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海之上,南十字星之下(2 / 2)

我们结识舟的方式不同。它们是由鲨鱼带来的,在鲨鱼死后被我们收养。我们刚出海不久鲨鱼就来造访,很快就成为常客。有时它只是游到跟前看看木筏,绕一两圈后就继续前去寻觅猎物。但更经常的是它一声不响地闷头跟在导向桨后面,悄悄从右舷溜到左舷,偶尔轻轻摇头尾鳍跟随木筏缓缓前行。鲨鱼蓝灰色的躯体在皮下面被阳光一照看上去略显棕色,它随着波涛上下浮动,总雄赳赳地竖着背鳍。如果海上汹涌的波涛把鲨鱼抬过我们头顶,这时我们就像站在玻璃柜前观看鲨鱼似的,直接看到它的侧面,它威风凛凛地游向我们,一群无所事事的舟游在前面开道,那一瞬间,它们好像要直接游到木筏上来,可紧接着木筏轻轻地迎风摆动,跨过浪峰顺着浪头的另一边滑下去。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由于鲨鱼的名声太臭,相貌可憎,我们对它非常敬畏,它流线形的躯体里蕴藏着一股神奇力量,全身肌肉有如钢丝,扁平的脑袋里面充满了凶残暴戾,头侧长着猫一样的小绿眼,一张足以吞下一个足球的血盆大口。当划桨的人大声呼喊:“右舷有鲨鱼”或“左舷有鲨鱼”时,我们马上跑出来找鱼叉、手钩并沿着木筏边蓄势待发。鲨鱼总露着背鳍,在距圆木很近地方兜圈子。我们的手钩打在鲨鱼背部如砂纸打在铠甲上,手钩立时就像面条一样弯曲了,在激战中手叉经常折断,有鉴于此,我们对鲨鱼的敬畏之情更深了。即使我们戳破鲨鱼皮刺入它的软骨或肌肉里面,我们换来的也仅是一场激战而已,斗得四周水花四溅,最终还是被它挣脱逃走,唯一的痕迹就是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慢慢扩散开去。

为了保存最后一把鱼叉,我们把最大的鱼钩捆在一起藏在一只海豚体内。为了以防万一,我们用几根钢丝拴上鱼饵扔进水里,再把钢丝绑缚在救生绳上。鲨鱼踌躇满志地缓缓游来,把嘴伸出水面。张开月牙形大口扬起脖子一口吞下整只海豚,海豚正好卡住它的喉咙。鲨鱼挣扎着把水搅得一片白沫,我们死命握着绳子。虽然这家伙拼命挣扎,可还是被我们拉上圆木末梢,它无可奈何地躺在那儿张着嘴,像是在用两排平行的锯齿威胁我们。此时,借助涌上木筏的海水的力量我们把鲨鱼从长满海草的滑腻圆木末梢拉了上来,用绳子捆住它的尾巴,然后我们躲到一边,等待着它自行了断。

我们用这种方法捉住了第一条鲨鱼,在它的软骨中找到了折断的鱼叉尖,开始我们以为这条鲨鱼因为受了伤才比较驯服。后来我们用相同的方法逮住了一条又一条鲨鱼,每次都很容易上手。尽管鲨鱼打挺和往前猛冲的力量着实沉得难以应付,可只要我们坚守阵地死命拽住鱼线不让它在争夺中得到丝毫的便宜,它便会变得有气无力十分温驯,再也不使它那巨大的蛮力。我们捉到木筏上的鲨鱼一般是六到十英尺长,有蓝鲨也有棕鲨。这种棕鲨即使用快刀猛扎也戳不破裹着浑身筋肉的外皮,除非是使尽了全身气力,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扎透。腹部和背部一样也难以刺透,只有头后两侧的五个腮缝才是全身仅有的致命处。

我们拉上来的鲨鱼身上通常都黏着几个黑乎乎滑溜溜的鱼,它们扁平脑袋上的椭圆吸盘牢牢吸附在鲨鱼身上,用手扯它们的尾巴也拉不动。假如它们愿意,可以在一刹那就脱落下来跳到一旁,再贴到其他位置。如果它们的寄主没有再回海里去的迹象,而它们也不想再依附在鲨鱼身上时,它们就跳下来消失在木筏的缝隙里,再去寻找其他寄主。如果找不着鲨鱼,它就暂时吸附在另一条鱼的皮上。鱼一般有一个手指长,最长可达一英尺。土人如果偶尔走运弄到一条活鱼,他们有个办法加以利用,我们尝试了一下这个古老的方法。土人把鱼尾拴好放它游走,鱼一见到鱼就上前紧紧吸住,渔民拉住鱼就可同时捕获两条鱼。我们没那么幸运,每次我们拴住它的尾巴放它游走时,它箭一般冲过去,牢牢吸在一根圆木上,它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巨型鲨鱼。它黏在木头上,无论我们怎么使劲都无法拉下它。渐渐地我们在木筏上有了不少小鱼,它们牢牢吸附在木筏边的贝壳上顽固地坚守垂附着,和我们一起横渡太平洋。

海上新宠——舟

鱼又丑又笨,一点也不像它活跃的同伴舟,我们始终没当它是招人疼的宠物。舟是种类似雪茄烟形状的小鱼,有着斑马一样的花纹,它们成群结队地游在鲨鱼的前面。它之所以得到这样一个名称是因为,人们以为它是在引导目光呆钝的鲨鱼朋友在海里遨游。事实上它只是跟随鲨鱼一块儿走,如果它突然独立行动,也不过是它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看到食物了而已。舟会一直陪伴自己的主人至最后一刻。因为它不能像鱼那样黏在巨人皮上,因此当它的老主人突然凭空消失的时候,它就变得手足无措了。此时舟会东奔西跑六神无主地拼命寻找,最后总是又回到鲨鱼失踪的地方,沿着木筏来回乱窜。时光一点一点过去了,鲨鱼终是不再出现了,它们只好无助地东张西望另觅新主。于是“康铁基”号就成了它们现成的新靠山。

如果我们趴下身子,将头伸进清澈透明的水里,木筏就像一只海怪的肚子,导向桨像它的尾巴,中心板则像圆钝的鳍一样下垂着。木筏收养下来的舟在一块块中心极之间并排游动,完全不屑注意冒着气泡的人头,只有一两只迅速从旁边冲过来,跑到鼻子跟前细细端详一阵,又无动于衷摇摇摆摆地回去,加入到那些专心游水的舟行列中去。

舟分为两队巡航,它们大多在中心板之间游动,其余的则排列成优美的扇形走在木筏前头。偶尔它们也会离开木筏飞快冲出去,猎取路上碰到的微薄食物。每次饭后我们在木筏旁边的水里洗餐具时,那情景就像我们在残渣剩饭中倒进了一整个雪茄烟盒的花斑舟。它们检查每一块碎屑,只要不是素食就吞下肚。这些莫名其妙的小鱼就像孩童信赖大人那样蜷缩在我们的羽翼下,我们也如鲨鱼那样对它们像慈父一样爱护有加。它们成为“康铁基”号的水族新宠,木筏上定了一条规矩:禁止捕捉舟。

跟随我们的舟还是些不到一英寸长的幼鱼,舟一般都有六英寸。当埃里克用鱼叉刺中那头鲸鲨的头部,它闪电般逃走后,它的部分仆从(舟)就追随了获胜者,这批鱼有两英寸长。在我们获得一系列胜利后,很快就有多达四五十只舟作了“康铁基”号的随从,很多舟喜欢木筏慢悠悠的行驶速度和每天的饭渣残屑,于是它们就在大海里护送我们行驶了几千海里。

偶有不忠的叛徒。一天我正操舵,突然南方的海面翻腾起来,一大群银色的海豚水雷般奔将过来,它们不像平常那样悠闲地躺在水面上拍水前进,而像疯了一样腾出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在紧张慌乱的逃窜中,起伏的蓝色海浪击起层层白色小花,后面一个黑色脊背似快艇一般左冲右突猛扎过来。海豚亡命地划破水皮冲出海面径直奔向木筏,在木筏跟前潜入水中,一百多只海豚挤成一团朝东方游去,木筏尾部的水上闪烁着绚丽的光彩。闪亮的脊背跟踪而至,露出一半在水面上,它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潜入木筏底下,直冲向船尾后面的海豚群,这是条奇大无比的蓝鲨,长约二十英尺。在它消失后,我们的许多舟也失了踪影。它们找到了更令它们振奋的海中英豪,跟随它去浪迹天涯,征战四方。

飞鱼志异:乌贼的喷气机

专家们特别要我们提防章鱼,因为它能爬上木筏。华盛顿的全国地理学会给我们看过关于洪堡德急流某一区域的报告和引人注目的镁光照片,那儿是巨大章鱼出没的地方,它们总是在晚上浮到水面上来。这些坏东西实在贪婪,如果一只章鱼抓到一块肉,而自己又被钩子钩住的话,另一只就会上来吃掉被困的同伴。它们的胳膊甚至能扼杀大鲨鱼,在巨鲸身上也留下可怖的疤痕,它们丑恶至极的嘴像鹰嘴一样藏在触角中间。有人警告我们说,在夜间章鱼双眼闪着磷光漂浮在水里,如果它们不想直接爬上木筏,它们可以伸出长长的胳膊摸遍木筏所有的角落,我们可不想晚上被一只冰冷的胳膊缠住脖子把我们从睡袋里拉出来,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把马刀式的大砍刀,以备在摸索的胳膊弄醒我们时使用。我们起航时最令人不快的一件事就是,秘鲁海洋专家又特别提起这事,并在海图上给我们指出章鱼出没最高的区域恰好是在洪堡德急流中。

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海上还是木筏上都没有章鱼的踪迹。一日清晨我们首次发现了它们在附近水域存在的明显迹象。旭日初升时,我们在木筏上找到一只猫一般大小的章鱼。它是在夜里自个儿跑上木筏的。这时候它已死在竹舱门外,触角还缠在竹筒上。竹条舱面上流淌着一摊像墨汁一样黏糊糊的液体,它就躺在液体中间。我们用乌贼墨水在航海日记上写了一两页日志,这种黑汁和墨水一样,然后把这只小章鱼扔进海里,令海豚们喜不自禁。

这件小事意味着夜间很快就有更大的章鱼来访。如果小章鱼上了木筏,那么它饥肠辘辘的长辈们肯定更能够。我们的先辈坐着海盗船(3)想起海老人时,感觉一定和现在一样。可接下来发生一件事却让我们大惑不解。一天早上我们在屋顶的棕榈叶上找到一只年幼乌贼。这事让我们困惑了,它不是爬上去的,因为除了屋顶正中别处都没有墨迹。也不会是海鸟扔下来,因为它全身完整,没鸟啄的痕迹。我们以为是打在木筏上的海浪把它抛上去的,可当夜值班的人都说不记得有过这种浪。一夜又一夜过去了,我们不断在木筏上发现一些幼小的乌贼,最小的只有中指大小。

不久以后,我们每天都在舱面的众鱼中间发现一两只乌贼,即使风平浪静的夜晚也是如此。这是些最最丑恶的章鱼的幼鱼,有八只臂,上面长着吸盘,另外还有两只更长的臂,末梢有蒺藜一样的尖钩。可从未发现大乌贼爬上来的痕迹。在黑漆漆的夜晚我们见过水面上漂浮着的一闪一闪放磷光的眼睛,仅有一次我们看到海水如同开锅一般沸腾起来溅起白沫,一个类似大车轮的东西浮上来在空中转动,我们的海豚狼狈地跳出水面逃窜。我们始终解不开这个谜:为什么小章鱼夜夜造访而大章鱼从不上木筏。两个月以后我们有了丰富经验,也已远离臭名远扬的章鱼区了,此时我们方找到答案。

幼年乌贼不断造访木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们看到一群闪闪发光的东西从海里跳出来,像大雨点一样在空中飞舞,同时海豚追踪而来,搅得海面好似开了锅。起初我们以为是一群飞鱼,我们已在木筏上看到过三次这样的场面了。当它们走近以后,有些雨点似的东西飞起四五英尺高翻过木筏,有一只正好撞在本奇特的胸口上,啪地落在舱面上。原来是只小乌贼,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当我们把它放进帆布水桶里时,它连续不断地冲到水面上来,可由于受水桶局限,它没法积蓄起必需的速度,所以只能让半个身子跳出水面。

大伙都知道乌贼游水用的是喷气机的原理。它将海水从体侧的一根封闭的管子里使劲往外挤,这样它就可以高速向后一下一下喷射。它把垂在身后的触手拢成一束抱住头,于是就成为一条流线形的鱼。它身体两侧的皮肤上有两个圆肉褶,平时用来定向和拨水。许多大鱼都爱吃小章鱼,小章鱼没有抵抗的能力,为了躲避追逐者,它们能像飞鱼一样飞到空中,这是我们亲眼所见。它们早在人类的天才想出喷气机原理很久之前就已实际应用了。它们从体内排出海水取得一定速度之后,就以一定的角度冲向水面,把两片肉褶像翅膀一样张开。它们像飞鱼那样滑翔于波浪之上,飞行距离的远近视速度而定。后来我们仔细观察这种现象,我们常见到它们飞出五六十码远。有时单飞,有时则双飞或是三只一齐飞。我们所遇到的所有动物学家都不知道乌贼可以“滑翔”这一事实。

过去,在我曾是太平洋土著的客人时,常吃乌贼,它的味道像龙虾和橡皮的混合物,但是在“康铁基”号的食谱里,它只能屈居末位。一旦我们在舱面上找到免费乌贼,我们就直接用它换取其他东西。我们交换的方法是把它挂在鱼钩上抛出去又拉回来,于是鱼线的另一端就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就连金枪鱼和狐也爱吃乌贼。这两种鱼可一向在我们菜谱上列居首位。

我们漂泊在海上的日子里不总碰到老相识。日记上有很多条这类的记载:

5月11日,今天坐在木筏边上吃饭时,一只巨大的海洋动物两次浮出水面搅得海面波涛汹涌,之后就溜了,不知是何物。

6月6日赫尔曼见到一条粗大的黑鱼,宽阔的身躯呈白色,尾细有刺。它从右舷海中跳上来好多次。

6月16日左舷处看到一条怪鱼。六英尺长,至少有一英尺宽,体长棕色,嘴细长,头后的背上长有大背鳍,身子中间有一小片背鳍,尾鳍肥厚镰刀形。距水面颇近,游动时像鳗鱼那样扭动。当赫尔曼和我们手持鱼叉乘橡皮艇下水时。它没入水中。后又浮起来再度潜入水中消失了。

次日正午时分,埃里克在桅杆顶上看见三四十条与昨天一样的鱼,体长呈棕色。

6月18时克那特看见一条蛇一样细长的东西有二三英尺长,它在水面上直立起来又倒下去,像蛇那样缓缓蠕动着潜下水去。

有好几次我们经过一大块黑色的东西,面积如同一间房子的地面,像暗礁一样藏在水皮底下一动不动的。我们猜测是声名狼藉的缸鱼,可它根本不动,我们从未到近前看看它的真实面目。

埃里克的潜水竹筐

水里有这么多的伴儿,时光很容易就消磨过去了。有时我们必须潜入水中检查木筏底下的绳子,那时候就益发有趣了。一天有一块中心板松了,滑到木筏下面去了,被绳子缠住取不出来。赫尔曼和克那特最擅长潜水。赫尔曼两次游到木筏下面躺在海豚与舟中间去推那块板子。第二次他刚爬上来坐在木筏边上喘气,我们就看见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在离他腿不足十英尺处,正静悄悄地从深水里朝着他的脚指尖游过来。或许我们误解了这条鲨鱼,以为它心存不轨,就用鱼叉猛刺它的头部。鲨鱼深感委屈死命挣扎。搅得浪花四溅,最后逃掉了,水面留下一层油渍。中心板的故障仍未排除,依旧缠在木筏底下的绳子上。

后来埃里克想到一个办法:做了一只潜水筐。我们没有什么材料可用,只有竹子、绳子和一只装椰子的棕榈叶编的筐。我们用绳子和竹子把筐的上面加高,然后每人轮流坐在筐中从木筏边上由别人放下去。如此一来我们那两条使鱼垂涎欲滴的腿就躲在了筐里,上面用绳子编结的半截尽管对我们和鱼仅只起心理上的作用,不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怀着敌意向我们冲来,至少我们能够立刻蹲下去躲藏,由木筏上的人把我们拉上去。

这只潜水筐不但实用,并且逐渐成为我们消遣的理想去处。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使我们可以研究木筏底下的浮动水族馆。

每当海面宁静的时候,我们便逐个爬进筐中,由同伴送入水中,一直到必须换气时才上来。阳光下水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一丝阴影。在水中睁眼看过,阳光不像水面世界那样,没有特定的方向。经过折射的光不仅从上面也从下面来。阳光已不是射线,它变得无所不在。抬头仰视,木筏底部照得透亮:九根大圆木和错综复杂的绳结都沐浴在奇光异彩中,木筏周围和整个导向桨上挂满嫩绿的海草,像花环一样摇曳生姿。舟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水中游戈,像是披着鱼皮的斑马。一心想捕食的大海豚用不安、警觉、抽搐的动作绕圈。光线从四面八方照在从圆木缝隙伸出来的树汁饱满的红木中心板上,板上黏着宁静的白藤壶,它们那毛茸茸的黄色腮际有节奏地吸着氧气和食物。一旦有任何东西距它们太近,它们就马止关闭镶着红黄边的贝壳,直至危险解除为止。

水中的光线对于我们这些对舱面热带耀眼阳光已习以为常了的人来说,显得格外清澈和舒适。甚至当我们往身下永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望去时,由于日光的折射,黑夜也变为熠光闪闪的蔚蓝色。让人吃惊的是,我们虽处于水面之下,却能够看到晶莹透彻的蔚蓝深处的水族。它们可能是狐鲣,当然也有其他鱼类在那儿游来游去,可我们却无法分辨,鱼群有时候很大,我们常常感到不可思议,不知是海流中充满了鱼,还是深海中的鱼有意识地聚集在“康铁基”号下面陪伴我们几日。

我们最喜欢在长着金鳍的金枪鱼来访时潜入水中,它们偶尔会成群结队来到木筏旁边,但大多数时间它们则是三三两两造访,连续好几天都不声不响地在我们四周绕圈子,除非我们能引诱它们上钩。从木筏上看,这些鱼不过是些笨重的棕色鱼,没有什么特别的斑纹,但一旦潜入水中的世界,它们的色彩和形状就迥然不同了。这种变化真令人难以置信。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爬上木筏,重新确定我们的方位,以便推断我们在水下看见的是不是同一条鱼。这个大家伙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它不紧不慢从容傲慢地游动着,此时此刻它的仪容显得格外雍容华贵,没有任何鱼类能与之匹敌,它们的肤色变为泛着淡紫色光泽的金属色。它们像闪烁着银白和钢铁色泽的水雷,周身比例匀称适中,线条柔和细腻,鳍叶轻拨,140到200磅的身子就款款往前划去。

我们与海以及栖身其中的生物接触越深,也就越熟悉它,而我们自己则越来越有宾至如归之感。我们明白了应尊重古代原始民族,他们的生活与太平洋息息相关,所以他们熟知的太平洋是我们所不知的。确实,今天我们已衡量过大海所包容的万事万物,给金枪鱼和海豚定下了拉丁文的名称。他们虽然没有做过这些事,但他们对海的理解怕是比我们更加真实。

海图上的暗礁

大海中难得有固定的标志。波浪与鱼,太阳和星星来来往往。据说在分隔秘鲁和南海诸岛4300海里中途没有任何陆地。因此,当我们驶近西经100度,在太平洋海图上看到我们航线的正前方标着暗礁时,我们感到非常吃惊。暗礁被画成了一个小圆圈。由于海图是当年出版的,我们查看了《南美航海指南》的参考部分,上写“加拉帕戈斯群岛西南600海里,南纬6度42分西经99度43分处,曾有人于1906年,后又于1926年报告说该处有暗礁。1927年有一艘轮船从该位置以西一海里处经过,但未见有暗礁,1934年另一艘船在此以南一英里处,经过,也未见有暗礁的迹象。‘考利号’摩托艇1935年在此处测深至160仍未见底。”

据海图上看,该处显然仍被列为航海的可疑区域。吃水深的船只驶近浅滩的危险性比我们大得多,我们不怕,决定向图中所标地点前进,看看能否发现什么。暗礁的位置比我们的航向稍偏北,因此我们将导向桨偏向左舷,并调整方形风帆使木筏头部略微偏北,以便让风和浪从右舷吹来。如此调整之后,溅到我们睡袋上的海水比平时多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风力也大了许多。我们心满意足地看到,只要风由船尾吹来,我们就能够有十足把握稳妥地令“康铁基”号以极大的角度切入风流之中。否则,风帆就会掉头过来,我们又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控制住木筏。

我们连续两昼夜驾驶木筏朝着西北偏北方向前进。海上波浪很大,并且由于贸易风时而从东南时而又从正东吹来,以致海面上的波涛变幻无常,可无论浪从何处来,我们自始至终漂浮着。我们不停地在桅杆顶上望。每当我们浮上浪尖,眼界便开阔许多。浪尖比竹舱屋顶高出六英尺,假如两个强有力的浪头撞在一处互相推挤,浪头会腾得更高,掀起沸腾喧嚣的水柱,不知将倾泻到何处。夜晚我们把食品箱挡在门洞口,可一夜下来我们的身上终究还是混漉漉的。我们还没睡妥帖,第一个浪头就打在了竹墙上,海水如喷泉般从竹墙的缝隙喷射进来,同时冒着白沫的海水越过食品箱倾泻在我们身上。

“打电话叫水暖工来。”我听到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喃喃说道。同时我们必须弓着身子让水从地板缝中流下来。水暖工终是没有,一夜之间,我们的床上漏了好多水。赫尔曼当值的时候,有一只海豚无意中真的游到木筏上来了。

次日贸易风从正东送了我们一程,海面也就平静了许多。我们轮流替换着去桅杆顶上望,估计我们可能会在下午后半晌抵达我们的目的地。那一日我们见到的水生动物比平常多,许是我们比以往更注意观察的缘故吧。

上午我们看见一条大剑鱼从水底下向木筏游来。两根伸出水面的尖鳍相隔六英尺,那支利剑估计和身子一样长。剑鱼在靠近操舵人处转了一个大弯隐没在浪峰后面。我们的饭里泼进了不少咸涩海水,正当吃午饭时,我们鼻子底下涌起一股巨浪,把一只大海龟推得老高,我们看到了它的硬壳、头和划动的鳍片。正当一波刚平,另外两波又起之时,这只海龟去得无影无踪跟来时一样突兀。此次我们又在身披铠甲的爬虫下面看到了闪烁着白绿色光彩的海豚肚皮翻腾在水中。这片水域常有一英寸长的小飞鱼,它们成群结队地滑翔,常飞到木筏上来。我们还见过单飞单宿的贼鸥,尾部分叉像巨型家燕的军舰鸟也时时来访,这些鸟儿围着木筏一圈又一圈地飞翔。通常军舰鸟被看成是附近有陆地的象征,因此我们的乐观情绪又多了一重。

“或者真的有沙洲或礁岩也未可知。”有人如是想。最乐观的人说:“也许我们能发现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岛,这可没准,毕竟从前这里罕有人迹。果真如此,我们就发现了新大陆——康铁基岛!”

从正午开始,埃里克就越来越频繁地站到装炊事用具的木箱上,眯着眼用六分仪测量。下午6时20分时,他报告的位置为南纬6度42分西经99度42分。依照海图,我们现在位于暗礁正东一海里处。我们放下竹檩收了帆放在舱面上。风恰好从正东来,它会直接送我们去目的地。转眼之间金乌坠海,皎洁的满月在海上洒满银光,玉宇之内银白波涛黑白相间起伏不定。桅杆顶上的能见度良好。四周随处可见长条的碎浪,但是看不到显示暗礁或浅滩稳定的碎浪。大伙都不愿回舱,集体站在那儿急切地搜寻着,有两三个人一起爬上了桅杆。

在我们漂过图标圈定的中心区域的同时,我们不断测量水深。我们收集了木筏上所有的铅坠把它们都拴在一根五百多的五十四股丝绳的末端,尽管水压差会使悬在水中的绳子出现一定的斜度,可铅坠至少能下沉四百。此处的东、西面和正中都找不见底。我们绝望地又看了一眼海面,当我们肯定我们可以绝对地说已测量过这个区域并未找到浅滩时,我们再度升起风帆,把桨搁回原处,这样,风浪又从左舷吹来。

我们任由木筏自行漂泊。海浪像平常那样涌上木筏又从圆木缝里漏下去。现在我们吃饭睡觉都可免遭水淋之苦了,不过当贸易风从正东转向东南时,海面的波涛也曾连续数日连连凶狠地袭向我们。

解开中心板之谜

在我们驶至幽眇莫测的暗礁之前的一小段航程中,我们深深懂得了中心板的作用,它就是极大的龙骨。在行驶中,赫尔曼和克那特一起潜入木筏底下修好第五中心板,此时我们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板子的作用又得到更进一步的理解,自印第安人自动放弃了这种已被人遗忘的水上运动以来,还不曾有人对中心板的作用有所了解。木板等于龙骨,木筏与风成一定角度的运动就是靠这些木板,这非常好理解。可古西班牙人说,印第安人在极大程度上是靠“他们插在轻木缝隙里的中心板”在海上驾驭轻木筏的,我们和所有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对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中心板牢牢夹在狭小的间隙中,它并不能向两旁转动,从而起到舵的作用。

我们是这样发现中心板的秘密的。有几天海上风平浪静,我们用绳子捆住导向桨连碰也没碰它一下,“康铁基”号稳稳地沿航线行驶。当我们把捞上来的中心板插到木筏尾部的一个缝隙里,“康铁基”号立刻就由西往西北方向转了几度,然后再平稳行驶在新航线上。如果我们提起中心板,木筏又折回先前的航道,中心板提起一半,木筏便向原航道折回一半。我们只需把板子提起插下就可以有效改变航向,靠中心板就能操纵木筏,不必动用导向桨。

这可是印加人想出的聪明办法,可以毫不费力而保持平衡。这种方法使风对帆的压力集中到了桅杆上,桅杆成为定点。两个力臂分别是桅杆前面的那段木筏和后面的木筏。如果木筏尾部的中心板总面积受力大,木筏头部就不费力气地随风转过去,如果前部的中心板受力大,则反之。当然,距桅杆最近的中心板由于力与力臂的相应关系,所起到的作用也最小。如果风正从尾部吹来,中心板就不起任何作用,这时就要不停操纵导向桨,否则木筏就不能平稳前进了。如果木筏处于这种完全垂直的角度,它就显得有些过长了,不能适应波浪的起伏。因为竹舱的门和我们吃饭的地方都只在右舷,所以海浪总是从左舷打来。

此后我们的行程完全可以让舵手站在木筏的一个缝隙处提起插入中心板来操作,不必再拉两边导向桨的绳子,不过此时我们已使惯了桨,我们只用中心板确定大致的航向,我们还是爱用桨来操纵木筏。

下一段的航程就好像仅在地图上才存在的浅滩一样,肉眼是看不到的。我们已在海上行驶了四十五天,已从西经78度前进到108度,正好位于距前方最近的岛屿中途。我们和东方的南美洲距离为两千多海里,再往西继续前行至波利尼西亚也有相同的路程。周围最近的陆地是东偏东北方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和正南的复活节岛,在这片广阔无边的大海上,我们与两地的距离均超过五百海里。我们始终没有见过船只,当然也不可能再看见船只,因为我们已远离了太平洋上所有的正规航线。

可我们对这些遥远的里程并无感觉,因为四周的天际在不知不觉中随我们一道前进,而我们自己这块漂浮着的世界也始终未变,一个以木筏为中心的圆盘在边缘处渐渐向苍穹翘起,永恒的夜空日复一日地在头顶斗转星移。

【注释】

(1)约等于摄氏12度。

(2)通常用马铃薯,甜菜头切成丁,拌以蛋黄,生菜油制成,是一种凉菜。

(3)作者是北欧人,8至11世纪时北欧海盗屡屡乘船,骚扰欧洲沿海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