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筏民的生活与工作
时光荏苒,转眼已过了好几个星期。我们前不见船影,后不见海上有人类的丢弃物。整个大海都属于我们,海平线完全向我们敞开胸怀了,真正的和平与自由从空中飘然而至。
空气中清新浓重的海腥味和周遭纤尘不染的湛蓝环境,把我们身心都洗涤一新。我们忽然发现,所谓文明世界中人类所关心的一些重大问题,似乎都变得遥远虚幻而又荒诞不经,那些问题都只是人类思想的反常产物,唯有大自然的力量才至关重要。而大自然的种种威力对这只小小木筏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或许是把它也当成了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由于它不破坏海洋和谐,只是像鱼和鸟一样适应着水流和海洋。大自然没有作为敌人袭向我们,而是变为稳妥而可靠的友人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在风推浪涌海流的运送下,我们直奔目的地。
在我们漂流的那段日子里,任何一艘船在任何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如果驶到我们身旁,都会见到我们在随波逐流,条状长波的浪峰泛着层层浪花,一条条滚滚前行,同时,贸易风扯着橘色的风帆直指波利尼西亚。
那船上的人还能看到,木筏尾部一个满脸棕色胡子赤身裸体的人,一边拉着一根打满结的绳子,一边与一支长长的导向桨搏斗,如果风平浪静,他就会坐在骄阳下的木箱上打盹,用脚趾悠闲地扶住导向桨。
假如那个人不是本奇特,那本奇特一定趴在竹舱的地面苦读他那七十三本社会学著作中的一本。本奇特同时还是司务长,他负责安排一日三餐。每天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看到赫尔曼手拿气象仪站在桅杆顶上,或是戴着潜水镜潜到木筏下面检查中心板,或是收回橡皮艇,又或是忙着摆弄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测量仪器和气球。他是我们的技术总监,负责气象、水文考察任务。
而克那特和托斯坦总在忙活他们受潮的干电池、烙铁和线路。他们使出战时学到的全部本领才令这部在水面上一英尺的电台得以在浪花和露水的侵袭中保持通畅。
每晚他们轮流向太空播发我们的报告和天气观测,然后不知被哪位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收到,再转到华盛顿的气象局或是其他有关单位。埃里克则总坐着补帆、拼接绳子、搞木雕或给我们这些大胡子和怪鱼画速写。每天正午他总拿起六分仪站在木箱上观测太阳,算出我们一天之中经过的里程。而我自己则记航海日志、写报告、采集浮游生物、钓鱼和摄影,这几件事已够我忙了。总之,每个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掌舵和煮饭之类的重活都平均分派。每人在每天白天和晚上各掌舵两小时,做饭也是每天轮换。除了某些必须遵守的规定,如夜间值班腰间必须系绳,救生带必须放在固定位置,室内不准吃饭以及必须到木筏尾部的圆木头上去“出恭”之外,我们没有其他任何限制。如有重大决定,就召开印第安式的会议,经集体讨论定夺。
“康铁基”号每日最后一个值班人负责叫醒当厨的人,当厨人迎着朝霞、睡意蒙眬地爬到被露水打湿的舱面上,动手捡飞鱼时,这一天就开始了。我们不同于波利尼西亚人和秘鲁人,我们不吃生鱼,—定要在煤油炉上煎熟以后再吃,煤油炉放在木箱里用绳捆在竹舱门外面。木箱就是我们的厨房。此处正好背着东南方吹来的贸易风,其余地方都迎风。风浪吹得炉子里火苗乱窜时,木箱才能着火。有一回做饭的睡着了,整个箱子全着了火并很快殃及竹墙,等到烟灌进竹舱时,墙上的火也扑灭了,在“康铁基”号上救火简直太容易了。
酣睡在竹舱里的人很难闻见煎鱼香味立刻起床,所以做饭的人通常是用叉子叉他们一下,或者怪声怪气地唱“早饭好了”,直唱到他们确实害怕继续听下去为止。如果木筏边上没有看见鲨鱼翅,大伙儿就一头扎到太平洋里以最快速度洗个澡,于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之后大家便在木筏边上开始享用露天早餐。
木筏上的食物简直无懈可击。我们做饭可以参照两种试验性的菜谱:一种是20世纪的军需型,一种是15世纪的康铁基型。托斯坦和本奇特属于第一种类型的试验对象,他们先吃贮藏在圆木与竹条舱中间的特制军用份饭。他们不喜欢吃鱼和海鲜。每隔几周我们就打开捆在竹条舱面的绳子,拿出竹舱前半部绑得极为牢固的食物。纸箱外的一层沥青硬壳现下证明是耐海水的,而旁边散放着的密封罐头已经因为海水的不断冲刷而腐蚀坏了。
康铁基当年渡海时没有沥青或密封罐头,也没出现严重的口粮问题。当时他们吃的食物有些是从大陆带去的,也有在航行中自己捕捞的。我们可以假设,当康铁基从的的喀喀湖败北离开秘鲁海岸时,他的头脑里有两个可能的目标。在那个拜日的部族中,身为太阳的化身和民族的精神领袖,他很可能要对着太阳冒险出海航行,希冀找到一块崭新的较为和平的土地。另一种可能就是带领他的木筏队沿南美海岸北上,去一个他的敌人势力范围以外的地方建立新的王国。为了躲避沿岸险恶的礁石滩和沿海敌人的部落,他会跟我们一样不期然做了东南方向贸易风和洪堡德急流的俘虏,在大自然的强大力量的推动下,同样会沿着这个大半圆形漂向日落的地方。
食物与饮用水
无论这些拜日者逃离故园时有过怎样的念头,他们确实为出航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当时这个原始民族的食谱中最主要的就是干肉、干鱼和白薯。当他们沿秘鲁荒凉的海岸起程时,在木筏上准备了大量淡水。他们不懂用陶器,常常用不怕磕碰的巨大葫芦的外壳盛水,不过木筏上更适应用粗竹筒。他们打通竹节中间的挡隔,从一头的小孔往里面灌水,再以活塞、树脂和松香堵上。把三四十个这种粗竹筒顺着木筏捆在竹舱底板下的庇荫处,让冰冷的海水(赤道急流水温度华氏79度(1))不停冲刷着竹筒。利用这种办法储水比我们在全程耗费的总量还多两倍,如果在木筏下边的水中再绑一些竹筒还可以再带一些水,因为绑在下面既不占地也不占重量。
两个月后,我们发现淡水开始变质有味了。不过此时我们已过了缺雨区,进入了雨量丰沛的海域,可以随意享用雨水。我们每人每天可分到一夸脱的水。这个定量并不是每天都能够喝完的。
我们的先行者从大陆出发时即使准备的食物不充足,他们只需随急流渡海,就不愁食物,急流中的水产非常丰富。在我们全部航程中,没有一天木筏周围没有鱼,也没有一天捕不到鱼。几乎天天都有飞鱼自动送上门来,味道鲜美的大狐鲣甚至随着海水从船尾涌到木筏上来,当水从筛子一样的圆木缝隙里漏下去时,狐鲣便直挺挺地躺在木筏上。饿死是绝无可能的。
古代土人早就深知二战沉船遇难的人偶然想到的办法:咀嚼生鱼吸取鱼的汁液止渴,也可把鱼片放到布里绞出汁来,若遇见大鱼时,只要随随便便在鱼的体侧挖个小洞,很快那里便充满了淋巴渗出物。只要哪怕有一点儿办法,就没人愿意喝鱼汁,可鱼汁盐分极低,能够止渴。
我们经常在海里洗澡以便保持全身湿润,并且躺在阴凉的竹舱里,如此就会大大减少口渴的感觉。如果鲨鱼在木筏四周趾高气昂地游荡,不能跳进海里痛痛快快洗澡的话,我们只须躺在木筏尾部,用手指和脚趾拉紧绳子即可。然后每过几秒钟清凉的太平洋水就会把你冲个透彻。
在气候炎热饱受口渴折磨时,一般总认为是身体缺乏水分,由于这种误会,结果是我们往往过量饮水,却没有任何补益。在热带,酷热难当之际,你把温热的水灌到口中直到喉咙感觉湿润了,可依然觉得口渴。其实身体需要的是盐分,而不是水,真是奇怪。我们专门为木筏生活定的菜谱——包括在特别炎热的天气定时吃食盐片,以补充出汗流失掉的体内的盐分。每当烈日如火炙烤着木筏,却又没有一丝微风时,我们都会这样去做。但尽管我们增加了饮水定量,直喝得肚子叽里咕噜地叫,但喉咙里依旧干得厉害。这时我们就在淡水里掺入20%到40%的咸涩海水,谁也没料到这种混合水竟真能止渴。喝完后好半天嘴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味道,但不口渴了,并且这样又减少淡水的用量。
一天早上我们正坐在那里吃饭,一个浪头打过来溅得整碗粥里都是海水。我们却也从中免费学到一点点小小常识:燕麦能把海水中大部分令人恶心的味道去掉。
波利尼西亚的老人中至今保留着一些有趣的传说:相传,他们的先祖扬帆渡海时随身携带了一种植物,放在口中咀嚼能止渴。这种植物还另有奇效,那就是在万不得已时喝了海水,如果咀嚼此物能止恶心。南海群岛没种植物,所以这必是他们祖先故土的产物。因为熟谙波利尼西亚历史的土著一再重述这些话,现代科学家们进行了调查研究,结果是,已知的唯一有这种作用的植物应是古柯树,是秘鲁的产物。印加人先前的陪葬品表明,在史前期的秘鲁,印加人和他们隐没的先驱都常用这种含古柯碱的古柯植物。每当他们上山下海进行了消耗体力的活动时,他们就带着大量古柯叶,每天咀嚼它用以消除口渴和疲劳。咀嚼叶子甚至使人在短时期内喝海水,而在一定程度上不受到影响。
我们没在“康铁基”号上面尝试古柯叶,但前舱一只筐里装了很多其他植物,有的已在南海诸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我们把大筐拴在竹墙的避风处,随着时间的推移,柳条筐里的白薯和椰子的黄芽绿叶越长越高,宛如一座小型热带花园。
白薯和葫芦的证明
当欧洲人首次来到太平洋群岛时,他们在复活节岛、夏威夷和新西兰看到大面积的白薯地,其他岛上也种植这种作物,但是只限于波利尼西亚地区,再往西就没有这种植物了。在这些偏僻的岛上白薯是最主要的农作物之一,除此以外,岛民主要靠渔猎为生,波利尼西亚许多神话都以这种植物为主题。据说,康铁基和他妻子帕尼从故乡来时,就亲自带了这种植物,白薯是他们家乡的主食。新西兰的传说证实:白薯不是由独木舟带来的,而是由“用绳子连接的排木”带来的。
如今我们已知,在欧洲人的时代以前,世界上只有美洲生长白薯。铁基带来的白薯(Ipomoea batatas)正是印第安人从古至今就栽种的那种。
白薯干不但是波利尼西亚水手的主食,也是古秘鲁人的重要旅行口粮。只有经过精耕细作白薯才能在南海岛屿上成长,那种认为白薯或许是从秘鲁随大洋急流漂过4000海里自行传播在各岛的论点是不可靠的。证明波利尼西亚人起源的这一重要线索是不容抹杀的。语言学家指出,在零星分布的南海诸岛,都管白薯叫“库马拉”,而秘鲁的古印第安人也这么叫。因此植物的名称应是随着植物漂过了大海。
瓶葫芦(Lagenaria vulgarig)是我们在“康铁基”号上携带的另一种主要的波利尼西亚人种植的植物。它的皮和果实都有重要用途,当地人使用在火上焙干的葫芦外壳盛水。它也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人工栽培作物,同样不可能单靠海水传播而自行在野外繁殖,古波利尼西亚人和原始的秘鲁人所种的也是同一种葫芦。在荒凉的秘鲁海岸史前基地中曾经发现过这种用来装水的瓶葫芦,首批白人来太平岛以前几个世纪里,岛上的渔猎部落也使用瓶葫芦。波利尼西亚称瓶葫芦为“基米”,在受秘鲁文化影响最深的中美印第安人中也发现了“基米”这个称谓。
我们还带了其他几种水果想试试能否带过去,可是大多数没等到腐烂,在几星期之内就被我们吃完了。除了这些水果,我们还带了一种同白薯一样起过重要作用的植物。就是两百只椰子,这是我们的清凉饮料,也是我们磨炼牙齿的好材料。有几只椰子很快发了芽,我们在海上才过十个星期,六棵幼苗就长到一英尺高,顶破胚芽长出厚实的绿叶。在哥伦布时代以前,巴拿马地峡和南美都有椰树。历史学家欧文耶托写道,西班牙人到来时,秘鲁海岸一带长着好多椰树。那时太平洋所有岛上早就有椰树了。
至今植物学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椰子是从何时何地越过太平洋进行传播的。目前我们发现了一点:椰子虽有闻名遐迩的坚硬外壳,但不可能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渡过大海,我们舱面大筐里的那些坚果在波利尼西亚的途中始终保持新鲜,还能发芽。可我们另一半放在舱底的储备食物中,任凭海水冲刷的这些椰子全部毁于海水。椰子渡海不会比轻木筏更快。它们之所以毁坏是由于它的几个眼吸进了海水。而大洋里收拾残渣的凶猛鱼类也绝不会让任何漂在水中的食物从一个世界到达另一个世界的。
一只名叫约翰的海面蟹
在距离陆地几千海里的地方,我们遇到过形单影只的海燕和其他能在海上栖息的鸟类。风平浪静时,当我们航行在湛蓝色大海深处,时而会发现一片随波逐流的白色羽毛。假如来到这片羽毛面前细看,会发现上面还有两三个乘客正惬意地随风漂流。当“康铁基”号快要从旁边驶过的时候,这些薄情的乘客一见这艘既快又宽敞的船只过来,便一齐横越水面快速奔近,爬上木筏,舍下羽毛任其孤零零漂远:“康铁基”号很快就搭满了偷渡客。这些乘客是海面蟹,指甲盖大小,偶尔也有大的,如果我们捕捉的话,它们就会成为木筏上这些巨人口中的美食。
这些小蟹俨然海面警察,一旦有利可图就赶紧出手。如果某一天当厨的人忽略了圆木缝隙中的飞鱼,次日上面就会趴着八到十只小蟹,伸着螯大快朵颐。一旦我们出现,它们经常吓得连奔带跑躲起来,但木筏尾部架桨的木墩旁有个小洞,里面住着一只非常驯良的螃蟹,我们叫它约翰。
它跟鹦鹉一样是大伙的宠儿,螃蟹约翰成为我们这个小集体中的成员。在晴朗明媚的天气,掌舵的人背对竹舱坐着驾船,在这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之中,如若没有约翰的陪伴,会备感孤单,其他小蟹像船上所有的蟑螂一样东躲西藏乱偷东西,约翰则不然,它圆睁双眼,伛偻着肥圆的身子蹲在洞口等待换班的人。每个值班的人来时都会带些饼干屑或一小块鱼给它,只要我们在洞口弯腰等着,它便爬到洞中伸手用螯取走小块食物,然后回去坐在洞口像小孩一样把食物塞进口中咀嚼。
小蟹苍蝇似的趴满了被海水浸透的椰子上,椰子发酵后就裂开,招来许多随浪卷上木筏的浮游生物。当我们学会如何一次性捕捉到足以一口吃的浮游生物时,我们这些木筏上的巨人也感到这是一种多么可口的食物。
在“生鱼汤”中航行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成亿上兆随波逐流的微生物营养价值极高。那些个不吃浮游物生物的鱼和海鸟尽管身躯庞大,可它们都有赖那些吃微生物的鱼或水生动物为食。浮游生物是在海面游弋的数千种可见和不可见的微小生物的统称——有一些是植物(植物浮游生物),另外一些是漂散的鱼卵和微生物(动物浮游生物)。动物浮游生物以植物浮游物为食,而植物浮游生物则仰仗氨草胶、硝酸盐和死去的动物浮游生物所形成的亚硝酸盐为生。它们一方面相互依赖维持生命,同时又是海中和海面上活动的一切动物的食物。它们的形体虽小可数量惊人。
在充斥着浮游生物的水域,一杯水里能盛下几千个。人类曾多次饿死在海上,由于他们没有找到能用叉、网或钩来捕获大鱼。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境况实际等于是在兑了大量水的生鱼汤里航行。这些守着鱼汤忍饥挨饿的人,如果除了鱼钩和网之外另有一种过滤生鱼汤的工具,他们就会发现这种极富营养的浮游生物食品。或者将来有一天人类会想到从海中大量收获浮游生物,就像如今在陆地上收获庄稼一样。只一粒粮食也同样不起作用,数量多了就成了食物,
海洋生物学家阿•迪•巴伊科夫博士同我们谈论过浮游生物,并送了一张适合捕捉它们的网给我们。“网”是绸子做的,每平方英寸有将近三千目。网呈漏斗状,口部呈圆形套在铁环上,圆环直径十八英寸拖在木筏后面。就像捕捞其他鱼类一样,收获的数量随时间地点而改变。越往西海水越热,捕获量也越小,夜间的收获最好,因为在阳光普照时许多浮游生物几乎都潜入海底去了。
假如我们在木筏上没有其他方法消磨时光的话,我们就俯身趴在地上,把鼻子凑近网上寻找乐趣。这倒不是由于它们味道好,浮游生物并不好闻。也不因为它们密密麻麻的样子可以引起食欲。只是因为,当你用肉眼观察堆在板子上的浮游生物时,会见到各种各样变幻无穷的形态和颜色。
它们大多是微小的虾状甲壳纲生物(copepods)或漂散的鱼卵,当然也有鱼和贝类的幼体、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小蟹、水母和万千种极可能是从沃特•迪斯尼画的《幻想集》里爬出来的小生物。有的像玻璃纸剪成的长着边毛的颤巍巍蠕动的小精灵,另一些则像没长羽毛只长硬壳的小红嘴鸟儿。大自然的确下了番苦功来创造这些浮游生物,超现实主义画家看到它们以后也会自叹弗如的。
洪堡德急流在赤道处折向西南,我们在这里每隔几个钟头就能从口袋里倒出几磅粥状浮游生物。它们像一层层带色的蛋糕一样挤在一块,由于我们经过的区域不同,于是各层便出现了棕色、红色、灰色和绿色。在夜晚,磷光闪烁时,我们收网就像拉回一袋流光四溢的珠宝。可一旦拿到手上,这些海盗的珠宝立刻变成几百万只纤细微小的发光的虾和闪着磷光的鱼幼体,它们犹如一团火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辉。我们把它们倒进桶里,这些又黏又湿的东西向外流时就像是用萤火虫煮的仙粥。我们夜间的收获近看其丑无比,但远看却美妙绝伦。虽然它的气味难闻,不过只要你鼓足勇气尝一口,味道却相当好。如果这一匙的成分是小虾的话,那么它的味道就和虾饼、龙虾和螃蟹毫无区别。假如主要由深海鱼卵组成,味道就像鱼子酱,有时像牡蛎。
那些不能入口的植物浮游生物,或因体积大小从网眼漏掉,或是大到可用手指拣出来。这道菜里有些硌牙的东西,是一些类似玻璃的单个胶状腔肠动物和约半英寸的水母。这些东西味道很苦,必须丢掉,其余东西可以入口,生吃或是放在淡水里熬粥或汤均可。人的口味各异。我们中有两个人觉得浮游生物美味无比,两个人认为还可以,另外两人则一见就反胃。从营养的观点来看,它们与较大的贝类等同,如若加上调料又烹调得当,爱吃海鲜的人定会视其为桌上佳肴。
这些微生物含大量热值,这点已被蓝鲸证实,尽管蓝鲸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却以浮游生物为食。当我们坐着木筏观看过路鲸鱼喷水柱,它用透明的胡须毫不费力地把浮游生物滤进口中时,我们发觉自己用小网捕捉太落后了,我们的网常被饥饿难当的鱼儿吞掉。有一天我们把整个网丢在海里了。
鲸鱼,海豚,甚至蚂蚁
“你们这些吃浮游生物的家伙为什么不学学鲸鱼呢?”托斯坦和本奇特指着一条喷着气的鲸鱼,对我们其余的人蔑视道,“嘴里灌满水,再从胡子中间喷出来!”
我曾在船上远远地见过鲸鱼,在博物馆看过鲸鱼标本,可这个巨大的尸身给我的感觉,总不同于真正的热血动物,比如马和象所给人的感觉。当然,从生物学角度我承认鲸鱼是地道的哺乳动物,可事实上,从各方面来说它都是一种大型冷血鱼。而当巨鲸冲到木筏边上来的那一刻,我们得到的印象就迥然不同了。
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木筏边上吃饭,海在身边伸手可及,只要往后一仰就能洗碗,忽然背后有个东西,如同泅水的马一样呼吸,我们吓了一跳,一只大鲸鱼已来到身边瞪视着我们,由于距离太近,我们看到出气孔下面有个地方像擦得锃亮的皮鞋一样闪着光。海上难得听到真正的呼吸声,这里所有生物都到处扭动却毫无声息,它们没有肺只能扇动腮,所以我们对鲸这个多年以前的堂兄弟油然生出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感觉,它跟我们一样在海上漂泊得太久远,而无法回头了。来客不是冰冷的像癞蛤蟆一样的鲸鲨,鲸鲨连张开鼻孔呼吸新鲜空气的本领都缺乏,我们的客人使人联想到动物园里肉厚膘肥的有趣的河马,它真的在下沉之前换气,带给我一种喜悦感。
鲸鱼频频造访,来的大都是小海豚和长牙的鲸,它们成群结队在我们周遭嬉戏跳蹿,偶尔也有大群香鲸和其他庞大无比的鲸鱼,它或独行或结成一小群光临,时而鲸鱼经过海平线吹起一根水柱,那情景就像船只经过一样,可有的时候它们却径直游向我们。当我们首次看见一次巨鲸改变航向朝着木筏游来时,我们做好了发生危险相撞的准备。巨鲸渐渐近了,每当它把头伸出水面,我们都能听到它沉重悠长的呼吸和喷气声。这头硕大无朋、厚皮的、笨拙的陆地动物,吃力地在水中划翔,它根本就不是鱼,就好像蝙蝠不是鸟一样。它一直游到我们左舷,我们全跑到左舷边上,有一个人坐在桅杆顶上大声喊道,他还看到七八只正游向我们。
第一头巨鲸乌黑发亮的前额在距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沉到水下去了。接着庞大的蓝黑色身躯挨着脚下的木筏悄悄地一滑而过。它停住了,黑乎乎的纹丝不动,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脚下比整个木筏还长出许多的巨型哺乳动物的背部曲线。随后它在微蓝的水中缓缓地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在此时,整个鱼群围了过来,但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很明显,这些肆无忌惮、滥逞威风,用尾巴打翻捕鲸船的鲸鱼定是先前遭到了攻击:一个上午它们都围在我们周围,大抵是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位喷水吹气,但碰也不碰木筏和导向桨。它们在阳光普照中,在波涛中无拘无束地嬉戏,尽情享乐。大约中午时分,整个鱼群像接到什么信号一样一齐沉入水中,再也不见踪迹。
在木筏下面我们不但能看到鲸鱼,而且要是掀开睡觉的苇席,还能透过圆木缝隙一直看到蓝色透明的海里的深处。
我趴在筏子上,不一会儿就可看到一个胸鳍或尾鳍摇摇摆摆,游来游去,偶尔还能见到整条的鱼。假如缝隙再宽几英寸,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用鱼线钓床垫下面的鱼。
最喜欢陪伴我们的鱼是海豚和舟。我们离开卡亚俄口岸外边的急流以后,从第一头海豚加入我们的行列时起,整个旅途中,木筏周围每天都有大海豚摇来摆去。我们不明白吸引它们来到木筏这边的是什么力量,或许在浮动屋顶下的阴凉里游泳很具魔力,也许每根圆木和导向桨上挂的花环般的海藻和藤壶成了它们的花园餐厅,吸引它们来进餐。开始时圆木上只长了一层薄薄柔软的绿苔,接着一丛丛海藻以惊人的速度繁殖起来,结果当“康铁基”号在大浪中颠簸时,看上去就像长着大胡子的海神。茂密的绿海藻是纤小鱼类和木筏偷渡客小蟹最喜欢的去处。
蚂蚁也在木筏上猖獗了一段时日。有些圆木原来就有些小黑蚁,到海上后潮气一大,便一窝蜂露出来钻到睡袋里,到处乱咬,我们饱受折磨,以为自己早晚要被赶下木筏。哪知当海上越发潮湿,它们终于明白过来,此地不宜生存,我们抵达彼岸时,只有极个别的几个品种勉强活了下来。木筏上养得最好的要数小蟹和从一英寸到一英寸半长不等的藤壶。它们飞快地繁殖,尤以木筏的迎风面为最,刚把老的掰下来放进锅里,新生的幼体立即扎根成长起来。藤壶鲜美可口,我们采集海藻和滕壶拌在一起制成沙拉(2),虽然味道不算太好但可勉强入口。我们从未亲眼目睹海豚在植物园进餐,但它们时常翻着闪亮的肚皮在圆木下面游弋。
海豚(dorado)是一种色彩绚丽的热带鱼,万万不可将它和另一种也叫海豚的东西混为一谈,这种海豚体形小,是长牙齿的鲸。那种海豚平均身长三英尺三英寸到四英尺六英寸,躯体相当扁平,头部粗大,额头凸现,脖子和头部一样粗壮。我们曾钓到过一条身长四英尺八英寸,头高十三英寸半的海豚。它的色泽华丽,在水中呈蓝绿色,宛若绿豆蝇的颜色,鱼鳍闪耀着金黄色。可是它一旦出水身上便变为五彩缤纷的奇景,海豚死的时候颜色逐渐发生变化,先变为银灰色,上面布满黑斑,最后变成一色银白。这种颜色保持四五分钟后,又慢慢呈现原来的色彩。海豚在水里面常常像变色龙一样改变身体颜色。有的时候我们看到一种古铜色的“新品种”,仔细辨认后方知原来是老相识。
由于海豚的前额高,它的外形像一只两旁压扁的哈巴狗。这种食肉鱼追逐飞鱼群时,就像水雷一样划破水面。它心情愉快时会扁着身子快速前进,然后一跃而起,再像烙饼一样摔将下来,拍得水面“啪”的一响溅起根银柱。它一入水立刻再跳起来,接着又跳,随着波浪跳向远方。海豚发脾气时,比如我们拉它上木筏时,它就咬人。托斯坦的大脚指头裹着一块破布瘸了好久,原来是一次他不小心把大脚趾伸进了海豚嘴里,海豚就势上下颚一合,用力稍稍大了一点。后来我们听说它不仅袭击人甚至还吞吃了游泳的人。我们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因为我们天天都在它们中间游来游去。但它们丝毫没有表露出有兴趣的样子。不过海豚的确是一种可怖的食肉动物,我们在它胃里发现过鱿鱼和整个飞鱼。
海豚对飞鱼情有独钟。只要有任何东西在水面溅起水花,它们就盲目上前,以为是一条飞鱼。在睡意蒙眬的清晨,当我们眯起怕光的眼从竹舱里爬出来,半梦半醒地把牙刷伸进水中去蘸一下时,一条三十磅重的鱼就会箭一般从木筏下面蹿出来,然后失望地用鼻子顶顶牙刷。给它这一跳,我们顿时睡意全消。当我们默默坐在木筏上吃早餐时,一条海豚兴许会跳起来,斜着拍起一阵强烈的水花,溅在我们背上再流到食物上。
一天我们正坐着吃午饭,托斯坦竟然把纯属编造的有关鱼的故事变为现实。事情是这样的,他突然放下吃饭的叉子把手伸进海里,在我们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海水就翻腾起来,一只大海豚翻滚跳跃出现在我们面前。原来托斯坦抓住了一条从木筏旁边静悄悄漂来的鱼线末端,线的另一头钓着惊恐失色的海豚。前几天埃里克钓鱼时,就是这只海豚把他的线给弄断了。每天都有六七只海豚在我们木筏周围或下面绕着圈子跟随我们前进。若遇到天气恶劣时也许只有两三条,次日天气转晴可能出现三四十条。如果中午想吃鲜鱼,通常只需提前二十分钟通知做饭的人即可。之后他就在一根短竹竿上拴条鱼线,钩子上放半条飞鱼,一眨眼工夫海豚就上钩了,游过来时头部顶破水面身后还有两三条跟踪而至。这种鱼的外形非常好看,刚捕获时味道鲜美,有鲸鱼和鲑鱼的混合味道。鱼肉能存放两天,这就足够了,因为海里到处都是鱼。
猎鲨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