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第一章 新君继位,惠文公的一石三鸟之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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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邑魏宫的后花园里,毗人领着公子卬沿着一条花径,左拐右转,急急走着。

走了一时,公子卬放慢脚步,扯住毗人的衣襟,小声问道:“这个时辰了,父王召我进宫,可有大事?”

毗人应道:“老奴不知,安国君,请!”

公子卬一头雾水,跟毗人又走一时,来到魏惠王消夏的凉亭。亭中灯火通明。毗人顿住步子,小声吩咐:“公子留步,老奴这就禀报陛下!”撩腿走上台阶。

不一会儿,毗人站在亭上朗声宣道:“陛下口谕,宣安国君觐见!”

公子卬缓缓走上台阶,远远看到魏惠王端坐几前,几个宫人侍立于侧,对面几案上正襟端坐司徒朱威。

一见朱威,公子卬心里咯噔一沉。河西之战后,公子卬最怕魏惠王提及此战,自然也最不愿看到三个人,第一个是龙贾,第二个是公孙衍,第三个是朱威。三人之中,龙贾赋闲在家,公孙衍无非一介落寞士子,让公子卬真正发憷的就是这个朱威。公子卬断定,朱威必知河西之战内幕,但他知而不言,不温不火,知进知退,却让他捉摸不透,更让他睡不安稳。早晚见到朱威,公子卬内心深处就起一种莫名的惊惧。

公子卬正自踌躇,陡然瞥见几案上摆有美酒佳肴,远处还有几名乐师,这才长出一口气,趋前几步,叩拜于地:“儿臣叩见陛下!”

魏惠王呵呵笑道:“卬儿免礼,坐吧!”

公子卬谢过,起身坐到朱威旁边为他备下的几前,上面也摆了各色酒肴。

见他落座,魏惠王眉飞色舞地对侍酒道:“给两位爱卿上酒。”

侍酒倒过酒,退到一边。魏惠王端起酒爵,乐不可支道:“两位爱卿,寡人这么晚请你们来此饮酒,是想为一个人饯行。”

公子卬不无惶惑地问:“谁?”

“公孙鞅!”

朱威也是一怔,小声问道:“陛下,微臣听说公孙鞅受诬陷,被关入大狱,难道——”

“不错!”魏惠王点头道,“爱卿请看!”从几案上拿过一封书信。

毗人接过,呈予朱威。

魏惠王笑吟吟地望着朱威:“朱爱卿,你念出声来,让大家都听听!”

朱威朗声念道:“启奏陛下,秦宫大戏总算演完一出,公孙鞅今日伏法,被新君车裂于渭水河滩。微臣欲在咸阳多住几日,为陛下再演一出好戏,乞请恩准!陈轸叩首。”

待朱威念完,魏惠王呵呵一笑,点头赞道:“这个陈爱卿,真还有一手,是个能臣呐!”

听到是为公孙鞅送行,公子卬怒火中烧,“啪”地将酒爵置于几上,爵中酒全部溅出:“父王,若是为公孙鞅这厮饯行,恕儿臣不饮!”

魏惠王笑道:“卬儿,你为何不喝?”

“此贼出尔反尔,死有余辜,我们为何为他饯行?”

魏惠王对侍酒道:“为安国君斟酒。”

侍酒上前,将公子卬的酒爵重新倒满。

“安国君,请端起来。”

公子卬看一眼朱威,见他已端起来,只好犹豫地端起酒爵。

魏惠王缓缓说道:“公孙鞅赤心为秦,立下盖世奇功。秦人不加报答不说,反而以怨报德,使用极刑戕害忠臣。公孙鞅虽为大魏公敌,但就人才而论,确是大才,秦人不惜,寡人惜之。两位爱卿,来,满饮此爵,为公孙鞅冤魂饯行!”

三人同饮。

“唉,”朱威长叹一声,“公孙鞅若在九泉之下听到陛下有此公论,不知该作何想?”

公子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哼,他能想什么?必是在那儿追悔当年自己为何有眼无珠、弃明投暗哩!”

见他说出此等肤浅之论,朱威不好再讲什么,呵呵一笑,别过脸去。

魏惠王重重咳嗽一声,缓缓说道:“两位爱卿,常言道,敌变我变。孝公暴毙,新君登基,旧党东山再起,公孙鞅无端被害,数月之间,秦宫连遭大变,你们说,寡人该当如何应对才是?”

公子卬奏道:“父王,秦人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儿臣奏请起兵伐秦,夺回河西,报仇雪耻!”

魏惠王将头转向朱威:“朱爱卿以为如何?”

“微臣以为不妥。”

“为何不妥?”

“秦人眼下正举国丧,我若伐之,秦人反而同仇敌忾,于我不利。”

“爱卿是说,我当静观其变,坐等其乱?”

“陛下圣明!”

“嗯,”魏惠王连连点头,“爱卿所言,甚合寡人心意。秦孝公磨剑十八年,方得河西。寡人也要学一学他,再忍几时,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有何能耐。两位爱卿,眼下之急,不是伐秦,而是选贤任能。当年寡人错失公孙鞅,秦人得之,致使河西易手。今日秦人诛杀贤能,寡人则要反其道而行之,用贤任能。”

朱威起身,重重叩道:“陛下果能如此,我光复河西指日可待矣。”

“呵呵呵,”魏惠王心里美极,抬手示意,“朱爱卿请起。”

朱威再拜谢过,起身坐下。

“二位爱卿,”魏惠王逐个看向二人,缓缓说道,“寡人反复思忖,相国之位不能长久虚空。你二人都是寡人亲近之人,寡人要你们细细访查,但得大贤之才,寡人即以此位举国相托。”

“父王,”公子卬不失时机,拱手荐道,“儿臣眼下就有一个合适人选。”

“哦,”魏惠王身子前倾,“他是何人?”

“就是陛下方才所赞之能臣,上大夫陈轸。”

“嗯,”魏惠王微微点头,“陈爱卿倒是一个人选。”

秦宫,御书房里,景监伏首于地。

惠文公拿袖子擦把泪水,缓缓问道:“景爱卿,国父他——走了?”

景监泣不成声:“回——回禀君上,商君饮下御酒,就——就这么走了!”

惠文公再次垂泪:“商君他——他可有交代?”

“商君要微臣转奏君上,‘立威于军,立信于民;欲成大业,强国固本。’”

“你再讲一遍!”惠文公声音发颤。

“立威于军,立信于民;欲成大业,强国固本。”

惠文公涕泪交流,喃声说道:“本即农,农即民,民即法,法即秦!听商君之言,哪里像是谋逆之人?”又擦几把泪水,抬头看向景监,“景爱卿!”

“微臣在。”

“不瞒你说,”惠文公声音微颤,“寡人心里一直嘀咕,商君谋逆之事有点蹊跷。方才听你讲述商君临终之言,寡人愈发不安了。照理说,商君若要谋逆,应当谋杀寡人才是,为何却去谋杀公叔?还有那个朱佗,寡人刚刚听说,他到商君身边不足半年,商君对他并不信任。此等大事,以商君为人,该当托付亲信才是,何能轻托呢?景爱卿,寡人问你,会不会有人栽赃于他?”

景监心知肚明,却又不能讲明,跪地叩道:“君上圣明!是否有人栽赃,臣不敢臆测。不过,臣可禀明君上,凡谋逆者,必有私欲。商君是卫人,年已五旬,在秦并无嫡亲。臣素知商君,自入秦之后,十数年如一日,一心只为变法强秦,既未成家,也未立室,更无子嗣家庙。如果谋逆,他为何人而谋?”

“嗯,此言甚是,”惠文公重重点头,“寡人有意重审此案。如果商君真的是受人陷害,寡人绝不轻饶!景爱卿,寡人想将此案交由爱卿核查,可有难处?”

想到商君的临终之言,景监奏道:“谢君上器重!不过,此案涉及世族元老、权贵国戚,微臣身轻言微,恐难复命!”

“那……依爱卿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太傅!”

惠文公思忖良久,看向内臣:“传谕,宣太傅、公子华书房觐见!”

内臣躬身应道:“臣遵旨!”

太师府中,一片喜庆。

偌大的客厅里,甘龙端坐几前,陈轸陪坐。旧党成员,各按职爵坐于两侧,每人面前的几案上摆满美酒佳肴。众嘉宾无不笑逐颜开,把爵畅饮。

酒过三巡,甘龙扫视众人一圈,重重咳嗽一声。

喧闹的大厅立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尽皆投向老太师。

甘龙倒满一爵,递予陈轸,自己也倒一爵,举起来,缓缓说道:“今日我等去除逆贼公孙鞅,上大夫功不可没!诸位大人,老朽提议,先敬上大夫一爵!”

众宾客纷纷举爵,异口同声道:“老秦人敬上大夫一爵!”

陈轸举爵,环视众人:“公孙鞅倒行逆施,上天怒而罚之,陈轸不敢冒功!陈轸建议,我们谨以此爵敬祭上天,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众宾客齐声曰善,纷纷将爵中酒洒向空中。

杜挚不无兴奋道:“上大夫此言说到下官心坎上了!想当年,公孙鞅在渭水河边处斩七百贤士、血流成河之时,恐怕不会想到他自己也有今日。这叫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上天终归是公平的。”

“唉,”公孙贾捋一把胡须,轻叹一声,“可惜的是,五马分尸之时,下官未能听到公孙鞅的惨叫,终是憾事。老太师,下官真不明白,公孙鞅既然罪有应得,君上为何赐他毒酒呢?”

“诸位大人,”甘龙捋一下飘然而下的长须,缓缓说道,“老朽以为,这正是君上的圣明之处。君上跟先君不同。先君视民为仇寇,动辄施以酷刑,株连九族。君上则以仁爱为治国根本,此举足以昭示君上的宽厚之心,当是大秦福音啊!”

“老太师所言极是。”杜挚叹服道,“现在想来,君上当年之所以率先反对变法,也是出于爱民之心。”

“是以老朽以为,祸秦之首,不在公孙鞅,而在新法。”

甘龙的话音刚落,陈轸随即点头应和:“老太师言及此处,陈轸也有一语,若是不妥,还望太师和诸位大人海涵。”

甘龙微微拱手:“上大夫但说无妨。”

“若是陈轸没有猜错的话,处死公孙鞅,并非君上远谋。”

“听上大夫语气,”杜挚略一迟疑,“君上远谋,难道是废除新法?”

“杜大人一语中的。”陈轸朝他竖起拇指,“不过,君上眼下也有难处,因为新法是先君孝公的既定国策,君上新立,不好擅自变更啊!”

众人纷纷点头。

“然而,”陈轸话锋一转,“在下以为,此事并非难办。如果诸位大人敢想君上所想,发动朝野臣民一齐上书,共同奏请废除新法,就可形成民意。若是形成民意,这——情势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个大胆的提议。众宾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太师甘龙。

“嗯,”甘龙捋须良久,微微点头,“上大夫所言,并非不可行。君上看到民意如此,正可顺水推舟,恢复我大秦祖制。”

“诸位大人,”杜挚忽地站起,抱拳一圈,“既然老太师发话了,我等这就行动起来,发动臣民,各上奏本,吁请君上废除新法,恢复祖制。”

众皆雀跃。

泰和殿里,惠文公的几案上再次码起一堆堆折子,上面无一不写“废除新法,恢复穆公祖制”等字样。

惠文公面色阴沉,随手翻过几个折子,眉头渐渐横成一道。

内臣走进:“太傅、国尉、上大夫、公子华求见。”

“让他们进来。”

嬴虔、车英、景监、公子华趋进,跪地叩道:“微臣叩见君上!”

“众卿平身。”惠文公指指两边的几案,“请坐。”

几人落座,彼此点下头,嬴虔拱手奏道:“启禀君上,微臣已经查明,公孙鞅谋逆一事不实,为甘龙、杜挚等人栽赃陷害所致。”

“哦?”惠文公故作惊愕,“爱卿可有证据?”

嬴虔朝公子华努一努嘴,公子华拿出朱佗的供词和画押:“此为天牢司刑在朱佗身上寻到的悔过书,上有朱佗画押。”

这份悔过书是惠文公亲自审讯之后,公子华让朱佗画押的。惠文公早知端底,但仍旧装模作样地细细审过,拳头击于案上:“大胆奸贼,竟趁寡人新立之际,结成朋党,欺骗寡人,陷害国家栋梁,图谋颠覆先君新法,实乃秦贼!车国尉!”

车英跨前一步:“微臣在!”

惠文公指指堆在案上的奏折:“你将这堆折子拿去,凡是折上署名的,皆是奸贼一党,尽数缉拿归案,押入死牢,听候处置!”

“微臣遵旨!”

惠文公转对内臣:“再有,传河西郡守司马错、商於郡守樗里疾即刻进宫!”

“老奴遵旨!”

渭水河滩上,人山人海。“诛杀国贼”“变法强国”“为商君报仇”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在车裂公孙鞅的同一个地方,甘龙、杜挚、公孙贾等世族元老及其株连人员数百人皆被国尉府的甲士押上刑场。

监斩台上,行刑官车英端坐于主位,监斩官嬴虔、景监分坐两侧。秦宫中大夫以上官员全部列席,列国使臣依旧坐在第二排,陈轸赫然其中,不过面色尴尬,气色远没有车裂商鞅那日和悦。

三通鼓毕,车英正欲下令行刑,一骑飞至,远远高呼:“君上驾到!”

车英等急忙跪拜于地。

甘龙等色如死灰的脸上,重新现出一丝生机。

惠文公健步下车,走至监斩台。

自登基以后,这是惠文公首次直接面对秦国臣民。台上台下,万众望向惠文公。

万众静寂,万众期待。

“大秦的臣民们,”惠文公在台中站定,挥拳有力,声如洪钟,“今天,上天震怒,诛杀国贼,万民欢呼,举国同庆。寡人也欲借此良机,向国人一诉衷肠!”略顿一下,挥动拳头,“十八年前,卫人公孙鞅离魏赴秦,辅佐先君,变法强秦。大秦推行新法十余年,民富国强,一战光复河西,二战轻取商於,威服列国。秦国能有今日,皆商君之功。先君驾崩,寡人以国父之礼善待商君。然而,奸贼甘龙、杜挚、公孙贾等世族贵胄,一向视新法为敌,视商君为眼中钉,肉中刺,借寡人新立、举国大丧之时,串联朋党,栽赃陷害商君,又置国家大利于不顾,暗结他国使臣——”目光扫过监刑台,在陈轸身上略略一顿,“联络戎狄,内外施压,强逼寡人诛杀商君。及至商君遇难,奸党更加肆无忌惮,频繁密谋,屡次上奏,欲再胁迫寡人废除先君新法,恢复旧制!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秦臣民们,你们愿意废除新法、恢复旧制吗?”

众人山呼:“不愿意!”

惠文公朗声说道:“新法乃强秦根本,是由先君、商君及大秦的所有子民十数年心血铸造,怎能在寡人手中断送?大秦的臣民们,难道你们愿意走回头路,愿意看着大秦再度国弱民贫,如羔羊般任人宰割吗?”

众人山呼:“不愿意!”

“好!”惠文公再度挥拳,“寡人在此,对商君的英灵起誓,对上天宣誓:先君之法,永不改变!”

万头攒动,万臂齐举,万口齐呼:“君上万岁!新法万岁!诛杀奸贼!为商君报仇!”

行刑台上,背后各插一只写有“斩”字号牌的杜挚、公孙贾等面如死灰,绝望的两眼不服地看向甘龙。

“老太师,”杜挚眼中射出恨,“你且听听,我们何时联络戎狄了?”

“唉,”甘龙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是老朽看走眼了。老朽以为此子是我等一手调教出来的,万未料到,此子竟比其父还狠毒三分!”

“是呀!”公孙贾不无沮丧,“此所谓蛇生蛇,蝎生蝎,有其父必有其子!”

“二位大人,”甘龙睁开眼睛,“想必你们还记得那几只黄鸟吧?直到今日,老朽方才明白过来。此子远胜其父,不动声色,一石三鸟啊!”

“一石三鸟?”公孙贾惊问,“太师是说,您也是先君笼中的其中一鸟?”

“是的,”甘龙应道,“跟那公孙鞅一样,老朽本就是先君的笼中之鸟。”

公孙贾怔了一时,抬头又问:“请问太师,另外一只鸟呢?难道是……下官?”

甘龙苦笑一声:“公孙大人,你高估自己了。”

“那——”公孙贾的眼睛扫向台上,“他是谁呢?”

甘龙没有回答,却朝台上努努嘴:“看,有人记挂老朽,要为老朽送行来了。”

公孙贾抬眼望去,果见嬴虔正向惠文公嘀咕什么,惠文公点头。不一会儿,嬴虔手拿酒爵,另一人提着酒坛,二人一步一步地走下监斩台,走上行刑台。

嬴虔径直走到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的甘龙面前,倒满一爵,双手捧至甘龙口边:“老太师,嬴虔为您饯行来了。”

甘龙缓缓说道:“老朽谢过太傅。”张口,一气饮完。

“老太师,”嬴虔略顿一下,“您有什么未了之事,交予嬴虔就是。”

甘龙望向刑场,望着与自己一道受刑的几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十几个孙子和几房妻妾,惨然说道:“老朽一门全在这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不过,老朽倒有一句话说予太傅。”

“太师请讲。”

“记得先君灵前的三只小鸟吗?”

嬴虔点头。

“两只小鸟已经死了,该第三只了。”

“太师多虑了。”嬴虔转向公孙贾、杜挚二人,各倒一爵,分别让他们喝过,转过身去,步履沉重地走回监斩台。

望着他的背影,公孙贾惊道:“太师,您是说,第三只小鸟,会是太傅?”

甘龙却不作答,缓缓闭上眼去。

“这不可能!”公孙贾急辨,“此子再毒,总不能连他亲叔也——”

“唉,”甘龙长叹一声,“能与不能,你我反正看不到了!”

甘龙的话音刚落,鼓声再起,车英大手一挥,掷下令箭:“时辰已到,斩立决!”

一排刽子手快步跨上行刑台,走至甘龙等身后,在更加紧密的鼓点声中挥刀砍下。

是夜,嬴虔回到府中,心中久久未能平静,耳中一直鸣响着甘龙临终前的那句话:“两只小鸟已经死了,该第三只了。”

说实话,自嬴驷旨令他重审商君一案开始,他也渐渐明白过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商君、太师,还有他,皆是前朝老臣,哪一人手下都有一大股子势力。有他们几人在朝,君上必会有所顾忌,也必放不开手脚。此前他一直觉得嬴驷不操心国事,现在看来,是他错看了。

嬴虔在厅中闷坐许久,心中灵光一闪,驱车径去景监府中。

嬴虔口头变法,心却念及旧党,因而一直是公孙鞅对头,素不与景监等新党联络。此番光临,又是深夜,景监大是惊异,略想一下,换过官服,迎出府门,揖道:“下官不知太傅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嬴虔却是一身便装,回揖道:“上大夫不必客气。嬴虔不期而至,算是不速之客了。”

“太傅大人是贵客,下官请还请不到呢。大人请!”

二人进厅,分宾主坐了。仆女上过茶,二人各品一口,景监开门见山:“太傅大人百务缠身,此番光临下官寒舍,必有大事指教。”

“嬴虔想让上大夫知道,商君之事,嬴虔甚是追悔。”

“商君之事与太傅无关,太傅不必自责。”

“唉,”嬴虔长叹一声,“嬴虔是粗人,未问青红皂白,竟是听信甘龙等人。幸亏君上圣明,终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嬴虔今日思之,悔恨莫及啊!”

“若不是太傅大人,商君何能沉冤得雪?”

“上大夫说到这儿,嬴虔更是惭愧。嬴虔此来,就是想问一事。”

“太傅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听说,君上要嬴虔重审商君一案,原是上大夫之意,可有此事?”

“非下官之意,是商君之意!”

“商君之意?”嬴虔吃一大惊,“商君怎么说?”

“商君临终之际,下官前去饯行,商君对下官说,如果君上重审此案,可让太傅去审。”

“哦?”嬴虔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商君还说什么没?”

“商君还说,‘在下功成名就,却不识进退,也是该呀!景兄,转告车将军,你们二人,当以鞅为鉴,好自珍重。’”

嬴虔沉思有顷,重重点头,抬头又问:“请问上大夫,今后可有打算?”

“唉,”景监长叹一声,“还能有何打算?下官年过半百,真也老了。下官跟车将军这都想好了,明日上朝,就要奏请君上告老还乡,找个地方养养鸟、种种花什么的,寻个乐子,也算是打发残年吧!”

嬴虔赶忙拱手:“养鸟种花也是嬴虔所爱。两位若是不计前嫌,可否与嬴虔同乐?”

景监拱手还过一揖:“能与太傅大人同乐,是下官的福分。”

“好好好!”嬴虔连声说道,“你转告车将军一声,我们这就说定了!”

咸阳东郊的驿道上,司马错引领随从纵马疾驰,远远望见前面还有一队人马,看旗号猜知是从商郡星夜赶回的樗里疾一行,加鞭追上。

司马错揖礼道:“樗里兄,没想到能在此地看到你。”

“在下也是。”樗里疾拱手还礼,“司马将军,你在河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君上急召末将进宫,不知所为何事?樗里兄呢?”

“在下也是。”

“听说君上在渭水河边宰了甘龙那帮狗崽子,共是二十余家,数百口子,真是大快人心哪!要是末将也在,非亲手砍下几颗狗头不可!”

“唉,”樗里疾仰天叹道,“君上圣明,商君在天之灵,也算有个告慰了!”

二人合为一处,驶进城门,直朝宫中赶去。

这日是小朝,上朝的只有十来个朝臣,皆是禀事的。惠文公将众臣奏议一一回过,见无人言语,正欲散朝,景监看一眼车英,出班奏道:“微臣有奏。”

“爱卿请讲!”

“君上,”景监双手呈上辞职奏折,“微臣年事渐高,体弱多病,本欲为君上鞠躬尽瘁,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恐误朝廷大事。微臣请求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乞求君上恩准!”

众臣面面相觑,尚未回过味来,车英也跨前一步,跟着呈上奏折:“微臣也请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求君上恩准!”

惠文公略一沉思,点头允道:“准允两位爱卿所奏!”转对内臣,“拟旨,两位爱卿忠君爱民,维护新法,劳苦功高,各赏黄金五百,丝帛五十匹,隶农百户,府宅一座。”

车英、景监跪下叩道:“微臣叩谢君上隆恩!”

二人刚谢过恩,嬴虔亦跨出一步:“君上,微臣有奏。”

“公叔请讲!”

嬴虔从袖中摸出一道奏折,双手呈上:“微臣所奏,尽在折中,请君上御览。”

内臣上前接过折子,呈予惠文公。

惠文公看过奏折,朝众臣道:“诸位爱卿,若无奏事,散朝!”

众臣相继散去。

嬴虔心中惶惑,正欲离去,惠文公道:“公叔留步!”

嬴虔停住脚步。

“请公叔书房叙话!”惠文公头前走去。

嬴虔跟随惠文公来到御书房,分宾主坐了。

“公叔,”惠文公拱手,“您真的也想告老还乡?”

“回君上的话,公叔仅比君兄年少三岁。君兄在时,公叔尚无感觉。君兄一走,公叔一下子感觉老了。公叔是真的老了。这几日来,总是思念君兄——”嬴虔说着,眼圈竟是红了。

惠文公鼻子一酸,朝嬴虔缓缓跪下:“公叔心事,驷儿知道。公叔不是老了,公叔是觉得驷儿稚嫩,需要磨炼,想把这千斤重担全部移在驷儿肩上,好让驷儿早日磨出老茧来!”

“君上,”嬴虔对面跪下,“公叔以前错看你了。秦国能有君上,大业必成啊!”

“谢公叔夸奖!”惠文公直视嬴虔,“公叔掌管粮草,乃国之重事。公叔定要卸任,敢问公叔,何人可任此职?”

“甘茂。”

“甘茂?”惠文公长吸一口气,“驷儿好像记得此人曾经在众卿面前顶撞过公叔,让公叔下不来台。”

“君上所问是何人可任此职,非何人顶撞过老臣。”

“是的。”惠文公重重点头,“再问公叔,商君临终之时,向驷儿推举樗里疾、司马错,依公叔之见,此二人如何?”

“商君荐举之人,君上只管起用。”

话音落处,内臣趋进:“启禀君上,河西郡守司马错、商於郡守樗里疾殿外候旨!”

“神了,”惠文公起身,呵呵笑道,“寡人一提他们,他们就全来了。”转向内臣,“宣二人觐见!”

三日后大朝,惠文公连颁几道诏书,准允太傅嬴虔、上大夫景监、国尉车英辞官归隐、告老还乡,同时任命樗里疾为上大夫,接管景监的政务,司马错为国尉,接管车英的军务,陇西郡守甘茂为右更,接管嬴虔的财务。

接后几日,惠文公将各地郡守、官大夫、千夫长以上官员来了个大换血,或升或降,或调动或移防,几乎无一例外地整肃一遍。

惠文公在做这一切时一气呵成,既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草率行事,无论从哪一个环节都可看出,他是早有预谋的。此举显然是在告诉所有官员,他们的生杀荣辱全都掌控在新的君上手中。

就这样,在秦孝公驾崩后不到三个月,惠文公左右开弓,连出杀手,环环相扣,除商君,铲旧党,更换朝臣,看得列国眼花缭乱。

经过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系列大开大合,惠文公将先君孝公驾崩后的混乱朝局整治一新,完全掌控了秦国的内外朝政。

然而,惠文公并没有高枕无忧,而是静静地坐在几案前,从内心深处感到某种惶恐。

惠文公知道自己在惶恐什么。他深深意识到,他虽然万事俱备,但仍旧缺个什么。

这个什么就是商君。

先君有商君,因而明白秦国该向何处去,又该如何去,而他却是一无所有。樗里疾、司马错、甘茂之辈,虽说忠勇可嘉,才华也有,却都是做具体事的,哪一个也不能像商君那样高瞻远瞩把握国政,更不用说力挽狂澜了。

与商君相比,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在一个层面上的也许只有一个人,就是公孙衍。

然而,惠文公眼下顾不上此人,因为他还有一件更为急迫的大事。

这件事就是,秦国该向何处去?秦国犹如一艘巨船,正在全速航行时,掌舵的船长突然倒下,跟着船长离去的还有一系列老水手,他们中有观星的,有观海图的,有摇桨的,有扬帆的,有抛锚的。此时的海面上,到处都是风浪,到处都是暗礁,他这位新的船长、新的舵手费尽心机,总算使船稳定下来。眼下,全体船工上下一心,万象更新,但作为船长和舵手,惠文公清楚地意识到,船中不缺摇桨的,不缺扬帆的,缺的是观星的和观海图的。找不到北斗星,看不清海图,定不下东南西北,这艘巨船就不知驶向何处,更不知何时起风浪,何处有暗礁。

惠文公陡然想起公孙鞅狱中之言,沉思有顷,召来司马错和樗里疾,君臣三人径投终南山里。

司马错原来的兵营就在寒泉附近,加上前次又随公孙鞅来过,因而是熟门熟路。在他的引领下,君臣三人走出兵营,不消两个时辰,就已行至通往寒泉的山口。走不多时,惠文公、樗里疾、司马错赫然望见道旁站立一人。

见三人走近,此人二话不说,深深一揖:“在下贾舍人奉先生之命,在此恭迎三位大人!”

惠文公大吃一惊,目视樗里疾,再视司马错,二人皆是震惊。三人此来,事先并无通报,寒泉子却已预知,若非得道之人,岂有此等功力?

司马错早先见过贾舍人,赶忙还礼道:“有劳贾先生!”

贾舍人伸手道:“三位大人,请!”

司马错应道:“贾先生,请!”

贾舍人头前引路,四人沿山路走至草舍前面,寒泉子早已迎出,见到惠文公,揖道:“君上驾临寒舍,寒泉子有失远迎,特此谢罪!”

惠文公又是一惊,还一礼道:“先生如何知道嬴驷是君上?”

“老朽远观紫气北来,更有祥云笼罩,是以知道。”

“先生真是神人!”

寒泉子引领他们走至草堂,在堂中分宾主坐下,两位道童沏好茶水,退于两侧。

寒泉子指着茶水:“君上,两位大人,请用茶。”

惠文公品一口:“真是好茶呀!”

寒泉子笑道:“此茶摘自终南山寒泉之畔,现有茶树八棵,均为先师关尹子亲手栽种,饮之清香圆润,自非一般茶品可比。”

“难怪此地清幽祥瑞,原是圣地。圣地圣茶,嬴驷可否带回一些日日品尝呢?”

“君上贵为一国之尊,自可日日品尝。只是——此茶因非寻常茶品,非寒泉之水不能冲泡。君上若有雅趣,可使百姓络绎取之。”

“若是此说,也就罢了。只为一时口福而役民取水,所泡之茶无论多么清香圆润,嬴驷都将无法下咽。”

“君上有此爱民之心,实为秦人之幸!”

“先生美言,嬴驷愧不敢当。不瞒先生,嬴驷此来,是有俗事相扰。”

寒泉子似已猜出惠文公要说什么,当下说道:“君上可否随寒泉子另室说话?”

惠文公点头。

寒泉子起身引路,二人行至一个书斋,分宾主坐下。童子进来,再次摆好茶具,掩门退出。

寒泉子抱拳道:“君上有话请讲!”

惠文公抱拳应道:“先君早逝,嬴驷受命于多事之秋。秦地偏狭,秦民粗俗,国无积蓄,民生多艰,又逢天下纷乱,列国互争,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嬴驷稚嫩浅薄,羽毛未丰,每每思之,夜不成寐。今日特来拜谒圣地,恳请大师教诲!”

“君上不必过谦。”寒泉子拱手回礼,“依老朽观之,君上处事果断,有条有理,数月之内,使秦大合大开,万象更新。此等魄力,绝非平庸之君所能为之。老朽恭贺君上了!”

“万事难逃先生慧眼,嬴驷叹服!”

“君上驾临寒泉,是否与大良造有关?”

“正是。商君在日,嬴驷求问秦国前路,商君说,嬴驷但有迷茫,可至寒泉求问先生。嬴驷不请自来,有扰先生清静,实属唐突。”

“敢问君上欲知何事?”

惠文公不假思索:“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今日天下明合实分,终将走向明分实合。至于合于谁家,当为天机,老朽不便妄言。不过,就眼下而言,一切正如君上所见,列国虽众,成大势者不过七家。燕弱而偏安,赵悍而不化,魏、韩夹于大国之中,难以自保,可成大业者,唯齐、楚、秦三国。”

惠文公眼睛大睁:“请大师详解!”

“楚国人口众多,地大物博,腹地广阔,当有大成;齐有渔盐之利,桑麻之富,教化之治,当为秦之劲敌。”

惠文公沉思有顷,小声说道:“百年以来,秦人一直以魏为敌,如此看来,似是小了。”

“君上所言,皆成过去。”寒泉子应道,“今日之魏,东西分割为二,中无连接,此为封国大忌。这且不说,魏国更居中原腹地,四邻皆敌,三强环伺,势必成为案上鱼肉,如何能成大事?”

“先生所言甚是。请问先生,嬴驷当以何策应对齐、楚?”

“三国角力,势均力敌,只可智取,不可强图。此所谓恃力者亡,恃智者昌。君上当以伐交为上,伐国次之。”

“嬴驷所虑,正在于此。秦人一向恃力,所缺者,智也。先君在时,有公孙鞅辅佐,智、力兼具。而今商君殉国,嬴驷唯有蛮力,苦无英才啊!”

“英才是时势造出来的。天下大势走到这儿,自有英才应运而出。依老朽之见,君上缺的不是英才,而是识别英才的慧眼。”

“先生之言,如开茅塞。嬴驷有一不当之请,不知当讲否?”

“君上但讲无妨!”

“先生慧眼千里,嬴驷不胜叹服。嬴驷不才,欲拜先生为国师,早晚聆听先生教诲,不知先生肯屈尊否?”

“老朽谢君上器重。只是老朽久居山林,不习驱驰,还望君上见谅!”

惠文公怔了:“这——”

寒泉子微微笑道:“君上勿忧。老朽有一小徒竹远,字修长,跟随老朽多年,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能够识人。老朽可使修长下山,或可助君上一臂之力。”

惠文公揖礼:“嬴驷谢先生相助!”

寒泉子回以一揖:“老朽不过顺天应命而已,君上不必言谢!”朝外叫道,“修长!”

一个中年人应声走进,叩道:“修长叩见先生。”

“你与舍人这就跟从君上下山,一切听命于君上。”

竹远再拜:“弟子谨听先生。”转向秦公,叩首,“草民竹远叩见君上。”

惠文公揖礼道:“竹先生请起。世俗庸碌,嬴驷有劳竹先生了。”

“草民愿听君上差遣。”

惠文公起身,朝寒泉子揖礼:“多谢先生了!嬴驷告辞!”

寒泉子起身还礼:“老朽恭送君上。”

寒泉一行,令惠文公眼界大开。寒泉先生所言,也与先君梦中所示契合。回到咸阳的当日,惠文公独自一人来到怡情殿,从密室中取出那只石匣子,目不转睛地凝视上面的铭文:“周数八百,赤尽黑出;帝临天下,四海咸服。”

说实在的,从内心深处讲,惠文公不止一次怀疑过这只石匣的真伪,认为是先君事先埋起来的。今日看来,这种怀疑不仅可笑,且也是对上天的不敬。

惠文公将石匣子恭敬地摆好,燃过香烛,对石匣子连拜数拜,面匣而坐,陷入深思。惠文公的耳边再次响起先君孝公的声音:“天下列国,能够取代周室的非我大秦莫属。此非我愿,实为天意。”

孝公的声音刚刚淡去,寒泉子的声音又强起来:“楚人口众多,地大物博,腹地广阔,当有大成;齐有渔盐之利,桑麻之富,教化之治,当为秦之劲敌……三国角力,势均力敌,只可智取,不可急图……恃力者亡,恃智者昌……伐交为上,伐国次之。”

惠文公沉思许久,慢慢收起匣子,复藏于密室,返身回到御书房,站在列国形势图前,聚精会神地凝视由烙铁在木板上烙成的情势标记。

看有一时,惠文公的眉头微微皱起:“是的,恃力者亡,恃智者昌……伐交为上,伐国次之——伐交?”

惠文公正在沉思,内臣走进:“君上,上大夫求见!”

“宣。”

不一会儿,樗里疾走进,叩拜道:“启禀君上,西戎进献宝马二十匹,义渠进献宝马三十匹,皆至马场。”

惠文公一向爱马,闻有宝马来,不无惊喜道:“走,陪寡人看看去!”

二人兴冲冲地走至宫门,惠文公停下步子,转对内臣:“你去一趟驿馆,请竹先生、贾先生也去一趟马场。”

“臣领旨!”

惠文公等兴师动众地赶到马场时,内臣已与竹远、贾舍人等在那儿等候了。在大司马的陪同下,一行几人缓步走过排排马厩。见有人来,这些战马无不蹬蹄喷鼻,兴奋异常。

惠文公甚是满意,指着它们笑对竹远道:“竹先生,你看它们如何?”

竹远拱手应道:“回禀君上,匹匹都是良马。”

惠文公似吃一惊:“难道没有一匹堪称宝马的?”

“那就要看君上如何看待这个‘宝’字了。”

“请先生详解!”

“君上若以驾车游乐、骑射田猎为宝,则它们匹匹可称宝马。君上若以日行千里、驰骋天下为宝,它们只配称为良马。”

惠文公沉思有顷,朝竹远深深一揖:“竹先生,说得好哇!不瞒先生,寡人请先生来此观马,等的就是先生这一句话。寡人新立,矢志振作,可惜胯下马力不济,难以图远。寡人为求日行千里之马,夜不成寐。此番进山,请到二位先生,实乃寡人洪福。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今有二位伯乐在侧,寡人复何忧哉!”

竹远还礼道:“君上如此厚望,草民实不敢当!”

“竹先生不必客套。寡人求马之心甚切,今召先生来,是想请教先生,寡人如何方能觅到千里良驹?”

“求马之途,无外乎两条。一是劳师动众,遍访天下,二是修好马厩,备足草场,使马无拘束之感,有驰骋之所,坐等千里马上门。”

“竹先生之言甚是。您看这样如何,寡人这就诏告天下,列国士子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赴秦一展抱负。凡来秦士子,寡人必虚位以待,量才聘用。寡人另将列国驿馆辟出一部分,扩建为士子一条街,多设馆驿,专门款待天下士子。”

“君上有此诚意,天下宝马必接踵而至。”

“寡人所求,不是良马,而是千里马。至于能否求得,就要仰仗二位的慧眼了。”

“君上求贤若渴,修长敢不效力?”

正在此时,一骑飞至,公子华翻身下马,叩于地上:“微臣叩见君上!”

“爱卿平身。”

“谢君上!”公子华起身,欲言又止。

“说吧,这儿没有外人。”

“禀报君上,魏使陈轸回国去了。”

“陈轸?此人早该回去了。”

“君上所言甚是,只是陈轸此番回去,走得却是匆忙,似有急事。”

“哦?”惠文公怔了下,“知道所为何事吗?”

公子华摇头:“昨晚人定时分,有人交予陈轸一封密信。陈轸看过,当即叫人备车,星夜启程走了。微臣在想,定是魏国发生大事,不然的话,陈轸不会如此急切。”

“樗里爱卿,”惠文公思忖有顷,转对樗里疾道,“此番先君驾崩,寡人新立,魏王不计前嫌,特遣上大夫陈轸问聘,寡人甚为感怀。有来无往非礼也,爱卿可代寡人出使魏国,一是答谢魏王厚情,二是向魏王转达寡人问候,就说寡人愿与魏王尽释前嫌,缔结睦邻盟约,互通关贸,惠泽两国。”

“微臣遵旨!”

“樗里爱卿,此行还有一个使命,你可知道?”

“劝说公孙衍前来秦国。”

惠文公连连摇头:“劝字不妥,是请。记住,明请不行,暗请;软请不行,硬请。总而言之,你只能有一个结果——不可让他待在魏国,为魏所用!”

“微臣遵旨!”

“还有,这个陈轸是个人物,若有机会的话,可以助他做魏国相国。”

樗里疾似乎没听明白:“君上是说,助陈轸做魏国相国?”

“是的。”惠文公点下头,转对公子华,“小华,你也去,随上大夫见见世面。”

公子华拱手道:“臣弟遵旨!”

安邑城外的官道上,陈轸一行数辆马车正在朝安邑疾驰。正行之间,车队突然停顿,前面一阵混乱。

陈轸从车中探出头来,大声责问:“怎么回事?”

随行军尉回马过来:“回禀大人,几辆牛车挡在前面,不肯让路。”

陈轸不无气闷地跳下车子,跟着军尉直走过去,果见几辆牛车不紧不慢地卡在大道中间,将路堵得死死的。几个军卒已经走到最前面一辆牛车上,扯住一头黄牛。另一军卒正与赶车的纠缠。陈轸放眼看去,那赶车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瘦长个头,书生气十足,手中拿着一册竹简,显然对那个纠缠他的兵士不屑一顾。

几辆牛车既旧且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每辆车上套着一头黄牛,走在最前面的是头老犍牛,脖子上挂着个铃铛,牛头一摆,叮当作响。除第一辆车上的这位中年男子外,其他牛车上并无御手。

军尉走上前去,大声呵斥:“你是何人,竟然在此挡道?”

中年男子瞥他一眼,慢腾腾道:“你这人好生无理!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道,谈何挡道?”

“咦,”军尉来劲了,“好生无理的是你!你的牛车走在前面,占住大道中间,不是挡道又是什么?”

“谬矣,谬矣!”中年男子连连摇头,“好生无理的是你!我的牛车在先,你的马车在后。我的牛车走在前面,你的马车走在后面。我的牛车在向前走,你的马车也在向前走,为何能说我的牛车挡道了呢?”

军尉被这个中年男子的这番话搅晕头了,愣怔半天,方才转过弯来,学着中年男子慢条斯理的样子较起真来,晃着脑袋道:“你——这么说吧,我们的马车跑得快,你的牛车走得慢;走得慢的牛车挡在跑得快的马车前面,跑得快的马车无法超越,走得慢的牛车就叫挡道,懂吗你?”

“谬矣,谬矣!”中年男子连连晃动脑袋,大声叫道,“飞鸟不动,飞矢不行,何况是牛车马车?”

“什么飞鸟不动?”军尉火起了,“今儿老子偏就叫你动!来人,将他的牛车掀到路边去!”

几个士兵冲上前去,眼看就要朝路边掀车,中年男子大叫起来:“什么礼仪之邦?你们魏人简直就是一群强盗!”

眼见众人就要动手,陈轸重重咳嗽一声,走到男子跟前,冲他们略略摆手。

众兵士停住。

陈轸将中年汉子打量半晌,缓缓问道:“先生可是宋国的惠子?”

“子不敢当,”惠施也瞄他一眼,“在下正是宋人惠施。”

陈轸抱拳揖礼:“魏人陈轸多有冒犯!”

惠施坐在牛车上,抱拳还礼:“惠施见过上大夫。”

陈轸不无抱歉道:“在下因有急事欲回安邑,下人赶路心切,惊扰了惠子车驾,望惠子海涵!”

“呵呵呵,”惠施朗声笑道,“听上大夫口气,是想走在惠施前面喽!”

陈轸再次揖礼:“有劳惠子相让!”

“相让不难,”惠施摇头晃脑,“只要上大夫与在下切磋几个命题即可。”

“久闻惠子学富五车,善辩名实,在下早欲讨教,只是今日事急,您看——”

“呵呵呵,”惠施脑袋又是一晃,笑出几声,“在下只听说过心急,不曾听说过事急。上大夫大人,好事不从忙中起哟!”

陈轸怔了下,只得硬起头皮:“惠子有何命题,在下讨教。”

“惠施以为,”惠施摇头晃脑,“天与地同尊同卑,山与泽同高同低。”

“这……”陈轸思索半晌,“于理不合呀!”

“惠施以为,物方生方死,马生卵,鸡长三足。”

陈轸挠头,口中自言自语:“物方生方死,马生卵,鸡长三足。”

“惠施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