解开了衬衣的几个纽扣,弹着吉他——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吉他。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弹的那首曲子。”
在新疆,拍完那场逃亡的场景以后,演员们坐上了一辆面包车,在戈壁滩的沙石上颠簸了一个小时。我们所有人都住在中国石油吐哈油田分公司里面,公司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群落,他们正在这个地区做勘探工作。吃过晚饭以后,哈里森的脖子疼得更厉害了,他想去石油公司的医院里看看医生。姜文的背和膝盖受伤了,他决定和哈里森一起去。王学圻也跟着一起去,他的肋骨需要检查一下。还有一个演员也不太舒服。我们到医院的时候一共有六个人,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
有人叫来了综合诊疗部的副主任,他的名字叫曹杰(音译)。演员们为这么晚来打扰他而道歉,那医生说没有关系。他说,他向来都很喜欢看姜文的电影。
姜文脱了衣服,曹医生一边按着他背上不同的地方,一边问他疼不疼。在一天挫败的拍摄经历之后,姜文看起来终于放松了;他和其他演员一起开着玩笑。他的膝盖是青紫色的。他按了按其中一处伤痕,放了一个响屁。
“这很奇怪,医生。”姜文一副沉思的样子。“如果我推一下这儿,我就会放屁。”他又按了按那个地方,但没反应。“好吧,算了。”他说。
曹医生一直在抱怨最近受伤的情况。好些天来,总有演员和剧组成员不断地来到医院就诊。那天下午就来了个脚踝骨折的男人。
“他没有及时到医院来,导致伤势加重了。”曹医生说。“你们到底在那儿干什么呢?”
“这是部动作片。”姜文说。
曹医生打开了一本医书,把他脚踝的具体受伤位置指给我们看。“他的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医生说。“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早点到医院里来呢?”
“我都说了,我们拍摄现场那里应该要有个医生。”姜文说。
“和马打交道很危险。”哈里森说。
“你知道主要问题是什么吗?”姜文说。“那些特技演员没有每次都把要拍的骑马镜头先浏览一遍,而且即使他们这么做了,他们也不是马术专家。他们只是武术专家。”
一个演员拿出了一包中南海香烟,问医生能不能在检查室里吸烟。曹医生也拿了一根烟,他们六个人都把抽起烟来。小小的房间很快变得烟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