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无分文,”她回答说,“在救济院或大街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希望我能诚恳地安慰她,告诉她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生活是如此可怕,如此不可确定。”我们静静躺着,我诅咒着这个无情的贫富分化的世界。为什么舒适和快乐的生活对一些人来说是那么容易,而另一些人仅仅为了活下去就要自甘堕落?“你弟弟知道……你那位绅士男友吗?他就住在隔壁,似乎很难保守住这个秘密啊。”
“正是我的这位绅士男友,”安吉丽娜苦涩地说,“让乔住在隔壁的。一开始乔在家里住,我介绍他来商场上班,结果让他发现了。Madonna mia[22],”她眼睛转动,继续说,“乔威胁着要告诉父母,还说要杀死那个把我变成妓女的男人,所以我就让我的那位绅士暗中活动一下,他给乔安排了我隔壁的这间公寓,让乔可以‘照顾我’。”
“这样乔就满意了?”
“哦,乔很高兴。我敢肯定,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也会这样对他的女朋友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男人们会根据实际情况是否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来调整他们对一个女人的看法?”
“是这样的。”
“这真让人恼火。”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不喜欢安吉丽娜因为钱就出卖了自己的肉体。
与此同时,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妥协的。她怎么会允许这个男人进入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会好吗?不疼吗?她经历过性高潮吗?他究竟会给她多少钱呢?
我试图安慰自己,有一天我会知道这一切的,而且我觉得我自己很幸运,找到了一个像安吉丽娜这样的和善活泼的朋友。黛西太彬彬有礼、知书达理了,安吉丽娜更通达人情世故。没过多久,她平稳的呼吸就慢慢将我也带入了梦乡。
“能借我一顶帽子戴吗?”在我们出发去看电器展览会时,我想起了我那顶被电车轮子压碎了的可怜的白色水獭皮平顶帽。
“不好意思,”安吉丽娜的眼中闪着调皮的光,“我没有多余的帽子。”
我撅起嘴说:“求你了。”
她假装怜惜地说:“我想,只有一顶多出来的帽子,你只能戴一天。”
我看着散落在她公寓里的许许多多的帽子问:“我应该怎么来选一顶呢?”
“我能建议你戴这顶吗?”她从墙上拿起一顶镶着青绿色天鹅绒边的羽饰丝绒帽。“或者……”她又选了一顶有着长长的粉色和绿色丝带的黑色宽边海獭皮帽说,“戴这个?”
“它们都好可爱。这顶羽绒帽更不可能被风吹走……”
“但是这顶海獭皮帽的宽边能挡雨哦。”
“嗯,这丝带真好看,你帮我决定吧!”
“要不我们一人戴一顶,吃午饭前再换过来戴吧。”
“太好了!”
“现在我们快走吧,不然可就没时间看展览了。”
跟着安吉丽娜走出门,我想起乔就住在隔壁。想到他就在我几步之遥的地方,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好笑。我让安吉丽娜下楼的时候走在前面,偷偷瞄了一眼乔的房门。我不想让她看见,她肯定会觉得我喜欢上了乔,因此而取笑我。事实上,我觉得安吉丽娜更有意思。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带你们一窥未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领着我们穿过一楼最受欢迎的展厅:一切都由电力控制的一整间现代化公寓的模型。所有的细节还原都很精确,比如说壁炉架上的小摆设,书架上放满了经典图书,空空的房间里摆着注定要浪费掉的巧克力。我简直不敢相信,创造这一切纯粹只是为了一场展览秀。
最后一个房间最让人印象深刻:布置着最新厨具的厨房。“衣服可以随意水洗、漂洗、烘干、熨烫。”年轻女郎把电动洗衣机一开一关。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假思索,我觉得她也很像是一台机器。“温度可以设置得很低,这样可以将食物储存好几天。”她打开冰箱门说,“不再需要送冰的人来了。”
“很快,电力将成为我们新的仆人,”我们的导游总结说,“甚至你们现在的仆人有一天也能用得起的。”大部分观众都在笑。
当我们离开这间公寓模型的时候,自动钢琴正在演奏着《她从运冰人那里得到的只有冰》。
“和这些机器一起生活,想起来真可怕。”我们一边走,安吉丽娜一边说,“人们不会接受这样的生活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有什么比烛光晚餐更浪漫的呢?”
“这种浪漫还是可以保留下来的。只需要把吃饭时的灯光调暗一点,可以想象得出,这很容易做到的。”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希望能有仆人为我服务。”
“也许有一天你会心想事成的。”
我们通过一个展厅,看到了卷发器、减肥机、咖啡过滤器和烤面包机。女人们都充满艳羡地盯着这些新机器。我和安吉丽娜想得不同,我怀疑未来的人们会拥抱这些新玩意儿,百货商场里会为它们腾出大片大片的空间。
我们停下来看一个华夫饼烤模如何做华夫饼,这浓郁的香味让我们想起了午餐。在品尝了一块免费且美味的华夫饼后,我们快步走向门口,向餐厅走去。“你不觉得这很诱人吗?”我试探着问,“生活在这样一所房子里,房子里的机器就能帮助你照料一大家子人了。”
“一所房子?那可得在郊区了,可以让一群孩子四处乱跑是吧?不,我是一个城市里的女孩,如果我结婚的话,我也不想要儿子,我只想要女儿。我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姐妹。看看我妈妈这一辈子,得养活我们这么多儿女。当然啦,我们是天主教徒,所以她这一辈子要么在怀孕,要么在养小孩。我可不想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少要孩子的原因。”
“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你怎么能限制这事儿呢?”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在公众场合里问了这样的问题。
“我的男朋友会确保这事儿的安全的。”
“他用了你提过的那种橡胶袋?”
“不,他不喜欢用这种东西,所以他送我去看了住在城外的高级医生,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给我装了一个子宫帽。”
“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在纽约市的人群里说如此私密的话题,但在僻静的冷泉港里,没人愿意和我交流这些重要的事情。
“也像一个橡胶套,不过是给女人用的。放在阴道里,可以挡住他的精子。”
“听起来非常不舒服啊。”
“把它放进阴道里,你完全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无论如何,要控制这事儿总是有些烦人——当然,也可以用那种老式的办法。”
“是什么?”
“你太天真了!”安吉丽娜笑着说:“那种老办法是让它出来,不能太晚了。”
“太晚了?”我猜她的意思是在高潮之前。加尔布雷思医生的书上说,男人和女人都需要高潮才能怀孕。
“他们说,”她接着说,“例假的时候是你最好的机会。”
“最有可能怀孕?”
“最有可能不怀孕。”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医生这样告诉我的。”
“谢谢你对我这么坦率。老实说,每次说到男人,说到那方面的事情,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性吗?”
“是的,”我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么通晓人情世故。”
她笑了。“我的家人肯定会说这是邪恶,不是人情世故。天晓得,如果教会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话,我现在做的事肯定会让我下地狱的。”
“我觉得,那么多人鼓吹宗教,只是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至少我希望如此。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去教会忏悔了。我觉得向牧师告解说自己是个罪人,就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你觉得我这么想很可怕吗?”
“一点儿也不可怕啊。把我养育大的姑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认定什么是上帝的旨意,什么不是,毫不犹豫地向我们宣称。但我总觉得这很可疑,我们仅仅是肉眼凡胎,又怎么能确定无疑地宣称知道上帝的旨意呢。”
“你说得很对,我就说得没这么好。你可能还不太了解男人,奥莉芙,但你肯定很聪明。”
“哎呀,谢谢你。”听到她这样说,我有些得意扬扬。这时,我们走到了餐厅。“啊,天啊!”很多人在餐厅前排起了长队。
“这么疯狂啊。”
“要不我们离开这儿,到附近找个其他餐厅吧。”
“我太饿了,还是等等吧。”
“我猜我们很快就会排到的。”我看到了餐厅里有许多桌子。
但我猜错了。由于餐厅里的视野不错,有位子的食客们似乎都很乐意一直坐着不肯走,也不管外面排队的我们又累又饿,完全无视我们的敌意。
“我差点儿忘了。”在我们排了一会儿队后,安吉丽娜说。她取下帽子。这提醒了我,我也跟着取下帽子。我们交换了帽子,周围的人们都困惑地看着我们。我们都觉得交换后的帽子更适合自己。
“我有个疯狂的想法。”换完帽子后,安吉丽娜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么。”
“你答应我,一定不要笑。”
“我答应你。”
“总有一天,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女帽店。在某个优雅的地方,比如说第五大道上,在那儿我可以把自己设计的帽子卖给特定的高端客户,或者开在第六大道上,虽然那边的客户不是那么高端。”她温和地一笑,继续说,“甚至,也可以开在鲍里街上,如果只能如此的话。当然,这只是个白日梦。”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经营一家商店。”
“你可以学习啊。”
她摇摇头说:“我肯定是个很差劲的商人。一做生意,我就没了好的判断力。”
“即便是销售你自己做的产品?”
“特别是这方面,我肯定完全没判断力。”
我们终于找到地方坐下了,又等了很长时间,侍应生才过来问我们点什么菜。他匆匆离开后,我们都担心点的东西再也上不来了。“我不觉得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我说,“我能问你一些个人问题吗?”
“随便问吧。能回答我就告诉你。”
“他给你多少钱?”
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睛。“很多。”
“我想不出来,那会有多少。”
“通常,他和我度过一夜后,会给我5美元。”
“我能问一下,他给你的是什么?”
“现金。”
“哦,怎么给你呢?那不会很尴尬吗?”
“我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他会把钱塞进我的钱包。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安吉丽娜终于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她说:“能够用瓷质浴缸,而不是蹲在铁皮桶里洗澡,让我恨不得掏钱给他。他在广场饭店有一间房,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中央公园旁边刚开的大酒店。”
“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不满,希望她说出点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
“所有东西都那么棒。只需要按动一个小按钮,就能冲洗马桶了,你能想象吗?”
她首先说的是马桶,这让我不禁一笑。“那真是一个奢侈品。”
“你应该看看那边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优雅极了,那么华丽的大理石壁炉。他的房间在十四楼,站在窗前,能看到非常漂亮的景色:人行道上徘徊的行人都是小小的,车辆穿梭,马车在公园前排队,第五大道上有那么多的豪宅……”
“听起来真不错。”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从曼斯菲尔德酒店出来后无处可去时的样子,当时广场饭店肯定不会让我入住的。
“最妙的是,我们可以给厨房打电话,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都能把食物送上来。他让我照着菜谱随便点,不管有多贵,然后呢,一个侍者就会推着带轮子的餐桌把美味送到我们的房间。”
“挺好玩的。”我说着,又想起了早餐从升降机里送上来时的乐趣。
“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我,我真不敢想象,又要回到以前数着钱过日子的生活了。”
“你现在肯定存了不少钱吧。”
“你猜猜,会是多少呢?”
“我不知道。”我胡乱瞎猜了一个数字,“200美元?”
“要有这么多就好了!差不多快有50美元了吧。”她说出这个数字,就好像在承认一桩罪行似的。
“好大一笔钱。”
“我应该存得更多才是啊。好像总有些要花钱的地方。”
“没错,也许你应该定个什么计划才行。”
“目标是什么?”
“你的开店梦想。你要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把生意做起来。”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始啊。”
“我们假设,一个体面的门面每个月的租金是20美元,再加上煤和油的成本,嗯,还有食物、衣服和其他必需开销,每月至少需要30美元。”
“这么多?”
“要做好生意,既要保证身体的健康,又要注重形象,所以,该花的钱都得花。”
“我觉得没错。”
“把每月花费乘以十二,你就大致了解了一年需要花多少钱。还有些一次性的支出,比如说家具,还有商业保险……还有,别忘了原料供应的花费,这样你才能把帽子卖好呢!”
“天啊,光想想这么多事,就让我忙不过来了。你真的很有商业头脑啊,不是吗?”
“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常识啊。不过,我从父亲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
“何止一些东西啊。我想说,我们成为合作伙伴,你觉得怎么样?”
“合作伙伴?”
“这会相当不错的!我们一起开一家帽子店,我负责工艺制作,你负责业务。”
“但我对开店的事情也一无所知啊。”
“你知道得够多了,你很聪明,判断力又好。”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捏着说,“快说,你会和我一起干的,对吧?”
“天啊,”我忍不住想笑她,“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想一下吧!我们可以做自己的老板,做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赚许许多多的钱,买最漂亮最贵的衣服,去所有的高档餐厅吃饭。”
“这样的话我们可什么都没赚来,就把利润都花光了。”
“是吗?”她说,“你可是我最棒的合作伙伴了。”
我的脸红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对她很重要,我喜欢这种感觉。事实上,我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开店的计划。在侍者上菜的时候,我们开始讨论店面应该如何装潢,我已经不清楚这是为了讨她开心随便说说,还是真的在拟定未来的人生计划。
[19] 范德比尔特·惠特尼(1875~1942),范德比尔特家族成员,21岁时嫁给金融世家的哈里·惠特尼。她热爱艺术,曾向罗丹学过雕塑,是著名的艺术赞助者和收藏家,创办了惠特尼美国博物馆和美国艺术双年展。——译者注
[20] 意大利语,“小女孩,女婴”。 ——译者注
[21] 奥莉芙曾在报上读过一篇报道,讲一个人蹲在木桶里想横渡尼亚加拉大瀑布,结果死在了中途。——译者注
[22] Madonna,意大利语,意为“圣母玛利亚”;mia,意大利语,意为“我的”。合起来表示惊叹。——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