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第二章 耍心机,庞涓毁兵书(2 / 2)

“你——”魏惠王震几再喝,“胡说八道!”

“陛下,”陈轸连连叩首,泣下如雨,“微臣不敢说谎啊!殿下近一年来,隔三差五,就去眠香楼一趟,安邑城中,是无人不晓啊!”

魏惠王不无痛苦地闭上眼睛。

“陛下,”陈轸继续泣诉,“听说殿下溺爱楼中一名女子,名叫天香姑娘。那姑娘自从结识殿下,再不对外接客,似对殿下情有独——”

“不要说了!”魏惠王厉声喝毕,陡然起身,扔下陈轸,拂袖而去。

望着魏惠王怒气冲冲的背影,陈轸嘴角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凌晨,收泔水的伙计挑着两只木桶,哼着一首小调儿来到眠香楼的侧门前面。

伙计放下木桶,冲大门叫道:“喂,开门呐,收泔水了!”

里面并无应声。伙计又喊几声,门扉仍旧紧闭。

伙计嘟哝一句:“真是奇怪,人都死光了咋的。”用力一推,门扉吱呀一声大开。伙计挑上木桶,刚进大门,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娘啊——”扔下木桶,夺门而逃。

不一会儿,司徒府里开出一队兵士,将眠春楼围个水泄不通。由于案情重大,连司徒朱威也急急赶来。

看到朱威,已升任司徒府御史的白虎从楼里匆匆走出:“启禀司徒大人,楼上楼下无一活口,多是在熟睡中被杀,验得四十二尸,其中有三男疑是留宿嫖客。”

如此之大的命案,在安邑城中绝迹多年了。朱威双眉紧锁,走进楼中验看一遍,果见玉体横陈,天香、地香、春夏秋冬四香及鸨母等上下人等,无一幸免,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正在此时,一名兵卒从外面急进,手中提只浸满鲜血的鞋子:“报,大街拐角处寻到这只鞋子,疑是嫌犯逃离时走丢的。”

朱威接过鞋子,仔细端详。

白虎瞥见,惊道:“大人,此鞋是——”

“哦,你知道它?”

白虎迟疑一下:“我——”

朱威心头一凛:“说吧。”

白虎压低声音:“是公孙兄的。”

“这……”朱威惊道,“不可能吧。”

“肯定是他的。这是左脚上的,几个月来,他一直穿它,后脚跟露底,大脚趾处有个小洞,你看是不是?”

朱威将鞋子翻过来一看,果是如此。

朱威的眉头皱起,思索片刻,果决说道:“白御史,拘捕公孙衍!”

“大人,”白虎急道,“此事蹊跷,必是有人栽赃陷害!”

“唉,”朱威轻叹一声,“我也知道是有人陷害。可这鞋子是仅有的物证,到眼下为止,公孙衍也是唯一嫌犯。再说,无论何人栽赃,真相永远是真相。”

“下官遵命!”

白虎领上众军卒,急朝公孙衍家奔去。走有一程,白虎顿住脚步,吩咐众人:“公孙衍武功高强,暗器了得。大家暂先随我回到府中,带好盾牌、弓弩,再行拘捕!”

众军卒无不惊悚,掉头奔回司徒府。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驶至公孙衍家的柴扉前面。公子华跳下车,不及敲门,一脚踹开柴扉,直闯进去。

公孙衍正在院中练剑,见有不速之客闯入,也就收住步子,目光直射过来。

“是公孙先生吗?”公子华揖道。

“正是在下。”

“先生大祸临头了,还在此地练剑!”

“大祸临头?”公孙衍冷笑一声,“在下没有招谁惹谁,何来大祸?”

“眠香楼里发生命案,官府疑是先生所为,这就拘捕先生来了!”

公孙衍心里一凛:“你是何人?”

“在下乃木雨亏先生的挚友,奉木先生之命前来救你!”

“木先生?”公孙衍正自疑惑,一骑忽至,一人翻身下马,递予公孙衍一封书信,快速离去。

公孙衍拆开书信,竟是白虎手迹:“眠香楼发生命案,陈四十二尸,现场发现一只带血的鞋子,查实是公孙兄的。朱司徒知道是他人栽赃,但仍要在下前来拿你。此事牵涉重大,在下以为,公孙兄可速走为上,详不及述,半个时辰后,在下即来捕你。”

公孙衍真正怔了。

“公孙兄,”公子华一旁催道,“快走吧,否则来不及了!”

公孙衍仍旧没动。

“公孙兄,”公子华再度出声,“在大魏都城,在陛下脚前,有人敢进眠香楼杀人,又敢陷害公孙兄,必有来头。公孙兄纵有冤屈要伸,也不在此时啊!”

公孙衍这也清醒过来,长叹一声,走进屋中,带上余下的两捆竹简,步出柴扉,跳上公子华的马车。

公子华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一场角逐相国之位的剧烈争斗,在眠香楼众香艳的血泊中及公孙衍的仓皇出逃中拉下了帷幕。

数日之后,魏宫正殿举行大朝。因有特别谕旨,中大夫以上文臣武将悉数上朝,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朝堂。上大夫陈轸似乎有所预感,穿戴齐整,脸上洋溢出志得意满的笑意。公子卬的心情也是愉快,虽说早被剥夺军权,依旧是一身甲衣,威风凛凛地站在众将之首。

魏惠王依旧像往日大朝那样神态威严地端坐于王位,看不出任何伤感。相形之下,太子申倒是显得凄落,许是因为天香姑娘无端被害,他在自责(此前惠施早就向他发出预警,而他却置若罔闻,致使惨案发生),许是因为父王昨晚在他面前提及天香姑娘之事,厉言责备了他,许是兼而有之,在上殿之后,一直阴郁个脸,两眼无神地盯住地板。

大朝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眠香楼命案。朱威跨前一步,将整个案情陈奏一遍,末了说道:“现场拣到一只带血的鞋子,经过查证,是前相国府中门人公孙衍的左脚之鞋。微臣使人前往缉捕,命案嫌犯公孙衍仓皇出逃,微臣正在部署重兵,四处缉拿。”

朱威陈奏完毕,整个殿堂鸦雀无声,气氛显得过分沉重。

魏惠王缓缓问道:“还有吗?”

“微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微臣怀疑,或是有人居心叵测,栽赃陷害。”

“有何疑点?”

“据微臣所知,公孙衍行事端正,向与娼家无涉,更与眠香楼无冤无仇,没有杀人动机,此其一也。现场所拣鞋子虽为疑犯所有,鞋底却无泥土,不似被人穿过。另据微臣所察,疑犯的另一只鞋子依旧晾在公孙衍院中,近日并无穿过迹象。微臣认为,疑犯不可能只穿一只鞋子前去行凶。”

“既然没有行凶,此人为何逃走?”

朱威倒被问住了,嗫嚅道:“这——微臣不知。”

“朱爱卿,寡人知你与疑犯过往甚密,不会是有意偏袒吧!”

朱威跪下,叩道:“陛下——”

“好了,”魏惠王大手一摆,“朱爱卿,寡人还是知你的。起来吧,此案你不宜再查。陈爱卿——”

陈轸跨前一步:“微臣在。”

“眠香楼命案,由你接手追查。无论牵涉到谁,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陈轸朗声说道:“微臣遵旨!”

魏惠王扫过众臣一眼,缓缓说道:“好了,诸位爱卿,今日大朝,这算是个序曲,下面,寡人诏告两件大事。”

众朝臣皆是一振,尤其是陈轸,笔直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紧盯惠王。

魏惠王朗声说道:“国不可久无国相。自白相国仙去之后,寡人一直在物色相国人选。时至今日,这个人选,寡人寻到了。寡人要诏告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拜相。”

许是紧张过度,许是期盼太大,在此关键时刻,陈轸的嗓眼里突然一阵奇痒,终归忍耐不住,咳出声来。尽管这声咳嗽极是轻微,朝堂里的所有目光仍被吸引过来,似乎这个新的国相已经诏告,就是他上大夫陈轸。

正在此时,魏惠王转向毗人,缓缓说道:“宣惠子上殿!”

毗人朗声宣道:“陛下有旨,宣惠子上殿!”

众臣皆吃一惊。

陈轸、公子卬面面相觑。

依旧一身士子之装的惠施一步一步走上宫殿,步入殿门,在惠王前面伏地叩道:“宋人惠施叩见陛下!”

魏惠王转对毗人:“宣旨!”

毗人从袖中摸出诏书,朗声宣告:“宋人惠施听旨!”

惠施再拜:“惠施候旨!”

毗人奉旨宣道:“宋人惠施,上达天文,下通地理,深晓名实,熟谙时势,堪为天下大贤,寡人祈告上苍,自今日起,敬拜惠子为大魏相国,总领文武百官,兼理内外朝政。钦此。”

惠施叩道:“惠施领旨!”

魏惠王看一眼毗人,毗人会意,放下御旨,捧起相国印玺,双手呈予魏惠王。

惠王手持大印,朗声说道:“相国请起,承印!”

惠施再拜,起身,接过相印,双手捧了,退回原地,再行三拜大礼,起身立于白圭曾经站过的地方。

一阵眩晕袭来,陈轸身子连晃几晃,方才稳住。

魏惠王瞥他一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诸位爱卿,寡人诏告第二件大事:三个月之内,徙都大梁。”

翠山脚下,白圭墓前,公孙衍将余下的两捆竹简供在碑前,连拜三拜,声泪俱下:“公孙衍有负相国重托,特此请罪来了!”拜毕,点起火把,将两捆竹简付之一炬。

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公孙衍又拜几拜,喃喃说道:“相国大人,非衍不报魏,是魏负衍呐!”

“公孙兄,”公子华近前一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尽管离开。”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不瞒恩公,在下真还无处可去呢!”

“公孙兄,”公子华道,“木兄在咸阳多少有些经营,留下书信于小华,要小华赶赴咸阳。公孙兄若是无处可去,不妨暂随小华避往咸阳,而后各奔前程如何?”

“在下是受通缉之人,怕只怕拖累了恩公和木兄。”

“此言差矣。木兄非轻义重利之徒,小华亦非贪生怕死之辈,公孙兄说出拖累之语,岂不见外?”

“恩公和木兄舍命相救,叫公孙衍何以为报?”

“公孙兄能视我二人为友,就是大报了。”

公孙衍朝白圭墓碑看了最后一眼,与公子华一道,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二人弃去马车,各跨战马,在两名黑衣的护卫下,径投韩境而去。他们经由上党,迂回至河西少梁,不一日即至咸阳。

与数月前相比,咸阳宫前,模样大变。宫城正门右侧,相对于列国驿馆的一条街上,已在惠文公诏令下改为士子街,客栈、馆驿就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

公子华在一家奢华的客栈门前停下,指着整条士子街对公孙衍道:“公孙兄请看,秦公新立,向列国招贤纳士,特辟此街为士子街,专门接待来自列国的赴秦士子。听说闻风而来的士子络绎不绝,多时一日竟达数十,能将此街住满。君上安排有专人考核,量才录用呢。”

“是呀,”公孙衍由衷赞道,“看来秦公抱负,不逊先公呢!”

“自然是喽。”公子华笑道,“大河之水,后浪推前浪,秦国之君,一代更比一代强!”指着这家客栈,“这家客栈是木先生的友人所开,木先生已经发有书信,公孙兄暂时于此落脚。”

“谢木先生,在下人地两生,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到马嘶声,小二急迎出来,见是公子华,回头急叫:“掌柜的,大公子来喽!”

贾舍人从店中走出,见是公子华,揖道:“舍人见过公子。”

“贾先生,”公子华指着公孙衍道,“这位就是木先生朋友,公孙先生,欲在此栈暂住几日,店钱总付。”

贾舍人打量公孙衍一眼,长揖:“在下贾舍人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衍回过一揖:“在下公孙衍见过贾先生。”

“公孙先生,请!”

安顿已毕,公子华对公孙衍揖道:“公孙兄,鞍马劳顿,您一定累了。这先歇下,小华这要办个小事,去去就来。”

“恩公请便。”

向晚时分,公子华返回客栈,敲开公孙衍的院门:“公孙先生,木先生看你来了。”

“哦,”公孙衍一愣,“木先生他……人在何处?”

“就在前面雅室,正在恭候公孙兄呢。”

公孙衍跟随公子华转过两进院子,看到一个更加雅致的院落,樗里疾真就候在门口。

远远看见他,樗里疾跨前一步,长揖至地:“公孙兄——”

公孙衍停步还礼:“木兄——”

“在下得知公孙兄安全归来,总算放心了。”

“此番蒙难,幸得木兄舍命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呢。”

“公孙兄言重了,在下实不敢当,因为真正救下公孙兄的并不是在下,而是在下的大掌柜。”

“是吗?”公孙衍大是惊讶,“敢问木先生,大掌柜何在?”

“听闻公孙兄光临,大掌柜亲来洗尘,就在厅中恭候。”樗里疾伸手礼让,“公孙兄,请!”

公孙衍跟在樗里疾身后步入客厅,果见厅中坐着二人,均是儒雅打扮,看不出任何商贾之气。

一见到他,二人均站起来。

樗里疾叩道:“大掌柜,公孙先生请到!”

公孙衍拱手揖道:“公孙衍见过大掌柜。”

大掌柜不是别人,正是惠文公。他将公孙衍上下一番打量,拱手回礼:“久闻先生大名,今日见面,果是英俊之才。来来来,”指向竹远,“我这介绍一下,这位是竹先生,这家客店里,他才是掌柜。”

公孙衍揖道:“公孙衍见过竹先生。”

竹远回礼道:“在下见过公孙先生。”指客席,“公孙先生,请坐!”

众人各按席次坐定,竹远击掌,贾舍人指挥众人端上菜肴美酒,摆满几案。

惠文公亲斟一爵,双手递予公孙衍,自己也倒一爵,吩咐众人尽皆端起:“来来来,欢迎公孙先生赴秦!我借竹先生薄酒一爵,为公孙先生压惊洗尘!”

公孙衍举爵道:“谢大掌柜!”

几人同时举爵,各自饮下。

惠文公放下空爵,望着公孙衍:“请问公孙先生,此来秦地,可有打算?”

“回大掌柜的话,”公孙衍拱手道,“在下已是落魄之人,但混一口饱饭而已。”

“若是此说,”惠文公微微点头,“本掌柜倒是有些经营。先生若不嫌弃,一起创业如何?”

“敢问大掌柜经营何事?”

惠文公看一眼竹远,见竹远点头,一字一顿:“天下诸事。”

对于木先生、公子华的真实身份,公孙衍原本起疑。此番赴秦,一路上更是疑窦丛生,只是事出突然,他也别无退路,只好亦步亦趋,安抚自己听从于命运。此番得见大掌柜,又听他说出此话,公孙衍已知就里,仔细审看惠文公,再视樗里疾、公子华、竹远等人,越发笃定,这也不再犹疑,起身拜道:“草民公孙衍有眼无珠,不知君上光临,请君上恕罪!”

“爱卿请起。”惠文公起身扶起,“寡人久思爱卿,费尽心力,今日终得相见,真正是喜不自禁呐!来来来,寡人敬爱卿一爵!”

公孙衍双手举爵,泪水涌出:“公孙衍何德何能,得蒙君上如此厚爱?”

“呵呵呵,”惠文公朗声笑道,“寡人是天下第一贪财之人,先生是天下至宝,寡人怎能见宝不爱呢?”

回想魏国之事,公孙衍由衷感叹:“旬日之间,公孙衍由魏入秦,亦由死入生。可谓是,两个君上,两重天呐!”

“公孙爱卿,”惠文公再爆朗笑,“寡人向你保证,寡人这个天,任由爱卿展翅飞翔。”

十日之后,秦宫大朝。惠文公颁诏,拜公孙衍为大良造,代行公孙鞅之职,节制文武百官。

列国震惊。

秦、魏两国惊变,好戏连台,看得鬼谷四子目瞪口呆。

所有信息都是从宿胥口传进来的。由于山中无盐,米、面、油、衣物等生活必需品也要添补,鬼谷四子每隔数月就要下山一次,先渡淇水,再渡河水前往宿胥口购置。从云梦山到宿胥口约百里远近,且有相当长的山路,因而他们往往在早上出发,后晌赶到,晚上在宿胥口歇上一日,第二日中午返回,于天黑前赶回草舍。

由于山中生活枯燥,毋庸置疑,去宿胥口购物不失为一趟美差,因而庞涓、张仪每次都是争着要去,尤其是嗜酒的张仪,山中藏酒不多,不到关键辰光不能过瘾,只有下山才能狂饮一番。然而,无论二人如何争抢,身为大师兄的童子却是心中有数,每次安排都能做到不偏不倚,即使苏秦、孙宾不争,机会也是均等。

这日轮上的是庞涓和孙宾。庞涓将所需物品列出一个单子塞进袖中,天色刚亮,就与孙宾匆匆下山去了。

一路上,庞涓一反往常,一句话也不多说,闷着头走在前面。孙宾本就话少,此时也就差他几步远,默默地跟在后面。过去淇水,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去渡口的,另一条是去朝歌的。庞涓想也未想,迈腿径往朝歌方向走去。

孙宾停住步子,怔在那儿。见庞涓越走越远,孙宾急了,大声叫道:“贤弟,你这是去哪儿?”

庞涓听到喊声,回头一望,才发现走错路了,赶忙返回,一边走,一边尴尬地朝孙宾摊开两手,摇头苦笑一下,算是知错了。

孙宾笑道:“看贤弟这样子,想是有心事了。”

庞涓长叹一声:“唉!”

“贤弟有何心事,可否说予在下?”

“走吧,这事儿不说也罢。”庞涓闷头走去。

孙宾见他不肯说,也就不再勉强,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又走一时,终归是庞涓自个憋不住了,停住脚步,转头望着孙宾:“孙兄,晨起那阵儿,你喊我时,我正梦着一个人。”

“梦到何人了?”

“唉,”庞涓轻叹一声,“一个不该梦到的人。”

“呵呵呵,”孙宾笑道,“胡梦颠倒,有啥该不该的?”

“孙兄,”庞涓急了,“你不知道的,在下是真的不该梦到她。”

“快说是谁吧,贤弟何时学会吊人胃口了?”

“要是在下说了,孙兄不许笑我。”

孙宾扑哧一笑:“究竟是谁,弄得贤弟神神秘秘的?”

“师姐。”

“呵呵呵,”孙宾略略一怔,连笑数声,“这有什么?在下前两日也曾梦到她,梦中她教在下扎针,她伸出胳膊,要在下朝她胳膊上扎。在下哪里敢扎——”

庞涓却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他道:“这是寻常之梦,没啥奇怪的,在下这梦——”

“哦?贤弟之梦怎么了?”

“唉,”庞涓长叹一声,“龌龊得很。”

“贤弟,”孙宾已然明白怎么回事,点头笑道,“这也没啥呢。梦里的你跟醒着的你是两个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孙兄有所不知,”庞涓摇头道,“对于别人,许是两回事儿,可对在下来说,真还就是一回事儿。”

“这么说,莫非贤弟爱上师姐了?”

庞涓郑重点头。

原来,自那日生日晚会之后,玉蝉儿的美丽胴体竟是烙在了庞涓的脑海里,近些日来更是挥之不去,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贤弟,”孙宾微微点头,“说实在话,师姐的确可爱,莫说是你,但凡是个男人,没有不去爱的。”

“孙兄说的是。”庞涓来劲了,“可我——你知道的,我是真——真——真的不该爱她,我——唉,我——我——混呐!”蹲到地上,挥拳捶打自己的脑袋。

“师弟莫作此想。人生在世,既可以爱,也可以恨,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没有什么混不混的。”

“孙兄有所不知,”庞涓急道,“我——我是真的混呐!”又要用拳头捶打脑袋,被孙宾一把扯住。

“贤弟,”孙宾劝解道,“你的心情,在下理解。贤弟若是真心喜欢师姐,只管对她表白就是。若是贤弟不便出口,逮到机会,在下替你捅开这层茧儿。愿不愿意在她,喜欢她,爱她,却是贤弟之事,你说对吗?”

“不不不,”庞涓连忙摆手,“孙兄,你——你这误会在下了。”

“误会?”倒是孙宾惊讶了。

“不瞒孙兄,”庞涓的情绪激动起来,“在下心高气傲,一心欲干大事,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是机缘凑巧,在下竟能遇到孙兄,进这鬼谷,得遇先生,可——可在下都在干什么呢?这——唉,师姐羞我,羞得好哇。想想师姐,一心向道,为了道,她什么都可舍弃,而我庞涓——唉,只要想到那日晚间她所讲的,在下就——唉,混呐我!”再次将拳捶在头上。

庞涓的这番表白和宏大抱负使孙宾深为感动:“贤弟——”

“不瞒孙兄,在下想这一路,直到方才,决心算是下定了。”庞涓一声跪在地上,仰天誓道,“苍天在上,庞涓起誓,自今日起,庞涓一定斩断情丝,潜心学业,若有背逆,犹如——”眼珠子四下一转,看到身边有棵小树,忽地拔出宝剑,嗖地将其斩断,“犹如此树!”

说也奇怪,起过此誓后,庞涓一身轻松,当即站起身来,健步如飞地朝渡口方向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再不见初来时的沉郁忧闷。

将近申时,两人乘上渡船,赶到宿胥口。庞涓按出门前所列的购物清单置办完一应物什,顿觉一阵轻松,拉上孙宾寻到一处客栈,安顿好晚上宿处,见天色尚早,遂叫店家切了几斤牛肉,又做几道小菜,搬出一坛老酒,将菜放进篮子,叫孙宾提了,自己抱上那坛老酒,笑对孙宾道:“此地喝酒甚是没劲,在下带你去个地方。”言讫,头前走去。

孙宾跟上庞涓,不一会儿来到河边。两人沿河堤走有一时,看到一棵大树。

“就这儿了。”庞涓指着树道。

两人坐到树下,拿出牛肉和小菜,摆出酒爵。庞涓倒满两爵,端起一爵递给孙宾,自己也端一爵,道:“孙兄,此处喝酒如何?”

“好好好!”孙宾连声赞道,“贤弟挑选此处饮酒,真正酣畅。”

“不只是酣畅。在下选此喝酒,还有一意。”

“贤弟请讲。”

庞涓指着大树:“孙兄可知此树为何人所栽?”

孙宾摇头。

“大将军吴起。”

“嗯,”孙宾仰视那树,点头道,“听说当年魏赵两国争夺这个渡口时,吴起到过此地。”

“岂止是到过?魏、赵在此相持数年,宿胥口几番易手,谁也不占上风。魏侯急了,使吴起亲征。吴起仅带两千兵马赶至,尚未赶到此地,赵人竟是望风而逃了。吴起不战而得宿胥口,看到此处风光不错,就在岸边栽下此树,纪念此事。后来,此地人就管这树叫吴起树。”

“贤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前番在下在此寻找叔父,一路听来的。孙兄,来,你我二人为吴起将军干!”

两人各自举爵,把酒临风,一气饮下,顿觉酣畅淋漓。

两人畅饮多时,天色渐黑,朗朗明月普照下来,银光洒在黄黄的河水上,别是一种壮观。

庞涓豪情大发,望着河水:“请问孙兄,方今天下,你最服谁来着?”

孙宾想也未想:“先生。”

“这个自然。”庞涓笑道,“莫说是你,在下也服。在下是说,除先生之外,你还服谁来着?”

“这就多了,譬如说随巢子前辈——”

“在下不是问的这个,”庞涓摆手打断他,“在下是问,天下领兵打仗的将军,你都服谁来着?”

孙宾略略一想,屈指说道:“齐国田忌、秦国公孙鞅、楚国昭阳和屈丐、魏国龙贾、赵国奉阳君、燕国子之、韩国申不害……”

“我说孙兄,”庞涓哈哈笑道,“你说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在下服的。你且说说,上面这些人有何战绩值得一提?”

“这……”孙宾迟疑一下,“河西大战,公孙鞅以弱胜强,一举击败魏武卒二十万,算不算战绩?”

“哈哈哈,”庞涓长笑数声,“与公子卬这样的熊包对阵,莫说是他,纵使昭阳、屈武、龙贾、田忌之辈,也能取胜。”

“要是这说,”孙宾摸摸头皮,“在下就不知道了。敢问贤弟服谁来着?”

庞涓又饮一爵,望着水上倒映的粼粼月光,缓缓说道:“方今天下,在下真还找不出可服之人。若是连故人算上,在下倒是佩服一人,就是栽下此树的吴起。”

“这个自然。”孙宾笑道,“吴将军威震天下,无人不服。”

“听说孙兄先祖孙武子号称天下第一兵家,孙兄是何观瞻?”

“听我爷爷说,先祖用兵,善于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以数万吴兵屡击强楚,溃敌数十万众,让在下甚是叹服。至于先祖是否天下第一兵家,在下不敢妄言。”

“在下有个臆想,孙兄你说,若是孙兄先祖孙武子与吴起将军对阵,谁能取胜?”

孙宾略略一怔,笑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假定是真的呢?”

孙宾沉思有顷:“先祖当胜。”

“哈哈哈哈,”庞涓再出几声长笑,“原来孙兄也会护短。好好好,孙武子是孙兄先祖,孙兄此说当在情理之中。”

“非在下护短,”孙宾辩道,“纵使孙武子不是在下先祖,在下也会这么说。”

“哦?孙兄何以有此把握?”

“先祖用兵一生,从无败绩。”

庞涓又是一番畅笑:“我还以为是何缘由呢,原是这个。若论胜败,吴起将军并不逊色于孙兄先祖。据在下所知,吴起在魏魏强,在楚楚强。在魏之时,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和十二,无一败绩。西服秦,北却赵,东扫齐,南御楚,拓地千里。至楚之后,更是东征西伐,拓地数千里呢!”

“纵使均无败绩,也是不可比的。”

“为何不可比?”

“先祖著有天下第一兵书,却不曾听过吴起将军有何著述。”

庞涓想起拜师那日鬼谷子确曾说过孙武子著有兵书之事,当下语塞。

“呵呵呵,”孙宾举起酒爵,笑道,“可比不可比,谁胜谁不胜,都不是实的,贤弟不必较真。来来来,你我共饮此酒如何?”

庞涓缓缓举起酒爵,两眼望向一渺河水,若有所思。

回到鬼谷之后,庞涓心上多了一事,在鬼谷子的藏书洞里东找西翻,连寻数日,果然觅不出有关吴起兵书的任何踪迹。

一日午后,庞涓正自寻思此事,忽见鬼谷子漫步过来。

庞涓心中一动,赶忙迎上,叩拜于地:“弟子叩见先生。”

“庞涓,”鬼谷子止住他,“老朽已经说过,若无大事,不必行此大礼。你起来吧。”

庞涓却不起身,再拜道:“先生,弟子有惑,欲求问先生。”

听到此话,鬼谷子二话不说,在他面前盘腿坐定,缓缓问道:“讲吧,你有何惑?”

庞涓也改跪姿为坐姿,抬头问道:“请问先生,孙武子本领如何?”

“当为千古名将。”

“魏将吴起呢?”

“也是千古名将。”

“既然都是千古名将,他们二人若在沙场相见,何人将占上风?”

鬼谷子几乎未加迟疑:“孙武子将占上风。”

“哦,”庞涓震惊,“此是为何?”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吗?”鬼谷子似是不愿做答,作势欲起。

庞涓急道:“先生,弟子还有一问。”

鬼谷子重新坐定:“说吧。”

庞涓眼珠儿一转:“听说吴起将军曾经著过一部兵书,可有此事?”

“你听何人所说?”

“这……”庞涓眼珠子一转,“弟子在安邑时,听人谣传的。”

“是的,”鬼谷子点头道,“吴起也曾著过一书,就叫《吴起兵法》。”

庞涓随口胡捏一个因由,竟然坐实了,不免惊喜交加,脱口而出:“太好了!先生见过此书吗?”

“见过,”鬼谷子应道,“吴起生前与老朽有过一面之交,老朽是以有幸一睹。”

“既有此书,弟子为何寻不出呢?”

“此书命运,与《孙子兵法》一般无二。吴起于晚年写成此书,书成之后,吴起正欲献给楚王,楚王突然驾崩。吴起担心此书为奸人所得,亲手将其焚毁。”

“焚毁了?”庞涓极是震惊,神情沮丧,半晌,抬头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是他亲手焚毁的?”

“因为他焚书之时,老朽就在身边。”话音落处,鬼谷子人已站起,沿小路继续朝前走去。

庞涓略略一怔,翻身爬起,紧追几步,大声问道:“先生,那本圣书真的就无一册传于后世吗?”

“应该没有吧。”鬼谷子头也不回,“纵使有,也当是有缘人得之。”

听闻此话,庞涓心中一动,止住脚步,折返回来,盘腿坐在地上,陷入苦思。

庞涓耳边再次浮出鬼谷子声音:“吴起生前与老朽有过一面之见……担心此书为奸人所得,于是亲手将其焚毁……焚书之时,老朽就在身边……应该没有吧。纵使有,也当是有缘人得之……”

“‘应该没有?’”庞涓忖道,“先生为何说出‘应该没有’呢?‘应该没有’的言外之意就是‘有’。对,此书肯定还在,而且就在先生手中。不然的话,他的那个‘有缘人’又作何解?”

庞涓眼前一亮,周身打个惊战,忽地站起,不无激动地在草地上来回走动,自语道:“若是我所料不差,《吴起兵法》就在先生手中。在这谷里,什么都是虚的,这个才是真货。”

然而,如何方能得到这个真货呢?

庞涓冷静下来,盘坐于地,再入苦思。

鬼谷子有个习惯,如果不在洞中冥思,就会在后晌申时沿小溪边的小径散步,陪同他的有时是童子,有时是玉蝉儿,有时则是孤身。鬼谷子的散步极其规律,总是在申时走出洞口,沿溪上行,走约半个时辰,然后折返,又走半个时辰,在申时结束时返回洞中。

这日申时,鬼谷子像往常一样沿路走去,正行之间,听到前面林中隐隐传来诵读声:“师曰,‘术为道御,亦为道用。道为根本,术为利器。’师曰,‘用兵之术在战胜,用兵之道在息争。故善用兵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师曰,‘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不在沙场力争,而在善谋,在运筹帷幄。善谋者运筹帷幄,可决胜千里,可化干戈为玉帛,可以四两拨千斤。’师曰,‘服天下者,始于服己。’师曰,‘思不在周,在慎;谋不在密,在阴;言不在多,在精。’师曰,‘山不在高,在仙;水不在深,在龙;读书不在多,在读精,在领悟……’”

鬼谷子微微一笑,循声走去,见是庞涓手捧一册竹简,正在摇头晃脑反复吟诵。

瞄到鬼谷子,庞涓诵得越发投入:“师曰,‘先圣老聃之《道德》一书,老朽一生不知读过千遍万遍,至今仍未完全彻悟。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何自夸哉?’师曰,‘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人生在世,万不可自作聪明……’”

鬼谷子听他一时,转身离去。就在鬼谷子将离非离之际,庞涓已经放下竹简,就地叩拜:“弟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只好折转身子,笑道:“庞涓,你方才所诵,出自何书?”

庞涓尴尬一笑,将手中竹简捧在手中:“都是先生的日常教诲。弟子迟钝,只有行此笨招,将先生日常所言整理成册,时时吟诵。”

鬼谷子又是一笑:“你倒是个有心人。不过,老朽所言,仅是口中吟咏并无用处。重要的是记在心里,时时感悟。”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若能谨记,或有大成。”

庞涓再拜于地,语调甚是伤感:“先生,若是眼下这样,弟子只怕是一事无成,有辱师门了。”

“你为何认定自己一事无成?”

“弟子才学疏浅,心气甚高,自幼时起,最是崇拜吴起将军,以吴起所建之功为毕生所愿。可——弟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听闻先生与吴起将军曾是好友,必知吴起,弟子乞求先生能对弟子偏言几句,弟子必定谨记于心,终生参悟。”

鬼谷子盯他一时,点头应道:“难得你如此好学。说吧,你想知晓吴起何事?”

“弟子恳请先生传授吴起的兵法。”

“这么说来,”鬼谷子微微笑道,“你是认定老朽手中有《吴起兵法》了?”

庞涓听到此话,已知就里,急切间又是三拜:“弟子愚笨,恳请先生将此书授予弟子,弟子一定悉心钻研,谋求大成,不负师恩。”

鬼谷子陷入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好吧,天下圣书,当择有缘人授之。你既然认定此书,也算是有缘人了。你且回去,沐浴,薰香,于今夜子时,至老朽洞中。”

庞涓连拜数拜,泣道:“弟子谢先生栽培。”

鬼谷子转过身去,继续沿溪边散步。

望着鬼谷子渐去渐远的背影,庞涓心花怒放,“咚”一声弹起,两手紧握,着实狂喜一阵,方才迈开大步,喜不自禁地返回草舍。

回到舍中,庞涓越想越得意,拿起两件干净衣服,一路哼着曲儿,径朝溪水走去。庞涓将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即便头发,也拿皂角搓过,换上干净衣服,返回舍中。吃过晚饭,他又寻到童子,寻因由讨来数支香火,在人定时分,关起房门,悉数点燃,虔心敬意,叩伏于地,静候子夜降临。

庞涓尽管做得有条不紊,严实不漏,仍旧瞒不过有心之人。嗅到他屋中溢出的阵阵清香,张仪心中的疑团越发重了,躺在榻上大睁两眼,高竖两耳,全神贯注于庞涓的房舍,听他在搞什么名堂。

一直熬到月至中天,张仪听到庞涓的房门发出吱呀声响。不一会儿,庞涓的脚步声沿门前甬路渐去渐远。和衣而卧的张仪听得真切,忽然起床,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洞中,鬼谷子正襟危坐,面前几案上摆着两捆竹简。

庞涓进洞,扑通跪地:“弟子叩见恩师。”

“庞涓,”鬼谷子手指几案,缓缓说道,“这就是你一心讨要的《吴起兵法》。”

庞涓心里咚咚直跳,却不敢伸手,直将两眼紧紧盯住鬼谷子:“先生——”

“想读,你就拿去吧。”

“先生,”庞涓压抑住剧烈的心跳,抬头问道,“您原先说,吴起已将此书焚毁,此书可是真的?”

“此书为吴起心血所铸,原有正副两本,吴子将之视为奇宝,向不示人。临难之际,吴子将副本赠予老朽,只将正本付之一炬。”

庞涓心中一番狂喜:“先生是说,此本是世上孤本了?”

“就老朽所知,此书当是孤本。如果另有副本,这些年来,早该成为众人必争之宝了。”

庞涓涕泪交流,重重叩头:“先生,弟子谢……您了!”

“不必谢我。你若示谢,就谢吴子吧。”

庞涓怔了:“吴起将军?”

“是的。”鬼谷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吴子赠书之时,留言予老朽,此书若要授人,当可授予魏人。老朽今将此书授你,不过是圆了吴子夙愿而已。”

庞涓纳地拜道:“吴子在上,请受庞涓三拜。”

见庞涓拜毕,鬼谷子再次出声:“庞涓,此书许你读三日。三日之后,即来还我。”

“谢先生授书!”庞涓再拜后起身,提起两捆竹简,毕恭毕敬地一直退出洞门,方才转身,沿原路返回,走出草堂。

回到草舍,庞涓自是无心睡觉,当即点灯夜战,连连叫绝。

天放亮时,庞涓已将两捆竹简大约浏览一遍。听到孙宾、苏秦、张仪尽皆起床,在空场上活动身子,庞涓这才藏起竹简,开门出屋,在草坪上伸胳膊踢腿,又练一会儿剑,方才下溪洗脸。

天气晴好,诸子照例进洞,在玉蝉儿监管下选书,读书。庞涓选中两捆寻常读本,提回宿舍,关门换成《吴起兵法》,大模大样地一路提到雄鸡岭上,寻到一个僻静处,四顾无人,即在一棵古树下展卷阅读,一边读,一边背诵:“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军旅之事。起曰,臣以见占隐,以往察来,主君为何言与心违……”

时光飞逝,转瞬已是中午。昨晚一宵未睡,这又诵读半日,庞涓撑不住,渐渐头疼起来,只好放下竹简,靠在树身上歪头小憩。刚睡过去,庞涓猛又打个惊愣,睁开眼睛,将两捆竹简抱在怀里。

竹简在怀,庞涓睡意反而去了。庞涓信手展开一卷,哗啦啦翻到底,放到一边,再展另一卷,哗啦啦再翻到底,头皮一阵阵发麻,掩卷自语道:“《吴起兵法》共是四十八篇,我已背诵半日,仅背诵六篇。先生许我只读三日。三日中记背四十八篇,不知要吃多少苦,万一漏记一句,岂不可惜?”闭目思忖有顷,猛又睁眼,“对了,我何不抄写一册,再将此册交还先生,一则复命,二则我也有个依据,容后细细参悟。”

想到此处,庞涓眉头舒展,起身寻到一个树洞,遂将竹简在那洞中藏好,拔腿赶回草舍,拿上笔墨及他们自制的竹简,返回树下,一一抄写。

一直抄至天色昏黑,庞涓仅只抄写一半。庞涓略略一想,将《吴起兵法》原简带回,将抄写的竹简、笔墨等物置于洞中,又在洞口放些枯枝,左右四顾,见绝对安全,适才提着竹简,哼着小曲儿走下山去。

这一晚,庞涓因有抄本妙策,没再想那兵法,睡得特别踏实。次日晨起,庞涓依例还书,选书,而后回舍换掉竹简,悠悠哉哉地赶往东山。因心中有鬼,一路上他还左拐右转,绕了几个大弯,方才赶至树下,发现东西一样没少,心中甚喜,坐下来继续抄写。

如是两日,庞涓终于将所有竹简抄写完毕,穿线成册。为方便携带,庞涓将字写得甚小,原本两捆竹简,串成册后只有一捆了。庞涓又看一时,亲笔在上面题上《吴子》二字,以别于原著的《吴起兵法》。

庞涓站在地上,再度欣赏一阵,脸上浮出微笑,拿起竹简,放在鼻下又嗅一会儿,自得地叹道:“真香啊!”

看看天色近晚,先生所许的三日时辰已到,庞涓遂将新写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放进树洞,再弄来枯枝碎石作了掩饰,这才拿起正版《吴起兵法》,哼着曲儿走下山去。

走了几步,庞涓突然停下,自语道:“此书是世上孤本,如今为我独有。孙宾与我皆习兵法,师父今日予我,不定哪日,或会交予孙宾。若是孙宾也读此书,岂不与我平分秋色了吗?孙宾虽为兄长,人也不错,但此事不同于他事,此等宝书万不可落入他的手中。再说,前番他得宝书,也是到这东山,背了我偷偷阅读。既然他防我一手,我也不能净做傻事。”

庞涓拐向路边一棵树下,傍树又想一时,咬牙道:“此书既落我手,岂容他人染指?”眼珠儿一转,提上两捆竹简,返身径朝雄鸡岭的崖顶走去。

不一时,庞涓行至崖顶,又是一番犹豫,方才狠下心来,自语道:“欲成大事,断不可有妇人之仁!”

这样想着,庞涓也就不再迟疑,举起竹简,狠狠摔在岩石上。只听哗啦一声,竹简散开,满地皆是。庞涓拣起竹简,将之一一抛下万丈深崖。看着竹片四飘,纷纷掉下崖去,庞涓轻叹一声,将两手拍了拍,转身径下山去。

看到庞涓越走越远,树丛后面闪出张仪。

这几日来,他像一只幽灵一般,书也无心读了,只在暗中盯住庞涓。张仪走至崖顶,四处寻觅一时,拣起地上未被庞涓看到的两片竹简,纳入袖中,嘿嘿冷笑两声,返身下崖,走至庞涓藏书的树洞前面,撩开伪装,从洞中摸出庞涓精心抄写并串装成册的《吴子》,端详一阵,点头赞道:“这厮手艺倒是不错,只是心黑了点儿。”

张仪哼着曲儿往回走去。走了几步,张仪瞄到地上有团黑物,以为是盘起的蛇,赶忙退后几步,睁眼视之,竟是一堆野猪粪,还很新鲜,许是昨晚拉的。张仪灵机一动,弄来几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野猪粪捡拾起来,走回树洞,塞入庞涓藏书之处。张仪觉得仍旧不够,就又寻来一根树枝,将现场搅乱,到附近折下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脚印抹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提上庞涓的《吴子》,哼着小曲儿赶下山去。

庞涓回到谷中,并未按时去见鬼谷子,而是在小溪水边候有多时,看到天色完全黑定,这才慢腾腾地走进草堂。

草堂里并无别人,只有鬼谷子端坐于地,似在等他。

庞涓进来,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涕泪交流:“先生——”

鬼谷子见他手中并无竹简,且又跪在这儿,轻叹一声:“是未能读完?”

庞涓越发伤心,将头磕得咚咚直响,泣道:“先生,弟子——弟子对不住先生,弟子该死!先生——”

“说吧,发生何事了?”

庞涓泣道:“今日后晌,弟子本在雄鸡岭的断崖上捧读。许是读得倦了,就在一边打盹,将竹简放在崖边。不想谷中陡起一股旋风,将整部书简吹下深谷。弟子大惊,赶至崖下山沟中寻找,却是踪影全无。弟子知道酿下大错,又寻半日,天色昏黑,竟是寻不回一片,只得回来,听凭先生发落。”

鬼谷子闭目不语。

庞涓叩首再拜,泣诉道:“先生,待明日晨起,庞涓再到崖下寻找。若是真的寻不回圣书,弟子——弟子有何颜面再见先生?又如何对得起吴起将军?”

鬼谷子微微睁眼,缓缓说道:“庞涓,你不必寻了。”

庞涓泣道:“先生如此器重弟子,弟子却不争气,先生是打是骂,弟子甘愿受罚。”

“唉,”鬼谷子长叹一声,“不想吴子毕生心血,竟是这般随风而去!”又停一会儿,抬头目视庞涓,“庞涓,你既已熟读三日,能否记诵?”

“弟子得到圣书,不敢有丝毫懈怠,三日来用心记诵,虽未记全,倒也记了个大要,有所领悟。”

“你能记住就好。去吧,老朽累了。”

庞涓再拜道:“先生保重,弟子告退。”

庞涓走后,鬼谷子思忖有顷,轻声叫道:“蝉儿。”

玉婵儿听到喊声,大步过来。

“明日晨起,你与童子沿山谷绕至雄鸡岭山崖下面,看到零散竹简,全数捡拾回来。”

翌日中午时分,玉蝉儿、童子各抱一捆竹简走进草堂。

“先生,”玉蝉儿禀道,“能找到的都找到了,全在这儿。”

玉蝉儿寻到绳子,欲将散落的竹简再次串连成书。

“不必了。”鬼谷子摆手止住,“童子,你把它们抱到草堂外面,点火烧掉。”

童子答应一声,提起两捆竹简走向草堂外面,打起火石,燃起引草,就要朝火苗上放那竹简,玉蝉儿扬手止道:“慢!”

童子停下,望向鬼谷子。

玉蝉儿不解地问:“先生,如此圣典,烧掉岂不可惜?”

鬼谷子不为所动,吩咐童子:“烧吧。”

童子点火,火焰熊熊。不消一刻,一堆竹简化成灰烬。

望着灰烬,玉婵儿不依不饶,再次发问:“先生,庞涓、孙宾俱习兵学,此书庞涓读过,孙宾却不曾读,先生为何将之烧掉?”

鬼谷子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一声,转身进洞。

这日庞涓哪儿也未曾去,一直守在舍中。

中午时分,庞涓走出草舍,远远望见童子,小声喊道:“大师兄!”

童子小跑过来:“喊我做啥?”

“方才师弟看到师兄、师姐打外面回来,手中似是提着东西,敢问师兄是何宝物?”

“宝物?”童子嘻嘻一笑,“哪来宝物呀?今儿一大早,蝉儿姐扯我与她赶到崖下,捡什么竹简!”

庞涓大惊:“捡回来没?”

“有本师兄出面,还能捡不回来?”童子瞄他一眼,嘴角上一掀一掀,做出一副怪样,“不瞒你说,蝉儿姐捡到一捆,师兄我也捡到一捆。嗬,崖下星星点点,到处都是,累得我呀,甭提了。”

庞涓拿手比划一下:“有这么多吗?”

童子点头道:“差不多吧。”

庞涓怔在那儿,自语道:“笨呐你,为什么不拿火烧掉呢?”

童子听得清楚,嘻嘻又是一串笑,顺口接道:“庞师弟,倒是让你猜对了。我们一拿回来,先生就让师兄我拿火烧了,火好大呢!”

“什么?”庞涓大惊道,“你再说一遍!”

童子提高声音:“先生吩咐本师兄将两捆竹简一把火烧了!”

庞涓似乎不相信:“真的吗?”

“咦,”童子瞪他一眼,“你是信不过本师兄?是大师兄我亲手烧的,还能有假。”

“信信信,”庞涓连声打揖,与童子胡乱搭讪几句,扬手走开。

“烧掉了?”庞涓一边走,一边自语,“不对呀,先生为何一定要烧呢?依先生为人,若是不想授予别人,这世上任谁也取不去。他若想授,即使烧掉也是枉然。因而先生完全没有必要去烧。”

“可事实是,先生烧了。”庞涓顿住步子,细细思忖,“大师兄不会骗人,所烧必是真的。看来,先生是铁心烧掉此书呢!还有,先生让大师兄在光天化日之下抱到室外去烧,分明是要做出样子给人看。先生授予我书,这样子自是做给我的。先生为何这般做呢?难道先生真的是猜透了我的心,也是真心将此宝书授予我一人吗?抑或是,先生见我没有还书,生我气了,这才故意将书烧掉?”

庞涓七想八想,终也未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自己想乱了,苦笑道:“管它呢,是先生自个儿烧的,又不是我烧的。再说,先生烧掉也好,否则,此书留在谷中,我必睡不安稳。”

这样想着,庞涓心里完全释然,忖道:“好了,先生这里风吹云散,相安无事,我也该瞧瞧自家的宝贝去。”

庞涓一路哼着曲子,志得意满地走向雄鸡岭。

心里坦然,庞涓也就没再绕弯,直奔那棵大树,但见现场一片狼藉,显然有人来过。

庞涓这一惊非同小可,脸上血色全无,急急走到树洞前,伸手入洞,却摸到一堆猪粪。

庞涓心急如火,顾不上污秽,将所有猪粪从洞中掏出,扔到外面,又在洞里探寻多时,只摸出笔墨砚台及几片他用剩下的空白竹简,独不见自己亲手抄录并精心串装的《吴子》一书。

树洞不大,容不下一人。庞涓把凡是能寻的地方尽皆探寻一遍,再无一片竹简。庞涓真正急了,如疯子般在大树周围狂寻一阵,竹简踪影皆无,竟是不翼而飞了。

一番急躁过后,庞涓渐渐冷静下来,回到树洞前,一边观察,一边思索:“此地极是隐秘,鬼谷中从未有人来过。再说,这几日我也未曾露出破绽,孙宾、张仪、苏秦三人也应该不知。”看向手中残留的猪粪,又瞄一眼现场的狼藉之状,灵感忽至,“这树洞里哪来的猪粪?会不会此地是个野猪窝,野猪看到巢穴被占,一怒之下,将我的竹简叼了去?嗯,倒是有可能,待我寻寻看,或是这头该死的野猪叼走了。”

没寻多久,庞涓果然在林中发现猪蹄印,大喜过望,抽出宝剑,沿蹄印一路追到溪水边,不见踪迹了。

庞涓洗过身上污秽,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不无沮丧地回到草舍,盘腿坐在榻上,再入冥想。

陡然,庞涓的脑海里闪过一念:“除先生之外,鬼谷中并无他人知晓此事。难道是先生吗?会不会是他将兵书予我以后,放心不下,暗中跟踪我,见我抄写一个副本,心中不满,悄悄取去。似乎不对,先生是有道之人,怎会做此下作之事?会不会是先生让师姐干的?也不会。如果是师姐,她断不会在里面放上猪屎。这种事情,只有张仪干得出来,可兵书之事,先生是绝不会让张仪知道的。会不会是大师兄呢?也不像,如果是大师兄做下此事儿,白日那副天真模样他绝对装不出来。还有,师姐与他好不容易才将竹简捡回,先生为何一定要烧掉它呢?”

庞涓越思越想越糊涂,一挺身站起:“不想了,我且问问先生去,看他是何话说。”

庞涓赶到鬼谷子草堂,见玉蝉儿站在门外,揖道:“请问师姐,先生在否?”

“在。”

“请师姐禀报先生,庞涓求见。”

玉蝉儿淡淡说道:“去吧,先生这在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