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第二章 耍心机,庞涓毁兵书(1 / 2)

眠香楼离元亨楼不远,大概只有两箭地,是近两年新立起来的,据说后台很硬,有说是某位公子,有说是当红国戚。

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公子华摇着羽扇直进大门。

鸨母远远瞄见,满脸堆笑地起身迎上:“这位爷看起来面生,是第一次来哟!”

公子华四下瞄几眼,又摇几下羽扇:“听说贵处芬芳满园,本少爷这想饱个眼福,一睹芳菲呢!”

“爷算是寻对地方了。”鸨母引他走至赏花台,让他坐在一张几案前,击掌道,“姑娘们,迎客!”

音乐响起。不一会儿,一个白衣女子在前,二十几个花枝招展的标致姑娘在后,从一个方向徐徐走向花台,沿着二楼正面一段挖入式弧形走廊,沿雕栏一溜儿排开,搔首弄姿,各展媚态,眼神儿一道道直勾下来。

“士子爷,”鸨母指着她们,不无得意道,“这些花花草草,可有哪枝入眼的?”

公子华瞄去一眼,把手中羽扇“啪”地合起,两眼闭合。

鸨母摆手,众女子礼貌地弯腰鞠躬,唱声喏,在音乐声中依序退场。

“这位爷果是眼高!”鸨母朝公子华竖个拇指,再次击掌,朗声道,“有请四香出场!”

音乐再次响起,四个更加漂亮的妙龄女子踏着节拍,在一个紫衣女子的引领下,从另一个方向徐徐登场。四女皆是素衣淡妆,怀抱琴瑟笛箫,在弧形花台上依序站定,各摆姿势,不无腼腆地看向公子华。

“士子爷,”鸨母指着四人,“这四位乃春夏秋冬四香,色艺俱佳,名闻安邑,堪称眠香楼里的招牌呢!”

公子华放眼过去,仔细审视四人,良久,仍无表态。

“士子爷,”鸨母直看过来,“这四香可有中眼的?”

“听说还有一香,可否一睹芳容?”

鸨母摆手,音乐声中,四香回转。

“看这位爷的眼界,真是行家!”鸨母凑近公子华,压低声音,“我就为爷直点地香了。”

不待公子华回话,鸨母击掌,朗声吩咐:“爷点名地香,有请地香薰香接客!”

音乐声再起。

“这位爷,雅室请!”鸨母笑吟吟地伸手礼让。

公子华微微点头,起身跟在鸨母后面,缓缓走向二楼,沿走廊步入一处宽敞、奢华的雅室。

“这位爷请坐!”鸨母礼让公子华坐下,不无殷勤地介绍,“不瞒爷,地香姑娘原是龙门山的里氏公主,数十年前,里氏本为望门,后来家门不幸,日渐破败。公主父母早逝,跟她兄长过活。兄长携带家产离开龙门山投奔安邑,本欲托个熟人谋份差事,不料差事未能谋上,却又欠下元亨楼一屁股赌债。兄长无奈,只好将她高价卖予本楼。地香姑娘品性高洁,寻常男子概不接待,似爷这般人品,奴家看上去觉得有缘,这才喊她!”

话音落处,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位貌美女子款款进门。公子华抬眼望去,果见此女不同凡俗,身材婀娜,面容娇俏,举止端庄,衣着得体,怀抱一把凤头古琴,一对清澈的大眼分外惹人。

此女两膝微弯,朝鸨母唱了个喏:“地香见过母亲。”

“地香,”鸨母指公子华道,“这位爷远道而来,你可好生侍奉!”

地香姑娘偷眼望去,见公子华果是一表人才,芳心大动,深鞠一躬,声如莺啼:“奴家见过士子爷!”

此声此香,公子华怦然心动。

然而,公子华此来非为赏花,而是另有大事,强压心头欲火,转对鸨母道:“地香姑娘果是标致,爷算是开眼界了!”

看到公子华合上扇子,转过脸去,地香姑娘颇为尴尬,脸色红红地对鸨母道:“母亲,若无他事,地香回房去了。”一个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款款出门去了。

鸨母目瞪口呆,对公子华嗔道:“我的爷呀,连这样的妙人儿,您也相不中?”

“听说贵楼还有一香,可有此事?”

“爷是说天香姑娘?”

“呵呵呵,”公子华连晃几下扇子,“在你这儿,总也不该藏着掖着吧?”

“爷果是高雅之人,”鸨母赞叹一句,长叹一声,“唉,只是天香姑娘——”

公子华脸色微沉:“她怎么了?”

“不瞒爷,”鸨母迟疑有顷,凑近公子华耳边,压低声音,“天香姑娘是太子爷的人,概不接客。”

公子华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摆在几上:“这点小钱,本少爷买她两个时辰,只要看她几眼,听她说话,总该可以吧!”

鸨母打开钱袋,见到全是小金块,当下眼珠儿一转,收起钱袋,朗声笑道:“爷就是爷!您在这儿候着,老身亲去请她下来!”

“不用了。”公子华起身,摆动扇子,“爷正想一睹天香姑娘的闺房,也算不虚此行吧!”

“是哩!是哩!”鸨母连声笑道,“老身这就引爷上楼,这边请!”

见过秦使樗里疾,陈轸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场好觉。

翌日晨起,陈轸久久坐在榻上,又将昨日之事重温一遍,尤其是与魏惠王的见面,将每一个细节又琢磨一番,这才结结实实地伸个懒腰,信步走到院中。

“主公,您这歇过来了吧?”戚光远远看到,急赶过来,哈腰道。

“歇过来了。”陈轸又伸一个懒腰,活动一下拳脚,“老戚呀,我正想寻你呢。”

“小人谨听吩咐!”

“不瞒你说,眼下这到关键辰光了。此番若是再顶不上,我这一生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主公一定成功!”戚光的语气坚定。

“咦,你为何这般肯定?”

“这还有啥讲的?陛下躬身两次扶主公上坐,且让主公坐在白相国的位置上,这意思不是明摆着的吗?”

“呵呵,”陈轸笑道,“话虽这么说,但雨滴不落到头上,只打雷不算下雨。”

“听主公话音,是否还有变数?”戚光问道。

“是啊。”陈轸微微点头,“就是那个公孙衍,你得给我盯牢他,看看都有啥人朝他家的房门里钻。”

“主公,”戚光眉头一横,“真要是这小子挡道,依小人之见,将他做掉不就得了!”

“你呀,”陈轸白他一眼,“其他都好,就是整日里想着做掉这个做掉那个,这就过了!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人处世,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想想看,公孙衍不是孤身一人,有多少人都在守着他,巴望着他。尤其是那朱威,去年就恨不得让他坐到相位上。在这节骨眼上,我们稍出差错,就会鸡飞蛋打,前功尽弃。再说了,连个庞涓你们都做不掉,莫说这个公孙衍了。你还不晓得此人厉害,别的不说,单是他手中的那柄吴钩,也足以把你们震住。那是老白圭赠他的,据说当年伍子胥也曾用过,削铁如泥哩!”

戚光巴咂下嘴巴,不敢再说什么。

“去吧,告诉丁三他们,无论看到什么,只需记在心里,莫要给我多事!”

“小人遵命!”

戚光随即安排丁三与一帮伶俐的泼皮,或扮作鞋匠,或扮作小贩,游荡在公孙衍宅院附近,自早至晚,一刻不停地守着那扇破旧不堪的柴扉。

错午时分,一个眉清目秀的陌生男子径自走来。瞧那样子,似是第一次来到此地,观望许久,又问过一个路人,才在柴扉前面停下,连敲几下柴扉,见无人应声,才哑起嗓子,朝里喊话:“有人在吗?”

公孙衍拖拉着一双木屐走出院门,将他打量一番,也似不认识他。

来人深揖:“是公孙先生吗?”

公孙衍点头:“仁兄是——”

来人从袖中摸出一物:“在下无意中得到这片竹简,听说是先生的,特来奉还。”

公孙衍接过一看,正是自己交予朱威的那片,心头一震,目不转睛地将来人一番打量,还过一礼:“是在下不小心丢的,谢仁兄了。”

来人正是易过装的毗人。

毗人再次拱手:“公孙先生,在下有个不当之请,请先生成全。”

“仁兄请讲!”

“在下读了这片竹简上的文字,甚感兴趣。可这一片前后不搭,让在下心痒难耐。在下甚想看看其他竹简,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些竹片不过是在下信手所写,”公孙衍应道,“仁兄若有雅趣,可进寒舍惠阅。”

毗人谢过,跟从公孙衍走进院子,径入正堂。

看到地上成捆的竹简,毗人傻了,连公孙衍请他就坐的声音都没听到,情不自禁地蹲在地上,拿起就读。

毗人读过一片又一片,读完一捆又一捆,完全沉浸在公孙衍的《兴魏十策》里。公孙衍坐在一边,眼角时不时瞄他一眼。

毗人一气读了一个时辰,许是蹲得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下。

公孙衍缓缓站起,从一个壶里倒出一碗白开水,摆在几上,拱手道:“在下旁无他物,只能拿白水招待仁兄了。”

毗人接过开水,咕咕一气喝下,放下水碗,朝公孙衍揖道:“谢先生的白水!”指着地上的竹简,“先生写得实在精彩,可惜在下记性不好,难以将之全记下来。在下还有一请,还望先生成全。”

“仁兄请讲!”

“在下想将这些竹简拿回寒舍细细赏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公孙衍面呈难色。

“此为先生心血,在下理解。”毗人微微一笑,“您看这样如何?在下先拿一捆赏读,读毕即行奉还,另换一捆。”从腰上解下一只玉佩,摆在几上,“这只玉佩权作抵押之物,望先生成全。”

公孙衍扫一眼玉佩,已知他是何人,遂拿起玉佩,递还予他,笑道:“仁兄客气了!在下随手涂抹,仁兄愿读,在下谢犹不及,何能再收押物?”

公孙衍用绳子包扎两大捆,共是五策,交予毗人:“本欲让仁兄全都拿去,只是这物什儿太重,在下担心仁兄不方便带,只好先送仁兄一半。待仁兄读完,若是仍旧有心品读,使人来取即可。”

毗人拱手谢过,告辞出门。公孙衍送至门口,望着毗人一手提一捆竹简,渐去渐远。公孙衍正欲回门,一辆马车急驶而来,离他二十步左右戛然而止。

公孙衍正自惊愣,一人从车上跳下,朝御手略一摆手,御手一挥鞭子,马车辚辚远去。

从车上跳下的是樗里疾。不过,他也换过便装,一眼看上去,似是一个收古货的商人。

樗里疾径至公孙衍门口,深深一揖:“请问先生,此处可是公孙衍府上?”

公孙衍点头。

“请问先生,公孙先生可在府上?”

“在下就是,仁兄是——”

樗里疾又是一揖:“在下木雨亏,听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见!”

公孙衍还过一礼:“仁兄客气了。在下与木兄素昧平生,木兄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樗里疾解释道:“在下喜欢古玩,日前购得一剑,说是吴钩,传闻为吴王阖闾亲用,后赐给功臣伍子胥。在下不识真伪,百般打探,听闻先生识剑,特此上门求教。”

听说是伍子胥之剑,公孙衍微微一笑:“仁兄既是客人,请进寒舍一叙。”

两人走进正堂,公孙衍照例倒上一碗白水:“仁兄,请用水。”

樗里疾正襟危坐,双手接过大碗,竟如品茗一般细喝一口,品味良久,方才赞道:“好水呀!”

公孙衍微微一笑:“能够喝出白水滋味的,定非等闲之辈了。仁兄可出宝剑一观。”

樗里疾打开随身携带的锦盒,取出一剑。

公孙衍接过,观察有顷,弹敲几下,再向剑锋吹一口气,缓缓说道:“此为赝品。”

“这……”樗里疾假意震惊,“在下出至百金,方才购得此剑,怎么可能是赝品呢?”

“木兄请看,”公孙衍指着赝品,“此剑外形虽如吴钩,但剑锋有异。真正的吴钩锋而不刺,利而不耀,剑气逼人,所向之处,削铁如泥,杀人可不见血。反观此剑,剑锋闪亮,却无丝毫剑气,只可用于观赏,不可用于搏击。”

樗里疾接过宝剑,再三视之,似乎不愿相信。看到有块铁砧,他跨前一步,举剑砍去,铁砧分毫未损,剑却一断两截。

“果是赝品!”樗里疾不无懊丧道,“木某此生无他,唯爱吴钩,不想却是连连受骗,一掷百金,于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竟是连吴钩之面也未碰到。世上人情,唯此难堪呐!”

“呵呵呵,”公孙衍瞄他一眼,微微一笑,“木兄若想见识吴钩,倒也不难。”

“哦?”樗里疾面呈惊喜之色,随即又现失望,“不会又是赝品吧?”

公孙衍冷冷一笑,走至墙边,从墙上取出白圭赠送的伍子胥之剑,置于几上:“木兄,请看此剑。”

樗里疾拿过宝剑,一经抽动,即觉一股寒气破鞘而出。吹口气,剑身嗡嗡。弹之,铮铮作响。

樗里疾赞不绝口:“好剑,好剑呐!”

“木兄请看,”公孙衍指剑介绍,“这才是真正的伍子胥之剑,本为一代剑师干将所铸,此处刻有干将的铭文。后来,此剑落入吴王阖闾之手,破楚之后,阖闾将其赐予子胥。再后来,子胥以此剑自刎而死。”持剑走至铁砧前,挥剑劈下,铁砧一角被削,剑身完好无损。

“公孙兄,”樗里疾拱手道,“此剑肯脱手否?木某愿出千金!”

公孙衍摇头:“此剑为先师所赠,纵是万金,在下也不能卖!”

樗里疾再揖:“在下无知,不意冒犯先师,望公孙兄恕罪!”

公孙衍笑道:“木兄既然不知,也就不必客气了!”

樗里疾瞥向地上的竹简:“公孙兄这在读何宝书呢?”

“木兄说笑了,”公孙衍淡淡一笑,“不过是在下随手所写,哪里是宝?”

“哦?既是公孙兄所著,在下恳请一阅,可否?”

“木兄自便。”

樗里疾从地上拿过一册,正襟危坐,敛神翻阅,刚看几行,肃然起敬,连声长叹:“好书啊,好书!只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摆错地方了。”

“依木兄之见,当摆于何处?”

“当摆于君上的几案前面,让它变成切实可行的政令。”

公孙衍哑然,半晌,发出一声轻叹。

“公孙兄,”樗里疾慨然叹喟,“束之高阁的书,即使再好,又有何用?深藏鞘中的剑,即使再锋利,又有何用?”

“唉,”公孙衍亦叹一声,“在下心事,木兄尽知矣!”

樗里疾放下竹简,抱拳道:“公孙兄,在下冒昧打扰,还望海涵。时辰不早了,在下尚有琐事在身,这就告辞。”

公孙衍送至门口。

樗里疾微微一笑,向公孙衍再揖一礼,朗声道:“在下告辞,公孙兄留步!”

公孙衍拱手:“恕不远送!”

樗里疾走出几步,瞥见树丛里有人晃动,附近还有一个鞋匠探头探脑,早知内情,再次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公孙兄,好剑当有好用啊!”

看到樗里疾走远,丁三吩咐属下继续守候,自己匆匆赶回府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戚光。戚光感到事关重大,引他面见陈轸。

陈轸眉头紧皱半日,抬头问道:“前面那人何处去了?”

“禀主公,”丁三应道,“小人一路跟着他,见他拐入一条街道,早有马车守候。那人坐上马车,一路驶去。小人急了,撒开两腿,紧追于后。所幸街上人多,马车走不快,小人尚能赶上。”

“我问你,”陈轸急了,“马车究竟何处去了?”

“小人一路追去,远远望到马车停在王宫的御花园处。那儿有个后门,马车在门口停下,那人下车,提上两捆竹简,竟进去了。”

“哦?”陈轸倒吸一口凉气,“快讲,那人多大年纪?是何模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上白净,眉清目秀,对了,没有胡须,看上去像个寺人(即太监)。”

陈轸知是毗人,脸色变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戚光的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望着陈轸,忐忑道:“主公——”

“丁三,”陈轸陡然转向丁三,“你说他的手里提着两捆竹简,可看清楚了?”

“回禀主公,小人看得清清楚楚。竹简全是新的,上面的绳子也似刚买到的。”

“知道了。”陈轸摆手道,“去吧,继续盯着!”

丁三退出。

“主公,”戚光不无忧虑道,“那竹简上写的,会不会是元亨楼的事?那小子说不准早就弄清底细,只在这关键当口禀报君上,好坏主公大事。”

陈轸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急道:“快,备车,去驿馆!”

“对,”戚光豁然开朗,“樗里疾后脚去见那厮,想必知道细情。”

二人匆匆赶到驿馆,公子华瞧见,将陈轸迎入正厅。

见陈轸的眼珠儿四下扫瞄,公子华拱手笑道:“上大夫一大早就出去了,这还没回来呢。陈大人若不嫌弃,本公子陪你唠叨一会儿如何?”

“公子讲的是哪儿话!”陈轸拱手笑应道,“这几日来,在下一直说来望望你们,可总也不得闲暇。今日刚好得空,赶忙过来。怎么样,眠香楼里可有好玩之处?”

“呵呵呵,”公子华笑道,“上大夫所荐之处,自是没个说的。”

“公子可曾见到天香姑娘?”

“春夏秋冬四香,还有地香、天香,本公子无一遗漏,全都领教了,当真是个个天姿国色啊!”

“哦?”陈轸大是诧异,“不瞒公子,安邑城里,寻常富家子莫说是见天香,纵使想瞧地香一眼,也是不易。公子出马,两香俱见,当真是好运气啊!”

“呵呵呵呵,”公子华耸耸肩膀,“本公子也就这点能耐,惹上大夫见笑了。说到这个,本公子倒有一事请教大人。”

“在下知无不言。”

“本公子见到天香姑娘,相谈甚笃。不瞒上大夫,谈及畅快处,本公子就想与她春宵一度,不料天香姑娘死也不从。本公子逼得急了,天香姑娘道出一桩秘事,涉及贵国太子。本公子也恐引发两国误会,只好作罢。只是后来——”公子华欲言又止。

“后来如何?”陈轸急问。

“后来也倒并没什么。本公子听她弹琴,与她对弈,天南地北闲扯一通,看得出来,天香姑娘甚是熟悉贵国太子,对他一往情深呐!”

“哦?她都讲些什么?”

“讲的多去了。”公子华呵呵又是一笑,“好像提到什么安国君,听那语气,殿下似乎对安国君颇多微词,说他不仅葬送河西,且还虚报军功,将河西之败归咎于副将龙贾。”

陈轸眉头紧皱,似是自语,又似是问话:“殿下向来不关心政事,难道也是假的?”

“这个,”公子华摊开两手,“本公子可就不知道了。”

恰在此时,樗里疾从外面返回。二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了。公子华托了个故,匆匆出去。

见公子华走远,陈轸忧心忡忡道:“樗里兄,在下此来,是想打听一桩事情。”

“陈兄请讲。”

“听说樗里兄今日见过公孙衍了?”

樗里疾点下头,将见到公孙衍之事从头至尾细讲一遍。

陈轸急不可待了:“樗里兄可曾见到一些竹简?”

“是啊,”樗里疾应道,“我看到两捆,就在堂中摆着。在下好奇,随手翻看,见没有开篇,随即问他,他说刚刚被人拿走。在下问他被何人拿走,他说他也不知。这人真有意思,如此宝书,竟然交予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的人。”

“什么宝书?”陈轸眼睛大睁。

“是好书啊!”樗里疾啧啧称赞,“写的全是如何治理魏国之事,叫什么《兴魏十策》。在下看过剩下的几策,颇有一点商君变法的味儿。”

“《兴魏十策》?”陈轸目瞪口呆,“是他所写?”

“正是。”樗里疾又赞几句,叹道,“不瞒陈兄,以在下浅见,此人不该住在那个破院啊!”

“唉!”陈轸又怔半晌,发出一声长叹。

“陈兄为何长叹?”

“樗里兄,你可知道提走那些竹简的是何人吗?”

樗里疾摇头。

“是陛下幸臣,毗人。”

“哦?”樗里疾大吃一惊,“这么说来,这些竹简已经摆在陛下的几案上了?”

“是啊!”陈轸不无沮丧,复出一声长叹,“唉,此番又算完了!”凄然泪下,仰天长号,“老天哪,你为何容不下我一个陈轸啊!”

樗里疾没听他在号叫什么,只是紧锁双眉,显然也在思考这个全新的情况。

“樗里兄,”陈轸陡然想起什么,“记得前几日你亲口答应在下,承诺助在下除去此人。事急矣,樗里兄——”打住不说,只将两眼热切地直盯过来。

“是啊,”樗里疾这也回过神了,微微一笑,“在下前去拜访此人,为的正是此事。不瞒陈兄,方才返回途中,在下已经思得一计,或可成功。”

“樗里兄请讲!”

樗里疾招手,陈轸伸过一只耳朵。

樗里疾如此这般讲有一阵,陈轸思忖良久,缓缓点头:“此计一箭双雕,倒是不失一步好棋。只是,兹事体大,还容在下思量一番,再作计议。”

“在下恭祝陈兄心想事成,早登相位!”

“谢樗里兄吉言!”

毗人一则细皮嫩肉,二则提着公孙衍的两大捆竹简,三则徒步行走许多路程,回到宫中时已是气喘吁吁。喘过一阵,毗人见气出得略略平些,这才召过两个太监,让他们一人抱上一捆,径直走进御书房里。

魏惠王正在阅读奏章,见毗人弄回两大捆竹简,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毗人将竹简在房中摆好,挥身让二太监退去,转过身来,跪地叩道:“老奴奉旨探访公孙衍,特此复旨。”

魏惠王却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两捆竹简上:“此是何物?”

毗人起身,拿过一捆,走到惠王跟前,摊在几案上:“陛下,这是公孙衍近日所写的《兴魏十策》,老奴见了,特意借回一些,供陛下参阅。”

“你可看过?”

“老奴粗粗浏览一些,未看真切,还待陛下审评。”

魏惠王刚看两行,即被吸引住了,旋即正襟危坐,埋头细读。

毗人悄悄退出,守在殿门外面。

魏惠王一气读到日落时分,仍是手不释卷。见天色渐晚,毗人点上油灯,轻声说道:“陛下,该用膳了,余下的明日再看不迟。”

魏惠王真也看累了,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抬头对毗人伸拇指道:“毗人哪,你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寡人要记你一功。”

毗人心里一热,泪水流出,跪地叩首,哽咽道:“陛下——”

“咦,”魏惠王奇道,“寡人这要赏你,你哭个什么?”

毗人忙拿袖子抹去泪水,改作笑脸,依旧哽咽道:“老奴一高兴,竟……竟就失态了。”

“唉,”魏惠王颇是感慨,长叹一声,“寡人为许多人记过功,也赏过许多人,唯独没有赏你,实在是寡人之错啊!说实在的,你的功劳比任何人都大,若是没有你,寡人就是一个聋子,一个瞎子。这样大的功,寡人早该赏你才是。”

“陛下,”毗人泣下如雨,再次叩首,“老奴并非为此高兴。”

“这……”魏惠王大是惊奇,“你不为此高兴,又是为何高兴呢?”

“老奴是为陛下高兴。国有能臣,陛下得之,老奴喜不自禁呐!”

“唉,”魏惠王又是一番感慨,“是寡人低瞧你了。来,坐在寡人身边。”

毗人走过去,亲昵地坐在魏惠王身边。

魏惠王轻轻抚弄他的长发,大是叹喟:“你现在这样,又让寡人忆起从前了。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模样吗?那时节,六宫失色,所有美人儿都让你比下去了。”

“奴才记着呢,”毗人偎得越发紧了,“那是陛下错爱。”

“以前是错爱,眼下却是真爱了。”魏惠王像拍美人一样拍着毗人,“寡人得你,就如得此宝书。毗人,明日再去,将另外五策也拿过来,寡人这要闭门谢客,读它三日三夜。”

“陛下,”毗人仰起头,“得宝书不如得人。陛下若有此心,奴才明日将那公孙衍请入宫中就是。”

惠王连连摇头。

“陛下?”

“毗人呐,”魏惠王看向书简,“不读完公孙爱卿的书,见爱卿之后,寡人就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想想看,寡人刚一张口,公孙爱卿就会说,‘陛下,这一点微臣已经写在书上了,您没看到吗?’寡人作何回答?你这不是让寡人在臣子面前丢丑吗?”

“陛下,”毗人偎依在惠王怀里,轻叹一声,“奴才知了。”

清晨,太子宫中的后花园里无一丝儿风。

莲池里,一泓清水如明镜一般,零零星星地点缀几叶睡莲。惠施凝视清水中匆匆掠过的云影,慨然长叹一声,脱口吟道:

不动之水动兮,乱世流年!

不惑之人惑兮,万事蹉跎!

渐走渐近的太子申听得真切,脱口而出:“好句子!”

听到声音,惠施转过身来,长揖:“惠施见过殿下。”

“啧啧啧,”太子申赞道,“好一个‘不动之水动兮’,‘不惑之人惑兮’,楚辞楚韵到了先生口中,当真就是千古佳句啊!”

“何来千古佳句,”惠施苦笑一声,“望水兴叹而已。想我惠施已是不惑之人,迄今仍如一片浮云掠水,划波无痕,由不得伤感呐!”

“先生怎能自比一片浮云呢?先生便作这水中之鲲,也是该当的。”

“唉,”惠施再出一声长叹,“殿下有所不知,纵使水中之鲲,若无北冥之水供其遨游,也只能屈死于河湖之中矣。”

“先生勿忧,北冥之水近在眼前了。”

“殿下,”惠施略略一怔,“此言何解?”

“魏申已将先生荐予父王,先生大名,父王早已知之,说要寻个时机向先生讨教。昨晚魏申再与父王共进晚膳,问及此事,父王约定先生今日午后进宫,父王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恭请先生品茶。”

“今日午后?几时?”

“申时。父王喜欢在此时辰召见臣下。父王博闻强记,熟知天下学问,相信能够成为先生的知音。”

惠施深揖一礼:“草民谢殿下举荐。”

太子申还过礼,随口又道:“魏申还有一事求教先生。”

“草民愿效微劳。”

“近日安邑城中沸沸扬扬,说河西大战之时,公孙衍早已看出公孙鞅的谋划,但身为上将军的公子卬根本不听他和龙将军忠言劝告,一意孤行,轻敌冒进,最终招致河西惨败。公孙衍率军夜袭敌营,斩首万余,公子卬却将此功贪为己有,而将战败污水全部泼在龙将军头上。”

惠施微微点头:“还有吗?”

“唉,”太子申叹道,“这事儿已够大了。先生,您说魏申该怎么办呢?若是捅上去,在公子卬是弥天大罪,在魏申就是灭亲。公子卬与魏申乃一父所生,父王又将如何处置亲子?若是瞒而不报,八万将士死得不明不白,河西七百里丢得无声无息。更加可怕的是未来!公子卬如此胆大妄为,颠倒黑白,如果继续执掌兵权,上下将士必将离心离德,朝局亦将清浊不分。再有大战,悲剧岂不重演?”

到安邑这些日来,惠施第一次听到太子申谈论国家大事,且是如此情真意切,不禁叹道:“唉,世人皆言太子只谙风月,不问国事,只读死书,不理活人,看来皆是只知其一,不明就里啊!”

“唉,”太子申也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父王事事专断,公子卬处处能干,我魏申又能派何用场呢?”

惠施由衷赞道:“老聃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以此形容太子,当不为过。”

“先生过誉了。”太子申拱手道,“河西之事,敢问先生可有万全之策?”

“殿下是听何人说破此事的?”惠施问道。

“这……”太子申面色绯红,“是魏申的一个红粉知己。”

“若是草民没有猜错,”惠施微微一笑,“这个红粉知己该当是眠香楼里的天香姑娘了。”

太子申大是惊讶:“先生何以知晓此事?”

“满城人都知道的事情,惠施何能不知?”

太子申不再做声了。

“草民甚想知道,如此机密之事,天香姑娘何以知之?”

“知晓此事的不只是天香姑娘。眠香楼里无人不知。”

“哦?”惠施长吸一口气,闭目思忖有顷,摇头道,“流言蜚语,或招杀身之祸啊!”

“呵呵呵,先生言重了吧!”太子申笑了,“朗朗乾坤,几句闲言如何就有杀身之祸?”

“草民姑妄言之,信不信就由殿下了。”

“先生,河西之事就这么算了?”

“草民甚想知道,殿下是真的关心国家大事呢,还是因为天香姑娘?”

“唉,”太子申叹道,“魏申身为太子,如何能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呢?再说,此前父王事事专断,根本不听魏申,也不让魏申插手。眼下父王有所转变,魏申也该操点心了。”

“好好好,”惠施连连点头,“殿下有此想法,当是魏国之幸。以草民之见,河西之事涉及国家社稷、王族声誉,最好不必再提。只是——草民有一虑,不知殿下愿听否?”

“先生请讲!”

“草民听闻安国君与上大夫陈轸关系甚密。安国君是个莽夫,能在河西战败之时移花接木,保住自身,必是陈轸之谋。听说陈轸一心欲坐相位,而草民观之,此人心高气傲,多智巧之术,机谋之算,少有良知,更谈不上人间正道。不走正道之人,断非大贤之才,不可为相。陛下眼下正在筛选,殿下何不向陛下力荐公孙衍,一可为国举贤,二可制约公子卬?”

“魏申已经举荐过了。父王听到魏申举荐,特使毗人前往访察。听说毗人抱回两捆竹简,父王连读两日,废寝忘食呢。”

“呵呵呵,”惠施乐道,“既有此说,是草民多虑了。”

“不过,先生提醒的也是,”太子申接道,“魏申尚要盯紧此事。今日得便,再去问问父王。”

午膳时间,太子申奉旨去御膳房与惠王一道进膳,惠王却没有露面。

太子申候有一时,见惠王仍旧没来,略一思忖,就在膳桌前坐下,差御膳房的执事太监去请陛下。太监刚要出门,远远望见惠王、毗人、公子卬三人正沿一条林荫小径迤逦而来。

太监急道:“殿下,陛下来了!”

太子申迎出,在门外跪下。

魏惠王走到跟前,扬手笑道:“申儿,快快起来!”

太子申谢过恩,起身,上前搀住惠王,走到膳桌前。

“坐坐坐,”魏惠王在自己位上坐定,指位置招呼众人,“都是一家人,随便点。卬儿,你坐这边,申儿,你坐那边,还有你——”指毗人,“坐寡人身边。”

众人依照惠王吩咐,各自坐了。

“寡人后晌还有大事,酒就不喝了。”惠王提箸夹起一块狍子肉,送进口中,“来来来,都动手,我们边吃边唠!”

三人本就是惠王最亲近的,又见惠王这么说话,也就没了拘束,各自提箸,学了惠王的样子,夹狍子肉送入口中。

吃有一时,惠王望着公子卬道:“卬儿,你刚才也算看过几行,这就说说看,此书写得如何?”

“呵呵呵,”公子卬笑道,“要叫我看,文笔不错,写得也有条理,只是——”

惠王看着他:“只是什么?”

公子卬迟疑一下,决定打住话头,笑着敷衍:“儿臣不过看了几行,又是没头没尾的,哪儿知道好歹?”

“哈哈哈,”惠王大笑起来,“卬儿,你就直说‘儿臣只喜欢舞枪弄棒,看不懂这些曲里拐弯的东西!’也就得了。”

经惠王这一说,毗人和太子申均笑起来。

“是啊,是啊,”公子卬借坡下驴,呵呵憨笑,“儿臣的心思,尽让父王猜透了。”

众人又笑一阵,惠王转向太子申:“申儿,寡人昨日得到一部好书,你得空了,一定要好好读读。”

太子申早已知情,口中却道:“敢问父王是何好书?”

“叫《兴魏十策》,寡人读过五策,策策切中要害啊!”

“如此好书,是何人所著?”

“你不是向寡人举荐那个叫公孙衍的吗?就是他写的。”

听到“公孙衍”三字,公子卬大吃一惊,口中正在咬嚼一块野鸡肉,竟是忘了。

看到他的愣怔样子,魏惠王扑哧笑道:“卬儿,你这发啥呆呀?”

公子卬回过神来,转身将口中鸡肉吐到地上一只痰盂里,回身说道:“回父王的话,儿臣得知刚才读的是本好书,竟是着迷了。”

惠王又是哈哈一笑:“又哄寡人开心!你啊,自幼是见枪就开心,见书就头疼,何时能被竹简迷住,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毗人,”惠王转对毗人,“后晌你去公孙衍家里,将另外五策悉数拿来。”

“陛下,后晌您已约了惠子,老奴——”

“哦,对对对,”惠王连拍脑门,“寡人老了,忘性大,后晌的确要与惠子谈论学问呢。这是大事,待会儿你到书库里,将惠子与公孙龙辩争的竹简挑些出来,寡人再浏览一遍,免得见到惠子时没有话说。”

毗人起身,拿丝绢在嘴唇上轻抿一把:“老奴吃好了,这先告退。”起身告退,沿小径朝御书房急步而去。

公子卬哪里还有吃兴,也说有些急事,辞过惠王,匆匆回府去了。

公子卬前脚进门,陈轸后脚跟到。

一见陈轸,公子卬顾不上见礼,急急说道:“快快快,你来得刚好,本公子正要寻你呢。”

陈轸心里扑腾着跟他走进书房,见公子卬面色阴沉,忐忑问道:“公子气色不好,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公子卬道,“太子申向无主见,此番却向父王推荐公孙衍,父王也是信他,派毗人前往公孙衍家中,取来两捆竹简,是公孙衍所写的《兴魏十策》。父王读后,爱不释手,定要本公子与太子申也去阅读,瞧这样子,想是起用公孙衍为相呢!”

陈轸来此,为的也是此事,见公子卬已经知情,也就再无话说,长叹一声:“唉,公孙衍如果做了相国,下官倒没什么,只怕公子——”

“是呀,”公子卬急道,“本公子急的也是这个。河西之事,他全知道。如果父王召见他,必会问他河西之事,他对本公子怀恨在心,也必和盘托出,这——可如何是好?”

“只怕用不到他来说破,陛下已经知道了。”

公子卬惊道:“上大夫,此言何解?”

“下官听说,安邑城里已有流言,说的正是河西之事。”

“你——”公子卬一把抓过陈轸衣袖,“快说,是何流言?”

“说是公子不听龙将军和公孙衍之言,硬要与秦军决战,结果中了公孙鞅的诱敌之计,全军覆没。公孙衍夜袭敌营,建下奇功,公子却为保自身,将此功贪为己有,又将河西之败归罪于龙老将军……”

公子卬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唉,下官——”陈轸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沉重地摇了摇头。

公子卬猛然抬起头来:“这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下官探过了,是从眠香楼里传出来的。”

“眠香楼?”公子卬怔道,“她们如何知道?”

“她们讲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临其境一般。下官初时也很纳闷,如果她们早知,为何现在才有流言?下官使人各方打探,其中曲折,直到方才才算理清。”

“是何曲折?”

“安国君有所不知,下官奉陛下之命暗中追踪秦使樗里疾,发现他此番来使,睦邻是假,策反是真。”

“策反?”公子卬不解了,“策何人的反?”

“公孙衍!”

“啊?”

“近几日来,樗里疾频繁接触公孙衍,还易装潜至其家,与那厮闭门密谋多时。他的副使公子华去过眠香楼,访过天香姑娘。”

“如此说来,”公子卬如梦初醒,“难道是秦人将河西之事告诉了天香姑娘?”

“正是!”

公子卬惊道:“若是此说,魏申必已知情了!”

“眼下尚且不知。”

“哦?”

“这几日来,下官使人紧盯眠香楼,未见殿下去过。”

公子卬长出一气:“没有去过就好!此事若让魏申知道,可就坏了。”

“公子,殿下今日不去,明日难保不去啊!”

“上大夫可有良策?”

“下官倒有一策,或可解决所有难题。”

“快讲!”

陈轸附耳低语,公子卬听毕,犹豫不决。

“公子,”陈轸急了,“公孙衍不除,国无宁日啊!”

“好吧,”公子卬一咬牙关,“就照你讲的做去!”

向晚时分,魏宫后花园的凉亭里,魏惠王、惠施两人临池而坐,相谈甚笃。

魏惠王看看天色,转过话锋,敛神说道:“听先生畅谈名实之学,寡人如闻天书,当真受教了。寡人尚有一些琐碎国事求教先生,望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请讲。”

“周室衰微,天下分崩离析。魏自先祖文侯以来,一直行仁布义,替周室安抚天下。时间久了,寡人甚感疲累。为使名实相符,寡人只好秉承天意,于去岁称王。不想列国均萌二志,与寡人为敌。秦人更是包藏祸心,混淆是非,施奸计夺我河西。如今魏室四邻皆敌,寡人独力难支,情势尴尬。请问先生何以应之?”

“正如陛下方才提到的,陛下所问,亦为名实之事。陛下所为,无非是让名副其实,原本无可厚非。至于列国为此起争,却是意不在此。”

魏惠王听得心动,身子前倾,急切问道:“请问先生,列国意在何处?”

“草民以为,大国也好,小国也罢,名实之争,不过是个借口。对于诸侯而言,真正紧要的只有两件大事。”

“是何大事?”

“第一是时,第二是势。”

“请先生详解。”

“时即天时,势即国力。昔日文侯独步天下,并不是文侯拥有三头六臂,而是文侯善用天时,善借外势。然而,文侯所用的是当时的天时,文侯所借的是当时的外势。今日天下,早已时过境迁,陛下亦当顺应今日时势,改变应策,方能用时借势,立于不败之地。”

魏惠王长吸一口气:“寡人愚昧,请先生详解今日时势。”

“正如陛下所知,今日之时是,周室更衰,列国更强,天下更乱。今日之势是,列国虽众,成大势者七,魏仅居其一。就七强而言,数十年来变法图强者四,一是楚国,有吴起变法;二是韩国,有申不害变法;三是齐国,有邹忌变法;四是秦国,有公孙鞅变法。此四国在变法之后国势皆增,今非昔比,任何一国都有与魏相抗之势!”

魏惠王陷入沉思,有顷,又问:“照先生之说,寡人只能听任列强欺凌了。”

惠施摇头道:“非也。”

“哦,先生可有何策应之?”

“顺时张势,借势打势。”

“请先生详解!”

“顺时就是承认现状,承认他国之势,不可恃力强图;张势即兴本务实,充实国库,强大国力;借势即结交友邦,利用他国之势,万不可四邻交恶;打势即利用外势,打击敌势!”

“先生所言甚是。”魏惠王听得心热,倾身急问,“依先生之见,寡人眼下可借何势,可打何势?”

“战国七势,魏居中。居中而四战,国必危。依惠施观之,齐势之争在泗下,楚势之争在越,因而齐、楚与魏并无大争,其势可借。韩、赵与魏同为三晋,本是一家,唇亡齿寒,实无利害,其争皆在秦势,二国之势亦可借。陛下大争,只在秦势。”

魏惠王拱手朝惠施深深一揖:“听先生之言,如开茅塞。寡人再问,如何方能借力众势呢?”

惠施毫不迟疑:“迁都。”

“迁都?”魏惠王一怔,“迁往何处?”

“可迁大梁。”惠施侃侃而谈,“赵之都城在邯郸,韩之都城在新郑,齐之都城在临淄,楚之都城在郢都。此四都,均离安邑甚远,不利沟通。只有秦都咸阳离安邑甚近,秦、魏一旦交恶,秦军朝发而夕至,不利于陛下借助外势。陛下若是迁都大梁,与四国睦邻而居,秦国必不敢动。”

正在此时,毗人走进:“陛下,上大夫求见!”

魏惠王眉头微皱:“对他讲,寡人有事,让他明日再来。”

“我讲了,可上大夫说,他有紧急事体,刻不容缓!”

“这个陈轸,真是的。”魏惠王咕哝一声,摆下手,“好吧,好吧,宣他觐见!”

毗人应喏,转身走出凉亭。

魏惠王朝惠施拱手道:“先生所言,与寡人甚合。只是迁都一事,事关重大,尚容寡人详加考虑,再行定夺。今朝天色已晚,寡人还有琐事缠身,择日再行请教先生。”

惠施起身离席,伏地叩道:“惠施告退。”

惠施退下,走至凉亭下面,刚好遇到陈轸。惠施在东市设问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陈轸早已知情。因其所问尽皆荒诞不经,被安邑人传为笑谈,陈轸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见惠施在此,陈轸一点也不惊奇,因他素知惠王喜欢论辩学术。

因有安邑城外的夺路之争,二人也算老熟人了。惠施微微拱手,揖道:“惠施见过上大夫。”

“陈轸见过惠子。”陈轸心中有事,亦还一礼,“在下这要觐见陛下,改日定向惠子讨教。”

话音落处,陈轸就要上亭。

然而,所谓冤家路窄。通往凉亭的是条小径,惠施刚好站在小径正中,就如安邑城外如出一辙,丝毫没有相让之意。陈轸亦不敢在此耍横,只得绕进旁边花丛里,急急上亭去了。

陈轸走上凉亭,在惠王前叩道:“微臣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魏惠王指着惠施的坐席,“坐吧!”

陈轸起身坐下。

“听说爱卿有急事,这就讲讲!”

“回禀陛下,微臣奉旨跟踪秦使樗里疾,果然发现此人别有图谋。”

“哦?是何图谋?”

“这几日来,此人活动频繁,去过龙贾府上,朱威府上,且又乔装打扮,化名木雨亏,私入公孙衍宅,二人闭门密谈多时,临出门时,樗里疾再三叮嘱,‘好剑当有好用啊’。”

“‘好剑当有好用?’”魏惠王眉头紧皱,自语,“此为何意?”

“微臣起初也是不知。昨日晚上,微臣偶然发现一个秘密,方才明白。”

“是何秘密?”

“樗里疾的副使公子华多次前往眠香楼寻花问柳,微臣初时并不在意,昨晚突然得知,眠香楼里有流言传出,说是河西战败,皆是陛下之错,与龙将军无关。陛下处罚龙将军,无非是寻个替罪羊而已。”

魏惠王的脸色黑沉下来:“都是何人常去眠香楼?”

“这……”陈轸故作迟疑,“微臣不敢说。”

“哦?”魏惠王颇是惊愕,“还有爱卿不敢说的?”

陈轸低下头去,再不吱声。

“陈轸,”魏惠王等得急了,震几喝道,“你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难道是想欺瞒寡人不成?”

陈轸赶忙起身,叩首于地,泣道:“微臣不敢!微臣——”

魏惠王缓下声音:“既然不敢,那就直说吧。”

“这……”陈轸故意嗫嚅,“回禀陛下,那人是——是——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