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24 奥莉芙(1 / 2)

“我想买瓶香水。”一位英俊的男士穿着深色西装,戴着费多拉软呢帽,看着柜台里的陈列说,“是给一位女士的……是我妹妹。”

我注意到他手上戴着结婚戒指。“您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香味吗?”

他扯了扯衣领说:“我恐怕不怎么清楚。”

我给他看了一瓶中等价位的薰衣草香水。在店里工作三个月了,我对这种已婚男人买香水送女友的把戏看得太多了。“这个味道很可爱,也很清新。”

“我想让她感觉到被人重视的快乐。”

“好,如果您不介意多花点钱……”我转向身后的玻璃柜,选了一种店里最贵的香水。“女孩子们总是喜欢来自巴黎的最新款香水。”

“能包装成礼品吗?”

“当然可以。”

“还有……”他抓了抓自己左边的眉毛,“你能不能把它送到尼克博克酒店?”

我让自己的声音一直保持冷静。“没问题。”

“我需要它出现在今天晚餐的时候。”

“我向您保证,它会准时送到酒店的。”我愉快地微笑着,递给他一张印有商场名首字母的淡紫色卡片和相应的信封。他在卡片上写上文字,塞进信封,密封起来。我希望我能告诉他这样做不合乎道德,但我只是接过他的钱,向他表示感谢。

午休的时候,外面天气很冷,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乳品店,点了份牡蛎汤。乔、安吉丽娜以及其他一大群人坐在拼在一起的两张桌前。我坐下后发现,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那条重磅新闻:哈里·肖已经被撤销了谋杀罪指控,被当作精神病罪犯送往州立医院,那间收容所碰巧就在冷泉港北面。接下来的几周,医生会对他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和诊断。我静静地喝着汤,听他们争论这次的法庭判决。

“很显然,他发疯了,”乔认为,“不需要专家的诊断就能看出来。但关键在于,他杀了人,应该把大牢坐穿才对。”

“你错了,”露西不再玩她的手帕,反驳说,“关键在于他是否蓄意杀人。”

“他冲别人开枪了,不是吗?”一个卖家居用品、常向顾客展示真空吸尘器的年轻人说。

“但这是激情犯罪,”在库管房工作的一个女孩坚持认为,“他是在捍卫妻子的荣誉,你不能惩罚一个为了爱情而犯罪的男人。”

我忍不住加入进来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激情犯罪就应该被原谅,他可是残忍地杀害了另一个人啊。”

安吉丽娜揪住我的话题继续说:“这也许是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激情。”

我一脸绯红,有几个人放肆地大笑起来,乔或许也在笑——我可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嘲笑我。于是,我低下头,慢慢搅动自己的汤,像是要在肉汤里找一颗珍珠。

“不好意思,奥莉芙,”安吉丽娜说,“随口说的,你别当真啊。”

我点了点头,幸好这时候卖吸尘器的男人又把话题扯回了哈里·肖。“他们把他锁进疯人院以前,还请他在菲什基尔的一个酒店里大吃了一顿。”

“那一顿饭他肯定吃得不好。”露西说。

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但还是强迫自己把汤喝完。正如昂德希尔女士第一天对我讲的那样,重要的是保持身体的健康。

安吉丽娜和我走在回商场的路上。“我在那儿不应该嘲笑你的,对不起,你肯原谅我吗?”

我双臂交叉在胸前,护着外套,抵御着外面的寒冷。“当然了,我想其他人可能都忘掉你的笑话了。”至少我希望他们都忘掉。

“你真讨人喜欢。”

“天啊,冬天真冷,你不怕冷吗?”我还是感觉到受伤,但不想就此事纠缠下去了。

“二月是个讨厌的时节,”安吉丽娜说,“让人觉得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一样,但是,下周我就要排练春季的时装秀了。”

“春天不错。”

“很难想象,穿着这些茧绸的裙子和棉服出门会多么难看。幸好明天是星期天。你明天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一直希望去麦迪逊广场花园看电器展览会。员工协会有免费门票,但我去的时候,秘书说已经没有了。”

“这太糟糕了。展览会听起来很好玩啊。”

我们走入了暖和的商场。我回到自己的柜台,希望能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克服午后的昏昏欲睡。下午总是过得特别慢。二月是一年中有名的淡季,最近的天气也对生意没有任何帮助。好不容易到了商场打烊的时候,我走到更衣室,发现安吉丽娜正等着我。她拿起两张票说:“你还想去吗?”

“电器展览会?开玩笑吧!你怎么弄到的?”

“协会秘书喜欢私藏几张票备用。有时候,最后关头再去她那儿检查一下,是个好主意哦。”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去看展览会。”除了安吉丽娜,我不愿意和其他任何人花一天时间相处,即便她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从未经历过激情时刻。

走到商场门口时,警卫告诉我们,最好带一把伞。可我们都没有伞。“你们麻烦大了,”他说,“看那些乌云,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的。”

安吉丽娜打了卡。“早上的天气不是还挺好吗?”

我也打了卡。“早上可过去很久了。谁还记得早上的天气。”

我们走到外面,狂风卷起我们的裙子。“警卫是对的,”我们看着天空,安吉丽娜说,“是要下大雨了。最好坐地铁吧。”

“我觉得还是电车好。”我心里默默地从这周的预算里减去票价。我们并肩而行,大风吹得我们只能低着头走路,膝盖下的裙角摆来摆去。我一手紧紧抓住裙子,避免它被风吹起来,一手捏住帽子。走到人行道的时候,雨滴落了下来。警察示意我们过马路,于是,我们和其他行人赶紧挪动,从送货卡车的挡泥板和马车之间找了条路通过,马车司机正在尽力拉马,不让马匹前行。

在街道的另一边,马车在剧院前一字排开。门卫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把许多行人拦在路边,让一位戴着钻石头饰、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从马车里走出。我们身后有人嘀咕,那是范德比尔特·惠特尼[19],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雨越下越大,洒在我们这些可怜的穷人身上,那边一位举止姿态像王子一样的戴白手套的男子,护送着贵妇走入雨篷下。很快,这对穿着华丽的男女消失在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再糟糕的天气似乎都和他们无关。

当这位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毫发无损地走进剧院,门卫才放人们通行。我和安吉丽娜继续往前走。一阵风将雨丝刮在我脸上,又一阵,吹走了我的海獭皮平顶帽。

“我的帽子!”

我们看着帽子飞到了街上,这时电车经过,压过了帽子。我的帽针从头发上垂了下来,只好扶起帽针,继续向前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半空,狂风暴雨更加肆虐。我们冲过瓢泼的大雨,在一个小小的雨篷下暂时安身。站在那儿,像从河里捞起来一样,头发都湿透了。

这时,有辆电车在靠近,我对安吉丽娜说:“我们应该跑过去坐电车。”

“你上不去,车上都塞满人了。”

“不如走路算了,反正都湿透了。”这样我晚上至少不用洗衣服。

“这么做会送命的。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家呢?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一起去看展览了。地铁站就在街对面。”

我从来没有坐过地铁。“你真好,但我不应该去打扰你。”

“如果我觉得你会打扰我,我就不会邀请你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盯着地铁站的入口看。几年前,我曾读过第四大道修地铁时发生的那次事故:炸药爆炸,塌方,有人受伤,有人死去。艾达姑姑喜欢说,地下住着魔鬼。我想亲自下去看看,而且,还能看看安吉丽娜是如何生活的。“你有自己的公寓吗?”

“也不算什么公寓,但好歹是自己的房间。”

“那么,好吧,谢谢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安吉丽娜笑了。“我这都是为自己考虑呢。我希望你身上的一些闪光点能够感染到我。”

“如果等会儿我烘干了,那些闪光点还没有生锈的话,你就随便拿吧。”

我们穿过大街,沿着水泥台阶向下。支付5分硬币后,把车票给验票员,和其他人一起,在一个拥挤的站台等候地铁。火车越来越近,低沉的隆隆声逐渐变成金属发出的可怕尖叫。当警卫打开门,我们就冲了进去,把自己塞进已经拥挤不堪的车厢。

地铁在隧道中急速前行,我被周围的人挤成一团,唯一能看到的是面前的一张广告,广告上画了一支巨大的雪茄。在地铁里看到这样的广告有些荒谬。了解一个男人,要看他的朋友;抽我们的烟,你会找到最好的朋友。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广告词,想从中读出点儿新东西来。

地铁尖叫着停在阿斯特广场站,我们被人群裹挟来到了大街上。天色更加阴沉,雨也停了。潮湿的街道反射出路灯的光亮。我深深地呼吸,感谢如礼物一般的新鲜空气。

我明白,我们马上就要走在东区贫民区的街上了,于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阿斯特广场距离商业购物圈南面只有几个街区,但当我们向南走过库伯联盟学院时,我感觉像是来到了异国他乡。鲍里街上,手推车小贩们点着煤气灯,在街道两侧的水沟旁叫卖。在有轨电车的三条轨道之间,汽车、货车和马车混在一起,又开出了许多车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么小的一个区域里,有这么多车辆,这么多人在跑来跑去、互相避让。

我们很快就转了个弯,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那边有一栋六层的公寓楼。尽管这附近没有办公建筑和高层住宅楼,但我仍然有封闭的压抑感。黑色的金属消防通道弯弯曲曲地盘在单调、肮脏的公寓楼上。人行道上堆着一摊潮湿的垃圾。我们在门口停下,旁边是家卖烟的小店。大厅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闪烁不定的煤气灯有些光亮,我和安吉丽娜一前一后走上狭窄的楼梯。她手中的钥匙晃动,打开了一扇门锁,安吉丽娜推开了大门。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很小的房间。“不好意思,这里很乱。”她说着,拿下湿乎乎的帽子。

“我觉得你不需要抱歉啊。”

“我没时间收拾,所以就这样了。”

我看了看四周:宽板的木地板,很低的天花板,只有一些最简单的家具,还有一个小煤炉和一条水槽,应该勉强算是厨房了。房间后面的凹处放了一张床。粉红色的小地毯镶着黄边,正中间绣着一朵大花。一排精心装饰的小帽子挂在墙上。晾衣绳上挂着淡粉色的床单,将房间隔成了前后。

“你把房子收拾得很可爱,真的挺可爱的。”我特别喜欢房间里绿格子的墙纸,上面有紫色的玫瑰花。

就在我甩动湿头发的时候,安吉丽娜掏出一枚硬币,放进燃气表里,打开了暖气。我不知道她怎么能负担得起公寓的租金。她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什么绅士朋友。我希望她有别的办法。

“坐下,脱鞋。你得把这些湿衣服脱掉,我给你找个睡袍吧,这样你就能换衣服了。”

我们轮流用了楼下大厅里的卫生间,并在粉色帘幕后换了衣服,在那后面,安吉丽娜有一堆衣服挂在挂钩上。她把我的湿衣服都挂起来晾干,却突然发现我似乎少了件衣服。“紧身胸衣呢?”

“我受不了胸衣。”我说着,把头发扭在一起,盘在上面。

“不穿胸衣,我就觉得像没穿衣服一样。”

“穿上它,你怎么呼吸呢?”

“很简单,多呼少吸啊。”

我笑着说:“我永远无法理解女人为什么愿意为这些外在形象受苦。”

“可是当痛苦结束时,你就能享受它的好处了,”安吉丽娜带着一丝妖邪说,“我喜欢让男人慢慢解开我胸衣的扣子。”

我的脸又红了。安吉丽娜放纵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忘记了你还是个天真的bambina[20]。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怎么样。你喜欢意大利面吗?”

“我喜欢通心粉和奶酪。”当她向炉子走去时,我一下子有了食欲。

“我这儿可没奶酪……但我有瓶西红柿罐头,还有些蒜。”

“这太好了。”我一直想吃黄油、奶酪什么的,但我不能说出来。我从来没吃过用西红柿做的意大利面。

安吉丽娜烧了一壶水,接着切碎了蒜,在平底锅中倒入橄榄油。我一直以为橄榄油只能用来做沙拉酱。油烧开了后,她放入大蒜,嘶嘶直响,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当她用开瓶器拧开西红柿罐头时,我仔细看了看她房间里的布置。她的书桌上放了一顶草帽,草帽边上挂着各种羽毛、不同颜色的丝带,还有金属丝和胶水。房间的角落里还放了很高一摞帽盒。“看起来你有手工制帽的天赋啊。”我说。

“很多都是买来的。”她把西红柿倒入锅里,“我自己模仿商场里的帽子做复制品,当然挺省钱,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去买。好啦,菜炖好了,可以放意大利面了。”

我以前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做面条的:细细的面太长了,她就把面折成两半放进锅里。当她把面条捞出来时,我发现这一碗浓稠的糊汤面我实在难以下咽。

“味道挺好的。”我尽量不想让场面难堪,只好把面往嘴里捞。

“谢谢,我经常给自己做饭。”

“你妈妈教你做饭的?”

“我猜你就会这么说。”

“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真不错,但一个人不感到孤单吗?”

“乔住在隔壁。”她指了指外墙。

“就在墙那边?”一只蟑螂在墙纸上爬来爬去,但我装作没看见。

“你要我请他过来坐坐吗?”

“千万不要。”

“真的吗?”

“当然啊。”我想让她开心一下,便说,“其实,我经常会想,如果有兄弟或者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

“亲爱的,没有兄弟姊妹的人生也是完整的。像我的四个兄弟,都是些自大狂。除了乔,他喜欢告诉我怎么让生活变得更美好,而且他是我们兄妹几个中长得最好的。”

“除了他的姐姐,”我说,“我打赌,肯定随时有男人为你着迷吧。”

“我猜,只是有时会有人喜欢我吧。”

“现在有吗?”

“这个嘛……”她的声音变低了,把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确定。

“你不必回答我的。这是你的事情。”

“这么说吧,我有一个猎物。”

“那就好。”

“而且,他很有钱。”

“那更好啊。”

她放开手指上卷着的头发。“不然,我怎么能自己租得起房子?”

我尽量表现出快乐的样子。“他帮你付房租?”

“是啊,他很慷慨大方的。”

“挺好的。”

她扬了扬眉头说:“你觉得很惊讶?”

“没有啊。”

她把眼睛眯起来,似乎看穿了我不赞成她这样做。“你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

我不认为她这样是对的,但我不想反对她。“我觉得这是你的决定。你怎么遇到他的?”

“他在商场的时装秀上看到了我。表演结束后,他请我吃饭。你知道我们去了哪儿?马丁咖啡馆。你能想象吗,我和那些富人们坐在一起呀。”

当安吉丽娜描述她在马丁咖啡馆吃饭的场景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向我袭来,我似乎又回到了住在曼斯菲尔德酒店时的光景。我现在怎么会这样,吃着意大利面,和一个很轻易就可以勾引到手的意大利女售货员亲密无间?

“你爱上他了吗?”我问。

“我挺喜欢他的。”

“你不希望嫁给他吧。”

“哦,他发疯一样地想娶我。爱到了想要我们放弃一切,搬到巴黎去住,这样我们可以在咖啡馆里悠闲度日,和艺术家们聊聊天,喝一下午的酒……”

“听起来挺浪漫的。”

“可这样顶多几周,接着我就只想回家了。”

“你可以在巴黎看时装秀,去商场买新衣服。”

“这么说的话,还挺有诱惑力的。”她站起来,收拾桌子,“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就已经挺好了。”

晚上,我和安吉丽娜挤在一张床上睡,我背对着她,手臂盘在胸前,尽量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和人睡过一张床,可不想一不小心碰到她。

“你最怕什么呢?”安吉丽娜问我。

我凝视着黑暗,想了会儿说:“分娩。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去世了,我外婆也是在生她的时候去世的。”

“天啊。那你不想要小孩了吗?”

“我迟早会骑着木桶横渡尼亚加拉大瀑布的[21]。你最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