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目前还没听说登陆的事情。”
恩佐能听出我说这话时的悲哀,他双眼微闭,仿佛看到死神正在一步步逼近。
我能清楚地看到,恩佐的脸色在一天接一天的流逝中渐渐消沉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让诺,你真的该走了,不然肯定会被发现的。”
“我巴不得自己被枪毙呢。你让我去哪儿?”
恩佐笑了,看到他的笑容,我感到无比欣慰。
“你的脚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耸耸肩:
“不能说完全好了。”
“你得重新再痛一次,我明白,但总比被枪毙好,不是吗?”
“别担心,我知道,再痛也不会比子弹穿过骨头痛。好了,你赶紧走吧。”
突然,他的脸变得惨白。我感到腰上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这帮畜生对着我一阵痛打。我趴在地上,缩成一团,鲜血慢慢地在地上扩散开来。恩佐站起身来,双手抓着牢房的栅栏,哀求他们放过我。
“看,你不是能站起来了吗!”看守嘲笑着说。
我好想赶快昏过去,不用再去理会这狂风骤雨般落在脸上的拳头。在这个寒冷的五月天,我们期待的春天似乎还相当遥远。
我慢慢醒了过来,脸上还在隐隐作痛,嘴唇被血粘住,眼睛肿得根本看不见禁闭室天花板上的灯是不是亮着。透过气窗,我能听到大家正在放风。是的,我还活着。
大家一个接一个走到墙边的水龙头处,手里拿着一小块肥皂。洗漱结束后,狱友们聊了几句天,在院子里晒晒难得的阳光。
看守们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其中一个人看。这位狱友吓得双脚发抖,大家上前去将他围住,保护起来。
“跟我们走!”看守长发话了。
“他们想干什么?”安东尼的脸上写满恐惧。
“快点!”看守走到犯人中间,伸手将安东尼押了起来。
“别担心。”有人小声说。
“他们想干什么?”安东尼不停地重复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安东尼也一样。被带离院子之前,他最后一次望向伙伴们,默不作声。他的告别是悄无声息的,但每个站在院子里的狱友都感受到了。
看守们将他押回牢房,命令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
“全部?”安东尼问。
“你聋了吗?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安东尼开始卷自己的铺盖,一同卷起的,还有他年轻的生命。十七年,这是一段多么短暂的人生。
图先不耐烦地催道:“好了,快点!”
安东尼走向窗户,拿起铅笔给狱友们留了几个字。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还要做什么!”图先一棍子打到他腰上。
看守们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拖了起来。
安东尼站起身,抱住包袱,跟着他们走出了牢房。
“去哪儿?”他颤抖着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看守长打开了死囚室的大门,安东尼抬起头,冲着里面迎接他的伙伴笑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恩佐问。
“我也不知道。我想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待着吧,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是啊,”恩佐轻声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安东尼不再说话了。恩佐递给他半个面包,但他吃不下。
“你得吃点东西。”
“吃了又有什么用?”
恩佐站起来,跳了几步,然后靠墙坐了下来。他一手搭在安东尼肩膀上,一手掀开裤子,给他看自己的腿。
“如果没有希望,你真的以为我会愿意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看着恩佐化脓的伤口,安东尼两眼湿润了。
“战争会胜利吗?”
“当然啦,战争一定会胜利的。我还有关于登陆的最新消息呢,你想知道吗?”
“你?在死囚室里,你知道这些消息?”
“我全都知道!安东尼,你还没明白,我们不是两个犯人,而是两个还幸存的抵抗分子。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恩佐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破损的两法郎硬币。
“我把它藏在口袋的衬里里边。”
“你怎么把它搞成这样?”
“我把上面贝当政府的斧头挖掉了。现在它的表面很光滑,你看我在刻什么?”
安东尼凑近硬币,看着上面刻的字母。
“你准备刻什么话?”
“我还没写完。完整的话是:‘我们要继续战斗。’”
“恩佐,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情是好还是蠢。”
“这是一句名言,是让诺有一次告诉我的。你帮我刻完它吧。我现在烧得厉害,已经没力气再刻下去了。”
于是安东尼用一根旧钉子在硬币上接着刻了起来。恩佐在他旁边编造着有关战争的消息。
埃米尔当上了指挥官,他领导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他们现在有了汽车和迫击炮,不久后还会装备坦克。兵团重整旗鼓,四处作战。
“你看,”恩佐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有麻烦的不是我们,相信我!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登陆的事情,等让诺从禁闭室出来,你就会知道了。英国人和美国人会来救我们的,你看着吧。”
夜幕降临了。安东尼分不清恩佐的话是真的,还是因为他烧得太厉害而混淆了梦境与现实。
早上,他帮恩佐解下绷带,放进小桶里浸浸水,再绑回腿上。他随时注意着恩佐的情况,看他的呼吸是否顺畅。在不抓虱子的时候,他就一刻不停地刻硬币。每当完成一个词时,他就会小声对恩佐说:“我相信你是对的。”就这样,他们两人一起翘首盼望着解放的到来。
男护士每隔一天会来看他们一次。看守长让他进去待一刻钟,处理一下恩佐的腿,一分钟都不许他多留。
安东尼刚准备解开绷带,见护士来了,便挪到一旁。
护士放下医药箱,打开盖子。
“照这样下去,他还没上刑场,就会被我们弄死。”
他递给安东尼一些阿司匹林和一点鸦片。
“一次别给他太多,我两天后才能再来,明天他会更痛的。”
“谢谢。”安东尼小声对他说。
护士站起身来。“不客气。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抱歉地说,然后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护士,您叫什么名字?”安东尼问。
“于勒。我叫于勒。”
“谢谢您,于勒。”
护士回过头来面对安东尼:
“你知道吗?你们的伙伴让诺已经从禁闭室放出来,回到牢房了。”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安东尼说,“那英国人呢?”
“什么英国人?”
“盟军,登陆,难道您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听说了一些事,但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确切的消息,还是一切都不明朗?这对我们两个很重要,您明白吗?”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安东尼!”
“安东尼,你听着,上次让诺来找我帮忙,希望我让你们伙伴的腿再被感染时,我撒了谎。我不是医生,只是个护士,是因为偷了医院的床单和其他一些物品才被派到这里来工作的。我被罚在这里工作五年,所以跟你一样,我也是个犯人,只不过你是政治犯,我是普通囚犯而已。当然,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只是个没用的人。”
“不,您是个很好的人。”安东尼安慰道,他明显感到这位护士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什么都没做过。我真想成为你们这样的人。你肯定会说一个要被枪毙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但我真的想体会你们的自豪和勇气。我认识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处死朗杰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战后我能对后人说些什么?难道告诉他们,我因为偷床单被关进了监狱?”
“于勒,您可以告诉他们,您医治过抵抗运动者,这已经是很大的骄傲了。您还可以说,每隔两天您就会来帮恩佐处理伤口。是的,他叫恩佐,别忘记他的名字。我们的名字非常重要,于勒。只有记住名字才能记住一个人,即使他们已经去世了,否则在他们死后,人们便会忘记他们。我妈妈说过,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您偷了床单,但您不是小偷,是上天要您来这里帮助我们的。好了,我看得出来,您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那么请告诉我,关于登陆,现在的消息是什么?”
于勒走向门口,叫看守来开门。
“对不起,安东尼,我没力气再撒谎了。你所关心的登陆,我什么都没听说。”
这个夜晚,恩佐在疼痛中呻吟,烧得非常厉害。安东尼趴在地上,刻完了“战斗”这个词。
一大清早,安东尼听到隔壁牢房的门被打开,又锁了起来。脚步声慢慢远去。过了一会儿,十二声枪响从刑场传来。他抬起头,远处响起了《游击队员之歌》。洪亮的歌声穿过墙壁传到死囚室,这是充满希望的旋律。
恩佐睁开眼,小声说:
“安东尼,你说我们被枪毙时,伙伴们也会为我们歌唱吗?”
“是的,恩佐,会唱得更响。”安东尼轻声回答,“到时他们的歌声会一直传到城市的另一边。所有人都会听到。”
我从禁闭室出来,回到了狱友们中间,他们用来欢迎我的烟草,起码可以卷三支烟。
半夜,英国战斗机从监狱上空飞过。远处响起了警报声,我攀在牢房栏杆上望着天空。
马达在空中轰鸣,仿佛一场狂风骤雨就要来临。这声音侵入每一个角落,深深震动着我们的耳膜。
冲破夜空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城市。图卢兹陷入一片火红。几步之遥的战争到底打得如何?德国和英国的城市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它们飞到哪里去?”克劳德坐在垫子上问。
我转过身去,黑暗中,满是伙伴们消瘦的身影。雅克靠墙坐着,克劳德缩成一团。饭碗碰到墙壁,不停发出响声。旁边牢房的狱友纷纷问道:“你们听到了吗?”
是的,我们都听到了,这是自由的声音,忽近忽远,就在我们头顶上几千米处响着。
这些飞机带来的,是热爱自由的人们,是热乎乎的咖啡、饼干和一大堆香烟。身着皮夹克的飞行员们驾着战机掠过云层,在星河里穿梭。从他们的机舱望下来,地面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监狱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是他们,让我们燃起了一线希望,我多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要能坐在他们身边,我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不过我的生命已经奉献出去了,为了赢得自由,我被关进了这座阴森的圣米迦勒监狱。
“它们到底飞到哪里去?”克劳德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去意大利!”一位狱友肯定地说。
“不可能,如果他们要去意大利,应该从非洲过去。”萨缪埃尔说。
“那是去哪里?他们要做什么?”克劳德继续问。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离窗户远点。”
“那你呢,你都快贴到栏杆上了!”
“我在这里看,然后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飞机呼啸而过,响彻夜空,第一轮轰炸开始了,整个监狱都在颤动。狱友们纷纷起身,大声欢呼:“你们听到了吗?”
是的,我们都听到了。他们就在图卢兹。炸弹将天空染得通红。地面上有德国人的高射炮朝天空开炮回击,轰鸣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像我一样扒在栏杆上往天上看:多么绚丽的烟花!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克劳德又发问了。
“不知道。”雅克小声说。
突然有人开始唱歌。那是查理的声音,我的回忆也被带回了鲁贝尔的小火车站。
弟弟在我旁边,雅克在对面,弗朗索瓦和萨缪埃尔坐在垫子上。楼下,有恩佐和安东尼。第三十五兵团并没有全军覆没。
“要是有一枚炸弹能炸开这里的围墙的话……”克劳德说。
第二天清早,我们听说昨晚的轰炸是登陆的前奏。
雅克是对的,春天一定会回来的。恩佐和安东尼可能有救了。
清晨,三个黑衣人来到了监狱,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制服的军官。
看守长满脸惊讶地接待了他们。
“请在办公室里等一下,我得先去通知他们。我们不知道你们今天会来。”
看守长转身离开后,一辆卡车开了进来,里面走出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宪兵。
今早图先和泰伊轮休,当差的是德尔泽。
“怎么偏偏让我碰上了。”他小声抱怨。
他穿过看守室,来到了死囚室。安东尼听到脚步声,坐了起来。
“您来做什么?天还没亮呢。到开饭时间了?”
“时间到了,他们来了。”
“现在几点?”
德尔泽看了看表,五点。
“轮到我们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
“那他们会来带我们走?”
“半小时以后就会来。现在他们在填资料。另外还要等看守们都来齐。”
看守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递进牢房里。
“最好把你的同伴叫醒。”
“可他还站不起来,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没权力这么做!真见鬼!”
“我知道。”德尔泽难过地低下了头,“单独待一会儿吧。一会儿可能还是我过来接你们。”
安东尼走到恩佐的垫子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起来了。”
恩佐吓了一跳,睁开眼睛。
“时间到了,他们来了。”安东尼小声说。
“我们两个都要吗?”恩佐眼睛湿润了。
“不,他们不可以这么对你,太过分了!”
“别这么说,安东尼。我已经习惯跟你在一起了。就让我跟你一起走吧。”
“闭嘴,恩佐!你还不能走路,我不准你站起来,听见了吗?我可以自己去的,你知道!”
“我知道,朋友,我知道。”
“看,有两支正宗的香烟,抽点吧。”
恩佐坐起来,划燃了一根火柴。他深深地吸了口烟,默默望着吐出的烟圈。
“盟军还没登陆吗?”
“应该还没有吧,我的朋友。”
更衣室里,大家排队等着穿衣服。开饭时间晚了。六点了,看守还没进来。雅克来回走着,脸上写满了担忧。萨缪埃尔呆坐在墙边。克劳德起身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院子,又坐了回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见鬼!”雅克骂道。
“这帮浑蛋!”克劳德也跟着骂了一句。
“你看会不会……”
“别胡说,让诺!”雅克走向门边,弯腰坐了下来,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德尔泽再次来到死囚室,脸色惨白。
“对不起,小伙子们。”
“他们要怎么把他带走?”安东尼问。
“他们要把他放在椅子上抬走,所以才来迟了。我劝过他们了,说我们从来没这么干过。但他们没耐性等他痊愈了。”
“畜生!”安东尼吼了出来。
恩佐安慰着他:
“我要自己走过去!”
他刚一起身,又一个趔趄跌了回去。绷带散开来,露出了他完全腐烂的腿。
“他们会给你把椅子。”德尔泽叹着气说,“你不用再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话音刚落,恩佐便听到死亡的脚步渐渐逼近。
“你听到了吗?”萨缪埃尔起身问道。
“听到了。”雅克小声说。
院子里响起了宪兵的脚步声。
“让诺,快去窗边看看,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
我走到栏杆边,克劳德让我踩到他身上。身后,伙伴们在等着听我讲述一个悲惨的故事:两个年轻人要在这个清晨被处死。恩佐坐在椅子上,由两名宪兵抬上刑场。
安东尼被锁在木桩上,恩佐就在他旁边。
十二个宪兵一字排开。我听到了雅克攥紧拳头的声音。十二声枪响彻底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宁静。“不!”雅克的喊声甚至盖过了我们为他俩送行的《马赛曲》。
两位伙伴的头摆动了几下,最后垂了下去。胸口的鲜血渐渐流干。恩佐的腿还在随风舞动,椅子翻倒在一边。
他的脸埋进了土里。当四下安静后,我肯定,他在微笑着。
这天晚上,五千艘战舰从英国出发,横跨英吉利海峡。次日凌晨,一万八千名伞兵从天而降;数以千计的美国、英国及加拿大士兵在法国海岸登陆,他们中的三千人刚一上岸便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如今,他们的灵魂大多安息在诺曼底各处的墓地里。
1944年6月6日,六点。在图卢兹的圣米迦勒监狱里,恩佐和安东尼被枪决。
接下来的三周里,盟军在诺曼底受到了地狱般的考验。每天都充满着胜利的希望。巴黎还没有解放,但雅克翘首以盼的春天就快来了。虽然比期望的晚了些,但没人有怨言。
每天早上的放风时间,我们都会跟西班牙狱友交流战争的最新进展。我们每个人都坚定了信心,一定会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不过,一直对抵抗分子十分厌恶的马尔蒂警官可不这么想。他在月底命令监狱管理处将所有政治犯移交给纳粹。
清晨时分,我们被全部召集到长廊里,四周是灰蒙蒙的玻璃。每名犯人都背着自己的行装,等待发落。
院子里停满了卡车,德国鬼子对着我们大喊大叫,让我们分列站好。整个监狱被包围了起来。士兵们用枪托推着我们往前走。在我所在的这列队伍里,还有雅克、查理、弗朗索瓦、马克、萨缪埃尔、我弟弟以及第三十五兵团的其他成员。
看守长泰伊双手背在身后,身边站着几个同事,都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
我凑到雅克的耳边小声说道:
“看他那副样子,真恶心。我宁愿像现在这样,也不要变成他那样。”
“让诺,你知不知道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
“知道。可我们永远都可以昂着头,而他只能一辈子低声下气。”
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渴望自由。但今天,我们被一列一列地送出监狱,穿过市区,在少数过路人的注视下,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清晨,默默地走向通往死亡的列车。
图卢兹火车站,一列货车在等着我们。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深知自己将被运往何处。战争爆发以来,这样的列车曾无数次横穿西欧,而里面的乘客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的终点站是达豪、拉文斯布吕克、奥斯威辛或者比克瑙集中营。纳粹们把我们像牲口一样装进了这趟死亡列车。