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第一章 新君继位,惠文公的一石三鸟之计(2 / 2)

“什么乱七八糟的,”惠施尚未说完,陈轸早已火冒三丈,变过脸色,大声呵斥,“简直是个疯子!”转对军尉,“来人,把他的破车掀到一边去!”

话音落处,陈轸怒气冲冲地走向自己的轺车,钻入车里。

众兵士不由分说,将惠施的几辆牛车连拉带拖,强行拖到路边,腾出道路,大队车马急驰而过。

“陈轸,”惠施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尘土,嘴角现出一丝冷蔑,摇头道,“只怕你欲速不达!”弯腰捡起几捆掉落于地的书简,再次摇头,“就凭你这点才气,又是这般惶急,安能成就大事?”

陈轸甩掉惠施,风尘仆仆地驶入安邑,急急匆匆地赶回府中。

听到车马声响,戚光小跑迎出,叩道:“主公,可把您盼回来了!”

陈轸急问:“怎么回事?”

戚光起身,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真的?”陈轸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戚光不无兴奋道,“是安国君亲口说的!安国君说,陛下征询相国人选,安国君趁机举荐主公,陛下吐出金口,‘陈爱卿倒是一个人选!’小人估摸,这一次,主公是十拿九稳了!”

“快备厚礼,去安国君府!”

陈轸顾不上旅途劳顿,与戚光径投安国君府。

听闻上大夫光临,公子卬的家宰匆忙迎出,看到戚光正在指挥几个下人扛抬礼箱,笑眯眯地朝陈轸揖一大礼,眼角瞥向箱子:“上大夫,此是何物?”

陈轸还过一揖,笑道:“这是在下从秦国带回来的一点土产,特意孝敬安国君。”

家宰再次揖过:“上大夫处处想着我家主公,真是难得!”伸手礼让,“上大夫,请!”

二人走进客厅,家宰安顿陈轸坐了,拿出来茶具,亲自沏过茶,摆于几上。

陈轸抬眼问道:“安国君不在府中?”

“回上大夫的话,主公陪陛下钓鱼去了。”

“钓鱼?几时去的?”

“怕有两个时辰了。上大夫若有急事,可到翠山寻他。”

“不急,不急,”陈轸略怔一下,呵呵笑道,“在下只在此处恭候就是。听说家老棋艺高超,在下能否讨教一局?”

“呵呵呵,”家宰亦以一笑作陪,“上大夫既有雅兴,在下敢不从命?”从几案下面摸出棋具,将装有黑子的木盒递予陈轸,“上大夫,请!”

翠山位于安邑北郊,说是山,实为一连串的丘壑,最高处不过几十丈。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中穿过,流过安邑城东,东拐后流入大清河,在孟津附近汇进河水。此处树木茂密,鸟兽甚多,早在文侯时期,就被辟为宫用猎苑。

翠山之中有个小石潭,约十数丈见方,深不可测,潭水清澈,成碧绿色。潭中鱼虾颇多,是御用钓场。绕潭修有许多凉亭,专供君上、公子等达官贵人垂钓之用。

这日午时,魏惠王、公子卬、朱威三人各持钓竿,埋头垂钓。朱威的浮漂动也不动,魏惠王、公子卬的浮漂却在不停抖动。

公子卬心头大喜,连连起钩,钩上的却是一条又一条寸长小鱼。魏惠王眼中虽馋,却迟迟没有起钩。

公子卬急道:“父王,已经咬上了,快点起钩!”

魏惠王白他一眼,不为所动。公子卬扭头再看朱威的浮漂,也在摆动,叫道:“朱司徒,你的也咬钩了!”

朱威应道:“回公子,不过一条小鱼而已。”

公子卬听得刺耳,脸色一沉,将安好鱼饵的钩子狠狠甩入水中。

陡然,惠王的浮漂被一股强力拽走,魏惠王瞧得准了,猛然抖钩,果然钓上一条近尺长的鲤鱼。

公子卬扔下鱼竿,拱手致贺:“儿臣恭贺父王钓到大鱼!”

魏惠王乐呵呵地将鲤鱼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入桶中,换好饵食,甩钩入潭,转向公子卬,教训他道:“卬儿,晓得不,这才是钓鱼。”

“儿臣谨记在心!”

惠王的钓竿刚甩下去,浮漂又见异动。魏惠王再次起钩,又钓一条鲤鱼。惠王再甩钩,浮漂再动,惠王再钓一条鲤鱼。

惠王连钓三条尺来长的鲤鱼,喜不自禁,不无得意地将眼角瞟向朱威的浮漂,看到浮漂也被一股大力拉动,朱威却如熟睡似的,眼睛半闭,纹丝不动。

惠王急了:“朱爱卿,有大鱼咬钩了!”

“回禀陛下,”朱威伸出另一只手,做个叩首的动作,“不过一条鲤鱼而已。”

惠王听得真切,回视自己桶中的三条鲤鱼,沉思不语。

“哟嗬,”公子卬不无讥讽道,“朱司徒难道欲钓北冥之鲲吗?”

“回安国君的话,”朱威沉声应道,“朱威只敢钓鱼,不敢钓鲲。”

“请问司徒大人,何人可以钓鲲?”

“北冥之鲲,当由圣人钓之。此潭之鲲,当由陛下钓之。”

惠王心中一动,盯住自己的浮漂沉思有顷,转问朱威:“朱爱卿,寡人欲钓此鲲,该如何放钩才是?”

“回禀陛下,”朱威话中有话,“鲲藏于渊,鱼浮于表。陛下欲钓此鲲,不妨将钩下得深些。”

“爱卿所言甚是。”惠王重重点头,收起鱼钩,将浮漂上移数尺,换上一块特大的鱼饵,用力甩入潭水深处。

就在此时,毗人走到。

惠王眼角瞥到:“人呢?”

“回陛下,”毗人小声禀道,“老奴去晚一步,殿下已经换过衣服,出宫去了。”

“出宫?”惠王眉头微皱,“他出宫干什么?”

“老奴不知。”

惠王沉思有顷:“去,传他速来!”

“老奴遵旨!”

安邑东市,惠施的牛车慢慢驰来,在闹猛处停下。

惠施不慌不忙地跳下车子,将几辆牛车分别扎好,将几头牛解下来,拴在车辕头上,又在每一头牛前放了一筐干草。之后,惠施从车上取出一块木板,拿出铁钉和锤子,将木板钉在砖墙上。

木板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观物十事”:

一、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二、深千里,无厚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四、物方生方死

五、万物皆同皆异

六、宇宙无穷亦有穷

七、今日适越而昔来

八、连环可解

九、大地中心在燕之北、越之南

十、天地一体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惠施拍拍手,满意地盯视木板一眼,走到木板下,背靠墙壁,席地而坐,眼睑微微闭合。

在这闹市区,惠施的怪异行为,尤其是那块木牌子,很快引来一大群观众,七嘴八舌地议论不止,不时发出哄笑声。

有人终于耐不住了,指着木牌,大声问道:“诸位,诸位,这句‘今日适越而昔来’,说的是啥?”

有人应道:“告诉你吧,说的是,今日你刚刚到达越国,可在昨天,你已经从越国回来了。”

前者惊道:“这不是瞎说吗?”

观众再次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你们看,‘连环可解’。谁有连环,拿来让他解解看。”

“快看哪,‘万物皆同皆异’!要是万物都是一样的,岂不是没有长短粗细、高矮胖瘦了吗?”

“照他这么说,鸡就不是鸡,是狗;马也不是马,是牛。真是可笑!”

“唉,此人死读书,这是读出毛病来了。”

……

惠子依旧是双目微闭,端坐不动。

人群中,羽扇纶巾、一身富家少爷打扮的太子申两眼盯住木牌上的黑字,陷入深思。有顷,太子申抱拳揖道:“这位先生,晚生求教!”

惠施的眼睛并未完全闭上,因而早已看到此人,见他发问,并不回礼,依然纹丝不动,声音却是中气甚足:“客官请讲!”

“嗨,大家快看,这个怪人开口说话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嚷道。

更多观众围拢上来。

太子申再揖:“先生的观物十事,可有破解?”

惠施朗声应道:“天地万物,有立自有破;观物十事,有观自有解。”

“请问先生,”太子申道,“何为‘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惠施应道:“万物皆同,何分大小?”

太子申沉思有顷,再次问道:“‘其深千里,无厚’,又作何解?”

“万物皆同,何有厚薄?”

太子申又是一番沉思:“‘天与地卑,山与泽同’呢?”

“万物皆同,何论高低?”

惠施皆以同一理由回答所有提回,听得太子申如堕雾中,憋得脸色通红:“那——请问先生,您又是如何理解‘物方生方死’呢?”

惠施依旧答道:“万物皆同,何言生死?”

太子申深思良久,再次拱手问道:“先生又是如何理解‘万物皆同’呢?”

“至大无外,千里无厚,天地同卑,生死同时,万物有何异哉?”

太子申愈加茫然:“先生这样颠来倒去,互为问答,晚生愚笨,当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惠施慢慢睁开眼睛:“这位士子,变化之理原本如此,非惠施饶舌也。”

“惠施?”太子申打个惊愣,拱手再揖,“先生可是宋国的惠子?”

惠施这也拱手:“正是在下。”

太子申正欲再说,一人挤过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

太子申略怔一下,转身朝惠施拱下手道:“先生,晚生有事,先行一步,他日再来讨教。”

话音落处,太子申随从来人匆匆走出人群,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轺车。

惠施收回目光,再次闭目。

小石潭边,魏惠王眼睛大睁,一眨不眨地盯在碧绿潭水中的浮漂上。浮漂静静地浮在水面,随微波起伏。

魏惠王似乎等得急了,扭头问朱威道:“朱爱卿,此水别是无鲲吧!”

“回禀陛下,”朱威沉声应道,“钓鲲非同钓鱼。鱼见饵上钩,鲲视情上钩。陛下欲钓此鲲,此鲲亦在观望陛下。”

“依爱卿看来,”魏惠王这也明白了朱威的深意,“此鲲在观望寡人什么呢?”

“观望陛下之情。若是陛下真情求鲲,诚意用鲲,此鲲必至。若是陛下只求小鱼小虾,或为一时猎奇,此鲲或将游向他处。”

“如果真有此鲲,”惠王沉思有顷,郑重说道,“寡人就以相国之位相托,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果能如此,此鲲必至。”

听到相国二字,公子卬总算明白过来,脸色一沉:“请问司徒,此鲲究竟是何人,明说出来就是,不要在此绕来弯去,净打哑谜。”

“是啊,”惠王盯住朱威,“朱爱卿,此地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朱威放下鱼竿,叩拜于地:“陛下诚意相求,微臣就斗胆放言了。微臣以为,此鲲就是公孙衍。”

“哈哈哈哈,”公子卬放声长笑几声,“司徒大人鲲来鲲去,我道是何大贤,原来又是此人!”

朱威重叩于地:“陛下——”

“朱爱卿,”惠王放下鱼竿,缓缓站起身子,“若是此鲲,就留待他日再钓吧!”

惠王转身走没几步,迎头碰到毗人领着太子申疾步走来。

见惠王面色不悦,太子申慌忙叩首:“儿臣叩见父王。”

惠王沉脸问道:“听说你出宫去了?”

太子申忐忑应道:“回禀父王,儿臣东市去了。”

“东市?”惠王斜他一眼,“所为何事?”

“儿臣并无他事,随便逛逛而已。”

“随便逛逛?”魏惠王气从中来,虎起面孔大声呵责,“自河西陷落之后,寡人日夜忧思国事,恨不能在一日之内重振大魏雄风,收复失地。可你呢?看看你自己,身为太子,却是一无用心,四处浪荡!”

“儿臣知罪!”

惠王盯他一眼,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太子申无端遭此呵斥,不知所措地怔在那儿。

钓鱼台上,看到惠王走远,公子卬这也站起身子,斜盯朱威一眼,将鱼竿“啪”地摔在亭子上,大踏步离去。

公子卬赶紧驱车驶回,在老家宰陪同下走进府中,远远望见当院跪着一人。

公子卬扫一眼家宰:“跪者何人?”

“回禀主公,是陈大人,他在此地跪迎多时了。”

公子卬急跨大步赶去,边走边叫:“上大夫,你这是为何?”

陈轸行再拜大礼,朗声说道:“安国君提携大恩,下官万死不足以报!”

公子卬扶起陈轸:“上大夫快快请起!”携手走进客厅,“上大夫几时从秦国回来的?”

“下官刚刚回来,这不,回到府上,屁股尚未坐稳,就奔上将军府上来了。”

两人进厅,分宾主坐下。

“唉,”公子卬眼望陈轸,长叹一声,“你来得正好,本公子正欲寻你呢!”

陈轸心里一颤:“怎么,出变故了?”

“就差一点儿。”

“请上将军明示。”

“方才与父王在石潭钓鱼,若不是本公子在场,相国之位只怕已是公孙衍的了。”

陈轸惊得呆了。

公孙衍的老宅里,公孙衍正在伏案疾书,案上案下摆放着一堆堆的竹简。

朱威进来,神色沮丧地坐在他对面。闷坐一会儿,朱威随手拿过一卷:“公孙兄,这些全是你写的?”

“是呀,”公孙衍指着一堆堆竹简,“《兴魏十策》,就差这一策了。”

“兴魏十策!”朱威急急翻阅。

“你都看到了,”论及天下,公孙衍颇是兴奋,“方今天下形势万变,列国奇招频出,朝令夕改,唯有魏国因循守旧,依然在沿用数十年前文侯所订规制,早已不合时宜,流弊甚多。近段时间在下心血忽至,日日参研列国成法,针对魏国时弊,拟就这册《兴魏十策》,恳请朱兄斧正!”

“斧什么正?”朱威急站起来,“快,快把竹简捆起来,全都给我。”

“给你?”公孙衍一怔,“你要它们做什么?”

“拿它们去见陛下。在下要让陛下看看,他陈轸在忙活什么?公孙兄你又在忙活什么?”

“朱兄,”公孙衍略怔一下,“听你口气,又向陛下推荐在下了?”

朱威点头。

公孙衍呆怔有顷,慢慢伸出手来,从朱威手中拿回竹简,长叹一声:“唉,这些竹片,还是留在此地吧!”

“公孙兄,”朱威急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万不可泄气!”

“朱兄呀,”公孙衍摇头,“不是泄气不泄气的事。我早说过,我们这个陛下,如果走不到山穷水尽,他是醒不过来的。”

“陛下那里走不通,在下可以去找殿下。”

“我说朱兄,”公孙衍冷蔑一笑,目光直射朱威,“在下劝你莫费力气了。安邑城中谁人不知殿下?若是谈论风花雪月、琴棋诗画、天南地北,殿下可以口若悬河。若是谈论国事,只怕说不过三句。”

“公孙兄,”朱威辩道,“殿下再不济,也是殿下。陛下年逾五旬,虽说依旧身强体壮,可毕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孝公突然驾崩,陛下或有感触。今日钓鱼,殿下未至,陛下极是不悦,使内宰四处寻他。可以看出,陛下是在有意栽培殿下,让他走到正路上来。”

公孙衍显然无法抵御此话,略一沉思,抬头问道:“讲吧,朱兄意欲何为?”

“在下欲将《兴魏十策》呈送殿下,看看殿下是何说辞。”

公孙衍略想一下,从正在写的竹简里随意抽出一片:“就给他这片吧。”

朱威一怔:“就这一片?”

公孙衍嘿然一笑:“要是他看得懂,有此一片也就够了;要是他看不懂,纵使给他一捆,也是无用。”

太阳西下,夜幕降临,街上行人越来越少了。

安邑东市里,惠施收拾牛车,正要寻个地方安歇,一辆马车驶来,在他面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一人,朝惠施深揖一礼:“先生可是从宋国来的惠子?”

“正是在下。您是——”

“在下是东宫内宰。”

惠施还过一礼:“惠施见过内宰。”

“在下奉殿下旨意,特来相邀先生!”

“既是殿下所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内宰吩咐随员:“你们先将先生的牛车赶至馆驿,寻处安顿了。”转对惠施,“先生,请!”

东宫位于王宫一侧,在安邑城中,论显赫,仅次于王宫。车马驶至,远远望到太子申早已候在殿外亲迎。见面礼毕,太子申携了惠施之手,径至厅中。

是夜,二人秉烛夜谈,从“观物十事”谈起,就名实之论到万物同异,越谈越是投缘,竟是通宵未眠。

眼见天色大亮,太子申、惠施却毫无倦意,移步于后花园。早有侍女端来凉水,二人擦把脸,吃过早点,在凉亭中坐下,正要接着叙话,内宰赶来,禀道:“启禀殿下,司徒府朱大人求见!”

太子申皱下眉头:“本宫正在会客,让他改日再来。”

内宰应过,走出花园,径至前厅,满脸堆笑地对朱威揖道:“朱大人,殿下正在会客,您有什么事儿,吩咐在下就是。”

朱威不肯相让,拱手道:“此事非同小可,在下必须面奏殿下,烦请宰辅再去通报。”

内宰再走进去,不一会儿,太子申沉着脸急急走来。

朱威伏地叩道:“微臣叩见殿下!”

“朱司徒请起!”太子申在位上坐下,“听说司徒有事欲见本宫?”

朱威起身,在客位坐下:“殿下记得昨日之事否?”

“记得。”太子申心中一凛,“为这事儿,本宫一直在纳闷儿。司徒可知父王所为何事?”

“陛下欲请殿下钓鱼!”

“钓鱼?”太子申大是诧异,“钓鱼就是钓鱼,父王何以雷霆震怒呢?”

“殿下可知陛下欲钓何鱼?”

太子申摇头。

“陛下欲钓水中之鲲。”

“朱司徒打什么哑谜呀,”太子申皱眉了,“本宫是越听越糊涂呖。什么水中之鲲?”

“就是未来国相。”朱威点明话题,“陛下明为钓鱼,实为商讨由何人继任大魏相国。”

“谁做相国,”太子申不耐烦起来,“由父王决定就是,怎会扯在本宫身上?”

“陛下若是能够决定,何需待到今日?”

“这……司徒有何见教?”

“安国君一心推举上大夫陈轸为相,微臣以为不妥。陈轸是何德行,殿下心中明白。若是此人为相,大魏亡无日矣!”

“以司徒之见,当以何人为相?”

“公孙衍!”

“若是此说,”太子申淡淡说道,“司徒何不直接奏明父王,荐他就是?”

“唉,”朱威轻叹一声,“微臣已经举荐多次,可陛下——”

“司徒之意是——”

“微臣思来想去,唯有求助于殿下。殿下,公孙衍之才,堪比秦之商鞅啊!”

“司徒既已举荐过,本宫也就爱莫能助了。司徒大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本宫还有客人在后花园中等候呢。”太子申起身,双手揖礼,作送客状。

“殿下且慢,”朱威也站起来,从袖中掏出那片竹简,“微臣恳请殿下看过这个,再作定论。”

太子申接过竹简,纳入袖中,转对内宰:“送客!”

内宰伸手礼让:“朱大人,请!”

朱威深揖:“微臣告退。”

太子申走回园中,朝惠施揖道:“实在抱歉!唉,这些繁冗之事总是扫兴,请先生多多包涵。”

惠施回过礼,笑道:“敢问太子,是何繁冗之事?”

“还不是相国之事?”

“贵国不是没有相国吗?”

“唉,”太子申苦笑一声,叹道,“正是因为没有相国,才有这些杂事儿。不瞒先生,自白相国故去,朝中无相,众臣无人节制,父王事事躬亲,甚是疲累。父王久欲拜相,只因未得合适之才,方才拖至今日。”

“听说陛下欲拜上大夫陈轸为相,可有此事?”

“朱司徒就是为此着急。”

“有人愿做相国,当是好事,朱司徒为何着急?”

“朱司徒认为陈轸是祸国乱臣,不可为相。”

“依朱司徒之见,谁可为相?”

“公孙衍。”

“司徒大人难道是要殿下推举这个公孙衍?”

“正是。”

“殿下应允了?”

太子申摇头。

“这么说来,”惠施微微一笑,“司徒大人岂不是白走一趟喽?”

“他留下一片竹简,说是公孙衍所写。”

“草民可否一阅?”

太子申从袖中摸出竹简,递予惠施。惠施瞄一眼,递还。

“先生,”太子申顺口问道,“此人写得如何?”

“还好,”惠施淡淡一笑,“写得一手好字。”

“先生之意是——”

“草民以为,”惠施话锋一转,“若是此人愿做相国,殿下倒是可以向陛下举荐。”

御书房里,魏惠王正在批阅奏章,毗人禀道:“陛下,上大夫使秦归来,在外候见!”

“哦!”魏惠王惊喜交加,“陈爱卿回来了,快,宣他觐见!”

陈轸趋入,叩道:“微臣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安!万万安!”

“爱卿快快平身!”话音未落,惠王人已站起,上前扶起他,按他坐在席上,“爱卿此番使秦,功莫大焉,寡人这要重重赏你!”转对毗人,“毗人!”

“老奴在。”

“拟旨,赏陈爱卿黄金一百,锦缎百匹,乐工十人,良马四匹。”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陈轸起身,再叩于地,“陛下厚爱,微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厚赏,微臣却要斗胆谢绝!”

“哦,”魏惠王稍稍惊愕,“爱卿难道是嫌寡人所赏不够么?”

“微臣不敢!”陈轸再叩,“陛下所赐,虽一羽毛,微臣不敢以为少,何况如此厚赏?微臣乞请陛下容臣一言!”

“爱卿请讲!”

“孝公、公孙鞅尽皆归天,陛下光复河西在即,一金一铜,一布一丝,皆当用于光复大业,微臣尺寸之功,不敢受赏!”

闻听此言,魏惠王不无感慨,沉思良久,再度起身,亲手将其扶起,叹道:“陈爱卿,说得好哇!自白相国走后,如此忠良之言,寡人久未听闻了!”

听到魏惠王将自己与白相国相提并论,陈轸涕泪横流,哽咽道:“陛下——”

魏惠王搀起陈轸,将他让到昔日白相国所坐之处:“陈爱卿,来,向寡人细细说说秦宫之事。”

“微臣遵旨!”

陈轸自不怠慢,将一路上编好的秦宫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予惠王,先说自己如何向甘龙献计栽赃公孙鞅,后说自己如何使甘龙、公孙贾、杜挚等秦国老臣刑场伏诛,最后才说自己如何设计,再使嬴虔、车英、景监等重臣相继离职,使惠文公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无奈之中,只好提升一大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等。陈轸移花接木,巧舌如簧,绘声绘色地将秦宫发生的系列惊变完全说成是他一人全力运筹的结果,听得魏惠王瞠目结舌,时不时地拍案叫绝。

君臣叙得正热,毗人再度走进:“启禀陛下,秦国上大夫樗里疾来朝!”

“嘿,”魏惠王略略一怔,看向陈轸,“真正邪门,说谁谁到!”转对毗人,“安排他们馆驿安歇!”

“领旨!”毗人趋步退出。

“呵呵呵,”魏惠王转向陈轸,“听爱卿讲话,甚是酣畅。爱卿前脚回来,秦人后脚追上,动作倒是快。爱卿可去会会此人,观他此番来使,意欲何为?”

“微臣领旨!”

陈轸精心设计的这步棋走得极妙,显然也收到了奇效。回府途中,陈轸眼前再次浮出惠王两番将他扶起的场面,越想越是得意,情不自禁地哼起家乡小调来。陈轸是泗下宋人,与惠子同乡,哼出的曲子既有南方蛮楚风味,又有齐鲁之韵,甚是好听。驾车的戚光见主子这般高兴,心中也就舒畅,扬鞭催马,正欲疾驰,陈轸忽又摆手止住。

戚光勒住马,扭头道:“主公——”

“转回去!”

戚光惊道:“还去宫城?”

“不,去驿馆。”

戚光寻到宽阔处,转过车头,朝王宫附近的驿馆驰去。

赶至驿馆,陈轸下车,缓缓步入秦使樗里疾下榻的馆驿。早有人报知樗里疾,陈轸尚未走到门口,樗里疾已经迎出,远远揖道:“樗里疾见过陈兄!”

陈轸还礼:“陈轸见过樗里兄!”

“在下刚刚安顿下来,这正打算去府上拜望,不想陈兄先行一步,实令在下汗颜。”

“呵呵呵,”陈轸笑道,“在下到咸阳,樗里兄是主,在下是客。樗里兄到安邑,在下是主,樗里兄是客。贵客光临,在下自当先来拜望,聊尽地主薄义呀!”

“陈兄客套了!”樗里疾伸手握住陈轸的手,“陈兄,请!”

二人携手步入客厅,分宾主坐下。公子华走进,沏上茶水。

陈轸眼生,转望樗里疾:“这位是——”

“哦,”樗里疾伸手介绍,“在下正欲引见呢。他就是公子华,在下副使。”

公子华很少抛头露面,因而陈轸在秦多日,虽说多次听闻杜挚等提及这个名字,也晓得他是惠文公的亲信手足,却是无缘谋面,不想在此不期而遇了。

“公子大名,在下如雷贯耳!”陈轸不敢怠慢,起身长揖。

“嬴华见过上大夫。”公子华还过一礼,凑前一步,嘻嘻笑道,“上大夫,听说安邑甚是好玩,能否介绍一个去处?”膄

陈轸早从杜挚口中得知公子华生性风流,堆出笑道:“呵呵呵,公子爱玩,到这安邑当是找对地方了。不知公子爱玩何物?”

“都有何物好玩?”

“安邑可玩之处多不胜数,”陈轸应道,“就看公子有何喜好了。若是喜欢田猎,公子可到翠山;若是喜欢赌钱,公子可到元亨楼;若是喜欢女人,公子可到眠香楼。”

“嘻嘻,”公子华直奔主题,“要是此说,在下想请上大夫讲讲这个眠香楼。”

“好好好,”陈轸竖拇指道,“公子果是风雅!眠香楼里,列国美女,应有尽有,少至豆蔻佳人,长至半老徐娘;瘦有弱不胜衣的细腰,膄有珠圆玉润的雪肤!”

“可有国色天香?”

“有有有,”陈轸呵呵又是一笑,“若是无香,还叫什么眠香楼?不瞒公子,里面真还有位姑娘,就叫天香,那可真是国色天香,貌美不说,琴棋诗画更是无所不精。公子若得此女春宵一度,不枉此生哟!”

“听上大夫此话,难道此女——”

“不瞒公子,”陈轸神秘一笑,“此女向不接客,是以公子——”故意打住话头。

“咦,”公子华一怔,“这倒奇了,本公子走遍天下,不曾见过香楼女子不接客的。上大夫这请讲讲,那天香姑娘何以不接客?”

“这……”陈轸故意迟疑一下,“在下不方便多说。”

“哈哈哈,”公子华朗笑几声,朝陈轸打个揖道,“嬴华谢上大夫提示了!两位在此细聊,嬴华这就出去瞧瞧热闹!”

“公子慢走!”陈轸起身,见公子华人已出门,只好长揖一下,目送他远去,冲樗里疾笑道,“没想到公子这般风风火火,是个性情之人呐!听闻公子与秦公相处甚笃,樗里兄能得公子作副使,面子不小哟!”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樗里疾扑哧笑道,“君上要在下朝见陛下,公子听说安邑好玩,定要在下带他前来。在下知他玩心太重,怕他误事,不肯带他。公子急了,直接求到君上,君上缠不过他,只好发话。在下别无选择,也就带他来了。”

听到秦公如此治政,陈轸窃喜,转过话题,冲樗里疾抱拳贺道:“樗里兄鸿运高照,从地方郡守一跃三级,在下早欲贺喜,却是无缘。今日见面,在下就此道贺了!”

“惹陈兄见笑了。”樗里疾抱拳回礼,“不瞒陈兄,眼下秦国山中无虎,只能让在下这只猴子暂时蹦跶几日。”

“唉!”陈轸长叹一声,模样甚凄。

“敢问陈兄,何以出此长叹?”

“无论如何,”陈轸不无伤感道,“樗里兄还有地方蹦跶,不似在下,在这上大夫位上,一坐竟是七八年,挪不动窝了。”

“呵呵呵,”樗里疾笑出几声,“上大夫这是在说反话吧!在下听说,相国这个位子,陛下是一直为大人留着的。”

“唉,”陈轸又是一声长叹,“什么留不留的,白圭故去,这都两年了。”

“哦?”樗里疾敛住笑容,“听陈兄此话,难道另有隐情?”

“既然樗里兄问及,在下也就不瞒了。”陈轸忖准时机,直言以告,“就在近日,有人再向陛下举荐公孙衍为相。”

“哈哈哈,”樗里疾爆出几声长笑,“我道是何人向陈兄叫板呢,却是公孙衍。在下听说,此人不过是个相府家奴,如何能成?”

“不瞒樗里兄,”陈轸压低声音,“此人倒没什么,关键是那个朱威,陛下偏听他的。”

“这个好办,”樗里疾笑道,“陈兄若有此意,在下可助陈兄一臂之力,除去此人!”

“樗里兄是说……”陈轸大睁两眼,“朱威?”

“不不不,”樗里疾连连摆手,“朱大人是王亲,在下岂敢?在下指的是那个公孙衍。”

“此话当真?”陈轸急不可待了。

“咦,陈兄这是信不过在下吗?”

“哪里,哪里。”陈轸抱拳道,“在下谢过樗里兄。请问樗里兄,此事若成,叫在下何以回报?”

“此等小事,在下安敢奢求回报?”

“有来无往非礼也,樗里兄不必客气,若有所求,但讲无妨。”

“上大夫有此美意,在下也就直言以告了。”樗里疾拱手揖道,“不瞒陈兄,君上新立,欲与陛下重修旧好,睦邻而居。在下奉诏来使,唯有此意,陈兄若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让在下不负使命,在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若是此事,”陈轸松下一气,回揖道,“在下一定鼎力相助。”

“多谢陈兄!”

听完陈轸详细讲过秦宫内情,魏惠王甚是兴奋,大半夜未能睡去,一直在琢磨如何利用这千载难逢之机光复河西。魏惠王知道,眼下时机虽好,作为君王,他却急切不得。一则他要观望一下惠文公,看他是否真如陈轸所说,是个诛杀异己、不会用人、独断专行之人;二则他要在开战之前,做好充分准备。

这个准备不是财力,不是人力,而是人才。秦孝公能得河西,因为他有公孙鞅。而他手中,眼下除去陈轸之外,真还划拉不出一个大才。公子卬不必说了,朱威的忠诚是没说的,干点实务也是没说的,但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还差公孙鞅一大段距离。

即使陈轸,也是让他头疼。说实在的,他观察陈轸有些年头了。此人用起来顺手,且似乎总能摸透他的心思,知道他何处痒痒,但在大事上屡犯糊涂,指靠不住。前番听他几次,哪一次都让他心有余悸。先是称王,后是伐秦,再后是结秦伐卫,再后又是……

魏惠王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更让他头疼的是太子申。若论年龄,太子申已逾而立之年,被正式立为太子也有十几个年头了。然而,十几年来,太子申似乎一直没有长大,什么国事都不愿管,什么心都不愿操,比秦国新君嬴驷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秦国将来真的断送在嬴驷手中,那么,魏国也就可能断送在太子申之手,而这一点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虽说眼下自己身体尚好,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秦孝公的突然驾崩让他真切感受了这种可能。

魏惠王越想越是睡不着。次日晨起,魏惠王早早起床,二话不说,使毗人传来太子,说要与他共进早膳。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太子申忐忑不安地走进御膳厅,远远望到魏惠王已经候在那儿,趋前叩道:“儿臣叩见父王。”

魏惠王一反常态,不无慈爱地望着他,微微一笑,指着对面的席位:“申儿,坐吧。”

因有前面钓鱼之事,太子申本以为要挨父王一顿臭骂,却未料到父王竟然这般慈眉善目地待他,真还有点受宠若惊,迟疑有顷,方才坐下,却不敢擅自提箸。

魏惠王见他迟迟不动,亲自动手,夹起一只蛋卷,放到太子申碗中:“申儿,尝尝这个。”

太子申急起箸,将蛋卷塞进口中,嚼也不嚼就一口吞下。也是咽得急了,蛋卷竟然卡在嗓眼里,噎得太子申直伸脖子。毗人看见,赶忙端过一杯清水,太子接过喝下,方将蛋卷强压下去。

望着太子申的狼狈样儿,惠王扑哧笑道:“申儿,你平日也是这般吃饭的?”

太子申缓过一气,回个笑道:“回父王的话,儿臣吃得有些急了。”

“申儿,自今日始,你就与寡人一道用膳吧。”

太子申又是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惠王。

“哦,你不乐意?”

太子申赶忙以指叩案:“儿臣叩谢父王厚爱。”

惠王再向他的碗中夹些菜肴,不无慈爱地盯住他道:“申儿,吃吧。”

看到父王毫无责备之意,太子申这才宽下心来,腼腆一笑,大起胆子夹起一只鸽蛋,轻轻放在惠王面前:“父王,您也请。”

惠王接过鸽蛋,呵呵笑道:“申儿,你这只鸽蛋,父王吃了。”话音落处,将鸽蛋一口吞下,竟也没有咀嚼,直接咽下肚去。

太子申心里一酸,眼中盈出泪花。

“申儿,”惠王递过一只丝绢,“来,擦擦,吃饭要紧。”

太子申点头,接过手绢,擦干泪花,埋头吃饭。

父子二人笑语晏晏地用过早膳,又沿后花园的石径信步漫游。毗人远远跟在后面。

走有一程,惠王问道:“申儿,这些日里你都忙活什么?”

“回禀父王,儿臣遇到一个奇人,相谈甚笃。”

“哦,”惠王笑了,“是何奇人,你说予父王听听。”

“我这说了,只怕父王笑掉牙。”太子申笑道,“此人言论惊世骇俗,譬如什么‘飞矢不动’‘万物皆同’‘连环可解’诸类,儿臣初时甚不明白,与他论辩,可辩来争去,此人竟然自圆其说,且讲得头头是道,让儿臣不得不服呢!”

“呵呵呵,”惠王乐了,“你说的这人,可是宋国惠子?”

太子申惊愕:“父王也知此人?”

“听说过他。”惠王微微点头,“去年此人在齐国稷下学宫与一个名叫公孙龙的人辩证名实,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公孙龙也算是闻名列国的铁嘴,这桩公案自然也就不胫而走,传遍天下了。”

太子申不可置信地看着惠王:“父王日理万机,竟还熟知百家学问,实让儿臣叹服!”

“唉,申儿,”惠王长叹一声,“这个家不容易当呀!坐到那把椅子上,寡人不仅要知道柴米油盐,更要熟知百家学问。”又走几步,猛地想起什么,“说起此事,倒是提醒了寡人。惠子经此一辩,也算是天下名士了,此番他来我邦,寡人不能不见一面。申儿,何时见到惠子,你可打声招呼,就说寡人这几日里一定抽个时间,向他讨教名实之论。”

“儿臣一定转告惠子。”

“还有一事,”惠王停住步子,望着太子申,“寡人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儿臣恭听。”

“白相国辞世将近两年,相国之位一直空悬,百官无人节制,内政、外交诸事繁冗,寡人手忙脚乱,深感力不从心。常言说,‘国中不可一日无相’,看来,此言非虚。”

“父王欲置相国,选出一人就是了。”

“对于一国来说,选相拜将不是寻常之事,马虎不得啊!”

“父王想必有了合意人选?”

“唉,”惠王摇头轻叹,“白相国在时,寡人倒没觉出什么。白相国一走,寡人真还找不到可以替他之人。卬儿屡次推举上大夫陈轸,朱爱卿坚决反对。朱爱卿屡次举荐一个叫公孙衍的,卬儿也是看不顺眼。朱爱卿与卬儿都是寡人倚重之人,如此这般,让寡人难以决断,这想听听你的举荐。”

“儿臣也曾听人说起这个公孙衍来,据说白相国生前也曾举荐过他,想必此人有些才具吧。”

“他跟白相国多年,白相国举荐他,自是在所难免。你还听何人提起过他?”

“一些朝臣。”

“都是哪些朝臣?”

“这……”太子申迟疑一下,“儿臣记不清了。不过,儿臣以为,百闻不如一见,公孙衍有无才具,父王何不召来面试?”

惠王沉思有顷,转身向毗人招手。毗人急走几步,赶上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可抽空访察一下公孙衍,试试此人才具。”

“老奴遵旨!”

毗人走有几步,太子申喊住他,从袖中摸出那片竹简,递予毗人:“本宫拣到这片竹简,听说是这个公孙衍的。若是见到此人,你可顺手还他。”

毗人接过一看,陡然一震,点点头,纳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